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ey to the Mystery(06)

HP设定一周目(狮院雀&蛇院修):

→《Deep in Dreamland》 01-03 04-07

→《Farewell Duet》 01-07

HP设定二周目(蛇院雀&鹰院修):

→《Hymn to the Wind》 01 02 03 04 05 06 07

→《Inner Leaf》 01-07

→本篇

 

————————————————————————

 

01 02 03 04 05

06

 

枢木朱雀离开学校的时候,日子还在三月里。最后一场雪远去已久,城堡周际生出了新的茵草,即使为时尚早,也渐渐有学生开始摘去厚厚裹缠的围巾了。他离去时也摘下了围巾,带上了备用的衣物以便更换,猫被托付给了同院的混血女孩,虽然他猜红月卡莲在这点上不会表现得多么情愿。

借口很好找,挥魔杖给自己来一道装模作样的恶咒就行。把自己弄进校医院,弄出传染症状的模样安排进隔绝出来的内间床位,然后给医护人员来一道高明些的混淆咒。会来探视他的人本来就不多,这么一道借口就可以挡掉绝大部分。剩下的那一个被他告知了实情,冲他发了一通脾气,又无可奈何地摆手任由他去了。

毕竟如果他必须在学期间消失超过一周的时间的话,要完全瞒过鲁路修是件相当不切实际的事情。除开自己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外,他对于这一次远行的结果没有任何把握,而他事后多半还是要回到霍格沃茨的——所以与其在事后才被拆穿、并导致鲁路修彻底发火,还不如提前就坦白从宽要来得好些。

即便是这样,鲁路修也生了一个下午的闷气。那当然了,朱雀没精打采地想。就算是选择和他分享这么个秘密,对于寻常友人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充分信任,然而对于一个分明已经生出些异样心思的年轻人来说,这可能只意味着不愿与自己分享更多需要冒险的历程。他当然知道鲁路修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比如说在自己离开时悄悄尾随一段路,但幸运的是,即使就一个四年级的学生来说鲁路修的各方面素养已经相当惊人了,他还是没法在追踪与反追踪的较量里胜过一个实打实的猎头经验者。

在真正动身之前,朱雀给C.C.去了一封信。女巫离开学校的时间比他更早一周,给了他一个小镇的坐标叫他去那边汇合。威尔士北部,格温内思郡,那是个普通的麻瓜聚居点。近来那边也不很太平,她警告过他,附近同样有傲罗在游荡,所以他单独行动的时候最好还是谨慎行事。他动身前拍了拍兰斯洛特的脑袋,告诉它不需要给自己带回信,送到后直接回去塔楼休息就行。雪鸮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背,扑动着翅翼飞远了。

运气好的话,他只需要在学期间缺席一周时间。一周后便是复活节假期,足以留出另一份出外活动的余裕了。如果等到假期结束还没解决这码事,C.C.在离开学校前断言道,那只会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你压根没法活着回去了。就此朱雀苦笑着摸了摸鼻子,而他在爬出树洞站在空荡荡的棚屋当中时又记起这番话来。他压抑下心头浮起的片缕不安,迅速服下了药剂,在从黑暗与喧杂中回过神来之后,立马敲着脚后跟从原地消失了。

他在野猎的经验里几乎跑遍了整个不列颠,因而对于幻影移形到一个无人的安全点这码事算是相当熟悉,即使那个地点相隔甚远也是如此。他在站稳脚跟后才来得及将自己的衣物变得更合身些,继而假装自己是个普通的远足客,徒步走入了最近的村镇。事态的确不寻常,即使附近并没有巫师的聚居点,村镇当中游荡着的傲罗也着实太多了一些。还有另一些人,他猜想他们属于神奇生物管理控制司,那些人还不很熟悉在麻瓜世界中执行任务这码事,衣着打扮上总归是有些破绽。

然而此刻他的身上并没系着踪丝。只要不反复强制回归原本面貌,药剂的储存量大概还够他接连不断地用上两个月。所以他是完全自由的,只要定期将药剂补充入随身水壶,即使他与那些傲罗擦身而过、而其中一些敏锐者察觉到了他身上异于寻常麻瓜的气息,他们也不过会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的闲散巫师来看。但凡不至于弄到他的样貌在通缉令上留档的地步,时间就是他最好的伪装。

他通过麻瓜的方式去到了约定的地方,为此他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C.C.在西北角的酒吧里等他,她在室内还戴着棒球帽,从吧台边一回眼,随后便抛了两枚钱币出去结了账。“你该谨慎一点的。”在她公事公办地问过他前来过程中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而他如实相告最大的麻烦大概也许只会是鲁路修·兰佩路基的时候,翘班的教授皱了皱眉头,“以往那棵树的脾气还算不错的时候,虽说出入机制也是只对物体触碰起反应,但只要设法弄个灵活点儿的小东西——纸耗子或者之类的玩意儿——叫它去替你碰一下节疤,照样能起作用。”如果是那样的话,她摇了摇头,一旦鲁路修了解到了那条通道的使用方法,他就很可能长期自个儿偷跑到校外去了。在有阿兹卡班越狱者游荡的当口,那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好事。“现在嘛,你运气不错。你的小男朋友的确没什么机会自己跑出来了。”她撇了撇嘴,“那棵树大概是上了年纪,对非生物的触碰都不感冒了。”

“你把它形容得像一只年纪大了之后只肯给人摸不肯被刷子刷毛的老猫。”

“你还真是挺喜欢猫的。”

“那么你喜欢什么呢?龙吗?”

