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A Discovery of Myths(15)

超自然亚人类少数族裔生存权益联合会paro,一群非人类社畜的故事,妖鬼雀&吸血鬼修。

万圣夜快乐,前方有鬼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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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题1:联合会主席又失踪了该怎么办呢?

议题2:联合会成员内部缺乏沟通该怎么办呢?

议题3:在成员内部接触到出乎意料的复杂关系该怎么办呢?

议题4:血源供应商不干了该怎么办呢?

议题5:被狼人咬伤之后该怎么办呢?

议题6:被猎人盯上该怎么办呢?

议题7:吸血鬼受伤了该怎么办呢?

议题8:被吸血鬼弄伤了该怎么办呢?

议题9:家庭成员意外增加该怎么办呢?

议题10:家庭成员增加后出现新的摩擦该怎么办呢?

议题11:总是遭遇和实际情况差异过大的妄想型发言该怎么办呢?

议题12:再三被卷入特定个体相关的麻烦事该怎么办呢?

议题13:被家族事故缠上该怎么办呢?

议题14:没法摆脱讨厌的亲戚该怎么办呢?

议题15:被结界困住该怎么办呢?

“虽然但是,我还是不建议暴力拆解。整套做下来都可能是在白费劲不说,万一遇上反噬就糟糕了。”


“你为什么那么积极地想干掉那家伙?”朱雀问,“封锁庄园且不论,找罗洛问教会有没有相关手段明显就是想抹除掉他的存在吧。”

大概是看出当事吸血鬼心情不好,在与下水道的幽灵分别三天之后,朱雀才重新向他提及那趟旅程,以及让他心情不好的根本原因。几日以来他们都没再长时间离开庄园,中途鲁路修出过一次门,和阿什弗德商会进行草药原材料及炼制品的清单交接,并答应下了会对在资金支援下定期提供针对性研究成果一事考虑。他还没考虑好接下来是转进商贸路线还是研究路线,不管是边供货边投资贸易线路,还是进行更为深入的魔法理论研习或炼金术实践,两种选择路线好像都不坏。按说这会儿他已经没什么资金问题了,毕竟他继承到手的财产够他在只出不进的状态下挥霍很多年,可是他自认为在资产管理上做不到位也算自己的失职,还是选一条能正常入账的路径为好。

感谢突然出现的幽灵危机,现在他不得不优先处理这个难题、而把更加长远的规划向后搁一搁了。“严格来说,我不是想干掉他,只是想限制他的行动能力。不过因为这样做的难度可能要更大一些,所以‘干掉他’这个选项的优先级更高。”鲁路修揉了揉眉心,纠正了当时的同行者的说法,“反正他已经死了,我这样做根本伤害不到任何活物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是啊,我想除掉他并不是因为他可能入侵我的私密空间。”他又干巴巴地补充道,“至于实际理由,之前你也听到了。”

月心草即将培育成熟,这使得可供漫步的石径旁绽开的柔和银芒愈发明亮,微风吹拂过时光芒便汇成一片起伏的波浪。然而庄园的所有者并没有欣赏夜色中这般美景的心情,检查过成色后便在记事簿上挑了勾,转头打算回去室内了。“我不明白。”原本随在他身后的朱雀一个滑步过来拦在了他身前,“V.V.对我感兴趣又如何?就算他是个喜欢操纵活人惹是生非的问题分子,我也不觉得我有那么容易被控制。”

“是啊,因为你很强。就算你自以为可能挨过猫妖的诅咒什么的,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鲁路修嗤笑了一声,很快又沉下脸,叫不甚严肃的神情都消失了,“他当然不会控制你了,通常来说他是不会直接嵌入他感兴趣的目标所在的位置的——而问题就在于这里。没有谁知道他到底会做什么。”

