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chain Utopia(03)

旧设补完,可参照《A Shell Game》《Battle for Immortality》进行阅读。

基于TV设定展开的后续,PTSD零雀与复活装失忆修。剧情所需会有部分OC作为配角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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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2

03


他坐在地上,听见遥远的水声。

一滴,一滴。从高处坠落,沉降,拍击在某处摔个粉碎。雨点击打在石岩上,在窗璃上,在破旧的木板间隙里。他仰首时它们亲吻他的额脸他的鼻翼,他抿紧的嘴唇。被浸润的虚幻触感淡去了,凝聚到他的指尖,他未来得及拭去的死者的泪水。然后是更加凝实的色彩,更为温润粘稠的事物,自剑尖淌落的血。一滴,一滴。渗入涛浪,渗入新风。无声无息。

“……在听……”

女人的声音飘浮在空中,在他近旁,在他斜上方,尝试灌入他的耳朵而无果。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散着,没个着落,有人用指背碰他的脸。柔软纤细的手指,固结在未完全长开的年纪里。她提着嗓子叫他,他的耳朵里滤掉了那个名字。

“……你在听吗?”女人说,“出神了?你有多少个小时没阖眼了?”

四十个,不止,也许六十。算上时差的话,他记得不太确切。他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然后被近旁那人的两指拎起了一侧耳廓。他咕哝了一声示意自己还醒着,没有就地失去意识。他仰起脸遇上女人金色的眼睛,她逼近到鼻尖几乎压着他的鼻尖。那距离相当暧昧旖旎了,他却体察不到半分濒临亲吻的脉脉温情。

“既然你还清醒着,好歹给点反应。别像具尸体似的。”许久未见的女人不客气地斥责他,扳住他的下颌左转右转,“还是你不愿用自己的声音跟我说话?”他不做声,望向她的眼神依然相当飘忽。他感到钳在自己颌骨上的手指下滑了,细致地抚过他的咽喉,搭放在颈侧时给人以随时要扼紧的错觉。女人稍稍移开了脸,他们两人的呼吸都没有错乱的迹象。她看向他,目光比之以往要柔和些。

“你又有多久没用自己的声音跟人说过话了?”她问他。

他没有更换私人住址,这给每次都不经招呼就找上门来的魔女提供了一些便利。至此他也不太惊讶了,不管C.C.是不知从哪弄到了备用钥匙还是设法翻窗进屋的都是一样。她闯进来,给他丢下一些答案和更多谜题,拍打他的面颊让他清醒些。有时候他被摁回床上昏昏沉沉睡了整夜,醒来时她仍在那里,不客气地撬开他的衣柜从里边掏几件单衣披在身上,嘴里叼着烤吐司含糊地说话。总是这样,她离开一天、一个月、一年都没什么变化。然后她搂着他的颈项,另一只手搭上他的面颊摩挲。她半裸的衣着说实话有些不雅,然而反正她不会听从他的话语、他也不再提出异议。

她提到坟墓,她提到被掘开的痕迹。她说自己去确认过了,如果他信不过的话,也可以亲自去看上一眼。棺木消失了,死者的身躯消失了,一道似有若无的联系恢复了。她不能准确感知所有契约者的存在,就像是散布出去的丝线,只能凭借一点儿微弱的震颤与牵引力来判定那些人的活动痕迹。但当大多数丝线都断裂后,仅剩下的就会变得额外鲜明。所以那个人是活过来了,她说,我能够判断到这一步。

我以为契约的联系会更紧密些,男人说。他仰着头,这般角度下他能隐约窥见她的额发所遮掩的血纹,透露出一点儿边角,一个隐约的形状。他抬手就能触到,拨开发丝后看得更清楚些。他没有这样做。C.C.在他面前微笑,轻轻淡淡,拇指蹭上他的太阳穴,似能就这样读懂他所想。

也许吧,她说。如果他想要呼唤我的话,我会知道的。如果他想要回到这世界上,我会知道的。如果他有那样的意愿,如果他不想在囚禁他的地方停留,我总会察觉到的——可是他没在呼唤任何人。

她的声音愈发柔软,不够真切,宛如梦境深处的一缕回音。她的声音和触感一同沉降下来,落在他肩头,将他拥抱入怀,贴在他耳畔低语。女人的胴体上仅掩着一层单薄衣衫,这份感知于他而言只是一条寻常的信息,陈列出来,如同潮湿得惹人生厌的天气,如同独居的房屋里积攒起的灰尘,冰箱里挂结的霜,角落里逐渐腐烂的果核。

