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深い森の中で(12)

伴灵附身paro,零雀身体里多住了“某个人”的意识。

用了一点预告梗,但具体内容全是不负责发散和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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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拥有弱点的人是会败北的。”审问者说。

尽是些陌生的面孔,从战场相逢到破开装甲骑的防御,将被击伤的驾驶员俘获至此,再到被关入牢狱的一刻,所见到的人尽是些不知底细的家伙。敌在暗处的感觉非常糟糕,只能通过逻辑推演得出对方的一部分弱点,却不知道应该怎样才能进行最有效的击破。与此相反,藏在ZERO面具下的那张面孔则太出名了,一旦伪装被揭露开来,可被窥破的东西着实不少,而且能很容易叫人把握到头绪。俘虏的身躯被吊立在房间一侧,在装甲骑的爆震中负伤的腰背本就不太好受,这会儿被刑具锁死的腕骨也一阵钝痛。审问者在他身前来回踱步,陌生的样貌藏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

“作为除掉暴君的英雄,但若ZERO察觉到有任何不妥当之处,都一定会追着那位皇帝的线索来。这是我们所预料到的部分。”那人说,“现在看来,恐怕还有更深一层的秘密呢。”

你的弱点是什么?一个死人?陌生人问道。你宣誓过忠诚的主君,以及在你剑下亡命的世界之敌,哪一个才是他被赋予的意义?想要窥探秘密的人,想要撬开他的脑袋与嘴、知悉全部答案的敌人,懂得利用他弱点的不择手段的疯子们。那些人在暗处发出讥笑,拾起用以拷问的器具接近,而有的人只能从内侧窥视这一切,尝试寻到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以解决时下的困境。

接触战发生在临近的平原处,依照枢木朱雀的战斗素养,即使在战斗单位的数量上处于劣势也能轻松地将其中的差距抹平。战斗过程中没有出现什么能够对人产生精神冲击的意外,没有蓦然出现在敌营的熟悉面孔,没有可能令人心生犹豫的人形兵器。然而陷阱终究是陷阱,他真正的劣势在于他无法后退。

既已有了明确的线索,便不能轻易放过。既然可能在此终结掉当前的多数麻烦,即使明知拥有被击败的风险也要坚持下去。以ZERO的身份去进行这种程度的冒险本该是不应当的,然而在从内侧留意一切动向的发令者察觉到形势不妙、预备由自己出面强行撤离现场时,适合退却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现在想来,抓捕ZERO的优先级在诸多计划中排得那样高,在遭遇战中出现怎样的花哨做法都不奇怪。不论是密集自杀式的贴身袭击,还是不论敌我一并拖慢行动步奏的古怪引力场,还是令人讶异的机体性能——这点并非毫无端倪,毕竟有能力对旧型号的装甲骑进行改装,对能够弄到手的新型号进行开发升级应该也不无可能——每一环都不至于形成致命压迫,但多重要素叠加起来便足以形成连锁反应了。有意识地撤离已经赶不及了,早先遗留下来的Geass的作用在于还处在座驾中的骑士并未受到致命伤。在那之后,鲁路修突然失去了对那具身躯的控制权,这是自他有意识地进行附体以来首次出现的意外情况。一时间他开始疑神疑鬼,担心这是抓捕ZERO的势力所使用的什么特殊手段,随后他才留意到问题不见得出现在外界。

他回到精神领域中,男孩静坐在屋舍的一角,身边摆放着许久未见的竹刀。就在他刚刚尝试现界的那一次之前,那柄刀还不在那里。孩童模样的精神体伸手按在刀柄上,神情冷肃得远超出他外观上的年龄所能承担的极限。鲁路修瞪了他一眼,尝试静下心来自行浸回到对外界的感应中去,却发现就连这样做都变得相当困难了。

这当然是那孩子搞的小把戏了。阻拦一个人的去路,或是在他的感应间制造重重障碍,纵使他仍然能认识到外界的情形,但所有的体感都变得不够真切了,宛如在梦境之外还额外隔了几重纱雾。鲁路修从冥想失败的恼火中抬起头来,站起身向那个角落走去。“这是你不能解决的事态。”他直截了当道。男孩点了下头,相当冷静地回答他:

