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e to the Nirvana(06)

HP设定一周目(狮院雀&蛇院修):

→《Deep in Dreamland》 01-03 04-07

→《Farewell Duet》 01-07

HP设定二周目(蛇院雀&鹰院修):

→《Hymn to the Wind》 01 02 03 04 05 06 07

→《Inner Leaf》 01-07

→《Journey to the Mystery》 01 02 03 04 05 06 07

→《Knight Moves》 01-04 05-07

→本篇

二周目后日谈:

《Morning Glory》

《New Days-off》

 

————————————————————————

 

01 02 03 04 05

06

 

列车驶过城镇,驶过山野,驶过荒芜的铁灰色的平原。走廊上很安静,没有伴着零散的碰撞声响经过的推车,没有沿着过道奔跑追逐的低年级学生。端坐者面前摆着一副棋盘,然而那些惯常喜欢吵嚷、冲着彼此和下命的主人指手划脚的棋子们都不见踪影。他望着黑白相间的方格,手指点在磨得光滑的一角上。

“我以为你会表现得比现在更惊讶一点儿。”他对面的人说。于是他抬头望向那人面目,翻过手掌搓摩指尖、一如他琢磨棋局时习惯的手势。没有棋局,不论胜负,游戏已经终止了,现在不过是寻常交谈的时刻。

“为了什么?这一趟莫名其妙的回忆之旅?”他这般问道,又自顾自地摇了头,“不了。人们对死亡进行的想象那么多,有个机会应验其中一种也很不错。”

“你这话听起来像七十岁,而不是十七岁。”

“那么你呢?”他反问道,“你原本又活到了多大年纪呢?”

在他的对面,枢木朱雀缓慢地眨着双眼。那副面目比他见过的最年长的模样还更成熟些,眉宇间藏着苍灰的惫色。像是风尘仆仆,像是独立奔走了过久,像是许久不曾放松歇息过。于是鲁路修记起那点儿零散的形容,女巫向他陈述曾贮藏于冥想盆中的内容时略去了大多数细节,他也不过能凭借想象力去还原事情真实的模样。

他没有见过这副模样,即使事到如今、在这灵魂漂游的旅途里,列车行驶过无数种不同可能性的支岔,也将他原本能够经历的那一种带回给他。然而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面前人这副在末日与末路边缘游走的模样,所以那存在于他曾经抵达的终点之后。要知悉这点不算困难,他辨明这点时平静得令自己有些意外,反而就此窜生出几许奇怪的感伤来。

“我们一定要在一开始就谈论结局吗?”朱雀苦笑道。他倚靠进座椅靠背边缘,松垮下了肩膀,难得呈现出了懒散姿态。鲁路修好笑地挑起眉梢,从棋盘边缘抬起手来,轻快地打了个响指。

“行啊。”他说,“行啊。那就从起点开始说吧。”

他们依然身处于寂静中,除去列车行驶本身的低沉隆隆,没有多余的奔走声,没有猫头鹰在笼子里扑扇翅翼或在外敲打玻璃的动静。这倒有些可惜,鲁路修想。也许一壶好茶或者一杯足够暖和的热巧克力能叫人更从容些。然而他转念一想,多么良好的体验都会在死亡面前变得索然无味,便把那点儿惋惜从心头抹去了。

“我们应该以更加友好的形式相识。”他说,“在这列火车上,在我们都还是小男孩的时候。起码看上去是这样。更加友好,比如说尝试搭话,在同一间车厢里捱过整段路途,然后拿巫师棋把你打得落花流水。不是一开始就受到惊吓并保持警惕,不是那种会叫人错失一个朋友的开始方式。”

走廊上仍然很安静。隔着拉门传来轻微的震颤,但终究没有一两个矮小的身影从缝隙中钻进来。朱雀将手掌置放到桌面边缘,含混地嗯了声。

“也没有错失太久。”他回答道。

幸好如此,鲁路修想。随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对当初先行选择退却规避的自己生气。时过境迁,他审视过往的态度已然平和了很多,何况他以为,这还远远够不上悔恨和遗憾的边缘。