她说你要明白你自己的立场,ZERO。

她的声音是这样说的,在他似梦非梦的知觉中道来警示。他分不清那是真的有人在对他陈述什么,又或者不过是遗落的残响。来自于胸腔深处,来自于死者的棺木里。你要以那个人多半成为了敌人的前提来进行判断,那警示说。没有人知道死而复生的结果会是怎样,可能是一个疯子,一个嗜血的、非人的怪物。他可能成为了不死者,也可能完全丧失了人类的善恶与道德判断。情感,记忆,从属的立场。你不能将他当作你过去认得的那个人。你本来就不应如此。那是不列颠尼亚的前任皇帝,举世闻名的暴君,仅仅如此。

将他当作敌人,那不是你过去最擅长的事吗?

“什么过去?”房屋的居住者说,“我知道ZERO该怎么做,这就够了。”

他抬起眼睛,仍然僵坐不动。就在他目光转动之时,房屋残像伴着所有的回忆光景一道坍塌了。他看向玻璃的壁笼外侧,阶梯上缓慢踏下一个影子。衣着干净齐整,身形高挑而略显瘦弱。他的目光落点追着那个影子的脚步,从足跟开始缓慢向上,一寸一寸仔细扫过。一个影子具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不是鬼怪,神色间也没有疯狂之意。他望向那张脸,同他记忆中没有很大差别。时间变迁留给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的影响很小,他维持着昔日的身形,昔日的脸面,昔日的从容仪态。他看上去不像经历了一次永眠。

他的头发长了,ZERO想。比他死去的时候要长。

鲁路修在玻璃另一侧站定的时候,刻意落入陷阱的男人短暂地被奇异的安宁所环绕。他以为自己会更加喜悦或更愤怒些,然而他的心拍压抑而和缓,并不比他专注于警惕靠近的警卫时紊乱更多。有一刻他为此感到困惑,下一刻他的心念被更为沉默汹涌的潮水湮没了。并非喜悦或愤怒,不是那般激烈的事物。

激烈的是他落捕的过程。一场空中围袭,笔直地、精准地落入包围网中,没有那台ZERO专属的座驾,看似是匆忙赶路没来得及报备启用实则是出于刻意。没有人需要知道其间刻意的成分,在他用空舰自带的火力险险撕开西北角的防线差些逃遁而出、又被后发而至的补充兵力逼回原处之后,再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出于狂妄自大才不携带那台装甲骑出行了。往后的发展很简单,挟持逼迫,提出交涉,“黑色骑士团不能在这里损失它的首领”,他活着的价值远比死了要高。敌方相当重视他的性命,也许更胜于他自己。是聪明人的做法,是可以利用的做法。他过去认识一个聪明人,知道如何利用每一次敌人的规划。

不强迫我摘下面具,我就不会咬断自己的舌头,还可能留着它告诉你们一些情报。在落地走出舱门并迅速撂倒半打尝试在近身打斗中制服自己的人之后,他是这样说的。他躲过了三枚子弹,披风边角留下擦痕,本身没有实质性的损伤。趴在地上的倒霉蛋要么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要么面上见了血痛苦呻吟着。现场管事的人面色紧张地连上通讯请示了一番,旋即代替通讯的另一端向他抛出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不?他反问道。有人出卖我的行踪,必然是盟友里出了叛徒。背叛者可以给我使绊子,我为什么不能反将一军?

他在一个晕过去的人裤腿上蹭掉鞋尖上的血渍,他原本可以慢条斯理地踩到那人身上,他放弃了。即使是故意示威,这码事也不符合ZERO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他思考着自己应当怎样表现,也许顺其自然就足够了。他等待了许久,注视着猩红的狙击点在自己身上游窜。然后管事者回了话,稍稍低头算作妥协,同时明确指出一个方向叫他自己动脚走。“我们不能告诉你情报源的来历,但可以向你确保线的另一端连接的并不是黑色骑士团。”那人神情复杂,咬字清晰,“这样足够打消你的一部分顾虑了吗?”