C.C.抿起一抹笑来,在出镇的路口外毫无征兆地抓住他的胳膊,领着他再度移形了。一秒后他们现身于光裸山岩上,在寒风呼啸之境,顶头则是淡淡缭绕的云雾。朱雀转头望向她时,才发觉不知何时起她已然换上一整套洁白长袍了。她调整了一下颈后的兜帽,金瞳在额发下映出微朦光亮。“也许吧。”她呢喃道,“不过也许还跟你所想的情况不太一样。”

随后她便昂起冠首,发出一声绵长的高音。那不似寻常人声,伴着奇异曲折的共振而隐隐形成回音,声调极高却并不刺耳。随她而来的年轻人一并向上望去,不过片刻后,他便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很久很久以前,在四位先驱尚未诞生、更勿提建立起一所巫师学校的年间,不列颠的龙种已然盘踞下来。最伟大的巫师从世间消匿无踪后,赤龙的故事便划上了尾声,黑龙则作为守卫者看守着遥远的幻境。而在南境,在群山之间,则另有其它的族群盘亘于此。

巨龙从来都与寻常的猛兽不同,讲述者说。它们可被管制,可被降服,但从不意味着它们缺乏基本的智慧。它们的脾气相当暴躁,又因为生性好战,对本族也未见得多么亲近,所以寻常状况下很难见到龙群的聚集。而在所有已知的龙种当中,这是最不好战的一类。它们的脾性相对温和些,即使无人管辖也难得袭击人类的村落,偶尔悄悄掳走些牲畜,多数时在山间自行捕猎。它们鸣叫的声音几乎是优美的,宛如山谷在歌唱,即使叫附近的麻瓜听见了,也往往不会同凶兽相联系、而被当作寻常的山间怪谈。

很久很久以前,约莫在不列颠的巫师学校已被建立、但巫师族群还未能很好隐藏起自身的混乱年代,女孩被恐惧她周身异象的父母抛弃在荒野间,又被一个修士打扮的女巫给捡了去。她们一道度过了十年有余的时光,走遍了森林山野、城镇村庄,那些年间女巫成为她的导师,而女孩则习得了无数她从未想见过的东西。古老的咒术,正在改良的咒术,以及不属于常人的咒术。及至女孩长至少女最为爱慕虚荣的年纪,觉察到她的导师容颜分毫未老时,便询问了她常驻青春的秘诀。我能将秘诀交于你,但你需用一个誓约来交换,女巫这般说。于是她们以灵魂立誓,以一道必须兑现的请托来交换一个秘密。

很久很久以前,异乡的炼金术士制成了魔法石,随后的数个世纪间始终在流传他的名字。然而及至尼可·勒梅最终辞世前,都无人能从他那里得知魔法石在昔日里存在几方、是否当真只余得被毁去的一块。而早在那东西的效用还不曾广为人知前,其中一小块碎屑曾被用以治疗一个少女的心疾。待到少女成年后,因着自己的贪婪,便设法用符文将那东西融入了自己的形躯。这带给了她无尽的寿命,亦带给了她重复不断的苦痛别离。末了她将一个女孩养育作一名少女,命她挖出自己的心脏。誓约之力短暂覆过了篆刻在她胸口的古老符文完备的魔能,而及至她死去后,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魔石便依附到了手足无措的少女身上。制得它的原材料之一与绘制铭刻在心脏上的纹印所需恰恰相同,而一旦铭刻完成、魔石重新融入宿主的心脏后,那东西也会为人的体征带来一些异变。

所以是啊,C.C.说,我体内或许当真流淌着那么一丁点儿龙血呢。在所有使用魔法石的方法里,这大概是最不人道的一种。她掀起嘲弄微笑的同时,天空中的三五道影子一并沉降下来。昔日的少女也长作了女巫,她在此昂首呼唤,而回应她呼唤的龙群——即便是最为温顺的龙种,能一次性聚集起这么些数量来大抵也是极限了——当中为首的那只拍打着翅翼,利爪攀住了山岩边缘,慢慢降下身躯,半悬在他们面前、维持在相对稳定的颠簸幅度中。C.C.比了个手势,看起来像是“坐上去”。朱雀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条龙。它和它的同伴都生着相似的身形,泛着青翠光泽的鳞片覆盖了周身。它将巨大冠首转向他时,他注意到那双眼瞳是淡漠的金色,看起来令人有些熟悉。

“别担心。”生着龙瞳的女巫平静道,一挥手做了简单介绍,“这是起司,她还挺喜欢我的。而且人肉不合这个族群的胃口。”

“你的起名水平真令人担忧。”朱雀嘀咕道,跟在她后头谨慎地跳上了龙的脊背。

他们没法更换更加稳妥的交通方式了。虽然绿龙远离栖居地的行为必然引来动乱与猜忌,然而魔法部大约也猜不到有人能与野生的龙种相处到这般和谐的地步,反而无人会猜测到有巫师的身影参与其间。另外,C.C.跟着指出,出于某些愚蠢但没法绕开的限制,即使魔法部没有封锁周遭海域并对黑龙生态圈严加监控,赫希底里群岛也无法通过幻影移形的方式抵达。事实上,除了船只与飞龙,没有第三种方法可以抵达理想乡所在之地,即使那岛屿上实际所有的仅仅是一个通往空间缝隙的隐蔽入口也一样。

“当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应当会恰好赶上下一次暴乱。”在烈风迎面扑来之时,驭龙的女巫望向北境远方,细长眉梢挑了一挑,“日程掐得不错,年轻人。不如我回头找个理由给你加五十分吧。”

她口吻笃定,即使她所谈及的纷乱分明是未曾发生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朱雀大声问她,“依靠占卜吗?”他不是头一次飞上天空,却着实是头一次与龙种相接触,尽管飞行本身不足颠簸,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呼吸紧促。C.C.在寒凉风息中笑起来,单手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最好坐得更稳当些。

“是啊,依靠占卜。”她说,“我都说了,我能办到的可远远超过占卜课上那些糊弄人的东西。”

 

“我真的得在整个假期间都替他照看那只猫吗?”

