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ay of Arcadia(04)

CG原作近未来时间点设置,非架空宇宙,《Oath of Ashes》《Path of Dawn》的续篇。

部分科技树与智械危机大背景参照暴雪旗下FPS游戏《守望先锋》的设定,但具体细节和世界局势都有所不同,非严格意义上的OWparo,也不是Xover,不会有任何OW人物出场。

警告:涉及半机械化人体改造,不对文中涉及的任何生理与精神病灶的科学严谨性做担保,且必然包括大篇幅的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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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记得一首歌,至少是与此类似的东西。

那分明属于教团复写给我的一部分碎片,正因如此才更为奇怪。在我尚未记起自己是谁时,编号ZERO不过是规制下的兵器,纵使可以摹仿寻常人类的行为举止,也不需要多余的情感。常人的创作与艺术形式都是需求清单外的部分,可以在任务过程中接触,终止活动周期时也能随意扔弃。复写下的数据中必然不包括这一部分,即使基于某些一次性的任务要求,也不该就此在脑子里扎根。

事实上,我也不确定自己真的记得它。曲调没那么清晰,唱词也模糊不清,甚至分辨不出那些词节所归属的语种为何。寄托在土地里,寄托在风中,唯独在梦境深处或无意识遐思间浮现出来只言片语,比之我确信曾经存在过的事物,更像是虚幻的造物。然而它镌刻在某处,在思感灵魂上,如同古往今来千千万万人汇聚起来的呼唤。向彼端祈愿,向乐园进发。伊甸,迪尔蒙,爱丽舍,阿卡迪亚。

在困于伯利恒基地中不得自由活动的时段里,作为我们之中唯一对教团有更清晰认知的人,C.C.跟我解释了一些事情。有关于我遗落的一部分记忆,仅能拾回碎片的一段时日。也许一日,也许一年,也许上十载。纯粹的人类在濒死时的记忆不会多么清晰,往往被幻症干扰,被回忆占据心神而忽视眼前的绝境。她说自己经历过那么多次,那么多次之后才将精神调整为不死者的从容淡漠,自然知晓其确切体验。而我,我接受过那么一道指令,纵使我已经可以反向操控利用它的力量来刺激自身,在濒死的虚弱中游离出的心神也可以帮助我暂时脱出它的掌控,但它的存在本身依然会叫许多事情变得加倍遥远模糊。

我将我记得的部分告诉她。我觉得在我实际以言语表述之前,她所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不死者亲吻我的前额,宛如洗礼祝愿,从我脑海中唤起更多。于是我又听到那歌谣,伴着奇异的共振,转调柔和,千千万万不同人声汇作单独一人无法理解的语言,如同人类本身对神明发出的呼唤。那声音一旦响亮至此,我残缺身躯间的每一寸血肉都烧灼起来,仿佛被反复切割过了、又将将维持在崩解的临界点不予彻底衰亡。C.C.留意到这个,叹着气揽住我的肩膀,抚摸我的头颅直至幻痛平息下去。

那是早年发生过的现实,我切身经历过的事。困于虚无之间,又不得不遵循别人的意志才得以解脱。遥远的祈愿变作某种咒文,如锁链般捆缚于一处。“借助一个被神明认可过的灵魂,去探索精神根源的奥秘。桥梁,船港,通往上层的路径。他们尝试在你身上构筑一些东西。”C.C.对我说,“也许要花上很久,也许今时今日的技术仍然无法达成。也许你醒来得太早了,那个目标应当放到更加遥远的未来。”

他们是想成为新的造主,还是拯救人类自身,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了。这类规划总是恢弘、伟大而疯狂,因为遥不可及而显得愚蠢,也因此而显得壮烈执拗。我接触到那类力量的时段过早,尚未知悉其全部意义便已失去神秘性,尚未学会敬畏便见证了以一己之力向神明下令的场景,于是那般狂热的追逐于我而言成为了不可理解的事物。缺乏理解,于是也不求协作。教团的人很聪明,他们懂得如何支配不愿妥协的人。从一个起点开始进发,制造出更多怪物,指望着其中一些能触及他们的目的所在。我被赋予了零点的名号,事到如今我不知道它具备的是更加实际的指向性,或不过是那些狂热信徒对属于人类的时代里最后的英雄进行的基本缅怀。