于是他一路行来,在严密监视下表现得相当规矩。他不接受近身搜查,他一开始摆明的态度和倒在他脚边的伤者成了他的一部分筹码。没人知道这微妙的平衡能维持多久,也没人知道看管他的人什么时候会失去耐心。人一旦进入封闭式环境后,想要远程捕捉他身上固定的信号源就变得分外困难。运输舱,转乘两趟,然后进入升降梯下沉、下沉,深入地下,暗无天日处。他的隔间里送进简单的食物和饮水,他只碰了清水。他将披风解开后扯过头顶,在围裹的阴影中推起面具,抿下一小口浸润喉咙。不能更多,不能确保那些东西是安全的。不能确保任何东西是安全的。

不能确保计划能够正常进行,不能确保己方能够借此机会收获足够多的情报,甚至不能确保自己能够顺利出逃。他不能冒险,他正在这样做。即使他摆出了多少看似能令人信服的理由,冒险的成分仍然太大了。红月卡莲看出了这一点,这是她提出反对意见的理由。

过去的ZERO不会冒险吗?还是远比现在这一个考虑得周全?

但我总得确认一些事情,他想。不能依靠别人,得用自己的眼睛确认。C.C.所透露的信息,关于团聚在穹顶下的势力。没有持印者相伴的势力。不愿追随神明,也不愿向更高层次的力量发起挑战,更情愿用自身获取的特异才能在人间谋取一席之地。这或许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只是经年累月的争执终究会让导火索燃烧到尽头。有一些人离开了教团,凝聚成另外的队伍,然后在持印者进入庞大帝国的核心后彻底销声匿迹。所以他们是存在的,藏进地下,寄居在洞穴中,如食腐动物般蛰伏起来。使用遗迹,使用古老器物,使用骸骨,使用任何能播散契约力量的东西。移植在年轻幼小的躯体中,替没有愿望的孩童缔造出虚假的梦。就是这样的手段了,残存的不死者说,殊途同归,原理总是差不离的。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事。一个理由,打从那个女人说出口的一刻起就不能错失的理由。一个名字,一个人。只要有这一个理由就足够他冒险了。即使是ZERO的立场,他想,是啊——正因为是ZERO的立场。ZERO应该确保那个人的死,责任所在,英雄的意义所在。如那个人自己反复强调的,戏剧的原理与效果。他抬起头,稍微变换了坐姿,迎上驻足在临时拘禁自己的玻璃牢笼前方的、那个人的眼睛。

正中目标。

好久不见,他这样想。他让这个念头以慨叹的形式脱口而出,算是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声问候。鲁路修在向他望来,眼目干净,没有任何不祥的色彩。死去的皇帝重现在他面前,神情平静地说自己是受人之命。这不是在撒谎,这一句不是。往后公事公办的态度和尝试打探面具下真容的话语则让被捕者在暗处皱起了眉头。不奇怪,他们应当假装不认得彼此,打从鲁路修的身影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敌营中之后,他就明了这一点了。就从这一刻起,谈话进入了他所熟悉的步奏,亦真亦假,需要他自行判定。

“我应当认得你吗?”鲁路修问,神情变得凝重复杂起来。那是一句试探,或是再简单不过的疑问,需要仔细斟酌才能得出结论。快速思考和衡量斟酌都不是当下的ZERO所擅长的事,他更多依靠直觉。他的直觉让他自暗处窥视着那个影子,那个天才表演家,说谎的骗子。他说你该记得杀死自己的人,而鲁路修说自己不记得很多事情,恐怕是因为已经死了一回。

你是死了,ZERO想。你是已经死了。我见过你的幽灵,幽灵告诉我去确认你的坟墓。那是你的意思吗?那提前给了我任何暗示吗?我没能及时确认,我没能阻止事情像这样发生。他木然聆听着对方继续言语,说自己想要了解往日之事只能通过别的信息载体,和外人能做的没什么不同。做足全套戏码,不留下可疑的疏漏,装扮成一无所知的模样。很聪明的做法,很符合鲁路修的风格。

看吧,无非还是过去那套把戏。通过自己对他的了解去试探谎言的界限,只是这回没有那么漫长的时间用作来回推移。没有更加切近的距离,触不到躯体与温热呼吸。牢笼将他们隔开,时间限定在一次会面之内。不能奢求更多的机会了,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他已经达成此行最大的目标了,不能太过贪心。

“我应当憎恨你吗?”鲁路修问。覆着面具的男人喟叹出声,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需要做的不是判断,他要做的只是推定。在未知势力的监控下苏醒,宣称自己不能记事是一道安全的防线。鲁路修会这样做,当然会这样做。犯不着泄露信息,不会吐露可能颠覆世界格局的秘密。距离他的死仅过去三年,能够牵引出的东西并不局限于一道劲爆新闻这么简单。所以将秘密埋葬在缄默里,在虚无里,佯装一无所有,佯装无辜而无害。结论已经得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验证这份推定。