“我知道。”

“所以让我想想办法。”

“不行。”

“你已经失败了,现在换我来——”

“是啊,我失败了。问题出在我身上。”男孩绷着脸说,“所以我因此而吃到的苦头也是我应受的,没有必要把你牵连进来。”

“朱雀。”外来者喊他,带着一小部分警示和劝慰意味。然而那孩子的态度异常强硬,单手提起刀来尖端点地,发出钝重一声闷响。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呢?你能想出来的话,在这里就能告诉我。你能说出来吗?”他尖着嗓子说,“什么也做不到,这就是事实。我知道你能做以及想做什么,鲁路修,你要我把痛苦转接给你,你不想让我被那些人逼疯。你觉得我是真看不出来你的想法吗?你觉得我会允许你做这种事吗?”

“……这跟你是否允许无关。”外来者说。男孩拄着竹刀,抬起未戴面具的脸孔,一双绿眼里跳曜着生动的怒气。

“是吗。”他说,“那就让你看清楚吧,免得你真的觉得我太无能了。”

他发怒时外头起了风,席卷过山林,撕扯过树木枝杈,带来巨大沉闷的断裂响动与隐约可闻的哀鸣声。神社里回荡着铃响,然而在此间行走时通灵般的朦胧感应突然断去了。鲁路修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地望向那角落中眼目明亮的孩子。理智告诉他别在此时继续触怒对方了,于是他退出房间,离开他们时常居留的屋舍,回到露天场合里咆哮的风中。

轻易窥探外界的渠道确实断去了,在外行走也没能改善多少。重新净手后并无变化,再度拉动摇铃后亦无回应。管辖此方地域的小小精怪仿佛铁了心要将他隔绝于此,连感应都别去践行,甚至不惜大范围动用了原有的权能。鲁路修用力剁了下脚跟,还是回去了原本的屋舍中,开始潜下心尝试自己能否从这严密封锁中撬开一丝缝隙。

他的努力换回了一点成果,只有那么一点。倘若他将全部精力都集中于“感应”这件事上,他能取得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当前所处的环境,提讯中的只言片语,以及从肢端蔓延到躯干的细微的疼痛感。他能够大致推断出外头的实际情况,没有疏漏的轮班看守,一部分纯粹享受似的折磨与一部分拷问,刑具的方位与监视网的薄弱点,然而他确实没有能够帮助这身躯的主人脱困的方法。想要从内部击破无非是力量镇压或言语分化,但在这不利状况下能够掌握的信息太少了,而对于一早就被判明为高威胁度敌性目标的ZERO,方方面面的禁锢都做得足够到位。

目前最好的方法可能就是等待救援了,好在截至目前为止他们的行动虽然都不是大张旗鼓,但在黑色骑士团内部也不算完全保密。最具备危机意识和反应速度的人应当是C.C.,可是指望那魔女能独自杀进来把人带出去好像有些不切实际。鲁路修将方方面面的条件都过滤了一遍,仍然陷身在僵局中没能寻到有效的突破口。

不光是脱离困境的方法,沟通问题也是如此。起初他还能说服自己能够获得一些信息就足够了、不被外界不必要的因素过多干扰更利于思考,但在山林间的昼夜更替明显变得短暂而无规律之后,他不得不开始为朱雀本身的状况担忧了。尽力捕捉到的信息碎片中苦痛的部分明显增多,尽管在里侧只是蚊虫叮咬或淤青般不甚严重的程度,但若推及外侧——外来者的心头笼上一重阴霾,起身向固守在房屋一角的男孩走去。

“让我出面。”鲁路修说。男孩摇了摇头,嘴唇抿紧成线。他的衣襟没有扎紧,袒露出的皮肤上还横亘着清晰可见的伤痕。他虚弱到甚至无法将自己藏起来,按说是无法违抗“愿望”所引导的意图的,然而他始终表现得沉默而抗拒,以僵坐不动来表达自己的不合作。鲁路修走近他时,他便兀自将傍身的竹刀拾在手中,斜过手肘让刀刃抵上自己的颈项。