复活节假期的第一日,鲁路修就在去往图书馆的路途中被截住了。同级的斯莱特林女孩抄着胳膊,神情有些担忧,口头上却相当不客气。自然了,鲁路修揉着额角想。卡莲的心肠不坏,虽说表面上和朱雀不很对付,实际算起来也少不得有些关切。她和学校里的其他人所知的信息一样,某个倒霉蛋纯属中了恶咒才忽然从课堂上消失了,而时间已经这么长了,再耽搁下去保不齐得转给圣芒戈。“说不准。”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运气好的话,也许用不着整个假期这么长。”

“还没个确切的信儿,嗯?”卡莲哼了一声,嘟囔着压了压眉头,“顺便一说,为什么你可以替他转达这个请求,但是你却不能亲自搭把手呢?把它抱去拉文克劳塔也没关系吧?我觉得它跟你还更亲近些。”

“啊。”鲁路修说,“毕竟我还得替他照看猫头鹰。”

“猫头鹰根本用不着我们照看。”

“随你怎么说了。”他扭头看向走廊窗外,是个晴天,若想去户外游荡的话他可能得换件薄点的衣服,“既然亚瑟还是更习惯你们的地窖,最好别轻易改动它已经适应了的环境。”

女孩摇着头走开了。鲁路修抱着两本书站在原地,待她走远后才疲惫地一叹气。我受够在这里演独角戏了,他想。尤其在我连一个合理借口都没听到的时候。

事实就是这般恼人,他分明知道枢木朱雀没有义务向自己交代确切的去向,偏偏又禁不住为此忧心不已。那家伙是打定主意要独自去做些什么了,又或者另有人指引并相伴,他可以做出一万种猜测,却都无从知晓实情。

而事实上,早在他被共享了一个属于未登记阿尼马格斯的秘密时,他就该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当然了,隐蔽行踪,谨慎修习,通常都是要去做些不被规章制度所允许的事情。这类事情要么太蠢,要么太危险,既然选择了隐瞒,便必然是二者其一。所以他徒劳地烦恼着,瞪着禁林边缘的那株打人柳发愣。一周以前的傍晚他悄悄跟随在他变了形的友人后头,给自己施加了一个望远用的小魔法,然后在不易被察觉的距离上眼见着那只兔子碰了碰那棵树的一个关节,跳入洞中消失不见了。

很像是他那个关于复活节彩蛋的怪梦当中的情景,可惜他并没能在脚程上赶上兔子的速度。他接近那里时,原本静止的打人柳已经开始重新活动起枝条,而即使他尝试放些小魔咒去戳碰那个节疤,那棵树也没什么安分下来的意思。你去到哪儿了呢?他想。总不会是真的去到童话仙境。他孤零零地被留在学校当中,脑子里塞满了胡思乱想来的猜测,又一个个自行掐熄了过于离谱的点子。

假期第二天他没有出门,打开塔楼的窗户和飞来的高文玩了一会儿。高文身后跟着大出一整圈的兰斯洛特,雪鸮低低鸣叫了一声,在鲁路修不抱希望地询问是否能找到他当前的主人时撇过了脑袋。它或许知道的,谁知道呢,鲁路修不甚高兴地想。朱雀称赞过它总是能狙中目标,然而它大概也不会轻易出卖自己能追踪到的主人的方位。

假期第三天他去了一趟霍格莫德,出关卡时报备了一声自己要在外过夜。假期间这么做的人不在少数,单次在外时长不超过三日的话,学校对此也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村镇中的旅店还有空房,双人间倒是先于单人间被抢占一空了。他拿着钥匙上楼时同少说五六个高年级的学生擦肩而过,其中大部分是凑对儿行动的。他上楼右拐时瞥见走廊里有人在门前接吻,互相推搡着进了房间去。四年级的小年轻表情怪异地找到了自己的房门,将自己埋进还算软和的床铺中时,心思也不禁微妙了起来。

然而及至第四日,他便无暇继续思考类似“那些高年级学生是不是真的闲散到不用处理作业的地步”之流的无用问题了。他来到霍格莫德的时机相当不巧,也许这一年来人们从未拥有过很好的休闲时机。村子里一直有巡视的傲罗,神情严峻,来去如飞,给酒馆提供了不少谈资。他们并没有向任何人掩饰来意,反而向每个人都发出了警告。阿兹卡班的越狱犯有那么两三条可能前去的路径,他们说,其中一条早在一个月以前就被圈定在附近了,随后踪迹就忽然被截断了,以至于连个简单点的魔力追踪都无法使用。要么他是设法躲进了霍格沃茨,要么是他找到法子遮掩自己了、或者他一早就拥有那个法子只是由于长久奔逃而无暇使用。魔法部并没有特批霍格沃茨搜查令,这道路线的嫌疑本身也不太高,所以他们能做的也止步于此,维持一下村镇中的治安并尽可能地确保学生们的安全。

可实际上,学生们的安全并未得以完全确保,起码当中的一个就遇上了麻烦本身。在傲罗们巡视过的街道上,在一个拄着长杖、身形佝偻的老者身旁,几个三年级的拉文克劳生不巧弄散了从糖果店抱出来的纸袋,拾掇时从衣袋里落下了几个亮闪闪的徽章。鲁路修皱着眉喊了一声,低他一级的后生晚辈才留意到自己的疏忽。领头的小姑娘向他道了谢,一本正经地称呼他为“兰佩路基先生”。他和那伙人挥手作别时,一旁的老者才发出嘶哑的、鬼怪似的可怖声息:

“兰佩路基……?”