面具下的人不感到愤怒,他比他料想过的要平静得多。愤怒在暗处沉淀成为更加沉默汹涌的东西,呼啸而过掀起波澜,但不至于形成惊涛骇浪。不似喜悦,更像是奇怪的感伤。他以为自己会笑或者会哭,他什么也没做。

他跟鲁路修对话,有来有往,在无数监视的眼目下冷静交谈,交谈本身便如交锋一般。选择性地透露出一部分无足轻重的东西,一些废弃的航线,撤离驻军的据点。某一刻他谨慎地收敛言辞,以沉默应对更多向自己抛来的疑问。鲁路修的神情又变了,变得苦闷难当,喃喃宣称他还是认为应当在摘下面具的情况下进行对话。事到如今那不可能发生了,ZERO想。再不可能发生了。你或者我,坦诚相对,好像这样做还能有任何意义。

他们谈论想念。他们谈论某一次死亡。他站起来向那人走去,发觉自己是要高上一些了。所以鲁路修醒来的时间大抵比他所想的更短,所以C.C.的消息不算迟到过头。所以——那又如何呢?

时间到了。这座基地的主事人下了令,而ZERO的耐性也差不多撑到了极限。他暗自希望这么些时间已经足够黑色骑士团的援军进行定位和精准空降了,倘若不行的话他也只能尝试杀出一条通往武器库的血路再设法自行出逃。不能再拖延了,这就是最后的期限。不能再去思考更多关于单独一人的事情了。他从领巾遮掩下抠出那个足够危险的小玩意儿,分量经过计算,万一出了岔子他就只能横尸当场了。他将它引动,两秒延时,向上抛去,然后——

——轰。

诱饵的意义所在,他从豁口处破出牢笼时想,将整根吊线都扯断就再好不过了。

落入掌控的战斗是他更加擅长的部分。援军抵达了,隔墙传来武装器械的交战声响。他破出一整条血路,披风边角多出更多弹道擦出的损坏痕迹。这套行头活动起来还是过于麻烦了,他走神想道。他也不是头一次这么觉得。他引爆起始的讯号后便潜入暗处,等待他的座驾被送至战场当中。他在陷入混乱的基地里游走,指望着尽早回到他的座舱里,同时分神试图确认一些事情。

他从高处下瞰,破开的笼子旁空无一人。鲁路修不见了,原本所在的那片地方也没有明显血渍。鲁路修应当是安全的,他破出牢笼时选了另一侧方向,不至于让那人被扫射波及。希望如此,最好如此。那个人的身份过于危险,不能让黑色骑士团的其他成员发觉其存在。希望他能好好躲起来,ZERO这样想,下一秒他捕捉到那个人的身影,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这座基地里随处可见的制式打扮人员。

所以就是这样了,ZERO想。牢笼破开了,你我都还活着。如果我能这样假设。

如同不真切的梦境,久久沉淀不下一丝实感。如他难以入睡的夜晚里思绪浮游所捕捉到的幻想,或许正因如此他才难以令更加真实的情绪上涌。喜悦或愤怒,没有那样激烈的东西。他将在场的另一人击倒,没有耗费太久,他站起身的同时夺下了死者的枪。鲁路修就站在面前,神情沉静从容。他说牢笼被打破了。在ZERO将枪口对准他跳动的心脏时,他的呼吸紧促而柔软。

他将某些东西藏在掌心里,然后将它投掷过来了。一小枚芯片,他声称里头有一些有用的东西。大费周章地在这一环撒谎听起来有点蠢,草率地选择信赖也是一样。ZERO在面具下眯起眼睛,反问他为何要独自准备这东西。

“总会有人潜进来的。”鲁路修回答,“我只是没料到最先到达的就是你。”

所以是啊,你会来的。你总会来的。尝试接触外界探来的枝梢,尝试传递出一些东西。也或许因为前来的人是我,你才情愿自己现出身来。面具下的人遐思着,犹豫片刻,在爆响声后咬咬牙将芯片揣进怀里。“离开这里。”他说。他的口吻仍然生硬,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了。离开这里,近似祈求。足够多了。足够长久了。然后鲁路修微笑起来,饱含着嘲弄之情。

他拒绝了,还反复重申了自己的选择。他将自己手中的枪支丢在脚下,他看向另一人手中的那一把。里头有两发子弹,他指出这点。一发备用,另一发你可以送给我。他的手指比作枪管形状,抵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维持着微笑,那笑容落在假面者眼中夸张而残忍。他指出最合理的一条路,就在这一刻,面具下的人又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要明白你自己的立场,ZERO。