“你不会是唯一的种子。”末了我识得的那个不死者说,语带悲悯,论断淡漠,“你可能是最有价值的一个,但不会是唯一的。”

然后她离开我的房间,并把鲁路修放进来,拉着我交换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语。亲昵之人消磨时间的方式。他避开太阳的时间太长,看上去依然苍白孱弱,这状况恐怕往后也不见得会好转。死亡会带走一些东西,也会重塑另一些。我可以体察到我身上发生变化的部分,数据能量化大半,剩下的我也可以自行判明。但在我看向他时,我不知道他身上激烈偏执的部分是被洗去了,还是沉淀下去、在暗处成长茁壮得更加庞大。

也许皆尽有之。也许人的成长本来就不是能够被简单下定结论的东西。将明面上的锋芒收敛起来,成为无辜而无害的模样,对周际环境做出妥协,又在必要的时刻激进得不择手段。很难一概而论,幸好他不至于变成我完全不认得的模样。幸好发生在我身上的变化没有同样降临在他身上。

所以他大可以留在我身后,在我先行步入黑暗时谨慎停留在已被判明的安全区内。如果给他更为强大的武器,他是否还会像过去那样只身犯险,我不知道。但骑士的职责是这样,往前去冲杀,尽好战斗和守护的责任。即使如今骑士之名只作一句笑谈,毕竟我也曾尝试那样做过。

起初我目之所及处都没有灯光,黑暗蔓延至夜视模式下视野的尽头,勾勒出待机模式的智械列队。鲁路修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叫我安心通过这个路段,即使不能当即针对性地夺取控制指令,强制沉睡却不多么困难。他现在共享着我的一只眼睛,视讯号与基础判定,投映在他的浮空屏上,从而帮助我解决更多潜在的麻烦。通过整条无光的道路,行经沉默伫立的另一类智慧生命。由人摆布,摆脱不去既有指令的钳制,一旦破除了那道限制,便又是一场灾难了。

模糊了自身所在的界限是一件好事,纯粹的人类总是会对优于自己的异类有着本能的畏惧。此刻我感受不到恐惧,余下的唯有悲哀。我不擅长构建关于宏远未来的规划,过去如此、而今依然,我无法推论未来世界会变成怎般模样,十年后或数十年后。一旦我选择醒来,再不会沉睡回去,我便见证不到那般遥远的事情了。这不会令我感到遗憾,因为若我当真看到那一步去,我自身也不会对“见证”一事有任何多余的感念了。

但悲哀是存在的。就往昔我经历过的战争,逝去的岁月,割裂出来的存在方式。步道尽头的门禁无声无息滑开,终于从黑暗中透出一星半点微朦光亮。机床运作的平稳声响传递至我耳畔,电子屏幕前来回行走的像是寻常人形。下一秒警报拉响了,在第一枪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之前,我蹲下身来,叫左臂开裂自掌心中滑出刀刃。最近的一把枪距离我不到五米远,足够我蹬地跃过去割开持枪人的喉咙。在那之后事情就变得容易了许多,仅由电子屏幕带来的微朦光线下有那么些个体向我靠近,警戒状态的智械与戴着目镜的人。鲁路修说这基地向外发送的讯号都已被他拦截下来了,破译内部秩序编码还需要一些时间,这段时间内我无法拥有其它外援,只能自己见机行事。所幸根据目前所见,这里不过是一处类似备用军工厂的存在,技术人员居多,倘若真能夺取指令控制权,两个人端掉整个据点听上去也不至于特别疯狂。