即便是有悔恨与遗憾之事,此时也不消提及了,反正再过去这一时半刻、于真实时光中可能不过闭拢眼睑的一刹,所有未竟之事都将归于虚无了。他转眼瞥向窗外,留意到列车正行驶过古老城堡旁侧,建筑群的一方有可供活动的宽阔场地,更远处是幽深的森林。信笺从闭锁的窗框边缘飘荡进来,没有猫头鹰的投送,只是无声无息地出现、转至空中又坠落而下。他从信封上认出不同的字迹,一些属于熟识者、书写着他的名字,另一些则来自于他自己。

他捉住其中一封,信笺在他手中化为新叶,叶面上浸出墨水,墨水变为了朝露。“我们应该有各自不同的去处。”他说,“由你去到离天空更近的地方,而不是我。”朝露打湿了他的袍袖,余下的叶片迅速干枯了去。他看向熟悉的湖泊,城堡边侧高高矗立的塔楼,一栋属于狮子、一栋属于苍鹰。

“能够续行多久的飞天扫帚也会有落地的那一天。”然后他听见朱雀的答非所问,“比赛早已经结束了。”

“比赛早已经结束了。”鲁路修认可道。话题走势并非他的本意,但他不过是心平气和地加以评价,又再度看向了空荡荡的棋盘。“我们甚至不知道是谁将死了对方的国王。”

他谈论他父亲的死时仍然感到一丝难过。一丝经年累月的隐痛,裹挟着属于孩童的遗存委屈与复杂恨意。然而那也成为一个既定的事实,唯独在他自己也走至终末之途时才能这般平静提及。身在这趟列车上的人不应再牵挂更多了,归根结底那也毫无意义。他将手掌平平置放到棋盘上,恰落在正中,片刻后对面那人叹了口气,做出了同他一般的动作。

“我猜我该为很多事情感到抱歉。”朱雀说,“很多变化并不如我所愿。”

“但是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大部分变化都还是好的。”鲁路修回答他,“好歹我也有能被分进拉文克劳的脑子,我知道该怎么界定‘好的’。”

他的掌心传来的热度并不确切,如云雾、如轻烟般叠在他指背上。这叫鲁路修心底生出一点儿古怪感触,仿佛随着此间路途的迅速奔逝,那触碰所带来的实际知觉也愈发轻淡了。他看向朱雀,还不至愈发感伤几分,就看见对方舒展眉眼微笑起来。“我还是以为你会更惊讶一点。”朱雀说,“不是因为这段路途,而是因为我在这里。”

“是啊、是啊。”鲁路修心不在焉道,“很不巧我记起了原因。”

在所有可能性一并往终末流逝之时,他总算把握到了他们之间那不易察觉的淡薄联系为何。那是牢不可破的誓言,用以约束的咒令,作用在灵魂上,灼灼燃烧至今仍未熄灭。他想假若如此的话、假若连抹煞掉世界的一道分支都未能将它去除的话,在死亡之程里由它牵引你到我身边来陪伴最后的短暂时光,这一事也不足为奇。他这般设想着,对面那人却笑得愈发悲哀困苦。那副表情不适合你,鲁路修想。但为什么呢,我无法为此责怪你分毫。

车窗外的景象变为深冬里匿居的街巷,游荡的摄魂怪与更多的幽灵。那本该叫人倍感不适,此间森冷却尽数被路边屋宅朝街窗口中跳曜的炉火给驱散了。那像是一段与人共同奔袭的时日,而那时他最忠诚的同伴之一正用柔软掌心摩挲着他的指骨。“你还想多看一会儿吗?”朱雀问他。鲁路修伸出空余的左手,侧身点在闭拢的窗玻璃上,指尖着落处浸开金色的水纹,又渐渐凝为冰冷霜花。那模糊了他外眺的视野,不过一瞬,下一秒列车冲入了荒野,皴裂的大地蒸干了那稀薄的美丽事物,视野的边境则矗立着高耸的塔身,如利剑般沉默地直指入天空。

“或许吧。”鲁路修说,“虽然事到如今,我已经能在脑子里找到那一种可能性里残留下来的全部记忆了……但我和它们错失的时间太长了,就算想凭空怀念起来,也需要多费不少心力。”