吸血鬼叹了口气,暂且陪着他的同伴一道站定下来。只消再过三日,在新月不至仅余星辰的夜晚,道旁的草叶便可以采摘了。他在浮游的光芒中整理了一会儿思绪,试图尽可能清楚地解释出那个幽灵真正的恶劣之处。“人类也好,不同族裔的亚人类也好,我们这些生者都是生者。甚至像是阿妮娅那种炼金术人偶,在洗涤过灵魂再赋予其形体后也是合成生命体的一种了。”他慢慢说,“可是幽灵就不同,死者是全然不同的。死者是定格的,是超脱于生者之外的,倘若他愿意甚至享受这种状态的话,他可以是永恒的。若非附身于活物,他便无法拥有生者的知觉。寒冷与炎热、坚硬与柔软、干燥与潮湿都毫无分别,那些都是被赋予的‘特性’,被控制的‘变量’,而所有能够为这些要素所左右的生者,对他来说都和‘角色’无异。”

他翻过手掌,宛如自草叶间凭空攫取来一抹月光,那银白光芒在他掌心汇聚起来,凝作看不出样貌的、扭动的微小人躯,从一两个开始增加,逐渐排作一条队列,又分散开来打乱了阵型。他摆布那些光亮扭曲而成的幻影,这方面做得简单随意之余面上表情却愈发凝重。“那家伙一早就是在以全然不同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了。”鲁路修说,“就像我们看待借助不同载体呈现出来的虚拟角色,不论是文字、图像、影视片段还是游戏,里边的角色都是可以在‘创作’或‘互动’过程中进行摆布的。这就是他的做法,这就是他的观察实验,在这种前提条件下,没有谁知道他究竟打算做什么。他可以友好地出现在流落街头的孤儿身边,引导他们前往更加温暖的地方,也可以附在富有的商人身上,纵火烧掉大半家产后离开来站在一边欣赏可怜人家破人亡的落魄境况。他可以随意更改他能够控制的变量,不局限于普通人类,进行实验并进行跟踪观察的对象可以是添入摩擦以爆发战争的狼人部族,可以是变异的牲畜,可以是曾经参与族群战争的人马和妖精,乃至一些数量更为稀少的流亡者。制造骚乱也好,引发动荡也罢,或在感到无趣后躲进地下安静地睡上十几年再冒头。”在他掌心不断扭动弹跳、聚散离合的月光小人在某一刻悉数消失,破碎之时逸出了零散的光点。“你看,对于这种幽灵是没处说理的,因为我们无法处在观测者的视角上,也无法对他的突发奇想进行预测。好在他不常直接拿吸血鬼下手,最多在制造种族摩擦时不小心把吸血鬼卷进去,所以说,本来我们互不相干——”

鲁路修将大半手指都握拢,唯独留下一根食指伸直在外,翻转过来让尖端朝向站立在自己对面的鬼种。朱雀的眼神闪烁起来,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吐露出确切言辞,而鲁路修完成了自己的陈述:

“——可现在他盯上你了。”

随后他们无言地相互顾望了一阵,朱雀几度张嘴,像是想多问些什么、或多说点什么用于辩驳的话语,末了也没给出更为确切的表意。不久他向侧后方退了小半步,旋即脚跟着地转了半圈,在让出道路的同时自己也向主建筑体的方位迈出了脚步,依着鲁路修的意愿随他一并回到室内去了。

 

接下来的时日相对平稳。已经迁入庄园内的罗洛依然在努力躲着朱雀走,他耗费了一多半时间继续在外奔波,剩下的那部分要么钻在卧室呼呼大睡,要么在朱雀呼呼大睡的时候蹑手蹑脚地摸上门来,例行汇报毫无进展的进展,然后提出一些关于击败那个幽灵的新点子。他从自己曾经待过的藏身所里摸来一些曾经属于教会的道具,可惜没有什么特别强效的灭除用道具,毕竟那种拥有杀伤力的物件要是由吸血鬼来亲自使用的话约等于自杀,还是会连个幽灵都不剩的那种化灰法。

虽然做好了短期内无法解决问题的准备,可骨子里追逐结果的本能使然,比起拖延下去静候转机来说,鲁路修更希望能速战速决利落点论胜负,因而这些日子里他一边忙活和商会的交易一边为V.V.的具体去向和打算发愁。在此期间,米蕾打电话来问他对万圣夜有没有任何想法或具体安排,并兴高采烈地建议他加入商会的游行队伍,可以助兴不说,没准还能赢下一些视效奖项的比拼。鲁路修本想礼貌地推脱掉,然而替他在外奔波了好一阵的罗洛看起来对此很有兴趣,他一时心软,便答应在那几天给他的便宜弟弟短暂地放个假。