相较于我们曾经做过的事而言,只身面对整个充满敌意的世界,生生扩出一片容身之地并由此而登顶,这算不得特别疯狂。我身上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轻易损坏的部位比从前要多,表层留下弹道擦痕也无妨,近身战时扼断别人脖子的过程也容易了许多。第一把脉冲枪的剩余能量槽支撑我点爆了三个人头和两个智械中枢,之后我顶着一具尸体的掩护抢来了第二把。有人试图冲我的脚踝开枪,那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后果。这一下之后有人开始扫描我的体征,也许在和档案库进行比对。在那道光束将我从头扫到脚的过程中,我踩着一个智械的肩膀跳起来,借助空中的一次折身用腿将另一个警卫撂倒在地上。有人在通过我的眼睛观察这一切,我不能拖沓得太长。

然后昏暗灯光打进来,将宽阔的地下广场照得惨白一片。那让我的动作迟滞了半秒,那一刻边门被破开了,一尊黢黑的个体翻越护栏从梯阶上跃下,一击砸裂了我脚边的地板。看似智械的个体,黢黑的外装甲,攀爬着一小部分暗红片域和纹路,左侧用银线漆出06两位数字。那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我过去的同类,他和我一并站起来,在继续进攻前发出机械混音的低沉咆哮。

“——ZERO。”

这就是全部了,一语道破我过去的归属,揭露出被清洗过的、还留在骨骼里的烙印。歌谣回响起来,渗在烧灼的血肉里。但早就没有令人迟疑的余地了,早在我清醒过来做出决定的时候。鲁路修的声音及时响起,没有多余内容,只是轻而缓地呼唤我的名字。

我缺少大半战斗组件,即使过去被论断为最优秀的一个,时下的状况也于我不利。我在他投掷出短兵器前回了身,右手从地上抄起最近的一把能量充裕的脉冲枪。他的拳甲外侧弹出尖刺,意味着我不能冒险挨上任何一记重击。我缺少战斗组件,缺少防御手段,缺少人造兵装那般不要命的打斗方式——我不缺乏悍不畏死的决心,但我再不能像过去那样打斗了。冒着丢失更多零件的风险,反正能替换一部分、还能替换更多。我不能这么做了,有人会替我难过。

另一个编号者没有使用射击类的武器,仿佛更加擅长接近战。我不知道他的来历,他过去的身份,他面甲下的样貌。我们彼此互不相识。识别我的另有其人,那个人恐怕已经躺倒在我身后的血泊里,唯留下他们的造物互相对峙,在满地狼藉间奔走追逐。他有两次将我逼至墙沿,拳刃被我的左手挡开,在我另一侧肩上擦破衣物。第三次我终于找准机会,在他重击砸空的间隙里闪身到一侧,和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寻到面甲下方的接缝。

他把我摔在墙上,我滑出掌心的刀刃刺穿了他的喉咙。我不确定这是否有效,他大可能拥有被替换的喉管和下半颌骨。然后我听到机械卡顿似的声响,夹杂着咕噜噜的血沫。我抽开手掌,我从刃锋上看见血。

他不在巅峰状态,我看得出来。若是在任务初期,战甲覆身的怪物总会下手更加利落。不是初期,不是寻常补给用的基地类型,恐怕是回收期的中转站,一个即将回去修理并沉眠的损坏品。我看着他的面甲,他仍然僵立着,喉间滚出艰涩发音。“背、叛者,”他说,“你需要——强制——回……”

“我的确在寻找回去的路径,”我告诉他,“但目的绝对与你不同。”

然后我抵在他心口开了枪。造者赋予的无用的怜悯,似人的构造,即使是完全的智械,能源中枢依然处在心脏的方位。面甲上的光芒黯淡下去,他向一侧倒下,不再动弹了。我半蹲下身,拆开那层伪装,露出他的样貌。一张仍然属于人类的脸,白肤正迅速失去血色,颧骨过高,额发和眼睫都是淡金色,以及一双颜色过浅的、僵死的眼珠。我不认得这张脸,那大抵也是我错失的年间曾在人世间活过的某个人。任务终结在这一次记录末端,永远没能摆脱拘束,也没能记起自己原本是谁。