继续靠近会导致怎样的后果,他单用这个动作就述说得很清楚了。鲁路修尝试着进了半步,眼见着他真的将刀刃往脖颈一侧压去,只得咬着牙退了回去。“不要逼我。”鲁路修说。他不真的相信那东西有如钢铁般锋锐,但它也没有钝到完全无法伤人的地步,只要那孩子手劲和决心都足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那是我要说的话。”男孩低声道。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似乎比之前更差了。恰是这个年纪的孩童在打定主意后会变得异常决绝,哪怕起因不过是幼稚的赌气,在形势逼迫下也会走入不能扳正的极端。他梗着脖颈,压着竹刀,不出声时唇角咬得发白,分明在因畏惧而发着抖,却始终不愿将手中的武器放下。他的意愿是无法成为阻碍的,但凡接近他就能掌握融入生者身躯的契机回归外界,然而若是根本无法接近的话……

“即使不惜伤害自己也要拒绝我的帮助吗?”鲁路修质问道,“你说你不想再否定我了,结果这就是你的做法。”

他不惜沉下脸,用上了相当严厉的口吻。男孩的五官扭曲了一瞬,眼眶也隐约红了一圈。“我很抱歉。”他嚅嗫着回答。外来者瞪视着他,狠下心来扯起一抹冷笑。

“你一定要让我们的关系继续恶化下去吗?”外来者说,混着鼻音哼声极尽嘲讽之能事,“还是说你总算醒悟了,意识到我们本就应该处在互相对抗的立场上?什么愿望和保护者,什么使命和责任,都是动听的谎话罢了。囚禁者和看守,强盗与被寄居的受害者,我们的关系应该是这样的。现在你终于意识到了吗?”

“不要再说了,鲁路修。”男孩嘶声道。他将头低下了,在失控前就藏起了自己的表情。随后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叫人几乎听不出其中裹杂的哽咽。“让我、稍微,歇一下。”

天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暗了,房间内没有点亮灯火,搁置在一旁的狐狸面具安安静静睡着,铭刻其上的血色纹路如普通的线画般毫无动静。那孩子静坐在角落里,将多余的软弱声息都藏在暗处,唯独留下横在颈上的刀刃,仿佛这就是他最后能为的决绝了。

 

那孩子无法杀死自己,鲁路修是知道的。

枢木朱雀无法杀死自身,无论是在外活动的意识,还是里侧的精神,都受到了命令与誓约的束缚。可是杀害只是最后的一步,用于威胁的伤痕在积少成多到临界点之前,始终都是能层层叠加的,在这里如此,在外界亦是。外来者毫无办法,只得被围困在僵局中,听得风声在外呼啸不止,听得血液淌流而下的声音。

嗒。嗒。嗒。

在伤势未愈反而日益恶化的精神体旁侧,在他深入感应的梦境当中,自躯壳破损处温润而粘稠地流淌而出,渗透在他耳际,垂落到他的眼睑上。他被困在厚重的保护茧里,除去感知之外再不能做任何事。那男孩正在迅速衰弱下去,即使如此依然提防着外来者的接近。他的鲜血浸透衣袍,平素静坐时如石雕木塑般缺乏生气。此地的昼夜更替愈发紊乱了,黑夜仿佛不能再真正逝去,即便天幕还能被映亮,积聚着层云的天色也愈发暗沉。夜晚间山林中蛰伏的魇鬼仍在低咆,但就连它们制造出的响动都愈来愈微弱了。

往后会变成怎样呢,鲁路修想。倘若他们无法及时脱困,最糟的情况会是怎样呢——对于常人来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死。对于你来说算是解脱吗?对于我来说又如何呢?倘若我们没被这扭曲而古怪的纽带联系着,事情会变得全然不同吧。

这方地域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不再执拗地停滞在夏日里,印刻着过去的缩影,因愿望是会熄灭的,因期许某事的人本身也不再能支撑下去了。神社会坍塌吗?山林会死去吗?陷入寒冷晚秋,被封锁在严冬里,或直接变得如同长久无人看管修复的现实地标一般破败不堪?往后——他想要刹停自己的思绪,不再被悲观的念头所困住,然而没有别的办法了,也没有明确的出路。