“挑这种日子放假还真有鬼怪的风格。”朱雀在知道他的决定后作出评论。鲁路修问他那几天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跟自己同去,对方却一脸平静地伸出两指,从外衣内侧夹出了一封委托书。“大概不行,我收到了请柬。”他耸起肩膀说。鲁路修将那个信封从他手指间抽走,抽出内部的纸笺展开读了一遍。

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任务目的地在伦敦边郊,委托金数目不菲,规规矩矩盖着阿瓦隆的认证印信,唯一令他在意的是委托人的落款。印刷字写着“匿名”,然而在他再度低低念了显形咒之后,他看见有淡淡荧光组就的手写体从“匿名”字样上方浮现而出。不过是两个字母,但就是这简短签名让他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你看到了?”

“当然。”朱雀答道,“虽然我不会那个咒语,不过拼成这玩意的笔划里蕴藏的魔力浓度很高,我光靠感应也能猜出大概形状。”

“那么别去。”鲁路修说,“很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朱雀平静相应。

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而关于他们正在对付的是怎样一个又难缠又疯癫的鬼怪这点,他明明已经挨过警告了。鲁路修咬了咬牙,斟酌片刻后尝试继续说服他。“打探情报的机会还有很多。”鲁路修说,“既然已经明确了那个兴趣糟糕的幽灵这次的目标是什么,目前最好的做法就是由你主动拖延下去,在此期间我和罗洛一起想办法干掉他。就算我们没成功,拖延到他转移兴趣改换目标也可以。反正我们都能活得很长,就算陪他耗上几年甚至更久也没关系。”

朱雀扬起眉毛。“你的意思是要我躲在庄园里闭门不出吗?”

“不,是不要主动踩他已经布置好的圈套。”鲁路修说,“第一次可能只是试探,第二次就不见得是了。”

他尽可能诚挚地望向对方,尝试压下连日来未能消除的焦躁感,让自己阐述出来的方案听上去更可靠些。朱雀向着他轻轻摇头,从他手中抽回了委托书,将纸笺重新塞回信封内部。“我已经遇到过很多类型的圈套了,而我还是活到了现在。”雇佣兵说,“说实在的,如果因为担心危险就不去涉险,我也用不着选择干这行了。”

“上次的入账已经很丰厚了,按说你近期都不需要再出任务……”

“指名任务没那么好推脱。”

“……朱雀。”

吸血鬼的手按住了异乡来客持信的手,后者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掌抽开了,同时用空闲的左手抚摸了一下他的面颊。“没关系的,鲁路修。”朱雀说,扯起一抹有些飘忽的微笑,“稍微对我有信心一点吧?”

他在万圣夜实际到来前就离开了,甚至没赶上娜娜莉的生日会,好在他记得留下提前备好的礼物和祝贺信托给鲁路修转赠,而已经适应新学期的吸血鬼女孩实质上没那么小心眼。他在离开前承诺如果自己搞不定的话会接受援助,然后给出了为期十天的期限。任务内容不难,打倒一座古宅的守卫再潜进去找到指定物件就行,普普通通的寻宝游戏,运气好的话什么事都不会有,运气差的话也不过是跟所谓的守卫多耗上几天。鲁路修查证了一下那栋建筑的来历,最早是由人类富商建立起来的房产,从根源上看没有什么异常,比较蹊跷的只是后续的荒废以及鬼屋的不详传闻,八成又是V.V.搞出来的麻烦。

他有心想和朱雀同去,又担心以自己这种对实战已经生疏了许多的情况来说与其同去只会添乱,只得留在家中反复清点罗洛已经拿来的附魔物品,反复测试它们的功效。万圣夜到来时他裹上了长披风,竖起领口与罗洛一道去了市内,在天色未黑时先与娜娜莉汇合,然后依照米蕾的要求帮她的手持长法杖——当然不是真货——上头镶嵌的人造水晶增添了一些像模像样的光芒。街头游行在暮色降临时正式开始,每年此时都会出现一些大大小小的乱子,毕竟混在游行队伍中的鬼怪装扮在这一夜总是亦真亦假,保不齐那些挂在背后的翅膀和露出的獠牙就是真实存在的。

