【反逆白黑】Second Sight: Requiem(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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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你走神了。”

鲁路修闻言而抬目,摇头示意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他问她。C.C.在他的注视下交叠双臂,存心训斥似的神情变幻了几分,末了拧作一抹苦笑。她往闭锁的偏门方向一点下颌,眼角剪起几分悲哀又渐归平静。

“那孩子醒了。”她轻声道,“不出所料,一无所知。”

“过会儿我去和她聊聊。”鲁路修说,“她的记忆丢失程度与我们当下的部署无关,与此相关的是她的身份。在帝国宰相擅自掀动战乱时,黑色骑士团从修奈泽尔军的围猎下搭救了一名圆桌骑士,这是一个明确立场的讯号。”

“将第七骑士的擅自行动视为个人行为,向亲和派表示黑色骑士团仍有合作意向——这样吗?”C.C.哼笑了一声,“反正总督府那边真正就合作事宜话事的也是你,你倒是做得一手好戏。”

她说完后便安静下来,眼瞳恢复原先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于是他也略过她言语间念词轻柔模糊处,手指撑上自己鬓角摩挲起来。“总是需要一个由头的。”他语调平静,“若事情如你所说,这恰好是人们对……第七骑士的个人印象最淡薄的空档,那么无论修奈泽尔原本打算就他的身份做什么文章,现在那些布局也都落空了。”

至少在包围圈一处,修奈泽尔的盘算的确落空了。就在那关键的一点上,一个变量被掺入了——ZERO的人选被替换了。“你不觉得你的身份才是更加敏感吗?”C.C.说,“说实话,掀开你的身份能造成什么后果,你自己是经历过的。”鲁路修将面前屏幕摁熄,站起身来,从她身边行经而过,仅在她旁侧短暂一顿。

“但你也知道,没有人会这样揣测的。没有人能料想到这个。”他说,“至少在此时,ZERO的确只作为一个无名幽灵而存在了。”

筹划这一步的那人已经不复存于世间了。他的同路者低叹一声,拨了拨自己落到肩头的一绺翠色长发。鲁路修不再看她,步入先前闭锁的隔间。阿妮娅·阿尔斯托莱姆已经起身,坐在床沿,一言不发地进行着她的常规举动,眉目间浮着一丝苦恼。她没有动弹,及至鲁路修走至身边,在她一旁坐下了,她才抬眼一瞥,稍稍流露出讶异神色。

“你不可能是黑色骑士团成员。”她语气笃定,“皇城传言那么多,说你的立场存疑,那些传闻我都听过——但你不可能真正参与其间。”鲁路修扯了下嘴角,难说自己泛起的是个什么情绪。

“这是今天以来我遭受的第二次质疑了。”他说,“你们可真能给我惊喜啊。既然你都这么断言了,那不妨告诉我,你对ZERO原本的身份又有什么样的推定呢?”

阿妮娅抬头盯着他,半晌没吐出一句话来,先前那困在她眉际的苦恼又浮现出来了。他也不再追问,说了句“请允许我”,便稍稍侧过身去看向她手头的物件。电子屏幕定格在一张照片上。校园之间,多人相聚,会室桌上一团糟乱,大抵是发生在某次部会之后。当时还是整座学校的头儿的金发姑娘意气风发地挥着胳膊,她的头号追随者在一旁一脸沮丧地耷拉着脑袋,夏莉正从罗洛手上抢过一个盒子,画面边侧的基诺正在和副会长讲话。鲁路修沿着画面上自己的眼神与动作望过去,看见自己搭着一人的小臂,面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那人也回望过来,棕色散碎额发下绿眼温润。

鲁路修心头一颤,故作镇定地问了句“怎么了”。“这些照片,”阿妮娅说,“很奇怪。”她说着便自顾自地快速浏览起来,都是早些时的影像,间或摁下一个定格,叫他的目光于片刻间捕捉到同一道身影。“我偶尔会在记录中发现一些奇怪的部分,”她说,“有一些地方,有一些人,我没有相关的记忆——我有点算是习惯了。”她那么说着时,手头动作不停。所有她曾摄下的图像都飞速掠过,潘德拉贡,东京租界,演武场,总督府,阿什弗德。多人相聚,单人侧影,与友人或同僚相伴,独自留守一隅,寻常学生打扮,外出日常,制式衣装,或交谈或微笑,或在望向镜头时由眉梢挑起一抹无奈。“这种情况不算特别少,可也不会重复太多次,但是——”

她终于停顿下来,画面截停在光鲜漂亮的白金机甲上。欧洲的白色死神,前方仅伫立着一道身影,圆桌骑士打扮,深暗披风裹缚,单侧眼罩上绘着片翼图纹。她皱起眉头,手指点向了那道影子。

“——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她喃喃道,“太多了,不像是偶然。我不知道这是谁,我记不起来,但这是我头一次觉得……我应该认识他的。”

这也是第二次,他想。就理应知晓ZERO实际身份的红月卡莲,他谨慎地挑拣了些问题,而她表现得一无所知。没有痕迹,那面具底下原先是什么人,什么人曾与她在巴别塔相会,乃至更早之前,一个忽然进入阿什弗德的转校生——没有。有关枢木朱雀其人的一切,在曾经与他相识的人的记忆当中涓滴不剩,即使切实存在的痕迹未被抹去——

“……鲁路修?”

女孩低低唤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强令自己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盯着自己被手套包覆的掌心微微发愣。“那不是你的问题。”他低声道,“那不是任何人的问题。”阿妮娅眨了眨眼,表情沉静地瞧望过来。鲁路修深呼吸了一次,尽力稳固了情绪。“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他说,“帝国第二皇子修奈泽尔殿下设下的围剿波及第六骑士、帝国可能已有内乱发生,等黑色骑士团公开了这些消息后,晚点我会随你一同回去。”女孩撇了撇嘴,隐约浮出有趣神色。

“那是真的,还是你在说谎?”

“在这种问题上胡编乱造,也太容易被拆穿了。”鲁路修回答她,“我只是略去了修奈泽尔本人也没料想到这个结果的部分。”阿妮娅摇了摇头,重新垂目望向了搁在膝头的横版屏幕。鲁路修站起身来,强迫自己的思路沿着往后的规划冷静运作。

他还未迈开步子,阿妮娅又开口了。“所以这是什么,”她扬起手来,将屏幕横到他跟前,固执地叫他看见那道身影,“幽灵吗?”他望着那影子,一秒,两秒,三秒刚至时他闭上眼睛,迫切想知道有任何办法足以消去他胸腔中割裂似的钝痛。他那么掐着时间,时间便过得很缓,有如指针停滞、有如尚未能重复一次生者的心跳。

“亡灵。”他说。他走出门去,迈过门槛时几乎打了个趔趄,又坚实地踩稳了脚步。

 

在与阿妮娅并行而返后,鲁路修在副总督的地盘中获得了短暂暇余,于是便由手头托着那面具,微微转动,凝视不移。片刻之后尤菲米娅便进来了,怀抱着一只皮毛灰黑的猫。亚瑟照例在他足边转悠了一阵,又踱去了一旁,蹲在空地上不动弹了,似乎很是烦闷地甩动着尾巴。