杀死那个暴君,确保他留在坟墓里。不能有差错,不能有纰漏。他本人也那样强调过,一而再再而三,声称这是为了戏剧效果。戏剧,他这样形容他们的计划。在暗处排演,等待仅此一次真正登上高台的盛大演出。这是暴君的结局,这是英雄的结局。一早就注定好了,这是不能更改的。

男人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察觉到自己在发抖。

合情合理的选择,不会留下后患,不会让秘密曝光,也榨取到了足够的利益。就为了这一步,他想,传出一道讯息,将自己残存的意义寄托在上头。等待着、等待着,有人会潜进来,然后你将能够传递的东西托付出去。就为了这一步,你完成了你的使命,你认为自己可以回归沉睡了。你认为你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你希望这样。他开了枪。对面的人毫发无损。他沉默地看望过去,在装甲骑凿破窗璃而来的那一刻,想着自己一早就受够了。他乘上座驾时,听见鲁路修的声音。

朱雀,那人说。朱雀。声音很轻,一句呼唤在混乱嘈杂中本应很难分辨。一个名字,什么也不代表,落在空处发不出任何回响。

枢木朱雀。

再没有这个人了。

他从那方地界上逃开,他驾驶着装甲骑在地下空洞中疾驰。他摘下面具后深呼吸了半分钟,胡乱揩拭掉额前渗出的冷汗。他终于接入通讯时,尝试将声音悬在正常的高度上。有人向他问候,有人发出如释重负的感慨。

“……控制整座基地,还是见好就收?”来自红莲的传讯问。他在视野右上角捕捉到一抹红色的影子,不出声地暗叹了一声。随后他握紧操纵杆,让座驾拔起一个仰角,开始向上迅速升空。

“破坏武器库之后就撤退。”他说,“情报部门投放过种子了吗?”

“已经完成。”

“准备撤离。”他冷静下来发令,“此行的人手不足以支持全面控制,只有破坏和离开两种选择。不然等到对方的援军也赶来,就是一场不必要的胶着战了。”

这次将计就计的行动规划着实有些胡来,因而也来不及调动足以形成压制格局的兵力。单兵的破坏力在全局控制上没什么帮助。红莲的驾驶员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在通讯那端轻轻吹了声口哨,俯冲下去劈毁了三座对空炮台。“所以你不打算破坏吗?”她轻快地说,“你之前都看到了什么?”

不能让这里贸然沦为坟墓的东西,他想。他没法将这些坦诚相告,至少不是现在。

几日来他都没好好休息过,当前状态也不适合应付激烈作战。他撤回后方的时间比红莲更早,这让那位驾驶员很是惊讶,只可惜他们返程的路途不太长也不很悠闲,所以她直到返回黑色骑士团总部后才有机会当着他的面一阵犯嘀咕,讶异于他难得听一次劝不那么不管不顾乱干一通。片刻后她的表情严肃了许多,拦在他身前瞪视过来。

“你受伤了吗?”卡莲说,虽然有些恶声恶气,面上还是挂了担忧,“需要进行身体检查吗?你可以不用摘下面具,但是至少让人——”

“不用。”

“——你得确保自己——”

“不用。”ZERO硬邦邦地说。他退了一步,在袖口下捏紧拳头。“我说不用。我很清楚自己的状况。”

卡莲不说话了,满脸都写着不相信。他们回到主建筑内,地下一层,拐进东区,一路上下了超过二十条指令,勉强将后续事宜安排妥当。末了走在前头的男人顿住脚步,从腰间收纳处摸索出此前他接到的小玩意儿。可能是一个陷阱,他当然知道。神志清楚的鲁路修没必要那么做,而他用眼睛确认过这点了。

“把这玩意拿去分析,保不齐比搜索整座基地的收获还大。如果能解析出某台特定的终端信息,给我一个私人联系渠道。七十二小时内我要知道结果,最终结果。如果有人想绕过我直接召开超合众国理事会实现即时情报共享,请走正规程序对我进行弹劾。”他语速很快,态度强硬,把那枚芯片塞进了红发女人手里。后者讶异地挑起一侧眉毛,看上去很想就地揪住他问个清楚,张开嘴又迅速闭上了。“现在我要去休息室待一会儿,这回可真够累的。”他咕哝道,“你也是,红月,把东西送交给情报部门之后就去倒头睡上一觉吧。”