鲁路修猛地回过头去,望见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孔。那老者兜帽下的面孔横亘着无数皱褶和疤痕,一侧眼瞳是空白失焦的。“您好?”他谨慎道,开始拼命回忆自己此前在霍格莫德游荡的经历中是否有哪一次见过这般古怪的村民。他在记忆中搜寻无果,心生警兆间试图掉头离去,那老者却蓦一下伸出空余的左手来,如鹰爪般牢牢钳住了他的胳膊。

不待他发出一声求援的呼喊,他便宛如被挤入狭窄管道中一般窒息了片刻,眼前昏花过后已然到了另一个场所。他费劲辨认了片刻,认出这是尖叫棚屋的内部。故地重游让他心情有些繁复,这回在他身畔的不再是他的友人了,也没有带着笑意的温和低语。他的友人不知所踪,钳制他手臂的陌生人发出嘶哑残破的声息。他有些惊惶地望向那老者,看向空白的眼球、随后是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只皮肤灰暗干枯的手爪,实际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银亮光辉。那只手像是由无机质所构成的,像是炼金术式活化的产物。他心脏猛地弹了一弹,若有所感地再度望向对方的眼睛。

“啊,”老者说,“您长大了,阁下……”

他的声息颤抖,手掌也一并震颤起来。他掌间那根长杖忽然间开始迅速收缩,在他松开那只古怪手掌时已然变作寻常魔杖的模样。随后他低下头来,掀去披盖在身上的灰褐色斗篷。那斗篷滑落在地时,他直起了腰,原先佝偻的脊背看起来全无异样、身形也变得高阔挺直了。他的斗篷下是一袭普通黑袍,他的面目则远不至苍老,异常之处在于他颅首一侧转动着的眼睛。那颗眼珠像是由水晶构成的,虹膜处覆着苍绿色泽,眼眶周围则镶嵌着魔银。而鲁路修已然掏出魔杖,借着前端迸射出来的微光打量着对方。他看着眼前的男人,面色浮着不健康的蜡黄,远比他最后一次所见的样貌要疲惫憔悴。然而那人仍然尽力挺直着身躯,在他打量过去时不复之前的狠劲儿、反而畏缩般地侧过脸去。鲁路修探究地看了他许久,来回打量着他不似常人所有的左手与眼珠,轻轻抽了口气,努力使得自己胸腔中狂跳的心脏平静些。

“杰雷米亚。”他念出那个名字,写在报纸的头条,张贴在通缉令上,在来回巡查的傲罗们口中出现。男人喉中发出古怪的一声咕哝,并没有进行否认。“你……从那种地方逃了出来。”鲁路修低声说,“你想做什么,杰雷米亚?”

这行为很不理智。他不该在这里、在寻常村民不敢接近的封闭场所和一个通缉犯进行对话,尤其在对方可能是害死自己母亲元凶的情况下。对方显然已经拿到了一根魔杖,看起来身体上的缺陷也被设法补足了。他随时可能进行攻击,而自己在对上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年巫师时并不具备很大胜算。然而某些东西告诉他不该贸然判定,别去高声呼喊或者发射讯号通知巡查的傲罗。那能帮助他脱身,当然可以——帮助他彻底脱离弄清他埋藏了数年的疑问的可能性。

他死死瞪着对方,那人则嘶哑地笑了一声。他实质上的声音并没有先前那般粗糙残破,只是也有些虚弱干枯了。他伸出魔杖来,嘴唇嚅动着拼凑出了一句咒文。鲁路修没能听清全部音节,其中一个听着像是“净化”。他困惑地望向对方,随后目光便不受控地黏附上了那只魔眼。一缕恐慌从他心头掠过,稍纵即逝,很快便将他投入到了深邃黑暗里。

 

他们抵达北境岛屿耗费了数日。即使是巨龙也需要休憩,它们并非全然无智的凶兽,而即使是凶兽本能也懂得避开能为它们带来威胁的人群——巫师群体——和别的障碍。待到几只威尔士绿龙完全越过它们原有的领地、预备入侵另一族群的领地时,威胁便骤然降临了。在这几日内,朱雀也算弄明白了事情的全部始末,譬如C.C.起初听闻到的警告源自于雪墩山,警告根源于栖居在群山间的绿龙遭遇了原属于北方的黑龙侵袭,侵袭源于南迁的个体原本居住的岛屿被惊扰了,而那惊扰才是最根本的症结所在。在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过后,他们总算是抵达问题的根源之地了。巨龙拍打翅翼时浮至极寒的高空中,朱雀躲藏在其一的颈后突刺边俯低身子,呼吸间云雾都扩入肺腑里。“你真觉得这样能逃过魔法部的监测吗?”他嘟囔着问C.C.,用上了一点儿隔空传音的小技巧。一时间他只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声,直至他眯眼所窥的边境处乍现了岛屿边廓,才听得女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显然不能。”C.C.说,“虽然他们主要是在监控从岛屿外出的龙种个体,但这也就意味着空中航线不足保密了。”

然而只要他们能将自己掩藏在龙种的气息之下,他们便是安全的了,而龙群离开栖居地的缘由即便是交给专业人士探索也探索不出个所以然来。朱雀明白这点,于是他继续屏息静气,直至他们总算回到正常的高度上,又慢慢往地面降去。他总算敢探出头,注视着龙翼掠过浅滩与边缘的森林,往岛屿中心而去,终于降落在溪谷空地间。更远处则是荒芜的石原,在失去高空视野前朱雀隐约瞥见了。石原间徘徊着外貌凶厉的巨大龙种,周身覆着黢黑的鳞甲,背脊冒着尖锐突刺,展翼宽阔得如同布开浓云。再往前去便要侵入它的领地了,C.C.悄声告诉他,而我们不能做头一个犯险的。