他能做的只有期许这身躯的主人与内在的精神都支撑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好像多坚持片刻就能多出一丝脱离困境的希望。然而僵持意味着伤痛的延续,意味着折磨也不会歇止。枢木朱雀让自身承担了全部的损耗,对于常人来说理应是这样的。可对于伴随其身的另一个魂灵来说,这意味着自己不能替他分担任何事。

“你本来就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较劲。”鲁路修说,“没错,人们应该承担自己的过失,然而既然我成为了你的力量的一部分,合理运用这份力量为自己脱困也不算出格。”他尝试这么劝说时,精神体已经不再回答他的问题了。男孩只是静坐着,以刀立身,面色惨然如随时都会瘫软下去再无声息一般。

是过去了多久呢,白昼不再来临了。他们沉入夜色的时间太长,天幕上无星无月,山林间的黑暗攀爬而上,自四面八方裹缚而来,如流水般将周遭的实景吞没。那一刻鲁路修起身想要呼喊,想要靠近到蜷缩在孤独一隅中的男孩身边,他迈步出去时那道小小身影已经被黑暗所吞噬了,安静而快速,宛如浸入无梦酣眠般不起一丝涟漪。

变故来得奇诡而迅速,没有给他留下多少用以反应的时间。很快他自己也深陷于泥沼般的黑影,他在这个时刻到来时体察到一丝熟悉的危机感。镌刻在已经丧失的躯体里,镌刻在灵魂上,吞噬一切、叫人安眠的死亡的烙印。接踵而至的应当是“失去”,生机被剥夺,体感被剥夺,最后连思考的能力都不复存在。然而变化悄然停止了,他在等候间翻覆手掌检查自己的灵魂表征,发觉自身并没有伤损半分。

他在困惑中迈步前行。他以为自己仍然浸在漫长无边的夜晚中,然而黑暗过于浓郁了,比之黎明前那纯然无光的片刻还要深邃。他以为自己仍在封闭的屋舍中,但他向前迈步得足够远了,仍未碰到理应存在的墙壁与门扉。他像是踏在虚无中,发出空洞的叩响,隐隐听到遥远的浪潮,那是源自亡者之海的呼唤。然而那声响过于遥远,事到如今已经不太真切了。

我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了,他想。一座孤岛,一处栖居的山头,一片记忆的废墟。我被你引来,我留在这里,我们一度都以为这样是好的,最终彼此都没了退让的余地。他漫无目的地走动着,想要捕捉到这方混沌的尽头,在他成功突破它的桎梏之前,有一点古怪而微弱的光亮出现了。

源自于生者,源自于灵魂的热度,像是一簇不够明亮的火焰,自高处落下后降临在他身前,伴着无声铺散的披风长影而来。不再是稚嫩孩童,不是那愿望的根源,出现在眼前的人影严格来说应当是“ZERO”,看似与长期在外界活动的假面者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这方空间中,那副样貌并没有被遮罩起来的必要。影子离得近了,一时间还沉默着,半阖着眼睑仿佛还沉浸在混沌里。鲁路修短暂怔住了片刻,旋即向前一步,向那影子伸出了手。

“朱雀?”他试探性地唤道,“……朱雀?”

那人分明是拥有形躯的,哪怕在这古怪空间里不过是凝聚的概念,那也应当是可被触碰的存在,然而唯有在他因呼唤而睁开双眼后,他的身形才显得凝实了些。他定定望来,脸上浮起浅淡而温柔的微笑。“我在。”他及时答道,将伸在自己面前的手指捉了去,缓慢扣握住了,“是我。”

是他。不是一个凝缩的倒影,不是内在的潜藏的心愿,不是那个过于坦诚无法撒谎的幼小存在。是会进行思考、谨慎斟酌的活人,是真正采取行动和做出抉择的那一人。鲁路修反扣住他的手指,惊愕得一时间顾不上这某种意义上算是久别重逢的场景中应有的感动做派。

“我以为表层意识不该下潜到这里来。”鲁路修犹疑道。面前的影子眨了眨眼,昂首环视了一圈。黑暗仍未散去,然而他们周围浮动起宛如星辰般淡而细碎遥远的光。遥远的潮浪还在回响,渐渐裹入了像是风在林叶中穿行发出的簌簌声,反而比单薄的回荡更真切了。不知为何会落入此处的表层意识稍显困窘地蹙起眉,口中发出微小的咕哝。