他眺望着远方。他看见人们的足步踏出的道路,道路边侧切下深壑,深壑边缘冒出白骨与枯死的根茎。“时间很长。”朱雀回应道,“然而阿瓦隆里最不缺少的就是那东西。”

“那是在它没被扰乱的前提下。”鲁路修说。他顿了一顿,将目光投放向高塔与更远的天空,又迅速收敛回来。“当然了,试图扰乱它的秩序的人都已经死去了。”

信笺消失了。露水和霜花都干涸了。他们的指掌交叠在一块,此间能附着的真实触感每分每秒都在削减。他以为这彰示着什么,他以为事情的发展会如他所想。他缓慢眨动双眼,而对面那人面上还浮着那困苦笑意。“所以你认为,”他听见朱雀说,“这种可能性要更好一些吗?”

“对你、或者对我?”

“对所有人。”朱雀说,“总是有更多你我都不知道名字的人存在的。”

“当然了。”鲁路修说。于世界本身而言,这当然是更好的结局方式。“至少我身上还是有一部分能成为拉文克劳的特质存在的,所以当然了,我会从合理性的角度去看待全局。”

“你能这么说的话,我就放心了。”然后对方这样应答,“至少能让告别的场景不至于太难看。”

鲁路修停止了翕动眼睑。他叫目光钉死在对方面廓上,从舒展开的眉梢开始仔细审视,然后是颤动的眼睫梗部与翡翠颜色的虹膜。他观测不到多么明显的呼吸起伏,他留意到那人干燥发白的嘴唇。“你在说什么?”他沉声道,“你是什么意思,朱雀?”

他心下不详的预感忽然从沉默的蛰伏中跳脱出来,在胸腔中砰然作响、如雷鼓荡。他望见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肤忽而呈出些古怪晦色,像是黏着了无法祛除的灰影,如伤病、如顽疾,唯独不接近最为健康正常的表象。那阴影从眼下出现,从颧骨下滑至颈上,延伸入围拢的衣领内侧,叫人无法窥探完全。朱雀在这时开始摇头,神情改作歉然,仿佛在示意自己先前的言语并无冒犯之意。“对于巫师来说,魔咒比剑管用。”然后他说,“你不能跟真正死去的躯体期许奇迹,但魔咒可以。”

“省着点用奇迹的份额吧,”鲁路修不客气道,“你已经抢去别人不少风头了。”

“但人们不会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朱雀回答他,“这很好。他们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知道。”鲁路修说。他从座椅上站立起来,前倾了身,一面手掌仍支撑在原处。交叠其上的触感在迅速淡化,以至于他不得不用目光确认其存在。“你做了什么?——你怎么了?”

及至此刻,枢木朱雀面上那笑容里困苦的成分忽然消失了,被浅淡的释然所取代。他的皮肤上浮现了火焰灼伤似的纹路,形似锁链绑缚的模样,在眼下、颊侧、颈间都呈出烧焦的暗痕。他的指尖变得枯黑,探出衣袖的一段手腕横亘过相似的碳色。他们皮肤相触的部分窜起虚幻的滚烫感,于是他犹疑着、在鲁路修进一步追问前收回了手指。他将指掌蜷进袖口中,衣袖拢在膝头,膝头藏匿在桌沿之下。他垂落了眼睑。

“你看,巫师的所作所为对于麻瓜而言本来就是奇迹,”他说,“需要判明的只是我们能引发的奇迹究竟可以抵达哪一步。”

“这是《中古魔法传说探秘》的引言。”鲁路修板脸道。他心下不安感更甚,打破了他从旅途初始维持至今的安宁平静。总是如此、总是关于枢木朱雀。他困惑地望向对方身上出现的异常症状,拼命思索着应当如何应对。

“很中肯。”朱雀说,“那本书后边的内容里也有不少得以应证。”

“所以你认为我们能抵达的界限是——”

“这不是最后的旅途,鲁路修。”他轻声说,“至少对你而言不是。”