于是他们静候下来,留待入侵者的再一次毗临。他们等候了一个夜晚,在篝火边入眠,而后在黎明时分被暴怒的吼叫声惊醒。C.C.一挥魔杖消去了扎营的痕迹,而朱雀直立起来,默然望向了高空。

两只黑龙在云端厮打,各自喷出明亮火焰。他给自己施加了一道探测用的咒语,于是他得以望见其一的眼瞳仍是书籍记载中的晶紫,另一只的眼瞳则蒙上了不详的赤红。赤红血瞳的那一只体型更大,也更凶猛,在一次厮打中终于一口咬在他同族的颈间,旋即在那伤处冒出了火光。一道惊天动地的嘶吼声从天而降,绿龙在谷地里不安地刨动着爪子,此起彼伏地低吼着,及至那受伤落败的一方自高空而坠、而为胜者盘旋着发出嘶鸣。片刻后那像是发了狂的个体猛地一个俯冲,抓起了重伤的那方的庞大身躯,向着岛屿的西南角行去。

跟上它,C.C.比了个手势。即使无需她提醒,朱雀也该这么向她提议了。他们跳回到绿龙背上,追随着那伤兽的哀嚎迁跃了三座岛屿。前端的胜者终于松去了负重,将奄奄一息的落败者抛掷下时,他们将将降落在岛屿边缘,而后望着黑龙重又往高空中升去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岛中央接近,穿过错综复杂的丛林,终于得以一窥其间景象。

朱雀眨了眨眼,耗费了片刻去消化眼前情景,旋即一股久违的反胃感翻涌了上来。他绷着脸以保持着平静,很快驱散了那类只有在得见惨烈战场时才会出现的脆弱心绪,继而深吸了一口气。他嗅到血腥,伴着海风的咸腥与正在腐朽的、已然枯朽的甜靡气味一并涌来。“这些都是,”他低声说,发音有些艰难,“麦克法斯蒂家的……”

“恐怕还有魔法部派遣来的一部分人员。”C.C.说,“当然,他们肯定已经被登记为永久失踪了。”

他们两相沉默着,眺望着近溪谷处的光景。看得出这里曾经有过人类的聚居点,将高大树木变作树屋,在此形成简单村落休养生息,如今只余下半烧焦的残损树身与蒙着灰黑的骸骨。而这甚至不是全部,除去腐朽至全然成为枯骨的那些,还另有腐烂一半的尸骸,人类的与龙的。造成这类场景并不困难,朱雀意识到。使龙群中特定的个体发狂,激怒它、可能还要操纵它的行动。只要目的足够明确,也不介意达成目的过程中的手段多么残忍,要做到这码事并谈不上多么困难。

毁坏麦克法斯蒂家在外的驻地,屠杀他们的族人、叫每一批外出者都遭了同样的厄运,同时叫他们看护的龙种内部发生自然习性之外的争斗与厮杀。显然来者从不在意传说的把式,也不介意将幻境的守护者不分种类地悉数葬送。若不是他还需要留下活口来带领自己进入幻境深处,恐怕这谷地中聚集的尸骸数目还将多得多。

“看起来他们是躲进幻境中去了,”朱雀艰难地说,“而那位——是在用极端手段逼迫他们现身?”

他扭过头时望见同行的女巫正眉间紧锁,随后她发出不屑冷笑。“是啊,极端手段。”她嘴角撇下刻薄弧度,“该说是打算继续装作道貌岸然呢,还是完全退步了?是退步了吧,查尔斯。连冒险动手都不敢,反而操纵龙种来替你做这些蠢事。”

她话音刚落,在更南端、更靠近群岛外域的方向上,在发狂的巨龙即将越过海域南下的当口,天空中骤然浮起一片雾障。在雾障深处,隐约响起低沉吟唱,随后迸射出雷光所交织而成的巨网。那雷网向空中的黑龙骤然扑下,引得一阵吃痛的咆哮。待得巨兽在空中剧烈挣扎之时,吟唱声便逐渐响亮起来,另有柔和的光幕笼向受缚的黑龙。那是属于守护者的咒术,C.C.低叹道,我也会类似的东西。倘若外力不加干扰的话,它会在彻底失去神智之前被安抚下情绪来、回归原处的栖居地的。

然而外力在下一刻便出现了。一道血色光辉,越过巨龙直直击入雾障当中,激荡起一片令人心悸的不祥涟漪。在片刻寂静后,雷网在一瞬间扩散了,往整片天空间都平铺了去,而云雾也百倍千倍地浓郁铺张开来。仅经了那么一晃神的工夫,晴朗天幕下便转而出现了暴风雨的征兆。浓云迅速攒集而起,遮蔽了顶空昼日,在龙吼声下往昏暗中沉坠而去。他在尝试撕裂空间,旁观的女巫淡淡道。她的指尖点向了林野间,示意那便是来意不善者所处的方位。枢木朱雀望向高空,若有所思地观望着空间秩序被强行扰乱所呈现出的异样征兆,恍然明白了早先不详的冬雷可能的来历。

然而这次他们未见得要等到雷暴扩散至不列颠全境的时候,也许事态足以提前终止,且是以一劳永逸的形式结束。那道血光仍然笔直击在雾障当中,而最初的雷网已然消散,黑龙也已重获自由。它在原处徘徊着,发出不安的低沉咆哮,仿佛是拿不定主意应当去往何方。“那么,我要做的就是派出小家伙们去捣乱,将查尔斯的注意力从通道上引走,以免他跟踪到你进入的路径。”C.C.看着天空说,“说起来还算轻松,只要别让他留意到我的存在就行了。”她摇了摇头,又怜悯地补充了一句天上那小可怜是彻底被扰乱心神了。待到她准备向同行龙群发出讯号时,朱雀突兀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轻轻拍上了她的肩。

“多谢。”他先颔首示意,紧接着提出请求,“我可以借起司一用吗?”