大约在晚七点时,娜娜莉和罗洛为了一盒糖果的分配各自挂着和煦笑容互相瞪眼起来。他们口头上没有争吵,鲁路修也没有介入劝架的余地。秋末冬初的夜晚愈来愈长了,吸血鬼自然清醒的时间也变长了,他将披风裹紧了点,在一片喧闹声中有点犯困。

变故在这时出现了,东南方的天空上陡然腾起一片火焰,升入半空中炸裂作绚烂流光,在夜幕中渐渐消散了。游行的看众只当是某处燃放的焰火,指着那方向嬉笑了一阵,除去一些孩子在嘟囔想看更漂亮的焰火表演之外,也没有人多加留意。按说这不是什么稀罕事,然而鲁路修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心头一紧,忽然记起那好像正是某封委托书上标明出来的独栋屋宅所在的方位。

没有文字讯息返回,手机拨打对应号码后传出一阵忙音。十天时限还没真正迎来终点,然而鲁路修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片火焰散去后的天空,拢在披风内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攥起了拳头。

 

难关从抵达指定地点的第一天便开始了。那一大座房屋看似问题不大,然而周围太静了,仿佛被施了什么障眼法般全然无人问津。他翻过高出头顶的铁栅栏步入院落,从当初应当是出于观赏性而栽种、如今枝杈已然稀稀落落的红枫与梣树间穿行而过,大约在踩到通向正门的行道上时,防御机制便被提前触发了。

炼金术人偶,外观粗糙但结构精巧的那种,不像拥有独立灵魂的阿妮娅属于定制品,这些危险的小玩具全靠符文进行驱动,没有智慧而只具备攻击程式,远远够不上进行平等交流的水准。朱雀在最开始的一批包围过来时简单估计了一下它们的数量,旋即干脆地从腰包里掏出了震爆弹。他从罗伊德那里扫来的存货不少,这次也是有备而来,先浪费一小批道具是没太大关系的。

说是“守卫”,看起来更像是委托者亲自拿来给自己添乱的东西。头批攻过来的数量只有一打,朱雀小小啐了一口,在人偶集群发动突击时用力踏地跃起,并将手头的物件向自己脚下砸了一枚。他踩着火光跳至一旁,一脚蹬在后至的人偶的脑袋上,直接将它的颈部折断,而后再从断面冲着它的胸腔踏上一脚震碎里头的驱动核心。有点浪费,这玩意虽然是量产型,核心还是能挖出来卖个好价钱的。他一边摇头感慨死掉的家伙真是不心疼资产数据,一边从人偶残骸上再度起跳,着地向后滑行出一小段距离,向着迅速补充了活动体数量的阵势略一眯眼的同时捏起了拳头。

人偶的外壳都挺结实,能爆炸而且威力不小的玩意儿姑且可以用于清场,普通的冷兵器还真不如拳脚快。他在人偶编队之间来回跑跳敲碎它们的内核,在战斗间隙里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该去锻造点附魔的锋利小玩意儿了,不需要太长,匕首的程度就很好。按说这些杂兵没那么难对付,然而它们每次都能在他想直接突入房屋里侧时精准地阻拦住他的去路,时间拖久了之后,就算他还有余裕继续打斗,也免不得开始窝火了。

人偶的数量就像无穷无尽,当然他知道应该不是。他在抽空观察一阵之后发现它们不是从房屋内部来的,所以应该是外部有机关或炼金术阵法作为释放它们的载体,那么比较简单的做法就是找到这个源头直接砸烂。他在边应付人偶的缠斗边进行搜寻的情况下耗掉了整日,在破解机关外层防御上又耗费了半日。一小时后他在午后阴灰的天空下叹气,环视周围四处散落的人偶残骸,往最后一个还在爬行的家伙胸口用力跺了一脚,自觉逐渐弥漫起来的那股疲惫感是源自于内心而非身体。

早点解决早了事吧,他这么思忖着,无精打采地看了眼天空,发觉并没有要出太阳的迹象,遂放弃了留在外头休养精神的想法,坐地啃了些干粮便拖着脚步向大门走去。踏过一小段台阶,扣响厚重门环,里头无人相应——当然了。他尝试直接将门砸烂,然而他一拳下去后讶异地发觉那外侧已经蒙上斑驳痕迹的门扇分毫无损,倒是这一击仿佛触动了什么新的开关,让大门维持原样数秒后主动向内滑开了。