“省去那些‘你怎么这副行头’之类的话。”他抢先开口道。亚瑟又拍了一下尾巴,嘶嘶叫了一声。“等我想到该如何解释时,我自然会解释的。”

“你不愿去想,”尤菲米娅说,“否则你早该编出一套说辞了。”

她唇角抿起倔强弯弧,写着我了解你、我猜得到。鲁路修心头一颤,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她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故作轻松地说当前鲁路修·兰佩路基的身份也不可轻易隐没,如果他打算两头忙碌,那可真是个不小的担负。“是啊,”他说,“我也不想。”他掂了掂那面具,沿着边缘摸索了一阵,确认了眼目处并没有可滑动开合的设计。他想着也许该补加上,想及这一点又不愿继续,好像一旦他这么做了、一旦他说服自己当前的格局既定无可更改,便是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断绝了。

他那么想着时便看望着尤菲米娅,事到如今他们当真步上了合作之途。那女孩纯以自己的清澈目光看望过来,这叫他获得了不小的安慰——然后他想,他曾利用过她的死。他曾利用过很多人的死,每每紧咬牙关让自己不显得多么软弱,从既定的事实中挣出一道血路。他做过那么多次,现在做的事也是一样,纯凭着一股不能废止的心念而支撑自己的冷静得以延续。

然而唯独这一次,他意识到,唯独这一次他无法真正释怀,甚至还在细枝末节处拼命阻拦残余痕迹流逝而去。他垂下眼睑,手指在面具边缘抠死、指节都弯折过去。尤菲米娅走近了,他都能由余光瞥见她的裙裾。“我见过你这副表情。”她轻声说,“在你将ZERO送交至皇城前,在临行前——我记得的。”

“而你只记得这些了,对吗?”

鲁路修那么说了。对方没有否认,以与那时一般的温和悲哀目光朝向他。他们僵持了片刻,尤菲米娅先退了步,提了句“娜娜莉已经回来了,平安无恙,现在也该休息好了”。他说自己随后会去找她的,说完又闭上了嘴。“你是怎么脱困的?”尤菲米娅问他,忍不住几分责怪,又藏不起几分好奇。

“像奇迹一样,嗯?”鲁路修声音平直地笑了笑,“修奈泽尔的布局很好,但他错算了一件事。所有人都错算了。当然了,它本不该出现的。”

他说话时下意识短暂转开眼睛,叫自己终于得以完全操控的命力于双眼间自然浮现分毫、又迅速隐去了,随后才安全地与她继续对视。Geass,他想。这份用以操纵心神的Geass,这颠覆人心的力量,连同施与者本身,本来都不该再重现于世了。他掂量着手头假面,想着他是将它交付出去了、连同奇迹之名一并交付出去了,本来不该有重新落归手里的机会。这转折本身便是一次奇迹,并非他所想、并非他所求,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唯有完成一句慨叹,仿佛那能从他心间削减些沉闷苦痛。

原先那位替行者,他想,那人的存在如与其缔结契约的魔女所言,是从人们的思感中被抹去了。神明赐下扭曲人心的能力,又将轨道拨正回去,形成一个思维盲区——那歪曲时空者留下的痕迹并非全被切割粉碎,不过是他本人被笼上了无法消解的烟雾与影子。

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似不存在了,鲁路修想。不过一句死亡宣告,甚至不为人们长久惦念。他本身成为了一个死亡标记,完整拉下一整道丧途,判刑者、刽子手,以及枢木朱雀的墓碑。

 

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微叫唤,随后一道敏捷身形蹿了进来。“亚瑟。”她在看清那影子具体形貌前先辨认出了声音,而后才看清它的模样。小家伙停在她跟前,蹲坐下来,安静地抬头与她相视。娜娜莉踌躇了片刻,尽力弯下腰来,手向它伸近了些。

她还没碰到温热皮毛,便另有人自门缝中闪入了。“我很高兴你已经恢复视觉了,”来人说着,声音里带着些不甚明显的讶异,“希望你在这过程中不是蒙受了多大的精神刺激。”娜娜莉抿嘴一笑,直起腰来,端正地坐回了原姿。

“很高兴见到你,C.C.小姐。”

那灰猫柔和地叫唤了一声,蹭在她轮椅旁嗅了嗅。来人摇了摇头,在它身畔蹲下,伸手去挠了挠它的下巴。“你好啊,小家伙。”她轻声道,“你和我们的孽缘真不浅,是不是?”她那么说着,似乎并不是头一次与它相见又相识。本该如此,娜娜莉想。她对许多事都不感到惊讶,对这长发女人周遭发生的那些尤其如此。女人蹲在那儿没有动弹,只是抬起头来,叫她看清自己的样貌。

她真正张开眼目的时间还不很长,一直在尽力将所听闻过的声音与真实的人形对号入座。绝大多数人的样貌于她而言都应当是第一次得见,而即使是幼年曾相识的那一些,在她目盲的年间相貌也有了不少改变。但当她凝视那女人过于年轻的容颜与琥珀鎏金的眼睛时,心下某处生出一丝古怪的熟悉,仿佛早在别处、在并不富余的几句交谈和些微由他人言语构建的印象之外,还有别的是值得她去印证的。

娜娜莉由这奇怪感念而生出些困惑。C.C.没有立即出言打扰她,在她自觉失礼地移开视线后,才微笑着拨了拨自己的鬓角。“有什么不对劲的吗?”那人问她。娜娜莉为这问题而稍稍局促地攥起了手,困惑也又多添了几分。

“不——没、没有。”她低声道,“你想找我了解什么吗?我恐怕是还接触不到太多有效信息。我的权限是足够的,但碍于我实际来到这儿的时长……”

“我的问题不是针对你的行为,我的来意也并非关于外界局势或内部信息。”C.C.说,“它们都只关乎你的记忆,娜娜莉。”

她的话语重音在某个词组上打转,女孩儿捕捉到那被强调的信息,眨了眨眼。“我的记忆?”她反应了片刻,自然地往自己先前最大的困难之一联想去了,“你是在怀疑我还没有摆脱我父亲的Geass控制吗?”

C.C.笑了一声,声音压抑在唇角形似叹息。亚瑟在她叹息音尾发出柔软叫唤,她便继续用指尖蹭过它下颌的皮毛。“你父亲向你施加过Geass,你意识到了这件事本身,”她实打实地叹息道,“你还记得是谁告诉你的吗?”