“这里是‘深处’吗?”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唔……”

他又眨了下眼,忽而抬起足步踏向空中。鲁路修被他拉拽了一把,随着他一道飘浮起来。重量消失了,沉坠感也是一样,然而“踏足在某处”的实感都随之消失后,凝聚的魂灵便蓦然生出些惊慌。面前的男人笑了,连他的另一只手都一并握住。他们一道浮游在渺远星芒间,聆听着海潮与森林的呼吸。

“我大概不能停留太久。长话短说吧。”朱雀轻声道,“……虽然我这么说了,真的到了这一步,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面容上蒙了层苦涩。他们都知道现前所置身的情况有多糟糕,大概不是个适合叙旧的时机。然而探讨出路可能是无用的,争论也是无用的。这难能可贵的安宁必然不得维持太久,鲁路修已经怀疑起对方缘何抵达此处,不过如若躲藏起来能够稍作休憩,或许也是件不坏的事。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他在反复思虑后还是问出最大的疑问,即便事到如今那答案本身已经不再重要了。朱雀向他笑了,拉过他的身躯凑近到他面前。他们的视线交汇了,各自都堆积起几许复杂意蕴。

“……是啊,是什么呢。”朱雀说,“我的‘心’没有告诉过你吗?”

“没有。”鲁路修低声道,“你舍弃了自己,所以你的‘心’能够意识到的事情就变得很少了。”

降下的影子沉默了片刻,以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轻轻摇头。“很难具体定义吧。”他说,“我所期望的可能并不是某个具体的走向,乃至精确到你依附于我的形式……我觉得我是没设想过这种发展的。不过,也许,我所希望的只是……”他的指尖松脱了,抬高来抚摸上相对之人的面颊。“……能够让你看见你所重建的世界,知道它的模样。应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吧。”他轻声道,“我是想着,既然你曾期望过更为温柔的世界却没有机会真正认识它,要是我能替你弥补一部分遗憾就好了。”

跟我所想的也差不多了,鲁路修无声地咧了咧嘴。这种不为强化自身也不会危及旁人的愿望还真是你的风格。“结果我需要借用你的眼睛。”随后他指出被疏漏的部分,“我需要通过你的肢体去触碰,通过你的身躯去行动。你是逼迫着我不得不依附你的存在而存在了,这可是极度私欲的做法。不过是啊,愿望本来就是相当私人的东西。”

“我还是给了你相当大的自由度的吧?”朱雀嘟囔道。鲁路修白了他一眼,把他摸在自己面颊上的手掌打掉了。

“你以为你已经压制我多久了?”寄居的魂灵忿忿不平道,“把活动权还给我啊。”

是吗,朱雀小声嘀咕道。是这样啊,看样子我的“心”还是有那么一点固执的。他没有反驳也没否认,眉梢眼角舒开宽缓笑意。鲁路修看他这副表情有些来气,不大高兴地捣了下他的肋骨。

“为什么不让我去应对?”

“那些人的首要目标是你,让你露面的话太危险了。”朱雀说,“而且,你看,我身上还多一重保障。有你留给我的命令存在,拼着要活下去的劲头,我可以支撑得更久一点。”

他答得坦然而毫无迟疑,仿佛已经再自然不过地接受了那道指令为自己的一部分。那番话很像是过去躬身于座前的零之骑士所用的口吻了,这使得过去的皇帝在怔住片刻后暗叹了气。“蠢货。”他咬牙道,“你以为自己能逞强多久啊,如果能撑下去的话怎么会逃到这种地方来。”朱雀依然没有反驳或否认,他仍在笑着,眼神不知为何变得恍惚了些。

“鲁路修,”他说,“我做过一个梦。”

他飘浮在虚无中,周身都裹着深暗的影子,宽大披风如夜幕般延展开很远,内侧洒落的血色让此情此景显得诡谲了几分。他仰着头,那血色帷幕便似自他身躯中淌流而出的。他的眼睛望着空处,映出淡而模糊的光辉。