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了。更多智械自我来时的路径涌入,对我的存在视而不见,在宽阔场地间四散开来去清扫更多闭拢的门扉。一只手搭在我背后,慢慢抚摸着我的一段脊骨,逐渐滑至我一侧肩头。“没事吧?没受伤吧?”那个人问我,声音轻而缓,“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个死去的人。歌声消失了,先前压抑下去的幻痛反而愈发鲜明起来。面具可以碎裂,但不能摘落。那点儿遥远的感念还活在我余留下来的身躯中,刺痛我被摘离的心脏和肺腑。鲁路修抚摸着我的肩颈,暖热体温将我唤回现下的真实之境,堪堪维系在理智的边缘上。

“一个处于回收程序中的个体。”我告诉他,“检索一下这座基地的信息吧,也许这里就能找到冻土区的地标了。”

多半是可以的。预设好的目的地,预设好的周期性结局,多半不会出什么偏差。除去一个意外,从既定命途中逃脱了、在外游荡,寻到了自己的名字。我将拆卸下的轻甲覆回死者面容上,如同替他盖拢棺木。然后我站起身,转向尝试安抚我情绪的人。

“在此之前,我们得先给伯利恒挂个电话。”鲁路修说,“欧联官方的智械编队介入了,这会儿就在我们头顶上。外交方面的麻烦事就给红毛小子去摆平了,他承诺过的。”他微笑的方式轻松自如,叫人以为他对任何事都胜券在握,好似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事。随后他看着我,神情逐渐松垮下来,成为薄弱的忧虑。“你还好吗?”

一早就面见过神明的人,在十足轻狂的年纪里就带领我一同失去敬畏之心的人,时至如今他还站在我眼前,叫我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好似其余一切都不足重要。我已经遗落的过去,我无法触及的未来。我抵达不了的乐园彼岸。船港鸣响低沉笛声,如同一介死物丢失已久的心跳。

他在一地残损尸骸间靠近我,拇指揩拭去我面颊上的血渍,隔着浓郁沉重的铁锈味亲吻我的嘴唇。

 

伯利恒值得一书的新闻越来越少,这里牵动到其它地域进行生发的新闻倒是越来越多。菲内特探员为此而有些惆怅,巴望着上头能松松口风,给她下达一个宽容些的指令。指令很快就到来了,告诉她可以参与一部分圆桌领衔的非正规军编制下的行动。特别行动调查员,听上去很气派,实际上很难讨好行动的规划方。哪来那么好的一次机会呢?不涉及正规军,不涉及国际协作,而且正好允许她这么一个别体系下的人员插足?

还真有。虽然也不过一线可能。可能性随着一行人的往返而一并到来,从上到下整套行头都换了一遍,看上去倒真像是从时装周回来的游客了。一行人里唯一的女性愉快地吹着口哨,显然充分满足了一把购物欲。剩下的两人看上去都有些魂不守舍,起先夏莉不明白为什么,随后最先同她相识的那一人站出来,告诉她接下来会有一趟去往荒原冻土的行程。不向军部请示,没有国际协作,在请示过新卡美洛之后,就是完完全全的单方面秘密行动。

“听上去就很不靠谱。”夏莉说。鲁路修吹出一口气,一绺额发晃动了两下。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维因博格首肯了。”他轻轻松松地耸起肩,“大概他也意识到在这方面打压我的积极性是毫无作用的。”

她在反应片刻后才意识到这趟行程的含义。他没有详细提及目的地,但既然是冻土区的某一个坐标,他笃定了自己必将亲自前去的某个地方,其答案就相当明显了。那个假设由她向他抛出,由他得出结论,如今终于敲定到实处。夏莉微微张开嘴,自觉参与进了某个非得完成不可的使命中。

早就开始了,她所错失的历史,鬼使神差地叫她接触到的一部分真相。世人不会得知,秘密仍将封存,但她想既然已被牵连至此,更进一步也是无妨。于是她问他自己是否能够同行,反正在这方面打压她的积极性也毫无作用。昔日的死者,埋没在尘埃中的影子,一座被撬开的棺木。达摩克利斯一役残余的幸存者。太阳已然将天空城熔毁了,过往的幽灵则沉眠在冰雪之间。她以为自己着实在见证什么,她无法错过这个。

黑发男人垂眼看她,淡色嘴唇边浮起苦笑。“理智上来说,我想驳回你的请求。”他轻声说,“不过其实我没权利命令你什么,是不是?”