娜娜莉怔住了。那话语撬开了一道缝隙,叫她终究意识到了某些偏差,不关于她记起了多少——恰恰关于她无法记起的部分。她闭眼思虑了片刻,浸没了视觉、叫自己沉回熟悉的黑暗中去,从漫长无期的缺乏光亮的记忆中寻找只言片语。然后声音消失了,言语本身也消失了,虚空里留下稀薄印刻痕迹,好似扭曲的文字序列。

“我记得一个故事。”她闭着眼说。她辨识着那残余的部分,支离破碎,但还算有些实际含义。“有人告诉我了许多内情,许多人的本质立场,也包括关于你的不少事情。”她说,“我记不全了。我还记得那个故事,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可……”

讲述者的位置空缺了。那人的声音,那人可能存在的触碰,一捧暖热体温。那些潜伏着的情绪,或张扬或隐忍的,她记不起讲述者在作出描绘时每一句言语的起承转折了。她唯记得情境,在动乱之夜的始端,在她的床沿,在黑暗中、想必实际也是在夜幕降临后。然而讲述者的位置成为空无的,甚至不余一个涣散人形。

娜娜莉感到膝头一重,猛然一坠间将她从微妙惶然中拉拽回来。她复睁开眼,亚瑟盘踞在她膝头,抬着脑袋瞧她,随后发出呜呜糯音,形似委屈抱怨。“怎么了吗?”她问它,“有哪里不妥吗——?”C.C.站了起来,两手自然垂落,身形被黑色裙装拉作一道细窄影子。

“人是钝感的,动物的直觉更加敏锐,”那影子轻声道,“它们总是能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言语中意有所指。娜娜莉并不能读懂那意味,只是伸手抚摸了小家伙的脖颈。她望着它的眼睛,金黄当中非人的竖瞳,映出它在几方空间中四下兜转,在总督府里、在校园间,轻盈弹跳跃过窗棂,唯寻不到叫所有人认得它的始端契机。某一刻她掌心揽着它温热皮毛,旋即叫那抚摸戛然而止。她愕然睁大了双眼,又慌忙闭紧,仿佛有那么些碎屑忽被提点而起,在所有被迷雾环绕的空缺处迸出零星火光。一个声音,在废墟中回荡而起、从缺损处浮现而出,形似絮絮呓语,再稍清晰一丝便足以叫她勾勒出一副音容笑貌。

那非人的生灵唤了三声,一次叫人望见它所见的,一次叫人听见它所听的,一次叫人触碰到它所触碰的——然而仅此为止了。那层灰罩似的顽固隔阂仍在,她都能触到它的轮廓,就好像她曾经能触到封锁她视觉的那道屏障。她尝试突破而无果,无形间宣告了假若这也是刻意为之而成的假象,构建它的意志远比她的父亲更加强横。

她头颅当中甚至生出隐痛,她为此而蹙紧眉头。亚瑟乖顺地没有动弹,随后另有人搭上了她的手背。娜娜莉下意识睁开眼,女人由另一双金黄眼瞳中向她望来。她张了张嘴,又寻不到一句恰当的形容。

“猫是通灵的。”C.C.说,“它们可以窥破许多东西,许多被人们自己忽略的东西。”她将那奇妙生灵抱起揽在臂弯中,某些为人们忘却、但还留存在它记忆中的碎屑也被抽离去了。娜娜莉茫然伸出手去随着,遭到了那女人的摇头回绝。“我可能也忽略了一些事情。”她自顾自道,“我多少也算是被它提醒了。”

她那么说着,由着小家伙越上肩头、又从她身后蹦离了。她便垂下空空双手,庄重站立在女孩的轮椅前,面上浮出一层思索神色,而后被纯然的肃穆所覆盖了。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娜娜莉?”她悄声说着,似梦呓、似不清醒的疯话,眼瞳在额发掩映下散出一层奇异光彩,“不是在此时此刻,考虑你到应当经历过的一切……你的愿望应当是什么呢?”

 

他应当去见娜娜莉的。

他早应当去见的。在借助Geass安全突破修奈泽尔的包围圈后,他不应随C.C.去往黑色骑士团,而应先一步回转鲁路修·兰佩路基所属的地域的。他理应尽快赶到她身边,确认她的安危,给她一个拥抱,安慰她没事的、没事了,然后将她严密保护好,再不出什么纰漏——

他没有那么做。他在黑色骑士团停留到足以让超合众国按命定计划行事为止,在此期间与11区对接的协作请求由副总督尤菲米娅·li·不列颠尼亚主导。柯内莉娅仍未明确表态,她的亲卫部队也不曾行动,然而她对麾下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抱持着一类默许的放任状态。这就足够了,鲁路修想。在自己找准时机真正说服她之前,她没有直接同修奈泽尔合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要重掌黑色骑士团并不困难。有着C.C.和卡莲的协助,以及从前的经验——当前这个黑色骑士团的实际创立者在进行重建时,显然是以他曾搭建的框架来作为模板的,一如此世的许多物事——要他站在属于ZERO的位置上进行考量,可能比原定的那一人更加手到擒来。欧洲埋伏的暗线在接收到属于黑色骑士团的讯号时并不十分惊讶,偕同超合众国的成员国一并将枪口对准了修奈泽尔军,里应外合收复了数个殖民区,一直将阵线推移回了原欧系不列颠尼亚的边界上。

相对棘手的是圆桌骑士团。不知是因负伤还是其它,俾斯麦尚未加入战场,其它圆桌骑士也维持着微妙的默契。内部分裂再起势不可挡,而今被扣定在无名的十一皇子阵营的只有基诺和阿妮娅,另外数人难说是游移不定,还是打定主意观望到皇帝本人的信息落实为止。有这么一重潜在的威胁在,己方阵营的两位年轻圆桌也不能真正帮上多大忙。

“前任皇帝一日生死未明,圆桌骑士便一日没有充足的理由参战。哪一方都是一样。”鲁路修说,“俾斯麦可能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可能也一并陷在思维盲区里……无论如何,当前他不参战总归是件好事。”

他说这番话时还藏在ZERO所属的活动范围里。C.C.抱着她那硕大的玩偶在沙发上蜷成一团,抬起单手来向他招了招。“这就是你推迟宣告皇帝死讯的缘由吗?你打算等到准备充分了,再真正举起反旗——”她问出口来,又顿了一顿,“或者干脆宣告自己是正统?由着先前的铺垫打底,你的确可以宣告自己属于正统了,十一殿下。”

她支楞起脑袋,脸孔歪斜着送出一个假笑,像在说这局势比你本来所面对的要好多了,你可选的道路比原先的要多得多。鲁路修望向她时接触到那淡漠微笑,他仅注视了一秒,就再不愿多看了。C.C.在他避开眼神时响亮地笑出声来,蓦一下坐起身,随后不依不饶地凑到了他的面前。

“也对,原本应该更轻松的。”她说,“原本你面对的局势比这糟糕多了,你拥有的筹码太少了,那反而会让事情变得容易些——滥用Geass也好,直接把自己置于死地里也好,那都是被逼上绝路的家伙会做的事情。”她将玩偶丢到一旁,腾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你现在不敢了。”她轻声说,“设法活着比死去要困难多了,是不是?”

“够了。”鲁路修沉声道。那魔女不理睬他的怒目而视,撅起嘴唇吹出声气音。

“更不要提原本你还有一柄剑,那能叫一切都变得容易许多。”

“我说,够了。”

“如果他还在的话,你能勇敢到什么地步呢?”她叹息道,“你大可以直接宣告查尔斯的死,再而名正言顺地坐回你的位置去——有他在的话,圆桌骑士的站位都不再是问题了吧?”