“我觉得有必要先押着你躺下。”卡莲说。

“我说,”他提高了声音,“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卡莲一拳揍到了他背上,在警卫讶异的注视下扭头离开了。他注视她远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暗中吐出一口闷气,扭头将自己关进了专用房间。

他有将近八十个小时没有正常进食,当然也没有洗漱。他将面具扯下,随手扔弃在桌几上,然后向盥洗间走去,一路解下自己披挂在外的衣物。他踩着平素贴身绷紧的背心到达浴缸旁边,蹬掉底裤的同时迈了进去。他蓬头垢面地来到喷头下方,让冷水浇了自己整身、令自己狠狠打了个激灵,之后才慢慢调整到适宜的温度。他在水流的抚慰下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异常,没有新添的伤痕。就算有什么不明显的伤势,也是沉淀在暗处的。在肌腠下,在血肉里,渗入脏腑,切开骨头。他撑在墙壁上调整呼吸,一下、两下。他的心跳不正常地拍击着胸膛,仿佛所有的情绪冲击都姗姗来迟。

他迈出浴缸时疲惫得想要立即躺下,偏偏又毫无困意。他在镜子前头剃干净脸,漱掉了口中轻微的苦味。他赤身裸体地回到隔间之外,给自己倒了整杯清水,慢吞吞地灌进喉咙。他放下空杯时冷不丁察觉到异样,一片飘浮的幻影,一个久未出现的幽灵。他过去时常看见,这个年头里见到的次数少了许多。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无声地瞪视过去,瞪着自己错乱的大脑营造出的影子。幽灵穿着白衣,不再是他所熟知的皇袍式样。是他新近所见,是那个曾死去过的活人在穹顶下所做的打扮。幽灵的头发比他记忆中长些,规规矩矩地打理好了,末梢滑落到肩头上。

“所以你看,我确实活着。”幽灵说,“你该从梦里醒来了。”

“走开。”男人说。他的胃里不舒服地缩紧了,劳累混合着饥饿形成轻微的痉挛感。他将头撇开了,余光仍然能瞧见那片残影。幽灵凝视着他,面上浮起一抹轻飘飘的微笑。

“看着我。”幽灵说。他咬着牙支撑了片刻,他不想面对自己软弱的产物,像是在嘲弄他不能好好告别,像是在可怜他现前的生活方式。他分明活得很好。他将空杯砸向幽灵所在的方位,墙面上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响,炸开一地玻璃残片。

“走开。”他重复了一次。他僵坐了很久,再看向那边时,幽灵已经消失了。

他身上的水珠没有完全蒸干,他感到浑身发冷。他看着一地不规则的碎片,头颅内侧尖锐地刺痛起来。明白自己的立场,明白自己无处可去。他需要用此后全部余生去否定过往,他就是这样被命令的。幽灵还是会出现,在他清醒时,在他昏昏欲睡时,在他无法记起的梦境深处。我在尝试戒断,他想。我尝试过。天杀的我一直在努力。

但不能是这样,不是通过这种方式。那个影子印在他的记忆里,鲜活而惹眼,轻飘飘地微笑着,手指作枪管状抵着自己的头颅。不是这样,从他眼前活过来又请求另一次死亡,要他装作一切变故都从未发生过。没有掘开的土壤,没有复生的契机。为了既成的事实,为了他们曾一同排演过的、一同缔造出的——

戏剧效果。

没有戏剧。没有故事。那只是我经历过的一部分。一个晴天,一个噩梦,一次高台上的演出。没有故事。从那一刻开始,再也没有演出了。假面者的衣物散落在地,他将空荡荡的面具拾起来,握紧了抵上自己的前额,光滑表面硌着坚硬弧棱。他不感到喜悦,也不感到愤怒。他听见潮浪拍击,涡流涌入一个巨大的空洞,里头只剩下尘屑和灰烬。

ZERO不是用以伪装的谎言,他想。这就是我仅剩的了。

 

修士,骑士,隐匿者。戴着面具的男人离开了,每次都平安无事地归来。踏进他的居所,踏在他的面前,叫他迎面看去。认清那张面具,认清那个符号标记,如同勾勒出牵动傀儡的丝线,引舞的支架便是那个由谎言支撑起的名字。他从黑暗中窥见血色的火焰,捆缚着他的意识,叫他醒着而无法随心所欲地思考,叫他活着却无法自由自主地行动。一道用以钳制的指令,服从向他下令的人。简简单单,轻而易举。活着的人不能向死者发起挑战。