女巫闻言而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怎么?”她问他,“还是不愿意亲自对着一群无辜人士念死咒?”

“不完全是。”他回答她,声音诚恳,面露悻色,“我可没顺出来一件飞行斗篷或一把扫帚,能维持的浮空时间短得很,而且显然不能通过肉身飞行来逃命。”

那是阿瓦隆的另一重陷阱。那幻境是理想乡所在,以乐园为名,一旦在其间发生杀戮行为,便必然会引动死亡迷雾的浸染与反扑。“……好吧。”在审视他少顷后,龙瞳的女巫傲慢地点头应允了,“我会叫她尽可能地听你的话。”而后她便侧过头去,口中发出低沉悦耳的鸣声,换得另一阵稍高亢些的应答。前几日里和他们最亲近的那头绿龙自林间钻出,在他面前安分地躬下了脖颈。

在他骑坐上去之前,飞鸟被惊起了,剩余的数只龙种随之腾空,如箭矢般弹射向空中徘徊的标靶。驭龙者发出与它们相应和的绵长龙吟声,待到它们引走了黑龙的注意,便互相撕咬着向地面降去。朱雀跳上了龙脊背,屏息静气等待着一个适宜的时机。那时机很快到来了,在一道喷射状的明亮吐息燎入林野间后,那道穿入云端的血色光芒消失了,连凝聚而起的涡旋状乌云也有了消散的迹象。

“好了。”朱雀松了口气,拍了拍绿龙的颈鳞。它昂首鸣叫了一声,小跑两步后便腾入空中。他们在高空盘旋了数周,寻觅者凝神搜寻着空中魔力涌动的轨迹。他记忆中的真实地貌是经了透彻毁坏的,与如今所见相去甚远,因而只得细心些留意可能的方位。

他在高空中眯起眼,总算借着雷光闪烁看清了岛屿中央的一面湖泊。他喝令了一声,绿龙则遵循他的指示俯冲下去。他们在并不宽阔的湖面上逡巡,他俯首往水面中望去,在波纹深处,阴暗浓云的倒影渐渐消散了,露出湛蓝明亮的青空。不待他再度下令,许是感应到这湖泊另藏玄机却不含杀机,他所骑乘的龙种低鸣了一声、猛一下扎入了湖面。

他们没有溅起水花。他们从倒影中腾空而起,经了短暂的重力倒转之后重新升入空中,徘徊在映着阴云的湖泊上。湖泊周遭生着深暗苔藓,再往外便是鲜绿茵草。他抬起头来,永恒的春日暖阳将云端镀上浅金,如从未醒来的古老梦境。

他看见岸边的群人,最后的圆桌骑士的末裔,躲藏在幻境中苟延残喘,数量也不过十余个。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稚气未脱的年轻人。在他们身后,在边境处,在太阳的照耀下,是他们自己或许都无缘得见的高塔影廓。那方遥远的、尚未枯萎的花园,藏在仍未死去的梦境深处。而命途错乱的入侵者在龙脊旁叹息着伏下身躯,在群人发出的惊呼与随之而来的攻击咒语中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火焰气息在巨龙喉间滚动。出自不受此地的守卫者号令的族群的南境龙种,在酝酿须臾片刻后,猛然喷射出极为炙热的龙息。纵使他留待在安全地带,那高温仍然炙烤着他的衣袍与皮肤。他听见哀嚎,声息自有渐无,他嗅到人躯烧焦的气味。足够了,他拍了拍绿龙的脖颈呓语道。接下来就只是活人的较量了。

然后他站立起来,从巨龙侧翼扫下绿芒。

他告诫自己这是为了挽救生者,他注定不能拯救所有人的性命,那么早一些或晚一些让必死之人的性命翻篇都无妨。他尝试这么说服自己,那焦枯的苦痛感仍然烧灼着他的神经。然而死咒已然带走了残存者最末的悲鸣,为幻境最大的缺漏处施加了最为严酷的密封。而巨龙不会做与人相同的梦,剩余的意外也仅得闯入者一个了。

他最后远望了一眼晴空下的高塔,被鲜花拥簇,被永恒的春日萦绕,一个珍贵的封闭梦境,如同贮存在水晶球中的一方幻景。他暗叹了一声,单手抚胸摁上了自己过快的心跳。留给他被愧疚和感伤折磨的时间不长,因死者与焦枯的草木都很快被幻境本身所侵蚀,泥土翻覆、茵草新生,而尚未被毁坏的梦境则向扰乱秩序者发出了严厉警示。

在死者所沉睡的地壤中,蓦然腾起一片灰暗雾气,只消看上一眼便足以明了那意味着全然的枯寂,只为断绝生机而存于世间。那死亡迷雾汇聚起来,乘风而升,迅速向猎杀者围捕而来。朱雀神经一紧,低低咒骂了一句。

“——该死!”