于是她终于抛出那假设,他们原先所做的抉择,一次闹剧似的登基,当着世人之面肆无忌惮地宣告要将世界都掌握在手,因他们确能做到,因他终究是与那人联手了——不是此世,也再不会在当下出现了。于是他终于无法再维持平静表象,扣着她的肩膀时手指都轻微颤抖:

“你为什么非得——!”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鲁路修。”她说,“你还想逃避多久呢?”

他不可置信地干笑了声,松开手而指向自己的鼻尖。“我在逃避?”他低声道,“你说我在逃避,C.C.?看看我都在做什么,就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人能在超合众国和不列颠尼亚两边自由周转一样,你说我在逃避……?”

“你在回避真正向旁人提到有关他的一切。”她回答他,“你以为这只是为了不做徒劳的尝试,是不是?可你是在保护你自己。”

“荒谬。”

“荒谬吗?”她叹了口气,抄起了他搁置一旁的面具,“对你来说这很容易。ZERO之名是由你定立的,ZERO存在的价值也是如此。只要不提及当中的一个继任者,接过这个面具对你而言就只是重归你本来的身份。这会让一切都显得很容易。”她细声说着,垂下眼去,手指磨蹭过面具光滑弧面。“所以你就不用去想了,接过这面具意味着什么,他曾经历过什么……毕竟稍微想想都太沉重了,对吗?”

那不公平,鲁路修无声想着。那不公平,那是他们各自应当付出的代价。他们早已确定了,他们早已接受那般命运了,自己并不是率先违背那路途的一个。他那么想着时,绝望地发现心下生出的责怪并不是针对那一人而去的。“你终于开始偏袒他了吗?”他咬牙笑起来。C.C.摇了头,将那面具塞回了他手里。

“我可没在偏袒谁,只想提醒你一些事罢了,”她说,“比如说,按下不表不意味着遗忘,遗忘也不是解决之途。”

他接过那东西,手头一坠,甚至退了一步。“我怎么可能真的遗忘啊,C.C.,”他喃喃道,“那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我怎么可能——”

他哽住了。看看吧,他对自己说。这就是那家伙曾经身处的境况,恐怕也是曾经做过的抉择——看看吧,看看你都做了什么。而今轮到他来切身体察一切了。

他没有太多余裕去思考C.C.话语中的深意。他应当去见娜娜莉的,然而直至他已经与尤菲米娅往互了几个来回,不断确认着娜娜莉的现况,他依然没有亲自站回那女孩面前。距她一身血色裙袍握住他手的记忆情境好似还相隔不远,及至现世有了回转余地,他反而有些手足无措。或往更深处说去,假若连她都再不剩半点对那一位儿时玩伴的记忆——

“我还以为你消失这么些日子是回去重访故地了呢,哥哥。”

终于有一日,他短暂以原本的身份重归总督府时,再没避过与娜娜莉的相会。女孩在阿妮娅的搀扶下已经能够短暂站立,正试着做些迈步练习。她望来时眼睛一亮,往前一跌扑入他怀中,咬住嘴唇不声不响地闷了一会儿,那片刻过后便恢复了一类他并未料想到的从容平静。“时间并不很长,但是你错过了很多。”她简单道,并不似一句责怪。她结束了每日练习后便坐回轮椅当中,有些疲惫地阖拢了眼。“你愿意讲讲吗?”她小声问,“你的去向,或者故地?”

“你指哪里——阿什弗德吗?”他失笑道,“我可没那么悠闲到回去查看学校的情况。”

她摇了头,说了神社,说那是他们最初被钉在11区的位置,恐怕也是他们站在如今立场上的根源。然后她提到一个名字,有关儿时玩伴,有关几句属于孩童的稚嫩言语。她眉宇间蹙起一点儿苦恼,好像对自己这般无端的念旧行为也不明所以,言语间又透露出她所记得的全部也不过是一个莽撞孩童,而错过了往后全部的重逢。她恰闭着眼,于是错过了兄长面上没能藏起的瞬变神情。她微微歪着脑袋,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复开口时声音更轻:

“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什么?”

鲁路修涩声挤出那么个词儿,看她闭着双眼如仍然目盲那般比划。“少了什么。”她说,“我仔细想过了,大概是从你和尤菲姐姐再会后不久开始的。那时候我还什么都看不见,我要记的东西可能还更多。我分辨过了,有什么被弄丢了——什么人,也许……”

她睁开眼。鲁路修与她安静相视,一个字也没法言说。他的肺腑间像被掏空了,缺乏感触,冷暖寒热都消失不见。娜娜莉在膝上交叠手指,轻轻吁叹了一声。

“我问过C.C.小姐了,在她随黑色骑士团使节来访的时候。”她说,“我问她这是否又是一类Geass的影响,就像父亲曾做过的那样。她没有直接回答。”那猜想让鲁路修心口一疼,下一秒又落入空处。“我猜我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她不会简单地将真相和盘托出,她也没有义务告知我一切。”女孩平静阐述着,“也许真相不那么令人愉快,也许她觉得告诉我真相也于事无补。也许她是对的。”

然后她伸出手来,伸在他面前,勾起了尾指,眼神里流出一星半点悲哀。那不是在责怪,鲁路修看得出来。她不责怪,她在担忧,她已经觉察到了什么,即使自己已经尽力遮掩——仿佛他避让了这么久还不够反常似的。“可是哥哥,你承诺过不对我说谎。截至目前为止,你也的确这样做了。”她小声道,“那么,现在你也愿意告诉我答案吗?”

“……娜娜莉。”他说。

他蹲下身来,单膝跪在她身前,握着了她的指掌,并未简单勾连、而是十指相扣。“我欺骗过你。”他说,“我对你,我对所有人,都说过一个很大的谎言……而且我,很难说,我很难说我真的为此感到抱歉。”

他停顿了片刻,叫自己短暂浸回那晴日阳光中去,万众聚焦,一场形似行刺的赴约。他没有余力分给群众惊呼,没来得及听见抵抗军阵营的哗变,唯见着了一个女孩的哭泣容颜。那女孩正垂首向他望来,暮色双眼里不盈泪光,仅充溢着那浅淡悲哀。

“——我很抱歉。”他说。

而后他闷住呼吸,避开眼目交错,试图拾回原先那般从容微笑。娜娜莉低下头来,亲吻了他的前额,搂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知道。”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仍然可以选择告诉我一切。”

 

他没有向娜娜莉讲述。仍然没有。

就好像他习惯了一类境况,无论作出何种决议,实际执行起来都只关乎他们两人。有一个契约者参与全程,实际也不过是在旁观一切,不施加干扰也不涉足其间。有那么一类境况,实际经常只关乎他们两人——现在没有人了。那魔女还能如常谛听他的忧心事,但她忽然成为了能够忍受的同伴类型中最让人心烦意乱的那一款。