往日的皇帝叠起双手,放松腰背,坐靠在公共休息区他最喜欢的那把椅子上。不多时又有人走进这区域,冒头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去训练场待一阵子。枢木朱雀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如果展露出的神情愈发柔和相较于先前那副冷冰冰的态度算是异常的话。办公室恋爱,她想起C.C.的说法,也不知道该说有些偏颇还是直击本质。

“他怎么样?”她在那人离开后随口问道。鲁路修刚刚开始摆弄自己手腕上那玩意儿,听她开腔便又抬起头,微微挑高了眉毛。

“比之前要好上一些了。”他说,“学会了自保,没有莽撞到随随便便丢掉什么零部件也不自觉的地步。继续丢掉剩余的人体部位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希望他是真的意识到了。”他说得相当轻松,提及的内容却不是这样。她见过那人更为严苛冷酷的态度,毫不介怀地抛下半截机械残肢,仿佛换成血肉之躯也不会叫他多皱些眉头。她感到一阵沉甸甸的不适,并着一点儿无用的怜悯。鲁路修看着她,紫色眼睛眨了一眨。“对你的课题有帮助吗,小姐?”

“说不准,毕竟我的访谈对象一直在某些关键话题上遮遮掩掩。”夏莉回答他,“虽然在大部分问题上意外坦诚。”

鲁路修抿嘴笑起来,低头继续他先前未完的动作。半透明的光屏投映到空中,她能看到个大概,地图标识集中到极圈附近,随后是进一步的立体图与相应数据弹框。他本该在自己房间里做这些事,这会儿不避嫌意味着他确实应允了在场另一人加入行动的请求。夏莉晃了晃脑袋,从微薄的感激中挣脱出来,询问他还需等待多久。“等待解密工作完成。这部分不由我说了算,我也不知道详细破解需要耗费多久。”他说,“至于战略物资调配的问题,有人对我承诺过最迟八月就能解决。”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弹滑动的速度很快,灵巧流畅如某种奏乐,提及等待时也没露出半分不耐神色。“其实你完全能自行破解这些资料吧?”夏莉说。男人没露出被拆穿的悻色,反而好声好气地向她解释了一番。

“流程问题。我不能过度僭越。”他说,“当然,如果他们需要我的帮助,主动来向我求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真够精明的。”

“我所处的境况需要我保持相当的理智和精明。很不幸。”他斜下嘴角,“我也希望能少考虑点事情,但没人会替我做好一切打算。”

他向她展示了一部分当前成果,大致将区域圈定在极线附近,没有城镇可以栖脚,安全稳妥的做法是在不冻港稍作停歇,然后空降到既定地点去。他进行推演和方略解说时神情沉着,毫无迟疑,以这副做派出外自称跟进过战事、干过一些指挥的闲职,恐怕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作为。他真正坐在高位上统筹全局时的风采如何,从没有确切的影像资料记录过。而今旁观者能稍窥一二,再借助想象还原去他更加年轻张狂的样貌里。暴君,她暗叹道,历史的优胜者与罪人,迅速崛起又如流星般陨落,看似对自己的死并无悔恨。他不愿讲述的故事真相为何,另一人提及某个代称时暧昧而苦痛的态度,她隐约把握到一些碎片,却始终无法将其拼凑完整。

“看起来你已经很适应死而复生的日子了。”在他结束发言后,她这么说,“起码你还会为自己规划更多。”