若是往日,他大抵还是不需急于避让的。高明的守护神足以驱散死雾,即便力量不足完备、只能遏制住它蔓延的势头,也足以令人从容离去了。而今他仅能做的是俯身催促伴他而行的巨龙,叫它尽快逃出这方地域。他们再度穿入湖泊、重现于外界时,阴云还未完全消散,只是雷鸣声中消去了不少令人心悸的成分。

而那死雾仍然追随在他身后。它往高空中升去,在他惊诧的目光下与雷云相融了。下一秒云层暴动起来,冲着他的方向笔直劈来明亮电光。巨龙发出长鸣,载着他在空中回旋闪避起来。好极了,朱雀咬牙想道。这下是没法藏住这边的动静了。

他听见远处的厮打声,瞥见龙炎未完全熄灭之地焦枯的树木,黑龙被压制入泥土当中,而在混乱地域的边缘,有一个身披深色长袍的人影。那人影隔空向他投注来视线,纵使他在天灾下逃窜间应当相当不起眼,他仍然感受到那淡漠目光附着在自己身上,一并带来一种灵魂都被窥破的可怖感。他及时封闭了自己的大脑,但在当前恶劣形式下一边做出抵御一边保持头脑清明着实过于困难。他望着经久不散的阴云,绝望之下伸出魔杖去,意识到自己连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了。

想想终将结束的战争,猎杀者对自己说。想想能被你拯救的人。一旦你死去了,最后的秘密就安全了。而他能活下来,他能在不消饱受疮痍的地界上行走,他不消知道不需知晓的部分,而终有一日他会遗忘剩下的一切。

——在那之前,你送给他了一片花园。

然后他扬起魔杖来,看见尖端迸射出柔和光亮。

 

男孩跪倒在冰冷地板上。他头晕目眩,费劲地辨识着自己身处何地。他眼前仿佛有一重迷雾被轻轻拂去了,叫他记忆深处的图景开始融化、流淌着重组,继而构建成另一副他早已遗忘的模样。

一个仍然年幼的男孩,家人尚未离散,本人也未曾从原本的住所搬迁而出。他认出数年以前居住过的场所,厅堂与回廊的边侧,朦朦胧胧地瞪视着那处地下工坊。侧门边隐约倒卧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生着古怪的粉色头发。阿尔斯托莱姆家的女孩,他记起来,访客家的学徒,大抵是四处游荡时恰好途径附近。虽说炼金工坊外的防御阵被毁去了,他能窥见的部分却似并未遭到多么严重的破坏。桌台上的精密仪器还完好无损,仅有一个挂饰盒与一枚戒指像是彻底报废了。他勉强能辨认出它们的原貌,昔日里分别坠在他母亲的颈项前、戴在他父亲的拇指上。

那两样物件有什么深意,他不曾知晓。他只看见母亲躺卧在地,眼瞳几近失焦、最终目光完全涣散了去,面容僵硬在扭曲神情间,似是经了极大的苦痛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听见男人的声音,焦急询问着现状该如何处置。男人跪伏在死去的女人身边,而她的丈夫沉默地伫立着,久久不曾言语。

“我不能冒险,杰雷米亚。”他在结束沉寂后这般说,“一旦我被困到了牢狱间,就当真再无机会了。”

而后他扬起魔杖,工坊中当即发生了另一次实打实的爆炸。原本焦急言语的男人躺卧在地哀嚎起来,半侧身躯血肉模糊,疼痛令他蜷缩起身,全然失去了抵御能力。一个矮小的幽灵没入碎落的瓦砾间,只露出半边脑袋,半透明的眼睛漠然注视着一片狼藉的场景。在惨叫的男人被束缚住、一道象征咒语的亮光没入他的头脑时,幽灵没有出声;在另一道光亮点向侧门处昏厥过去的女孩时,他依然没有出声。直至施咒者将将收回手来,他才一扬下颌,往门外的方向示意。

“还有一个呢,查尔斯。”他轻声说,“你的好儿子在那里呢。”

剩下的场景在血色中融解了,扭曲为夸张而怪诞的幻象,又一并归入寂静。宛如一个遥远的噩梦,男孩耗费了极大气力才从中清醒过来。他拾回自己的意识,发觉自己仍然跪在布满尘埃的棚屋当中。他抬起头来,抹了把额前冷汗,粗喘着打量向眼前的男人。

您相信我吗?阿兹卡班的越狱者问他。我也不知该如何取信于人,您愿意相信我吗?

鲁路修闭了闭眼,待到眼前昏花全然散尽,才抽出自己的魔杖,低声念了一句“摄神取念”,并暗暗感激了一番此前接受的额外课程。面前的人没有抵抗,他本能够抵抗的。面前的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他束缚起来,他本能那么做的。杰雷米亚·哥特瓦尔德的精神世界当中一片狼藉,在遥远深处有一片歪曲痕迹。他望进去,那里头呈现的景象与他方才所见的相应。他小心地抽身退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理清方才发生的事情。

“……您的父亲,”越狱者说,“他修改了在场所有人的记忆。”男人肩背颤抖了一下,憔悴面容上呈出几分苦痛狰狞。“需要对付的是两个连学龄都不到的孩子,这是可行的。即便是我也中了招。”他说,“我没有料想到……我只是没有料想到。”

炼金工坊中的实验不是关于某个惯用的配方,他说。那是布列塔尼亚的胆大妄为,试图挑战灵魂的界限。他提到魂器,一个足够不详的名字,此前鲁路修从未听闻过,但此时也心中一荡。灵魂的交融与互通,那是他试图尝试的课题。用本尊做实验着实危险,于是他们用寄托在魂器上的碎片代为尝试。

实验失败了。其中一人基于反噬而被生生断绝了本尊的生机,主导者则设法保全了自己。一桩违禁的实验被掩饰为一起普通事故,一个替罪羊替他进了监狱。那个倒霉的可怜人如今逃了出来,神情恳切而惶然,请求昔日里一个无辜者的谅解。“你是怎么记起来的?”鲁路修咬了咬嘴唇。此前的囚犯垂首相望,发出一声悲哀的轻笑。

“因为我快死了,但还没有真正死去。”他说,“阿兹卡班就是那种地方,原本至死都不可能从中逃脱。然而镣铐就是这样,一旦你萧条下去了,它就会变得松一些。我快死了,没日没夜地做着噩梦,原本的真相。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反倒是最为惨痛的部分,那是摄魂怪不会啃食掉的东西。”

于是濒死者记起了原应发生的事情,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随后恰好发生了一次暴乱,每隔几年都会发生那么一次。这一次他成为了幸运儿,因为他拥有重燃的意志。“不能让真相和我被一起埋葬”,他如是想,终于趁着一个牢笼开启处理死者遗躯的机会潜逃了出去。他讲述完一切之后,鲁路修沉默下来。他头脑中嗡嗡作响,被拂去伪装的记忆真实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还足够年轻,他心知这点。所以他更容易被冲昏头脑,一股气头上来便打定主意要去做些什么。“我的父亲。”他低声问,“他在哪里?”