他们目光相接,跨越时间之人的面容还在缓慢地被焦痕侵蚀。他的眼瞳愈发明亮,诚恳而坚定,叫人难以忽视他话语中的含义。“……能对抗不可饶恕咒的人并非不存在,我知道。”鲁路修说,声音嘶哑,“但我还以为那至少……需要被咒语击中的人拥有更加强烈的抵抗意愿。”

而那不是我的作为,他想。或许我并非心甘情愿,但最后也坦然接受了随后的命运。所以怎么可能、谁能阻挡——

“是的,但死咒和你个人的意愿无关,鲁路修。”朱雀继续说,“你知道的。”

无论是妄图逃避者,或是坦然应受者,无论是试图摆脱死亡或反去拥抱它,其结果都会是一样。“我们考证过那么多过往的故事,夸大的逸闻或没能广泛流传的咒语。”鲁路修说。诸多意外尽都存在,唯独其一成为绝对。他短暂阖目试图冷静思索,又唯恐他没能笔直望去的下一秒、那人连身形都会涣散了去。“我不记得有什么成功对抗死咒的案例存在——除非是……”

他未完的话语梗在喉头,他思及救世主的传言。关于折返的死亡命途,关于足以对抗那道咒语的力量。他讶异地瞪视向对方,得到的回应只是一个几乎被侵吞殆尽的微笑。“是啊,还是有人逃离过它的诅咒的。”朱雀说,“恐怕也不是出于个人的意愿。”

“……最后的、最伟大的秘密。”鲁路修说完了那个答案。

随后,在已经行驶过城堡足够遥远的距离上,他听见钟声。从远空而来,从矗立高塔的尽头处来,驱散了天边的灰暗云雾,呈出原本的碧蓝色彩。伴随着席卷过整片大地的温暖的风,茵草与花卉的海洋覆盖过裸露的砂石。窗璃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那澎湃风息卷入车厢之中,燎着了苍白火焰,如银亮神鸟在此涅槃,在他眼前熊熊燃烧,叫那人消失在光的另一端。

“你想到了。”然后他听见温柔叹息,“那么,就当这是告别吧。”

那光亮过于刺目,即使他拼劲睁大双眼,也再难看清个中变化。他试图向前探摸,却只触到了空处。他听见刺耳的刹车声响,他茫然地向前迈步,桌椅消失了,列车本身消失了。他行走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独自一人。旅途到了终点。

那并不是他的最后一程。

他在白雾弥漫的站台上伫立了许久,试图缓解双眼中的刺痛感,试图看清更加遥远的地方。他听见鸣笛,远远驶来、或是又一次离去。他试图沿着轨道行走,跌跌撞撞、一步接连下一步。也许是下一步、再下一步,所有萦绕在他周身的不真切感都散去了。他睁开双眼,察觉自己面向下栽倒在青草间,残余的泪水模糊了视界。

然后他撑起身来,膝骨着地,真真切切跪立在永恒春日的花园里。没有尸骸,没有草木烧灼的痕迹。远空翱翔着苍绿的飞龙,发出并不刺耳的优美长吟。

随后,伴着“我还活着”的认知而来的,便是足以将人击垮的焦虑与悲恸了。

 

高塔封闭了七个昼夜。

七个昼夜足够杰雷米亚从龙脊背上跳下来,脱离龙翼的庇佑而修理自己残损的肢体。他声称自己原本还想提起一把劲去登塔,然而在他缓过力气来之前,那塔身便骤然发出明亮光芒,从空间本身排异着旁人的接近。于是他只得攀上龙背去,从高空巡视是否还有幸存未死的布列塔尼亚追随者。

他巡视之时眼见这花园修复了自己。这过程中没有凤凰守护神的引领,那银亮的鸟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天际。在阳光普照之下,龙炎烧灼之地重新被绿意所覆,死难之人的尸骸也缓缓沉入泥土、再无法寻觅其踪迹。在遗落了所有死亡的地界上,仍然盛放着那么多鲜花。