她看的太多了,远多于他所知晓的,而且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叫他在现下继续保持安宁。她倚靠在他背上,漫不经心地讲“我该告诉你更多的”,却并不抖露多余的秘密。“那不是ZERO的秘密吗?”他问她,然后从镜中看见自己的模样。他背后多了死者倒影,着了他的衣装,曾经作为他的幽灵而活,而今他是反被这幽灵笼罩住了。

这之后他倒真的回了一趟阿什弗德。米蕾设法联系上了他,电话里操持着一副轻松口吻,半点儿不认真地说有要事相议。她的确有所提议,一个半衰落的阿什弗德家或许提供不了多大帮助,一个在传媒业界初有心得的米蕾却可以。她的人脉还不够广,某些建议还与迪哈德相悖,但台前工作做得还挺像样。“只想让你知道我们还在你身后。”她说,“不管你攀升到哪一步,我都曾经是你的顶头上级,我可得看着你才行。”

他抽出的是一个夜晚。两端无事,他便换了寻常衣装归来。一段谈毕后米蕾神秘兮兮地竖起手指,声称要给他一个惊喜。“这算是什么形式的忙里偷闲?”他问她。米蕾挽过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拽拉了一把。

“你们在外行军布阵是一回事,但只要没把校舍砸烂,平凡的年轻人们还是要照常上学嘛。”她耸肩道,“娜娜莉说你压力好像挺大的,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让你适时放松一把。”

“胡闹。”鲁路修回答,但没有进一步推拒。他被牵引着走了,判定着脚步去向,心下生出些疑窦,又生出些若有所思的惶然。他们在夜里走过楼道,沿阶梯攀登,终于跨过末一扇门,在开阔处撞入夜色中去。他隐约望见天台边沿有人等候,身影不止一道;他只来得及这么一瞥,就被更尖锐的声响引去了注意力。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见烟火。

他茫然望着这景象,漫天光雨缓慢沉坠,映亮了观看者的脸孔。他辨识出每一张来:利瓦尔距离燃放堆最近,手里还捏着划过的火柴,冲着他挥了挥胳膊;夏莉站在他旁边,一并笑着向他招呼;卡莲不知为何也在场,稀罕地换回了学生打扮,发尾精神地翘起来,板着脸拒绝了一旁戳来的几根烟花棒;基诺悻悻收回手去,被阿妮娅拽走了一根,好奇地摆在眼前打量;许久不见的妮娜也缩在角落里,一身正装打扮,犹疑地望着从旁热闹场景。

“哥哥。”罗洛走上前来,小声叫了一句。鲁路修还愣神着,米蕾在他背后猛推了一把,叫他被拉到人群中去。一张毛毯在地面铺开,娜娜莉盘腿坐在上头,面容恬静地注视着一切。

“是你安排了这些吗?”鲁路修半蹲下来问她。女孩摇了摇头,言明自己不过是进行了一个提议,真正实践起来还是得感谢前任会长的好人脉。他站起来,被米蕾动作夸张地搭着了肩膀。

“我可是很成熟的,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搞得太花哨。”她眨了眨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让你知道总有人等着你聚聚也许会更有干劲些呢。加把劲啊,阁下,我们这些人可是都还等着你的凯旋之日——”

她刹住了声。他从她眼中看见困惑,光芒引燃间隐约映出自己的神情。那必然不是纯粹的感动或喜悦,他模糊地辨认着。那神情难以言喻,看起来也不似全然的难过,只是其下蛰伏着某种东西,随时都要碾过极限、破碎涣散了。他那么意识到时便撇开视线,仓皇地游移过在场每一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向他投以相似的疑虑与担忧。

“鲁路修?”米蕾轻轻唤着他,“……鲁路修?”

他昂首望向顶空。那些烟火还在继续依序上升,爆裂起落,五彩斑斓,分自引燃一道光辉又迅速化为星火逝去。似祈愿,似祝愿,似在无言间践行一个约定——只是那约定再无人知晓了。他摇了摇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事。”他说,“没事,我只是——”

他抿紧了嘴唇,牙关在内里咬死,再说不出一个字节。那个约定,他想着,有关于所有人一同回到此处、一并放一次烟火的约定,那本该再不能践行了。所有人,他想,所有人……如今大家齐聚了,那时不在场的,那之后离去的,皆在此时此地聚集起来——

唯独一个。

你的确是继承了奇迹之名,对吗?他想着,无数碎裂星光映在了眼里。一个再世的奇迹,你将它实现了,你将能够挽救的所有人都挽救回来了——唯独你自己。半分余地也不剩,连同存于人世的记忆痕迹都一并抹去了。周遭人群尽都觉察不到差漏,好像这场景就已经是完整的。他们不知道缺少了什么,也许永远都不会知晓了。他咬着牙,告诫自己不要流泪、不能流泪,那人说别为我哭——别为我哭。

我想念你。他无声嚅动着嘴唇,双手掩住自己口舌,在那底下缓慢拼读着。我想念你,也只有我能这么做了。我所勾画的一切道路当中,珍贵回忆与未来都应当有你涉足。可你不在,朱雀……

你不在了。

 

她翻阅着自己先前所经历的事故记录,以常人的方式阅读久了后,眼睛还有些酸涩。

她被从修奈泽尔阵营掠回的那一日,摆在明面上的记录是罗洛·兰佩路基驾驶文森特出击,负责追击有叛营之举的第七骑士,恰好救下了她。她听过了语音存档,那的确是罗洛本人的声音,她也向他确认过。那录音有轻微失真,听不出驾驶员在进行报备时的真实情绪。然而她反复听了多次后还是皱起眉头,缓缓倒入了轮椅背里。

“很奇怪。”她喃喃道。罗洛在一旁询问她原因,她便盯着了那男孩的眼睛。“我记得你的情况很糟。”她说,“我记得你险些死了。Geass的爆发应当是不可逆转的,至少是不能由自己本人逆转……”

那问题显然也困扰了对方很久,随后他也陷入了皱眉深思中。娜娜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理清更多杂乱无章的头绪。“第七骑士,枢木朱雀,”她喃喃着,“朱雀……”

她想起阿妮娅的记录中那些人们不再认得的掠影,白金机体前一道身形伫立。她是不曾见过那张脸孔的,即使当真要与她记忆中那个男孩相联系,她也无法确认其形貌特质是否相似。“……第七骑士。”她小声念着,“可我记得,我隐约记得……前来救了我们的那个人,他应当是……”

ZERO。她寻摸到了那个头绪,生怕它再从记忆里淡去般用力想着。ZERO。她闭上眼,试图清晰回想起那图景。她打破Geass的漫长桎梏而复明后见到的第一人,她仅见的一面——依凭本能而镌刻在记忆深处,不那么容易被磨灭。她希望如此,她猜测如此。想起来,她闭着眼对自己反复强调,记起来,记起一切,乃至更多——

她头颅当中传来一阵隐痛。她咬紧嘴唇,并没有痛呼出声。无数影子在她脑海深处浮现,零散碎落、聚不成形,她试着拼凑,她试着掏掘出更多。ZERO,她用力想着,隐约听见撕裂似的哭声。那像是她自己,又不由她在现下所发。那张脸孔,她想,她没有见过那张脸孔,从未亲眼见过,直至她终于得见时又被这般淡忘。“从未”的意思远比当下能刻画的时间还要来得宽广,覆没了当下,延续到今后,那救世者覆着假面,仿佛只余存一个影子——