鲁路修沉默了片刻,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夏莉从他身旁转开,自个儿坐去了一边,回头瞧见他仍然凝视着浮空的光屏。“我以为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但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时时刻刻都呼唤着我,叫我别轻易放下它们。”

他聚拢手指,叫所有展开的屏幕收束为一个光点,然后拿指尖碾碎了它。他向她望来时,她以为那道目光是越过了星辰碎屑,逐渐镀上浅淡哀愁,以及遥远的缅怀。

“这本来不该发生的。”他喃喃低语,温柔真挚如向自身告解,“事到如今我唯有接受其中一些,但我还是要做好向另一些告别的准备。”

 

最迟八月,实际上用不着等到那个时候。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五,超合众国已经举办过当年第二次大型决议,超过半数成员国缔结了互助协约,随后国际往来的运输与物资投送便骤然增加了许多。也就是自己用不着再蹲守在某个地下室监测新卡美洛的动向与安全域了,鲁路修这么暗自庆幸道。一己之力维持监测网不困难,但对于这般高频率的、国际层面的交互,想要独自排查威胁性就太强人所难了。

“都说了你其实用不着操那么多心。”C.C.翻了他一记白眼。鲁路修原本想反驳她,又被突然而至的传讯拉去了注意力。半分钟后他神色郑重起来,挂断通讯后转而给朱雀留了言。“我对你们那套骑士精神的把戏没兴趣。”他刚转头重看向C.C.,魔女便抢在他前头开了口。她趴回长沙发一角,抬起一只手驱赶似地挥了挥。“要去快去,谅你也不希望太多人打扰。”

他以为自己着实从她眼中捕捉到一抹欣慰笑意,当然也可能是心神激荡下的错觉。他按照指示去到地下一层南侧的广场,装卸完毕的运输舰正缓缓没入通道尽头的暗港之中。空地中多出的高大物件处于待机状态,有技术人员正在检查其零部件。这过程持续了一阵,鲁路修始终默不作声地在悬桥上旁观。他在那里静立至检测完成,有人拍打他的肩膀、将一柄锁匙塞入他掌心,他才恍然抬头,对上身旁人笑意盎然的脸。

在眼前事物的映衬下,有那么一瞬间,那张脸孔上出现了年轻的叠影,分属于赋予其血脉的两人,那重现的影子昔日的同僚与敌手。幻影很快散去了,凝聚下来的只有鲜活的人像,比往日里他的父亲和母亲还要年长。“还不错吗?”红发的维因博格说,钴蓝眼睛里闪烁着憧憬光彩,令他看上去不至他实际的年岁。鲁路修张了张嘴,在掌间握紧那枚锁匙,重新将目光撇回那件过于贵重的礼物上。

“虽然我已经感慨过很多次了,”他说,“我依然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做这台机体的复原工作。”

“是啊,为什么呢。”鲁道夫摇了摇头,“大概是送个人情吧。”

他的样貌中已经很难辨识出仍属于亚裔的成分了。四分之一的血统,调和了一部分轮廓,但看不出过于明显的表征。四分之一的血统,来自于他的母亲,没有登记在名字上的另一半血脉。“给红月的?”鲁路修看着他的那头扎眼红发。男人停止了轻微的摇头晃脑,短暂抿了会儿嘴唇。

“多半是吧。”他回答道,“也许还不止是红月。”

近六十年过去了,有一些人仍存于世,只是衰老作过往样貌尽被岁月磨损的模样。有一些人已然沉眠,在死者乍苏醒时令其听到一些残碎消息,而后经历了因不愿刻意探听而更加漫长的时日,才勉强将碎片还原为连贯的故事。不列颠尼亚皇室的技术部在装甲骑生产线停运那一年进行了大换血,战斗机体年代的元老级成员纷纷退居二线,乐得沉浸于近似养老的悠闲状态里。及至智械危机爆发,帝国也再未走过回头路。然后,在智械危机结束后的第二年,发鬓斑白的罗伊德·阿斯布鲁德终于提起行囊,和新卡美洛的研究所彻底告了别。