“不——不行……”

“近一年来的骚乱和他有关吗?”他昂起头来,向前逼近了一步。男人面露犹疑,他则捏紧了拳头。“游荡的摄魂怪?北方的龙群?”他声音很轻,咬字却坚定异常,“他在哪里,你知道吗,杰雷米亚?告诉我。”

带我去见他。少年人抿紧了自己的嘴唇,满腔疑窦与愤怒都被困在胸腔里。遥远的真相与父辈的过错,母亲丧命的根源,一家之主一走了之的原因,以及后续引爆的那么多动乱。他想做什么,我想问个清楚。十岁那年我就该这么做。

他分毫不让地瞪视着对方,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图。杰雷米亚服软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这让他稍稍有些惊讶。“如果您坚持的话。”男人说,示意他抓紧自己的手臂。鲁路修照做了,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憋闷感骤然来袭,待到他站稳了脚步后,他再度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随后他就知晓了对方应承得这般爽快的原因。鲁路修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砂砾,稍远处则是海水拍打而出的浮沫。他眯眼望向远方,给自己施加锐眼魔咒后看得更深。他看见群岛的轮廓,密集阴云将它们笼罩,在蔓延开来的恐怖天色下,有巨大龙兽的身形在空中辗转翻覆、仿佛是在互相厮打。他凝视着那场混战,遥遥听见了交错的咆哮声,偶尔还会闪逝过一道明亮火光。

“若我所料不错的话,他应当在那里。”杰雷米亚的声音响起来,越过隆隆天音径直传达至他耳际,“我们没法过去。”

鲁路修注视着那诡谲场景,良久才慢慢吸了口气。他吸入咸涩海风,在并不宽阔的荒滩上缓缓退了一步。“赫希底里。”他低声说,“龙岛。唯有行船与巨龙得以抵达。”

要判定这点并不困难,不如说至此他们仍未触动什么警报才是稀奇。“不错。”杰雷米亚说,“这是最接近群岛的滩涂地了。这里还是安全的,但再往前去的话……魔法部监测了整片海域。我们没法弄到一条通过审批的船只。”

他们默然注视着遥远彼方,那是今时今日注定无法抵达之地。鲁路修不太甘心地注视着那片混乱事态,无法被介入的纷争,头脑中也是混乱一片。他可曾知晓任何内情呢?死去的母亲与离去的父亲,先后离去的师长与友人。而今真相刚刚向他展露了一个边角,他又无法继续前行了。

越狱者没有出言惊扰他的思绪。年轻人站立不动,海风浮掠过他的额发,吹打着他的面颊,叫他渐渐平静下来。继续在此逗留也是徒劳无用,只是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在唯有海风与砂砾相伴的荒滩间,他得以将焦躁心神缓缓梳理一番。龙鸣声渐渐小了、厮打的龙群也下降至难以窥见的高度去了。鲁路修吁叹了一声,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准备好的话语又被噎回了喉中。

他看向天空。天空中蓦然升起了另一个影子,一条苍绿的飞龙。这并不是他讶异的缘由,而是在咒术的作用下,他隐约瞥见龙脊一侧有一个紧紧攀着突刺的人形。他只能勉强辨认出这一点来,却无法进一步看清了。“杰雷米亚,”他犹疑地说,“我好像看见……”

随后原本淡去的雷声再度响起了,轰鸣巨响盖过了他的话语。鲁路修愕然望向十倍百倍浓密阴沉起来的乌云,仿佛一场巨大风暴正在其间酝酿,一经生发连周遭海域都将受到波及。“该死……!”携他而来的男人咒骂了一声,上前来搭住了他的肩,“我们得离开了,我们必须,赶在更多意外出现之前——”

“——但是——”

“——别做无用的事!”

越狱者那只古怪的左眼映出了漫天雷光,写满了严厉警告,尚为血肉造物的那只右眼却写着担忧与乞求。“……我知道了。”鲁路修低声应答,不甘地最后望了眼那片天空。

那不会是他的父亲,他辨认得出来。即使在相隔这般遥远的距离上,即便在雷电交织间他看不清详细,他也能隐约辨认出一些东西。在暴风雨的征兆下,在雷电的洗礼下,那个黑衣的巫师昂首相望,兜帽被烈风掀至脑后。他看不清那人面庞,但他知道那张脸孔仍然年轻,且出于某种不可名状的直觉,他感到那副年轻面容上浮着决然与悲戚。

然后,在他对这片混乱地域的最后一窥中,他看见了凤凰。从魔杖尖端迸射而出的一道身影,温暖而明亮,招展开巨大翅翼,发出直抵心灵的高亢啼鸣。他的视野堕入移形带来的昏暗之前,看见在它没入云层的那一刻,天空缝隙间漏下一缕微弱阳光。

 

TBC

 

单章一万五OTL,我为什么又爆字了呢。

话说在这里,我此前真的没写过什么长篇大段的西幻题材,所以写的不好看也是正常的……

马上抽黑贞了,写一发龙之魔女玩一玩。

以及余本终于上架啦,可以继续篇末照常打广告啦。冬季本通贩中(含HP一周目收录),本宣信息戳我已经收到的旁友请给我repo谢谢。

评论 ( 3 )
热度 ( 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