向前走,经过门厅继续向前,内里的摆设不如他所想的那样陈旧,但仿佛多数都被人为破坏过。他看到墙壁上的焦痕,玻璃已然粉碎但内里图画并未变色的挂框,通往上层的扶梯边断裂的护栏。在入中厅即将踏上台阶时,朱雀的脚步顿住了,忽然察觉到从步入屋宅起始终困扰着自己的本能的不安意味着什么。按照委托书的指示,他应该上楼去继续那个愚蠢的寻宝游戏,然而他在悚然一惊后急速后退,折回自己来时的道路。他进屋时没有做多余的动作,门扇本该敞开着,可现在它不仅自动闭合了,而且……他尝试移动门栓和把手,然而那扇门仿佛已经封闭死了,任他如何用力也没能撬动它分毫。

而在他深吸一口气、一记直拳砸在门框旁的墙壁上时,建筑体自着力处漾开一圈微光形成的涟漪,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变化。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心悸,他的手分毫无损,只是指背上窜起了一阵微小电流通行似的淡淡麻痹感,恰是这感应使得他眉梢一跳。他后退了两步,环绕四周想寻找更为薄弱的可攻击点,正盘算着要不要尝试对窗户出手,一阵古怪的寒冷感蔓延过他的脊背。

“下午好,枢木。”有个声音说。

朱雀回过头,恰好看见显出身形的幽灵从他身后抽离手掌,抬在空中漫不经心地向他挥了一挥。V.V.看上去分毫未变,还是那副漂亮孩子的相貌,在跟他打过招呼后便向后飘飞去,一路向房屋里头去了。“你做了什么?”朱雀在他身后喊,心烦意乱之下还是跟上了他移动的轨迹。幽灵发出一阵轻笑,在空中转了一小圈,看上去相当惬意。

“委托上写明了先全额支付费用作为定金,任务完成后付清余下的部分。”V.V.说,“可是余下的部分并不是多么方便搬运或委托给雇佣兵组织进行转交的物件,所以只好由我亲自来赠送到位啦。”

“……你。”朱雀咬了咬牙根,吐出了他已然察觉到的答案,“结界。”

“答对了。”飞在前头的幽灵语气轻快道,“样式没有很好地还原吧?这我也没办法。就算我见多识广,而且能借助活人的身体来干点苦力工,再用一些法术解决它们能够解决的那部分问题,想要在短时间内完全重现神社里那种经年累月完善巩固下来的阵法还是太难了。当然啦,我也可以耗上好几年去慢慢准备,可谁叫鲁路修这么快就看穿我的打算了呢。”

他领着邀来的雇佣兵重新回到中厅里,一路向上滑行,一直抵达铺了长地毯的阶梯处才转过身来,双手平平摊开,嘴里发出“噗”的一声。“所以我只好自己做点改良喽。”他流利地解释道,仿佛兴致使然,又或者在情形发展至此时稍作解释会让他自己变得心情大好,“毕竟布置在神社那种地方的结界是用于大面积镇压的,而不是特定于某一个体。然后我想,何必拘泥于生效原理呢,只要功效差不多就行了吧?缩小范围,足够需要进行观察的个体容身,并将其拘禁在里头——用不到东方的流派,我自己也知道类似的做法。就在你周围,就在你脚下,牢笼早就完成了。你并不是头一个困在这里的样本,你看,那些老式而过时的机关人偶并不是我的手笔,是上一任被困者委托自己的亲族在房屋外侧完成的。它根本不是为了阻拦外来者寻宝,而是为了避免有新的倒霉蛋出现,冒冒失失闯过最外层的障眼法,一无所知地走进宅子,然后——啪。”

他的双手抬在空中猛然并拢,比出一个“隔断”的象征。然后他掸了掸袍子,装模作样地在高处的阶梯上坐下了。朱雀皱着眉瞪他,注视着他撑起手肘后双手托腮,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向自己看来。“唔,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布置的确能分散你的注意力,所以还是有用的。”他快活地说,“要不是你被那些破烂惹烦了,大概也不会在没有多加感应的情况下直接往屋子里跳吧。”