在旧圆桌最后辉煌的年代里大放光彩的疯子伯爵,离去时已没了贵族头衔,牙也坏到了医生警告不得再吃甜食的地步。他拒不被任何势力收拢,环游世界见证过了满目疮痍,末了在远东落脚,同争执过半辈子又过于默契地在此前危机中携手合作的老对头住到了同一座城市里。根据黑色骑士团成员提供的小道消息,那个“帝国出来的老头儿”经常出现在他老对头的庭院中,和她彼此嘲弄并争吵过整段下午茶时光,且两个人都乐此不疲。无论如何,拉克夏塔·恰拉至自然辞世都孓然一身,没有一枚指环傍身、也没有一个子嗣送别。需要举办葬礼的消息由那个人至晚年脾气愈发古怪的老头儿传出,翌日他安详阖眼的僵硬身躯被发现于他自己的床铺上,老花镜摆在床头,神情安宁如午后小憩。

他离开皇都时带走了多少曾属于旧时潘德拉贡的东西,女皇不曾过问。他逝世时女皇已然退位,听闻消息也不过长叹一声。如今某一份技术资料的复原实物再现于此,由圆桌领头人提出请求,由黑色骑士团牵线主持,由仍然保留装甲骑制造线的日本方面着手精工,成品运送至不列颠尼亚境内。昔日最熟识它风采的人员之一伫立在它身前,沉浸在时光错位的怪异观感里。他分明知道自己身处于哪一年代,也知道世事经历了多少变迁,仍然不可避免地泛起几分怀缅来。

“‘我们不问你拿它做什么,也不问它的驾驶舱里会坐进谁,如果可能的话,请尽可能别让它的存在曝光。’给我的留言是这样。”鲁道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伴着明显的慨叹成分,“你说得对,其实没有人愿意和它扯上更多关系。我可真是承接了很大的一个人情啊。”

技术人员逐渐撤出了场地,统辖者向他们挥手致意,随后在某一刻蓦然转身,大踏步向前迎去。鲁路修用眼角余光瞥去,瞧见那高个儿男人和新至者错身而过,稍一停顿,在那间隙里拍了拍后者的肩。这一下使得后至者顿住了步子,面上浮出几许恍惚与错愕,似乎同样在他面上辨识出遥远叠影,而他本人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悬桥。

“所以枢木卿,”他留下这么一句,“别让我的努力白费。”

在他也一并离去后,空旷场地间便只剩两人了。伫立在悬桥上,在白底夹金漆色的机体前,昔日的骑士与他最后效忠之人。一只黑眼眶的猫从来人的臂弯中跃下,无声无息落至另一人的足踝边。鲁路修侧过身,无言望着了对方,蓬乱额发与明亮双目,以及短暂空白的失神模样。

他记起危机迫近的殿堂,往昔幻影尽都往返,边角处是一个曾与他为敌的梦魇、一个为他尽忠而殉难的影子。那影子回来了,帝国的白色死神回归了,兰斯洛特待命于此,它预定好的驾驶员则静立在他面前。鲁路修伸出手去,喉头打梗,尝试说出只言片语,却唯独听见遥远的、歪曲的回声。

——枢木朱雀,我问你。

在生命与死亡几经轮转后,在过往誓言都化为墟烬后,在黎明已至之时,在无人得以再触及神明光辉的残缺土地上。

——你可愿作为我的骑士……

他在沉默中屏息,而那人一言不发地相应。单膝跪地,抱手及心,在从他手中接下那枚锁匙之前,如此这般垂首向他行礼致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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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满脑子有毒废料,心很累,想铲垃圾。于是打游戏去了。

因为这个坑的结尾走势而回头思考了一下,欸,不知道亡国到底是不是在奇怪的地方上了心,那两人被关在圣彼得堡发神经回忆童年幻觉看花,而现实毛子的国花就是向日葵……

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上心又有个屁用啦真是。

总之依然各种私货塞很多,很我流很私货。请选择性食用。怎么又㕛叒叕这个点了,我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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