然而他也没能以肉眼捕捉到鲁路修是何以无声无息出现在塔底的。那时塔身弥散而出的淡淡光亮已经消失了,但大门仍然紧闭着。幸存下来的年轻人仰首看向高处,试图从绵延的焦灼感中挣脱出来、去揣想不知所踪的那一人是否还停留在它的顶端。七个昼夜足够最后停留在外的女巫也找进阿瓦隆内,在鲁路修徒劳地尝试用咒语开启门扉时摇头叹息。

在七个昼夜之后、晨光启明的某一刻,大门轰然洞开,重露出了蜿蜒向上的梯阶。他们再度向上攀登时没有听见精灵的低语,没有窥见遥远彼方的幻象。在高塔顶端的石室中,星辰淡去了,唯独留下它的原貌,以及躺卧在地的一人。如同塔外的一众死者般,他的父亲也再寻不到半点踪迹。独留下的一人安静地阖拢着眼目,身躯尚有半分微弱余温,然而触不到一丝呼吸。

像是这花园本身的生机覆盖在尸骸上,维持着他的形躯不至过早腐朽,却也无法唤起活人的意识。也许再过数日,他也会像那些个死者一般无法寻觅了。鲁路修将手掌覆压在他心口,尝试捕捉到最为微弱的生命迹象。他在此时还能叫人寻到下落,鲁路修想,他没有像那些人一样再找不见,如果这意味着什么——

“够了,兰佩路基。”C.C.说,“已经够了。”

女巫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然后是轻缓的脚步声,靠近至他身畔,将她的影子引至他视野里。“你早就知道结局了。”鲁路修说。他尝试以深呼吸缓解胸口窒闷,毫无作用。他余光瞥见落入视野边侧的翠绿发梢,她挽在兜帽边沿的手腕,她金色的眼睛。某一秒她看上去有些难过,那悲伤神情和寻常的姑娘没什么分异。

“我知道。”她回答他,“事实上,这解决方案还是我指引给他的。”

她望向他,用眼睛无声询问他是否需要怪罪于自己。假若她不加引导,假若她在很多时候都只当定完全的旁观者,事情或许不至走到这一步来。然而事已至此,争论过错毫无意义,他的理智尚在,他明了这一点。

“我大概不会原谅你吧。”他这么说,任由她揽住自己头肩,将他拉入一个还算温暖的怀抱里。

他们在阿瓦隆的边境又多徘徊了三日,仿佛一旦彻底离开这方地域,最后维系的一丝希望也会就此破灭。末了他们还是伏在龙脊背上沉入湖中,回到了倒影的另一侧去。回到凛冬之中,回到荒无人烟的岛屿上,回到洞窟里重新燃起篝火,一行三人、另携着一个。

那点儿微弱余温尚在,于是鲁路修在夜间亲吻死者的嘴唇。他在那人身侧入眠时自觉好笑,胡乱揣想在自己死去的那种可能之中、枢木朱雀是否也做过类似的可笑之事。他入梦后再寻不见另一片朦胧梦境,甚至也闭锁的门扉都难以望见。仿佛他们之间曾经维系的那点儿关联已然随着誓言的破碎而彻底消散,而即便并未如此,恐怕链接的另一端也是空无一物了。

所以为什么呢?女巫问他。为什么不早些认清现实,在状况恶化之前、在枢木朱雀仍然保有原本面貌时就将其妥善埋葬?他抬头看她,抖腕挥动魔杖替她摘去斗篷上粘附的雪粉与松针。“因为我不相信。”他简单答道,“我不信那混蛋所说的最伟大的秘密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鲁路修。”她叹息了一声。那称呼叫他隐隐怀念,叫他鼻翼发酸,垂首撇开了视线。

“这么简单的理由。就为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他说。他望向篝火中央,他记起那道苍白烈焰。“只要施咒者有意愿,他可以把必死的诅咒从我身上转移走。他可以做到这点。”他轻声说,“为什么我不行?”

他摁上自己心口。他的后心处留下了一道疤痕,他在更换衣物时瞥见了破损、在洗浴时进一步察觉到它的存在。它在肤表印刻的伤势已然痊愈,他反手触摸时也并不显著。然而此时,在他触摸自己心跳时,那伤痕处陡然传来向深处撕裂似的疼痛、绵延至他接触胸膛的指尖,冰冷如利剑贯穿心房的那一刻。

“我问你,如果答案这么简单,只消谈论爱就足够,”他低语道,“为什么我不能让他回来?”