“那是在你苏醒过来之前发生的事,那时候我想去跟死者说说话,结果我在遗迹中困入了一个梦。本来我已经记得不确切了,不过现在好像又想起来了一些。”他说,“并没有多少有趣的内容,如果你能看到具体画面的话,大概会失望的。不过,是啊,说的没错。一个人一生中总会有一个时刻发觉自己应该站在某处。站在那里,觉得‘应该是这样了’,那就是存在于此的意义了。”

“……朱雀。”过去的死者轻声唤他。生者的意识所凝聚的影子降临于此,本该是更为确切踏实的事情,然而他的存在却和他面上的微笑一般飘忽而不确切了。

“拥有自身的期许,或是被别的什么人期许着。然而自己的意志不能决定一切,所以必须换个温和些的说法。更简单,也更加纯粹,同时也捉摸不定。像是愿望。”他轻声说,“但是,你看,这不见得是正确的事情。”

在遥远的彼方,那些零碎的光点忽然变得明亮而炽热,宛如恒星燃烧至爆裂的一刻传来的余温。昔日的死者一并向那边望着,想起先前在山林石道间所见的绚烂焰火。那是怎样的心情呢?绽放开来之时便注定以殒灭为代价。他的指尖又一次被人捉住了,这回那人从侧边靠近他,另一只手则环过他的肩头,就这样贴近他的耳廓低声喃喃。

“我一直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然后在走过一段距离之后否认过去的自己。重复着,重复着,直到拥有了一切又什么都不剩下。”那人的声音说,“如果说我能拥有一个更加温和的愿望,就算不那么正确也好,我想我能留下一些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影子。如果这就是我存在于此的意义,让你在确认自己的理想得以实现的同时无需再挂虑任何事,不会再遭遇背叛也不会再受伤,对于你我来说应该都是理想的结果。”

影子铺展开来环抱住他,让虚幻温度与厚重帷幕一并向他裹来。那怀抱收得愈来愈紧,触感却愈发捉摸不定了。生者的意志发出叹息,同时冥冥中某种桎梏开始松脱了。混沌被扰乱,封锁被打破,虚空开始变得不安定,而叹息者勾下颈首,埋在另一个魂灵的肩头,好似想尽力确认他的气息。

“……对不起。”那生者说,“结果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朱雀,你……”

“但我也不会再困住你了。”他轻声道,“你看,没关系的。如果这不是你所期望的世界,你当然可以不用再听了,也不用再看了。你的使命一早就完成了,余下的过失是该由我承担的。至于我嘛,没有你的协助也不会太糟的。反正到了最后我还是要听从你的指示,反正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死。”

他的声音里含着过于轻松的笑意,不够真切也无法叫人信任。他的声音还是渐渐沉降下去,在句末陷入停滞,留出大段疲惫的空白。也许过了数秒,也许过去了整个世纪,遥远的星辰燃烧所带来的光尽都熄灭了,而他还在笑着,在另一人的肩颈间埋藏下断续的微弱呢喃。

“只是,稍微……”

他阖上双眼。

“……有点累了……”

然后,在某一刻,那声音止住了,仿佛凭空涣散般再听不见了。或是自深层往更深处坠去,或是有了其它的去路,那点儿虚幻的温度也消失了。余下的一人茫然抬头,意识到自己还被影子所包裹着,如夜幕般在自己周身翻卷,内里淌流出一片醒目血色。他低下头,从自己身上看见了“ZERO”。

虚空正在坍缩,桎梏已然打破。他在混沌未醒前似短暂似漫长的时段中拾回思考的能力,察觉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宛如他凭借媒介融入那具身躯一般,真实的知觉被逐渐唤起,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可以在这关头选择离开、循着潮浪声响远走,如同逃下漫长山道,跨越本不可能跨越的界限。然而他分毫未动,他想自己不能在此时选择抛弃、至少在此时不能这样做,但在知觉被返还于他之时,他体会到久未体察到的、根于灵魂的震颤,一次激活后便与他的意识圆融如一。

这不可能。昔日的死者在坍塌的虚空中愕然抬首。不可能的。“愿望”是属于活人的,属于能够期许未来的意志,但我明明已经——他僵直不动,周身没有阻隔,没有陪伴,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涣散了,坠落了,消失不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僵硬在虚无破碎前最后的黑暗里,因自己隐约意识到的真相而感到恐惧。不能的,他想,不应该的。我所缔造的篇章已经翻毕了,我所书写的部分已经终结了。哪怕我留下一丝意念阅读往后的故事,也不该拥有篡改它的权力。然而你都做了些什么?……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如果理应已经死去的人能够重拾生者的愿望,这意味着什么……?