这就是悖论所在了,他在黑暗里想着。他在黑暗里待得久了,便开始尝试如何在丝线牵引下活动。譬如挪动一根手指,翻覆一面掌心,道出一句不逾矩的言语。他察觉到悖论,矛盾之处在于他分明知晓下令之人是谁,也清楚意识到那人的死,丝线的缠绕却仍然存在。他见到那人的死,在千千万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欢呼声汇聚起的浪潮中,丝线松动了半分,又随着行凶者的名字被抛向高处而让自由化归于无形。

别去深思,ZERO说。驻足在他面前,钳制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不要违抗,不要背叛。向新皇屈膝,就像你对上一任皇帝所做过的那样。戴面具的鬼怪逼上前来,叫平滑不见容颜的形廓映在他眼中。别去深思,别去窥探。

遗忘你所有的猜想,你并不知道我原本是谁。

黑暗中一道门阀关拢了,缝隙中仍然跳动着血焰。囚人睁开双眼,仍记着其中疏漏。无关猜想,无关推测,唯独关乎分外明显的认知矛盾。不要遗忘,他对自己讲,反复地、拼命地强调这点,如同紧抓住最后一把锁匙——不要遗忘。锁匙落在他手中,镣铐系在他腕上。他试探着丝线所束缚的极限,迈出一小步、又是一小步。他在暗处兜着圈子,他离不开这牢笼,或许永远无法离开了。但他也不是全然无法活动。

不要遗忘,他对自己说。即使永远不能再接近原本的答案。

“听侍从说,你提到过想去远东一行。”

女皇的声音温柔和缓,好似是在不经意提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话题。天渐渐凉了,茶会不便继续露天举办,所以他应下邀约后来到茶室,与她共坐一桌。下午茶时的闲聊,女皇与宰相,皇妹与皇兄,这样的谈话算不得异常,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修奈泽尔认真思索了一番,记不起自己是在何时何地道出了这样的言语。直面ZERO的时候?他总会错失一部分关于那个假面者的记忆。

“不错。”他嘴上说,思索片刻后还是道出实情,“没什么要紧事,陛下。我也不会过度僭越。只是突发奇想罢了,我想去看看零之骑士的坟墓。”

他的确有这个打算,仔细想来,他也不奇怪自己会在ZERO面前坦诚这点。既是如此,贸然否认也毫无意义。女皇向他展颜微笑,探手取用属于她的那一份糕点。她的气色很好,精神状态也一样,即使眉宇间藏着一缕浅淡忧虑,在一个晴好天气里也被展平了许多。“那座坟墓确实坐落在旧管区里。”她在咀嚼吞咽过后又饮了些茶水,这才细声作答,“皇兄为何突然有了这样的兴致呢?”

“如果我说,我想查验一些事实的话,”修奈泽尔说,“陛下会对我动怒吗?”

他看向年轻的女皇,她的眼目无比明亮锐利。她目盲时曾生活在他缔造的温室中,那时行动不便的少女也不至于多么软弱可欺,但神态和举止都与当下相去甚远。她的成长速度惊人,她将目光向他投注而来时,修奈泽尔能察觉到足够坚实的压力。“当然。”她温柔笑着,隐隐有着警示意味,“就算那个人的名声再怎么不堪,只要他还是我胞兄亲封的骑士,我就不容许任何人亵渎他的墓碑。”

多么美丽的一双眼睛,如同几经辗转落入他手中的藏品,如花卉、如幽谷、如璀璨宝石。他曾见过那样的眼睛,属于年轻的圆桌骑士,属于他父亲的时代,属于以少女之姿进驻宫廷的新任皇妃。如今的女皇继承到了那双眼睛,来自于她的母亲。那副藏着冰冷寒芒温柔笑靥与闪光的玛丽安娜有五六分相似,令人不由得感慨血缘的奇妙,即便那不负责任的母亲过早撒手人寰,不足以为其子女留下多么长远的影响,死者的影子仍会藉由血脉盘亘在生者的身躯上。

修奈泽尔一并笑了,垂首望向自己的茶杯。“那面墓碑可是远离本土,远在东亚,再如何严密看守,也免不得有些极端分子做出过激举动。您也知道他的名声糟烂到了何种程度,然而迄今为止却没有任何不太平的消息传来。”他低声喃喃,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一缕升腾而起的雾气,“是他的运气真的有这么好,还是防范本身毫无必要呢……?”