 

无法承诺的事多不胜数,唯有那么一件是他们彼此都得以肯定许诺的。他们鲜少谈论,总是在事态无可挽回时才加以追悼。这行为愚蠢而无谓,即使不叫旁人评判,鲁路修也清楚自己那点儿脆弱坚持不过是在犯傻。那就等到这一场雪停歇的时候,他说。等到那时候,也是时候终结了。

去眺望不封冻的湖面,去向其间映照的那片一成不变的风景告别。去挥动圣剑阿隆戴特,叫那方理想乡再也不能被寻到影踪。然后、在这一切画下休止符后,寻一块土地将最后的死者埋葬。

那一日到来时,他独自踩过沉积的雪层走向湖畔。他拒绝了另两人同行的要求,声称尽管那仪式不至于多么不体面、但他还是不希望更多人旁观这一过程。毕竟于他而言,在真正替谁埋下一具棺木之前,那也是一次正式的诀别。他的腰间系着长剑,他的魔杖握在手头。一个水晶球沉坠在他的衣袋中,隔衣传来的热度叫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更加艰难。

这一日风雪未起,晨间光熹穿透涣散的云雾而来,在林间、在湖畔投放下银白的光亮。他伫立在湖畔,透过粼粼水纹望见湛蓝晴空的幻影。他闭眼时那方天地的模样仍印刻在脑海里,缓缓道来一段遥远的故事。他此来为所有的故事划下句点,于故事起始的时日而言,这句点也许来得太迟。

他沉吟片刻,扬起魔杖来,试图唤出凤凰。至少是为了一曲挽歌,他想。然而他的头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过往的快乐回忆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阴影,他知晓它的由来。人不适合在悲恸离别之时做出这类尝试,但——只是为了一曲挽歌。

于是他深呼吸了一次,试图追溯更加遥远的记忆。他探手握住了衣袋中的事物,一份陈旧礼物,试图以此为媒介叫温柔心绪覆过伤痕。这一回他清晰地念出了咒语,随后眼见魔杖尖端飘散出一缕不成形的银色雾气。他手腕抖动了一下,他将那个发出光热的小玩意儿握紧在手心,他将它掏出衣袋平举在外,注视着它所映照的与湖心青空相应的景象。那是最初的一个警示,事到如今他终于知晓。那也是最初托付给他的一个秘密,交付来一整道被拧转的轨迹,承诺他事情再也不会那般结局。

所以笑一笑吧,他对自己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所有努力都得以报偿。

他正做出第三次尝试,一道银光陡然掠过他的身侧。那让他困惑蹙眉,随后在目光定格的那一瞬有些错愕,甚至怀疑起自己的魔咒是否僭越了自己的感知而提前成型了。那同时令他的指尖颤抖起来,手头抓握的动作都有些不稳。下一秒他念出咒语,于是第二只守护神从他杖尖迸出、轻盈地升入天空,与在湖上缓慢盘旋的那只银白鸟儿嬉戏在一块。

“什么?”鲁路修嘶声道。他不可能同时召唤出复数个守护神,以目前的研究来看还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然撞击胸膛如擂鼓,仿佛就在此前、在他还未捋清事态发展的一刹那间,有一道足以促成那咒语的直觉就伴着巨大欣喜击中了它。那响动覆压了他的其它观感,以至于他忽视了更多向自己的接近的动静、直至一道握力包覆住他的指掌,才猛一下惊醒过来。“——什么?”

有另一人的手指替他攥紧了那个明亮的球形,有一道臂弯从他身侧伸出,有谁恰好站在他身后、几乎贴在他后背,再将臂弯收紧些便足够拥抱他。他的心跳愈发急促了几分,响动却逐渐低沉下去,于是他得以听见近在耳畔的、夹杂着喘息的呼吸。“我以为你打算扔了它。”然后是他所熟悉的一个声音,在过去的几日间,他曾以为他再不会听见它了,“那个、很抱歉——?”