“——哥哥。”她小声唤道。

她睁开眼。鲁路修站在她面前,身着那一套暗色衣装,假面抱在臂弯里,与她对上视线才终于止住了担忧呼唤。ZERO,她想。她提不起丝毫憎恶,也提不起任何责怪了。她伸出双手,她的兄长便顺从地弯下腰来,由她捧住自己的脸颊。

“我所见过的ZERO,我亲眼见过的,”她小声说,“只有一人。”

她深呼吸了一次,两次。她眼睑翕动间浮影掠过,覆假面者,长剑系挂,遥遥站在前方,由她望着、往后只能由她望着。她摇晃着脑袋,拇指摩挲过她兄长的颧骨轮廓,十指指尖尽都微微扣紧,仿佛这能止住她声音中细末颤抖。

“……而那并不是你。”

 

“你还是想要寻求奇迹的,对吗?”

早先那魔女同他讲了,声音低缓,似诱导、似蛊惑,就在烟火燃尽过后的那个黎明。她该看尽了,鲁路修疲惫地想。他们各自的惨淡心绪,他们各自的坚强尝试,仅在最无法自持时流露出些许狼狈模样——而她都该看尽了。“你只是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她毫不留情地揭露道,“承认吧,鲁路修,你还是希望事情发展趋势能按照你的规划行进,但这当中已经缺少了一环。你无法原谅他的,你也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呢?”他哼了一声,毫无笑意,“你打算做什么,以此继续打击我到无以为继为止?”寻求力量的机会,我已经使用过了,他无声想着。你知道的,C.C.,你知道的。就算他要寻求奇迹,他该从哪里开始祈愿呢?他想他用不着向她寻求答案,假若那答案只会将他仅剩的一丝希冀都抹去。然而那魔女竖起食指,封住了他将竟未竟的言语。

“零之镇魂曲过后,”她口吻平淡地讲述道,“我手头新添加的契约者,统共有两个。”

她眼瞳中浮起一层微光,似映着彩色窗璃,虚像聚拢成为重影。统共两人,她竖着手指,放下一根。其中一个已被知晓,那一个重新书写了过往篇章,将他们带到当下这一步——另一个则始终秘而不发。“那不会是……”鲁路修心下冒出一个猜测,又迟疑起来。C.C.没有等他询问完整,自顾自地转起了指尖。

“我不知道她的Geass是什么。”她弹动着指尖,凭空划出弯折印记,“我从未弄清过,她也不曾成功表露。‘也许我的愿望是再不可能实现的了,所以无法使用也是正常的。’她那么告诉我。的确会出现这类情况。稀少,但是存在。”

自知无望的祈愿者,他知晓这类人,然后意识到那未被提及姓名、但已经隐隐指向一个定位的结契约者也成为了其中一个。他意识到这点后微叹了一声,带着些隐然歉疚。C.C.垂落下手,搭放在他手背上,轻轻覆好捧拢了。

“有些Geass的使用,需要某些极为严苛的限定条件,”她呢喃着,“某些条件只发生在历史里——某些甚至不会在当世出现……”

而今他望着面前的女孩。他见过她眼瞳中现出惊讶与痛恨,现出茫然与恐慌,又在某一刻映出漫天光亮,沉淀下无尽繁复意味。他不曾见过的有很多,他不曾见到她露出这般悲伤笑容,好似她早就被迫成长了许多,因她曾失去过整个世界。娜娜莉垂下眼睑,眼睫颤动,目光闪烁。

“我爱你,哥哥。”她喃喃出声。

话语出口的那一刻他便僵住,瞪着眼从她沉稳面容上辨识出些许浮游的脆弱。他张了张嘴,寻摸不见自己的声音。他该说些什么的,她该继续发问的:你是来求证什么?你又有什么打算?她没有发问,她握住他的手,沉默良久,目光渐渐归为安宁平静。

“我们去带他回家吧,”她说,“我们一起。”

那虚空之殿并未被彻底封闭,只消寻觅到还能使用的通道,步入遗迹深处,便能重新面见神明所在。于是他们便行去,平推过一段坦途,到了殿阶之下。女孩搀住了兄长的胳膊,小心地站立起来,缓慢而坚定地迈出了第一步。剩余的路程不至多么长远,也不算短暂,起先她勾着臂膀,然后她勾住脖颈,几乎被架起半身重量,却坚持继续迈动着自己的脚步。鲁路修试图劝解,移目便望见她蒙上薄汗的倔强神情。“你知道我能做到哪一步吗?”她喘息着笑道。鲁路修对上她的眼目,片刻怔神,旋即释然叹息:

“我不知道。”

你长大了,他想。早在他的视野之外,在他离去之后,在她必须坚强起来的时日里,她是早已成长了。他曾忽视了,如今又被提点起来,她总归是在试图向他证明什么。“娜娜莉。”他轻声唤她。女孩在他的协助下踏稳了最后一步,身形稍一摇晃,茫然地眨了眨眼。鲁路修侧过头去,亲吻她汗湿的鬓角,然后是眉梢,然后是眼睑。他亲吻间道出低沉呓语,足够清晰,足够叫她发出低泣似的笑声:

“我再也,再也不会……让你哭了。”

 

你在期许一个奇迹吗?那魔女问他,不止一次,然后在末一次失笑摇头,说他本身便是奇迹的缔造者。“你既已推动神明意志,你便是掌握锁匙的人。”她说,“若你真想尝试的话,去祈愿吧。你的愿力足够强盛到哪一步呢?”

就像她自知早先是由自己下的判决,往后又决定追悔了。她提出一个可能,最末的一个可能,一点极为渺茫的希望——你既作为他存世的支点而存在,你们的命轨早已纠缠并行了。以此为基底,以那人存世遗留的痕迹为支脉,从世界轨迹湮没的尘埃中剥离出那魂灵,将其存在重塑——那似是在悖逆世界意志,谁说不是呢?