 

吊立在房间一侧的男人已经有许久未动了。在过去的几日里,他也曾数次陷入这类僵硬的沉默中,有时他能在迎面泼去的冷水中打个寒颤,有时他会因通过身躯的电流而痉挛起来。有时他只是垂着头颈,任更多刺激施加到身躯上也没能即时唤起有效反应。于是审问者们便稍稍歇上一会儿,待到他摆脱那沉闷的昏厥再开始下一轮的交互。那个男人正在衰弱下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前的处境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养精蓄锐的余地,他在受审中消磨去的生机几乎是不可弥补的,损耗等同于亏空。他大概也坚持不了多久了,随时都可能不再醒来,或许就在今日,或许就在这一次。

就在审问者们盘算起是否应该前去检查他的呼吸时,男人忽然用力抽了口气,随后如乍从将被溺毙的境地中挣身而起般剧烈呛咳起来。他的身躯晃动了几下,胸口也恢复了明显的起伏迹象。他在止住咳嗽后大口喘息着,费了好一阵才将呼吸调整回更为平稳的状态。当前时段的负责人走上前去,隐约听得他从牙缝里挤出的、混着嘶嘶凉气的抱怨:

“还真是、好痛啊……”

他的身体又晃动了一下,他在被捆吊的姿态中轻轻颤抖着,尽管口头抱怨着疼痛,却更像是在用一些小动作在确认周身的零件是否还完好、有哪些还在生效。这点小把戏逃不过审问者们的眼睛,他们本想嘲笑这做法的徒劳无益,然而他们的囚徒却突然再度陷入寂静,不再挣动也不再言语了。他沉默了许久,唯有一下一下的粗沉呼吸宣告他还清醒着。临时负责人渐渐失去耐心,转去一旁寻思起应当掀动电击杆还是拾起鞭子,男人在这时再度开了口,声音因过度干枯而显得嘶哑,但清晰得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

“我问你们,想从‘ZERO’这里得到什么?”

他说话的方式微妙地变了,与先前在刑讯中勉强吐露或淡漠或凶狠言语的口吻并不相同。那伤痕累累的躯体分明还被禁锢着,他说话的方式却已经携上了近乎傲慢的平和。“过去的答案?应该被掩埋起来的真相?还是一个胜利的凭证?”他低声道,“我问你们啊,假使ZERO无法给予你们任何东西,更没有你们想要拥有的愿望的力量,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他缓慢地喘息着,如缺乏气力般低垂着头颅,话语间留出的一段空隙中自行咬住了含混的嘲笑声。审问者们开始窃窃私语,因他出人意表的反应而感到讶异。若说他是真的疯了反而不奇怪,可他说话的口吻清醒得有些离谱。“是想将人造的英雄踩在脚下、并好好享受这个过程吗?”他嗤笑道,“锁在这种肮脏的牢笼里,让你们能就过去的失败进行泄恨。摘除掉威胁,也许再研究一番这身体本身是否还有别的利用价值。是这样吗?这就是你们还没下死手的理由吗?”旁观者的低语渐渐止住了,他们轮次交换起眼神,而无一人真正作出解答。吊立的男人只是自顾自笑着,终于在某一刻陡然顿住,声音里沉淀下一片冰寒。

“不,或许死去也无所谓吧。”他说,“换作是耐受力稍微差一些的人,这时候应该已经死去了吧。就算是更为强韧的人,也很难一直坚持下去吧。要不是有些东西还在替ZERO支撑下去,存在于这里的应该只剩下一具尸体了吧。”他说话的方式过于古怪,并不似常人在论及自身。临时负责人走上前去,皱眉犹豫起是否该暂时脱下手套塞住他的嘴。这有悖于抓捕他至此地的利益所在,但所有这些反常的话语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密云,光是探及一丝便叫人下意识地感到不安。