女皇维持了一阵缄默,及至她饮毕杯中茶水才重新开口。“如果您在怀疑真正的坟墓另在别处,那就是我所不知道的秘辛了。”她平淡相应,“毕竟胞兄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这方面的记录。”

“真正的坟墓吗……”修奈泽尔沉吟片刻,忽而摇头作罢,“算了,那并不是我感兴趣的问题。”

他在饮尽茶水后抬手制止,于是旁从的侍女退下了,没有替他添加更多。他短暂阖拢双眼,让自己浸回黑暗里。撬开那道缝隙果真是万分困难的,不管从现实阻力还是精神层面而论都是如此。坟墓这条路径不能走通,定然是不能的。他的行动范围受限,仅在职务所需时能够报备离开茨温格宫,多半也是与女皇同行。丝线无处不在,近侍与警卫,出行时的每一道关隘。他已经引来警觉了,反而可以偶尔肆无忌惮一些。

“我记得您的胞兄向我下过一道指令,陛下。”他慢慢说,“我有这个印象,却记不得他具体对我说了些什么。”

他睁开眼,遇上那双浅紫蓝色的眼睛。他想起撑着阳伞行过花园的、黑发长裙的美丽女性,他认得她的时间甚至比她的小女儿更长。年轻的皇妃与尚为孩童的皇子相遇,短暂接触又匆忙错开。过于高傲,过于精明。野心难驯,不易控制。她留下一两句评价,流传在侍女的私语间,扩散开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过于漫不经心。作为第二顺位继承人而言,有些过火,也有些可惜。她能轻易窥得他的根本,一如他能早早看清她温柔笑貌下的寒凉真意。如今他从她的女儿身上窥得一丝那样的影子,冷酷程度并不及那位母亲,却仍叫他恍然记起她对自己所下的评语。那么就是如此吧,他掩下一抹微笑。高傲和精明都不算作全然的贬义。

“很抱歉,如果尚有幸存者能替您解惑,那也并不是我。”那女人的血脉说。娜娜莉的声音很轻,遗憾和问责的苛刻成分都难以辨识。“假使您的记性还好的话,能告诉我一件事吗,皇兄?黑色骑士团刚刚结束了一次针对白令海的突袭行动,您对此有任何头绪吗?”

“这与我的记性有何关系呢,陛下?”修奈泽尔说,“我并不知道任何有关那片海域的重要情报呀。”

他平静相对,他并不在说谎。女皇锐利的目光划过他的面颊,短暂到一触即收,没有过多为难他。白令海,他暗自琢磨道,很快失去了兴趣。已经披露出来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想必那也就是一把筹码中能够放弃的一个。骑士团方面大获全胜,女皇淡淡补充道,但我相信您比我更早拿到相关战报。她挥挥手,茶会结束了,他起身躬礼,在得到允许后自行退去,背后仍然钉着一缕外来的凉意。

所以ZERO安然无恙,他想。奇迹没有那么容易消湮,有些可惜。

他是知道的,如同径自栽到他眼前的死亡盛景,瑰丽的缺漏,一部分事实总是直接向他展露出边角,而不需要进行额外推定。修士,骑士,隐匿者。那台属于首领的座驾,黑色骑士团对外公示的名字是那样一个简陋代称,因没有人敢揭露它原本的面貌。核心技术来自不列颠尼亚的馈赠,与其说是吸收长处,不如说是复原再升级。一架崭新机体,漆作深暗色彩,如同某种伪装,再不会重现原本的明亮外观。

兰斯洛特-阿尔特雷戈,那是它组建完毕时出厂的正规名称。披上虚伪躯壳,涂抹至不复旧貌,又或者它原本就是依着这样的规划而生的。过往未曾存在,于是一个原定的名字或是一个用以掩人耳目的代称都无关紧要。帝国宰相独自行过背阴的长廊,在短暂的喘息余地里思索着那张假面所蕴藏的谜题。

让割裂既成事实——那就是谎言里最高明的部分。


TBC


这章前半截从零雀视角对《A Shell Game》的剧情重叙了一遍,所以不看补充篇目也不影响剧情理解……差不多是这样吧。

文中任何强行解释和人物OOC都是我在胡说八道,重复一遍,我完全在胡说八道。

才到这个进度就开始每章上万字,后面怎么办哟。

最后继续进行不相关的插入广告:夏日本现货通贩中,智械危机paro收录,详细信息戳我。逐渐恢复正常发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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