“你原本就是故事的书写者,”她说,“只要你认为这尝试是值得的。”

于是他站在殿阶之顶,注视着无尽虚空,双眼现出翻涌血光。他没有立即言语,而在那虚空中寻觅某些踪迹。时空之外,沉默的死者之外,一点未泯的魂灵,一粒种子。他不知该怎么做,徒劳尝试着,隐约觉察到缺少了某些东西。

有些人不曾见证事情的结局,而在那结局之后发生的一切,是他也不曾知晓的部分:在兜转回来重写篇章之前,那一个ZERO作为幽灵存世的部分,从温柔风息拂过旧世遗迹时起,及至契约缔结、时空错移的那一刻。那人完整的存在与存世的根由皆和那段时光有所联系,偏偏于鲁路修而言,那是完全缺损的一部分。他意识到这缺损,心下生出焦虑恐慌之时,倚靠着他的女孩忽然伸过单手,再次同他的交握了。

“我告诉过你的,”她说,“我的愿望。”

“是啊,”他下意识回答,“你希望与我……”

他愣住了。她与他手指握拢之时,无数零碎片断霍然涌入他的脑海。在殿堂边沿,在回廊侧畔,在群墓之间,沉默徘徊着的一个影子。不列颠尼亚与超合众国之间联系的纽带,逐渐交出权柄的虚位之人,女皇的辅佐者,一个影子。不在人前摘落面具,不谈及自身,亦不对属于死者的姓名表露半分回应。那该是她所见过的——她的确见过他未见过的。她实际见过的ZERO只得这一个。

女孩仰起头来,一侧眼睛里浮动着光辉,并非血红,而作湛蓝。无关号令与歪曲意志,只作为最纯粹的祈愿而存在,去寻回些什么、修复些什么,摈弃了死者而朝向生者。“我希望你们,”她轻轻念着,“你们两个,能够在新世来临时仍然获得幸福。”

像孩童稚语,或不过是在宣告那心愿早在那时便种下,往后几经变更、终于在一日固化成型。于是桥梁被搭建了,那兜转的轨迹变得清晰了,如沙砾上一道突折的划线,一切要素都齐聚了。然后需要一句咒语,它早已被许下了,只消仰起头来,再重复一次,提点而起,唤醒那在虚无间沉睡的意识本身。

——活下去。他拼出那字句。他最初向那人施加的一个愿望,真正意义上束缚的起始。那命力曾陪伴他们到哪一步呢?他闭目想着。他向那人许令了两次,后一次言语效力足以绑缚一道命轨,而今要做的不过是将前一次重复一回。

他闭目间觉察到虚空中某些无形无质的变动,在汇聚、在填补,还差半步就要真正落入实质——又忽然淡去了踪迹。娜娜莉轻咦了一声,他便求助似地睁眼望去。“没事,”女孩告诉他,“过程已经完成了,只是这里并非他存世的落点。”

她神情微妙复杂,眼瞳中亮蓝光彩淡去,紧接着就身躯一软。鲁路修扶着她坐到殿阶上暂歇,她有些疲惫地倚进他怀里。“在哪里?”鲁路修喃喃着,试图寻摸清所谓记忆牵绊的方位,“神社?阿什弗德?还是黑色骑士团的地盘某处——”

“你该知道的。”娜娜莉说,“你是在场的。”

而后她伏在他胸口,缓缓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是在场的。

一场大型剧目,在场者皆为看客,实际参演者仅寥寥数人。在夏日已末之时,在晴蓝天空下,践行一场关乎死亡的赴约。救世者,手持利剑,杀入重围,完成交付依托,帝国高位下划出血色十字。那行政区,那条街道,那截停处,私底下进行了无数次叮嘱强调,无数次规划,最终施行的机会只得一次。

他是记得的。即使是在现下,在战争尚未平定之时,东京租界真正的归属权还暧昧不明,当权者的位置还在接受角逐——那街道是仍在的。及至他们赶到,黄昏已经落幕,夜色安静沉坠。长街尾端拉起了一道封锁线,在战时这也算寻常。人群较之往常本就稀落了不少,现前也不过是加以些许抱怨便认命转向。杰雷米亚等候在封锁线的边沿,见他来了便遥遥致礼。

“我们进行封锁的理由是演练,如果您想知道的话。”杰雷米亚说,悄声告诉他黑色骑士团也来了人。鲁路修抬目望去,红莲座机安静地构筑了一道形似单薄的屏障。驾驶员脱出到座舱之外,落下地来,足尖点地后向他一瞥。“去吧,殿下。”杰雷米亚说,没有多问,闪身让到了一旁。

“我不想再多祈祷一次了。”C.C.抄手站在红莲座驾的另一侧,勾起一个浅淡微笑,“可别为此而责怪我啊。”

鲁路修深吸了口气,推着娜娜莉的轮椅步入为他留出的道路。“谢谢。”他与那两个姑娘错身而过时轻声说,换得一句笑叹和一句故作不耐烦的催促。娜娜莉抬起手来,反扣在椅背上,在他指背轻轻一握。然后他向前走去,向夜色深处走去,每迈动一步都扣合在记忆彼端。

无需疾行,无需跑动转折。赴约者身着白衣,在空旷街道中缓步前行。没有人群瞩目,无关世人见证。天空从晴蓝坠至深黑,落下琐碎星芒。

然后起风了。

如残世余响,席卷过漫长帷幕,每一步踏前都被那温柔风息裹挟着。他往前去,计算着地标分寸,结果也不过是踏在往世墟烬里。没有行车,没有高台构筑,他在某一刻蓦然驻步,旋即绕至娜娜莉身前,昂首相望。

“已经足够了。”他说。

他望着虚空,虚空中似有无数轨迹交叠汇聚,似烟火光华缓慢坠落。似时空错位,坍塌的高台上仍有一道身影,长披随风飘拂。他伸出手去,那轨迹清晰起来,那影子终于落入实处,短暂滞空,然后失重坠下。

他坠下时深暗长披如翅翼浸染,风息环抱而来,无声周转着一个回旋。鲁路修冲上前去,叫那身躯恰撞入自己怀抱中。他们一并跌坐在地,鲁路修稍有些晕眩,又慌忙扳过那人身躯,叫他躺卧在怀。他还闭拢着双眼,似沉睡未醒,呼吸微弱而均匀。鲁路修辨识着那隐约鼻息,将手搁置在他前额,拨过柔软蜷曲的额发,抚过眉梢眼角,抚过完整面廓,贴合脖颈,摁在肩头,良久过后,发出一声气喘似的笑音。

他听见娜娜莉在轻声呢喃,或是庆幸、或是感谢。他听见更多人到了身后,至少有那么一个不愿维持起码的安静。“这家伙,”卡莲的声音里悬着一线惊讶,“我好像……”她站到了一旁,半蹲下来打量了一番,又气恼地跺了跺脚。“……我认得他,”她语气有些挫败,“他应该是……”

“ZERO。”

鲁路修替她说了。不止如此,他想,远不止如此。他手掌平贴在那人心口上,轻轻摁压,数着其下鲜活跃动。而后他躬下身去,缓慢抱紧了这生者形躯。耗费了多久呢?他想着。经历了多少变故,付出了多少代价,反复别离了多少次呢?“我不会再让你被夺走了。”他贴近耳语,声音低微,仅有他本人听见,“世界也好,神明也好,哪怕是你自己的意愿也好——”他闭紧双眼,咬下字节似一个誓愿。

“——再也不会了。”

 

他在虚无间浮游着,或至永久,或只余一瞬。

他的形躯都散去了。在他走过无数涣散旧影后,在他走至殿堂中跪地俯首后,在他选择以交付一切作为代价后,他该是已经死去了。在原本空余的皇座上,着白衣者安稳端坐,目光越过整方鲜活静谧的世界,沉默注视着虚空。

“活下去。”那人说。

他听过那指令,在他每一次陷于危境时自然浮现,再三重复,绑缚着他的命线不得挣脱。他在末一刻自由了,这号令似也失去了约束能力,然而他再次听闻,模糊意识到那并非一句命令。

“你知道那是什么含义吗?”