幽灵的声音始终如孩童般尖细,又伴着一种奇怪的空旷感,听得久了之后刺得他脑袋有些发疼。朱雀闭了闭眼,深呼吸数次后压抑下自己的怒火,睁眼后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从缺损了分支的吊灯到幽灵背后巨大的彩绘玻璃。“为什么?”他轻声问。幽灵笑吟吟地望着他,在他的话语回音散去后才咧开嘴。

“你见过景观球吗?”V.V.说。

朱雀沉默着,没有接他的话茬。那幽灵看上去也没扫兴,他从台阶上站起来,重新飘至空中,翻覆手掌变幻出比他自身更为虚幻的光影映像。“用水晶或玻璃做成的玩物,把城堡、树木、雕塑小人与雪粉一并封闭在内,一经摇晃便能呈出活动的假象,待到歇止时才会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他陈述道,手中托举的圆球里呈出相似的幻影,里头的风景不一会儿又变化了,变作这栋房屋的外观,“我也做过这样的玩具,用庭院落叶、独栋房屋和想要长生的人类作为素材。有的是苟延残喘不愿死去的老者,有的是想要永葆青春不知疲倦开着派对的少女,有的是对于衰老一事本身感到恐惧的普通人。然而人类还是太脆弱了,即使为他们固定住时下的情景,也容易从内部开始朽坏。毕竟这点儿小把戏只能消除时间流逝所带来的磨损,却不能阻止他们走向自我毁灭啊。”

就像对待角色,朱雀忽然想起鲁路修的形容。阅读故事、介入赏玩或收作藏品。他感到后背一阵发冷,即使幽灵这会儿并没在触碰那里,但他的怒火反而愈发旺盛了。“相同的景观看多了,就会觉得无趣了。本来我已经放弃类似的尝试了,结果我又碰见了新的素材。”幽灵依然笑吟吟地望着他,大抵是觉得他的表情变化很有趣,“好了,这回你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呢?说实话我开始期待了。”

“根本没有必要。”朱雀冷漠道,“我本来就还能活上很久。”

“是啊,但生者总会在消耗掉漫长时光后逐渐衰竭,再怎么强大的种族都是一样。”V.V.这么说着,将手中的球体向他投掷而去,“感谢我的馈赠吧,现在你连那点后顾之忧都没有了。在幽灵向你承诺‘永远’的时候,你得意识到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永远’哦。”

那球形的幻影还未真正抵达他身前便涣散了。朱雀直立着垂下肩膀,用力捏着指骨。有那么一刻他因这困境的本质而觉得好笑,下一刻便被愈发激烈的愤怒所替代。死者的傲慢比活着的人类或其他任何族群都更讨厌啊,他想,就为了这种自以为是的愚蠢理由,甚至不是为了祈求一方平安,或者出于对异己者的畏惧。V.V.将手掌拢回衣袖中,慢慢降落下来,回到与他平齐的高度上悬浮着与他对视。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安安分分留守在这里,还是设法逃出去?”那肇事的幽灵声音很轻,面上的神情却是愉快至极的,“留守下来也没什么不好吧?有些人马被自己一辈子困在森林里,有些恶魔被咒印封锁在深山中,有的异乡的妖怪本该被扣押在神社里沉闷地度过一生,倘若他那时没有觉醒的话,他也不会去往外界、结识更多人类与亚人类,四海为家漂泊那么久,然后来到这里被关进另一个笼子。说是‘关押’,也不过是‘留在某处’罢了,毕竟自由从来都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他所复述出的内容让朱雀咬紧了牙,脸上肌肉也抽搐了几下。就此V.V.一脸无辜地眨了下眼。“别瞪我呀,我可没有全程追踪你断断续续向鲁路修交代的那些小秘密……还是说其实你还没开始开诚布公?我的意思是,反正这是属于我的地方,我大可以直接从你的脑袋里读到一部分东西。”他慢慢说,单手点在脑侧绕指转了转,“也不是全部啦,就是你下意识用力回想起又特别抗拒的那些。负面情绪这样强盛,我还是很容易看到的哦。”