他足下仿佛生了根般,叫他难以挪动身形半分。他久久凝视着湖面上首尾追逐的两只凤凰,突然被疲惫袭击了身躯,只消在他肩上施加一丝力道便能叫他跌倒下去。他伫立在那至能够缓慢地攥起拳头,拼着这点儿提起的力气猛然回身,攥住了身后那人胸口衣襟。“解释。”他气喘吁吁道,凭着他探出的那只手徒劳支撑着自己的重心。

在他的近前,在他的灼灼注视下,枢木朱雀抬手向自己稍一比划,眉心蹙起几道苦恼弧度。“现在吗?”他苦笑道。鲁路修盯着他看了半晌,渐渐咬紧了牙关,一把推在他的胸口上后退了去。

“不——随后。”鲁路修说。现在那水晶球是被另一人稳当拿捏着了,所以他能将魔杖交换到左手,改用右手去摸索系在腰间的长剑。“现在我要先把活儿干完。别打扰我。错过这一回的话,天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做好一次心理准备……”

他咕哝着,声音愈来愈低,末了恼恨地咳嗽起来,手掌按在了剑柄上。他背过身去重看向湖面,另一人却又靠近来,收起了魔杖并握住了他垂在腰间的手腕。“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其实你用不着费神把我带出来的。”朱雀说,“毕竟那地方像是个不错的墓园,而且足够安静。”

“安静到如果通道断去了,就再也没人能去探望了。”鲁路修咬牙道,“就算要找个地方埋葬你,一块能供人实际触摸的墓碑也比一面湖要强。”

“你现在也来得及把我丢进湖里。”朱雀说,“用一艘船,从岸边放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它为止。”

“那是传说中永恒之王的下落。”鲁路修回答他,“别太自大了,枢木先生。就算你养了一只同名的猫,你在湖底找到的也不是他那把圣剑。”

真是我听过最不合时宜的调侃了,他想。糟烂透顶,好像这真是什么有趣的事情,除去叫人加倍生气之外毫无作用。他甚至想拿魔杖唤出些什么来替自己教训一下对方,叫些普通的飞鸟来弄乱袍子和头发就很不错。他胡思乱想着,手头却动也不动。“不像你,恐怕我不是担当国王的命。”在他耳后,朱雀的声音说,“棋盘上我也更喜欢指挥骑士冲锋陷阵些。”

“然后输得一团糟。”鲁路修回敬道。

“只在跟你对仗的时候。”朱雀说,“承认吧,我的能力也没那么烂。”

然后他当真将鲁路修拽入一个拥抱里,从背后覆来,将臂弯结实牢固地环在腰际。鲁路修象征性地挣动了几下,还狠狠踩了他一脚,末了又懊丧地垂下头去,不愿再多给那复生者增添更多麻烦。“你这个疯子。”他低声念叨道,“自大。莽撞。完全不考虑后果。没看出你哪儿像是个精明的斯莱特林了。”

“大概是不择手段的那方面吧,我猜。”朱雀说。他声息中带着细末颤音,比之笑意更像是压抑下去的哽咽。下一秒他就将继续重复抱歉的话语了,而在这番经历过后,那是聆听者再无法坦然应受的沉重负压。于是鲁路修抬手后探,触到他的颌骨、又渐渐游移至他嘴唇上,指尖覆压示意噤声。在这片刻安静间,湖面上传来悦耳的歌声,那是远比追悼的哀乐要欢快明亮得多的旋律,形似祝愿,形似感恩。所为奇迹。

“那可不是什么值得引以为豪的事啊。”鲁路修说。

 

TBC

 

收录HP二周目的春日本预售中,详细宣传页戳我今晚就关了,略略略略略。

这个瞎展开又装神弄鬼的坑终于要平啦!大噶不用忍受我巨多的屁话啦!下章就完结啦!吐便当的细节问题我们下章再说!

都讲了这篇他俩都没死怎么就有人不信呢。

又及,新买的外接键盘键位和笔记本原装不太一样,深夜熄灯后盲打起来好容易手误哦……

评论 ( 2 )
热度 ( 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