“你的废话太多了。”负责人说。他们的囚徒轻笑一声,僵硬垂落的颈首渐渐动了。

“是啊。”他说,“我也觉得留给你们的时间足够长了。”

在封闭窒闷的房间一侧,在昏暗潮湿的一隅里,在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陪伴下,他抬起头来。一具破破烂烂的躯壳,被弄伤的四肢不得发力,胸腹间黏连着干涸的血渍,面容也在连日的折磨中枯槁憔悴了许多,原本色如冷玉的眼睛应当早已被灰烬所覆盖了。然而他神情漠然,缓慢抹去了唇角扭曲的笑意。在他的左侧眼瞳当中,映亮了血色招展的翅翼。

“现在,向过去说再见吧。”他说,“向你们如老鼠般四处逃窜的可悲生活告别吧,直接降下到更为恶劣的地狱中去。听从于我,成为我的奴隶,将精神与意志、生命和死亡都一并奉上——”

那是本不该再度现世的力量,本不该依凭在生者的身躯上生效。然而在场的众人中无一知晓事情歪曲脱轨的方向与更深层的矛盾,甚至尚来不及因这份力量的唤起和出现而惊愕,便无法再进行抵抗了。那话语中包含着多少憎恶与悲怆,无人觉察亦无人能够领会。受刑者仍然吊挂在原处,注视着瞬间倒换的形势,压下了舌尖上的微弱颤音。

“——我,ZERO,在此下令。”

“谨遵吩咐,大人。”他听见整齐划一的应答。

不再有拷问与无力反抗的囚徒了,余下的便是发令者与仆从了。枷锁被解开,绑缚被卸下,穿刺过皮肉卡入骨缝的桎梏也松脱了去。男人踩回到坚实的地板上,因周身流窜的阵阵刺痛而扭曲了五官,尝试曲折手指唤回知觉。腕部的伤损着实太严重了,这样下去连自行拢起外衣都困难,更不要说拾起一把能够防身的枪并在合适的时候扣下扳机。他咬了咬牙,走去置放药物的桌台前,寻到合适的类别后抓起针管,命人抓稳自己的胳膊并帮忙进行注射。

两针吗啡过后他缓了口气,指尖不自然的颤抖和僵直纾解了不少。他将针管拿回手中又砸在地上,一边用靴跟将其剁碎一边慢条斯理地扣拢浸满血污的底衣。把伤痕隐藏起来,把疼痛也掩饰过去,在这怒火缭绕的一刻,任何不必要的耽搁都应被摒除。不要在此处舔舐伤口,不要在此地陷入悲苦绝望。不要露出软弱的模样,至少现在不能。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寻回应有的披挂,将脸孔藏回到面具底下,或者——不,那都是不甚要紧的事。他直立着,淡然俯瞰向身前卑躬屈膝的奴仆,如凝视死物般毫无怜悯。

“流在这里的血足够多了。”ZERO说,“那么,在我彻底掌控局势之前,先把这里变作真正的坟墓吧。”


TBC


花を焼べて 詩を焼べて

誰より険しく美しく

寄り添うとは違う手段で

つよくなろうと約束した

秋日本正在预售中,CG世界自设二战1.0补完版剧情收录,PTSD零雀&复工前皇帝设定,详情请戳这里

走向是之前就确定下来的,只是在形式上做了一点小变动。别说我削他武力值了,我也很想知道官方设定下他是怎么被抓的。

我也讲了之前的脑内BGM是空境的OST,原本这段的参照物是《杀人考察》……原定剧情也是零雀遭遇了事故,然后自身的人格基于“我还有个你给的G捆着呢死不了”自己顶了灾,严重受损后无法活动了,之后那边已经被搭救回去的修总从病床上醒来一脸茫然。

……所以说谢谢河内哥哥给梗,改成现在采用的这个形式之后好像更爽快了一些。

并在重温摘歌词拿来当标题的《月と花束》原曲后获得了心满意足的BGM补足感。

话说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去隔壁人外坑填填土讲个相声什么的轻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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