这番解释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因为朱雀压根不可能抑制住某部分负面情绪,不论是排斥、抗拒还是轻微的恐惧。平日里他尚能以相对平和的心态进行回想,然而在真正身陷困境时,一切都变得不同了。“要是我觉得‘不’,并选择想尽办法逃出去呢?”朱雀低声说。幽灵在空中“啪”地一拍掌,看起来更加兴高采烈了。

“那不是更好吗?”V.V.说,“比起当初被困在山上的时候,你已经成长了不少吧。如果你想离开,就让我看看天赋杰出到自幼接受封印的鬼种现在全力爆发起来能到达什么程度,如何?如果你尝试过后依然无法逃脱的话,就让我欣赏一下你足够狼狈的表情吧,那也很不错的。”

朱雀不再同他说话,径自卸下了原本一直背在身后的行囊与榴弹发射器。幽灵怪笑了一声,而后浮上空中,透着珍珠白的半透明身形缓缓隐去了。

 

被困的鬼种在一天内耗完了随身携带的热武器库存,敲打过各处的门窗和墙壁,甚至尝试了一下钻行通风管道。时间流逝所会造成的损耗在这方空间中消失了,建筑内部的陈设不会老化,但可以被破坏,这大概就是房子内部各处陈设都不太完好的缘由,看样子前几任住客还是尽自己所能做了些反抗的。然而所有通往外界的出口都封闭起来了不说,外壁的构成还坚固异常,以至于他甚至无法简单地弄碎一块玻璃。而对于某些没有完全封死的开口,也一样存在着无形的壁障,一如他曾在真正年幼时行下山道、伸手触摸最外侧的鸟居下方空旷之处,前来参拜的旅人可以恣意穿行,他却不能将脚步迈出去半分。那无形壁障存在于各处,在山林之间、在溪流的末端,甚至当他爬高到树梢上尝试向外弹跳的时候,也一样会如碰壁般被阻拦在内。

在初步试探无效之后,朱雀陷入了长达大半日的沉睡,用以消除之前与人偶战斗的劳累并进一步养精蓄锐。他再度醒来后沉下心来,完整跑遍了整栋房屋,试图寻觅出结界可能的薄弱点,以及探摸出其力量的来源。内部的时间不是完全恒定的,至少他还能正常感知昼夜更替,只是流逝被止住了——所以法则的构建和结界的核心构成关键部分应该都依赖于作为“永恒”概念的幽灵本身。然而在幽灵不依凭于载体的情况下,他确实没有什么很好的方法去对付这种麻烦的死者概念。

愚蠢,可笑,自以为是,他在行动时这样暗自咒骂一切的始作俑者。要说他的生活有多么安逸倒也不见得,他的大部分任务都很费事,他的大部分同僚都是问题分子,联合会内部事宜总有争不完的矛盾,而且如果他想隔些年头去往别处的话,本来也需要抛下现前的生活。然而自己离去是一回事,突然被谁强行介入并剥夺是另一回事。何况还有那么些不一定需要抛下的事物,一些不见得非得断绝的关系,好比说——

“我才刚刚开始期盼点什么,别在这种时候给我添乱啊——!”

依然没能取得实质进展的鬼种怒吼了一声,陡然解放了自己的血脉。他的肢端烧作赤红,他的血液中流淌着火焰,他用力踏地后重击向斑斓彩绘拼就的窗璃,然而在妖鬼的力量真正触及结界的那一刻,他所感受到的麻痹感与反弹回来的冲击力远比之前严重百倍。他落回地表向后翻滚了一圈,怒火勃然下将触及的长地毯表层都灼作一片焦黑。紧接着他折回原处追加了一击、又是一击,试图专攻一处薄弱点而让困住他的壁障稍微破开一线。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攀爬山道前来的异乡的孩子,以及很久很久之后奇迹的再会。宛如沉睡在童年中的一个梦境苏醒了,即使是浮沫般虚幻的存在,也有可能一直延续下去。他在反复尝试后依然无果,暂歇下来调整气息过后又更换了攻击方式。窗外夜色转亮时,彩色窗璃间多出了一些微不可察的裂纹,可惜结界依然没有破裂的迹象。