一个愿望,他想。一个愿望。那人端坐在皇座上,深暗紫眼中聚拢一道光芒。

“你有双眼,去看这世界的模样;你有双耳,去听这世界的声音。”那人说,“人们怎么前行,怎么感恩,怎么恢复欢笑。”

那殿堂的门窗都开敞了,风息捎来世间的问候,有草木生长,有虫鸟歌唱。有人哀悼逝者,有新生命来到世间发出第一声啼哭。有风雨洗礼,而今复归一个晴日。

“你有双脚,去走遍每一寸土地;你有双手,去触摸所亲近之人。”那人说,“呼吸,思考,欢笑或哀伤,去铭记什么人、也被人铭记——”

那声音稍一顿驻间,无数浮光掠影便闪逝而过了。那些相识之人,互相表露恶意或善意,互相隐瞒或坦白一些生活,说着不同的言语,留下不同的印迹。在变幻渐止之时,那人喉头滑过一个缓音。

“——去憎恨什么人,去爱什么人……也被人所爱。”

那仅剩的一个身影站立起来,目光投入空无处,眼神凝聚起一点悲哀。“枢木朱雀。”那人唤道,又重复了一次,“枢木朱雀。”在最初之时,言语本身即是效力,一个名字便是一道锁匙,一个诅咒,一点存活的希冀,当它从沉默当中被剥离而出时,便是脱离混沌、脱离法则轨迹、从那千千万万死者当中独立了。它曾被拿走了,被剥夺了,仅由着一人言语号令而成;而今那人眼神温缓,轻声言道:

“我把你的名字还给你了。”

 

他在光亮中醒来。

床头柜的时钟显示到午后,他下意识地瞥清,随后才意识到周遭确是一类熟悉格局。他该是在阿什弗德,在他住下的房间里,他自己的床铺上。他平躺着,瞪视着天花板,伸出手在眼前晃动了一下。

他手指移动前是平叠放好的,在胸口握拢了一个物件。他觉察到了,便抓握到眼前打量,望见凝滞的指针,死去的时间。那怀表似还完好无损,边缘被摩挲得锃亮,他从玻璃面上隐约望见自己面容,那镜像也安静望来。

他的五感都在正常运作。他撑起身时听见床铺面料被簌簌蹭响,嗅到一点儿清香——有人在床头柜上摆放了鲜花。那不是房间里多出的最引人注目的一处摆设,不是。他转过头,望向拂动的淡色窗帘。窗沿悬挂着成串的坠饰,一道道铺展而下,几乎成为另一层疏松的挂帘。尽是纸鹤,大小不一,色彩各异,不似出自一人手笔,但也没有标下每一个姓名。

他愣愣望着它们。帘布拂动时,那些折纸翅翼便随之微微晃动,似在群起而舞。他怔然注视了许久,随后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由着痛感才脱离出几分恍惚。他坐稳当了,梦游般地理好衣装,滑下床沿后抓过了椅背上的校服外衣。然后他闯出门去,意识到这住所里头空无一人。

时间写着一个周末,日期叫他错愕了数秒。然而比之他此刻的行动自如而论,那缺失的跨度本身都算不得什么了。他走出住所大门,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阵,在无人惊扰的寂静中寻到了些头绪,随后脚步就被不自觉地往一个方向拖去。他走进主楼内,沿着廊道行走,心下预感与惶然情绪都愈来愈强烈,及至他站定在学生会室门外,隔着门板便听见里面隐约传来了人声。

他在听清那声音的一瞬间便叫心跳落到了实处。里头那人在讲述什么,一些计划排布,声音沉稳有力、叫人信服,间或穿插着一些来自旁人的提问。于是他听见更多声音,交谈动静,脑海中自然勾勒出那些人形。那些校园间或随着来到校园间的友人,一个不落,他拉开门板时实际见到那些身影,那些脸孔纷纷向他转来,话语声蓦然消失了。

他望向人群当中,望着那一道身影,同样作学生打扮,如同他们每一次久别重逢。那人随众人一并转来了视线,晶紫双眼里目光暗沉。他们在沉默间无形对峙了许久,直到旁人都反应过来。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试图打一个圆场。“你这回可真是把人气得够呛。”米蕾轻描淡写道。他还没来得及苦笑一下,鲁路修倒是被这句话提醒了,大踏步地绕至他身前,抿唇沉默了片刻,毫无征兆地挥出了拳头。

他没有躲闪,硬挨了这一下。或是他还没完全适应回来,或是鲁路修的确着了真火,那足够叫他脚下一个趔趄。一拳凿在上腹,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更多下,落在腰肋上、肩头上,不至于真正伤到他,但都带着十足的冲劲。末了鲁路修一拳砸上他颧骨,怕是用了全身的气力,以至于他一时松懈间跌坐在地——他抬头望去,那人低垂着眼睛,面容藏在了阴影里。

“朱雀。”

“嗯。”

他应了声。鲁路修捏了捏拳头,又松开半截,手掌明显颤抖着。“枢木朱雀。”他说。被唤名者只是抬头望着他,唇角掀起一个苦笑。

“嗯。”

然后鲁路修蹲下身来,不顾还有旁人在观看,凶狠贯入那怀抱里。他身躯发抖,手臂用力揽住另一人后背。朱雀搭着他的肩颈试图安抚,然而并不起分毫效用。鲁路修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只是贴近耳廓,带着嘶哑低音清晰阐述了一句“我恨你”。朱雀怔了一瞬,旋即舒开眉梢,声音往平稳处沉去:

“我知道。”

鲁路修呛笑了一声,隐约透出过响的呼吸。然后他安静垂下头颅,贴在生还者温热颈项一侧,手指在其背后抠紧,在重新寻觅回整个世界的那一刻,终于失声痛哭。 

 

TBC

 

娜总:

梦の中で逢った、ような……

C船长:

奇迹も、魔法も、あるんだよ。

总的来说,拖沓许久的第十一章终于被我吐出来了。出于某些私人原因,最后还是按着原大纲走了。另一版大纲大概会甩在幕间谈里。

谢谢各位的留言。之前的吐便当姿势猜测里答案一大堆,但是果然还是没有人能猜到娜总头上啊哈哈哈哈。不枉我让她一开始就试着自己强行睁眼嘛,适时地睁眼见一面总是有用的。哎,复活一下那么大阵仗,你布国九十九加一百两代帝都上阵了,零雀大大要不要赶紧入个赘。以及我就说虽然非要强行先写番外篇是有道理的,但是吐便当和司令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是没有啊,我只是顺手拆一下官方设定而已,来我们玩一下正确的蓝眼G使用方法。

猜得最接近的朋友已经在微博留下点梗需求了,不过按照原定计划走这就已经把你的梗给实现了一半……好啦我会按照点梗写的啦……

总之。嗯。千言万语汇作一句话,我不是老虚。

大家儿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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