究竟尝试了多少次呢?地毯和梯阶都出现了那么些缺损,各处厅堂和房间的装潢也被捣烂得更不像样。纵使时间会带来的磨损被消除了,该被损坏的物件还会损坏,正如崩毁会从内部发生。愤怒能够燃烧多久呢?愤怒熄灭之后又剩下什么呢?漫无止境的失败总会挫伤燃烧的焰心。携带的口粮逐渐见底了,用于弥补消耗的魔药也使用完毕了。按说这样的爆发不能持续太久,然而他几乎是在以透支的方式不断进行着攻击。击打,火焰烧灼,妖力侵蚀。没有成效。他从顶楼回到彩绘玻璃前方,目睹了又一次天际染开曙光的过程,旋即疲惫地瘫软下去,让最后一缕怒焰消散在这一次的睡梦里。

他梦见父亲,他一度以为那张脸孔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此刻却清晰得骇人。男人站立在暗处,面目被火焰与鲜血一道侵蚀,却始终沉默而肃穆地望着他,没有嘱托亦没有道别。直至最后一刻,他也辨不清自那双晦暗眼睛里投来的如释重负意味着憎恶还是欣喜。他听见年幼鬼怪如普通人类男孩般的号泣,他的身躯却依循着本能走向残余下来的肉与骨。无需真正咽食,只消借助觉醒的血脉力量进行吞噬,让它们悉数消融于自己的指掌间——这又与真正的取食有何不同呢?鬼种真正觉醒的第一个祭品,困住他的最后一道枷锁,死去了,消散了,填补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在他醒来的时候,那异乎寻常的饥饿感还在困扰着他,叫嚣着要毁坏和吞噬更多,提醒他填补解放力量后急速损耗所造成的亏空。

然而没有了。没有无辜的祭品,没有富余的血肉。除去藏匿于空中的幽灵之外,这方空间里仅得他独自一个。他再度爆发了一击,借助着从梦境中遗存下来的悲恸与困惑,调用起全身积存的力量的同时发出孩童般尖锐的哀鸣。彩绘窗璃在燃烧的火焰中四分五裂,残余的冲击直指天空,爆开一片绚烂花火。然而当他将手掌按向玻璃碎裂后露出的空洞时,他依然触到了无形壁障,叫他不得将指尖多探出半分。

距离踏入门扉起约莫过去了一周,枢木朱雀终于允许自己完全泄了气力,仰倒在焦黑破烂的地毯上。他茫然望向外界暗沉的夜空,开始怀疑自己这般尝试究竟是为了什么。幽灵在这时现身了,凭空飘游而出,出现在他正上方,手肘交叠作趴卧姿态,宛如伏在冰层之上一般垂目俯瞰他。“怎么了?”V.V.轻飘飘地说,“看你上次那么果断地选择自投罗网,这次也明知有陷阱还是按我的要求走到这一步了,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介意被困住这个选项呢。”

然而他开始恐惧了,他自己知道的。恐惧、懊悔与无止尽的自我拷问,那是怒火熄灭后积存下来的灰烬。幽灵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像是在说没关系的、不过就是回归到火焰尚未点燃的时候。既然本就无需知晓更广袤的世界,那么在此时将它遗忘也是一样。

“你知道我能读到你的负面情绪吧?”幽灵说,“现在我能看到更多了。”

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在下降,缓缓接近他,抽出一条手臂来点向他的前额,让来自死者的冰寒逐渐浸没他的头颅。“让我来问你个问题吧,枢木家的儿子。”那童稚而空洞的声音说,“你拥有那样不受祝福的降生,而后也一直不被期待地活着,每一次成长都要以血为代价,掠夺别人的性命来叫自己苟活。像你这样应该被扼杀在母胎里的怪物,明明一直被封锁下去才是对旁人更无害的选项——那么,你获得自由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幽灵向他咧开嘴,审视他的模样如已然洞悉一切般通透而漠然,如审视戏剧中即将迎来终幕的角色。而他缓缓阖拢双眼,在余音散去后过于寂静的夜晚中停止了做无用功,任自己浸入更为深邃的黑暗里。


TBC


本来打算今年万圣节把这坑平了的,结果中途跑去先写完了小狐狸导致没赶上……

以及这坑接下来的部分应该没很多相声了,不好意思。

中间大段日常完了结尾两集才进主线也是小马作风。

毛都没出现了,有些问题只好让V伯伯代劳了。不过V伯伯比较适合当愉悦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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