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深い森の中で(05)

伴灵附身paro,零雀身体里多住了“某个人”的意识。

如果说你想要成为谁的保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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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三] [四]

[五]


“……就是这样。我觉得你可以不用担心你会被自己的Geass逼死这种事的发生了。”

魔女结束了陈词,拍打了一下他的肩头,想将他的思绪从荒诞不经的故事中拉扯回来。男人结束了对工作进度的检查,在将实证与她的说辞对应上之后淡淡说了句“这就解释得通了”,然后他站起身,去取用了吐司机里弹起的早餐和热咖啡,草草将自己的胃填充了一番。之后他看了眼钟表,回去房间里换上出行的着装,将面具也拿在手中。

“中午十二点半之后我能再抽出一些空档来。”他平静道,“你要跟我一起去基地吗?”

用日程安排暂时回避掉问题的关键所在,这阵子以来他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而且没怎么费心掩饰这点。C.C.挤进他的专用车,占据了整张后座,随后在他跑去为了一部分会谈和海外负责人的变更而奔波时将半个上午浪费在了平板电脑上。十二点半他如约回到私用的休息室,带着一份午餐,在摘下面具后沉默地快速吞咽完了所有食物。“如果你是想把自己噎岔气而逃避掉跟人交谈的空档,大可不必。”C.C.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放回屏幕上,“我本来也没有逼你开口的兴趣。”

“你是只对特定人选有那样的兴趣吗?”

“差不多。”她回答道,“可惜我也没从他那里压榨出多少关于他自己的有价值的内容来。”

她余光瞥见男人仰头往喉咙里倒了半杯清水,微弱地呛咳一声,随后垮下肩背,手肘支在膝上。有一刻他像是陡然老去了,面上浮起几分疲惫苍灰。他单手支上前额,就这样遮挡住了自己的神情。

“他……还好吗?”

“冲我发脾气的时候还挺精神的。”C.C.公正地说,“作为已经死了的人来说,也许太有活力了一点。”

男人发出一声含糊的笑,张开的手指来回搓动着额发根部与鼻梁骨。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来,喝干了剩下的半杯清水。他脸上的倦意加重了,除此之外倒不见多少惊愕或恼怒的成分,也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异色。“你感到不舒服了吗?”C.C.问他。摘落面具的ZERO摇了头,简单地将答复送交给她。

“没有。”

“你可是被‘寄居’了哦?”她追问道,“身体会被并非自己的意识夺去控制权,正常人都不会容忍这种事吧。”

“要说身体受别的意志影响而行动的话,这种事我不是早就习惯了吗。”男人这样说。他伸出指节叩了叩自己的眉骨,扯开一抹难看的笑。不仅习惯了,而且掌握了利用它的技巧,这点曾相当令人惊叹。C.C.消去了那重微妙的疑窦,抛开平板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仰躺着望向上方。

“你倒是很宽容。”她感慨道,“不过,也就是你这种足够扭曲的家伙,才会让自己的愿望以这样奇怪的形式生效吧。”

男人站起身,沉默地收拾起餐盘,将它放置到会被清洁人员回收的地方。然后他走回高背椅中,将自己放置进去,阖眼像是想让自己抓紧时间小憩一会儿。C.C.翻身坐起,望向他的面容,他在一夜深眠后仍未削减的疲态。他的神情稍微有些变化,不似过去那般唯余一片死水,唇角隐约翘着一丝悲苦微笑。

“我是不知道你的本意如何,自己的愿望只有自己才会最清楚,然而我知道这样下去会导致什么后果。”魔女开口道。通常来说她没这么好心,不会向每一个契约者都发出警示,然而她还是出了声,或许是那副表情太难看也太碍眼了。“这可是真正的‘让他拿走一切也无所谓’哦?虽然我不认为那家伙会这样做,可你是让自己置身于这样的危机里了。”

“啊啊。”男人闭着眼应声,“没关系的,你也说过他不会这样做了。”

“换成是他父母那样的恶劣性格,你就不能这么放心了。”C.C.嗤笑了一声,话已至此又不由得发散联想了一番,“事实上,我看他好像很不情愿现身出来的样子,大概是不想成为第二个肆无忌惮躲在暗处大活跃的玛丽安娜吧。”

“性质完全不同吧。”男人反驳她,“如果按照你的理论来看,这又不是他强加于我的意志,是我自身的愿望啊。”

这句话其实是说给鲁路修听的吗,C.C.在数秒后察觉到。应当是吧。叫聆听外界风向的死者知晓他本来的意愿,令其放下心理障碍更进一步接触到生者的世界。她望向他,他的眼睑已经停止颤动了,呼吸也逐渐变得低缓平和。他表现得不如自己所预期的那样激动,他大抵是将大部分情绪变化都隐藏在了那具躯壳里,在暗处汹涌流转,流露而出的只剩下沉淀后的平淡宁静了。你是已经拥有了这样的习惯吗,C.C.想。不见得是那个人给予你的习惯,你应当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学会妥善隐藏自己了。她又端详了他一会儿,发出一声低叹。

“……对你来说或许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好处的吧。”她说。

“什么?”男人发出微弱的疑问。C.C.站起身,拿过他脱在一旁的披风,动作不怎么轻柔地铺盖至他肩上。他的头颅向一侧歪斜了一些,她便起了身,也不管他是不是在听到答案前就睡去了。

“在‘不会死’的基础上对自己多爱惜那么一点点。”她低声道,“毕竟现在,你的性命所关联的已经不止是你自己了。”

 

往后ZERO的行动的确谨慎了不少。一周后他们又捕捉到一个不安分的信号,然而黑色骑士团首领及时调用了安全警备预令,使得公海上的袭击被早早扼杀于摇篮。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甚至也不是第二回,C.C.都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假意落网套点话出来,看看那些游离的小派系盯上ZERO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

她暂时还没有那样做,ZERO也没能收获到什么有效答案。他们在地图上锁定了几个可能有在野武装势力驻扎的嫌疑地点,C.C.认出了几座理应废置的研究所,还有一些可能是在她离开的年间新建立的。她问ZERO是否要预先行动,在他们坐下来一齐合计过之后,ZERO否决了这个不正规提案。嫌疑地点均不在日本境内,国际上的大动作必然会引来各方注意,在敏感时期这样做并不明智,因而最好不要考虑先下手为强的歼灭战。

和平年间的行事作风大概会很让某个人憋火,C.C.意识到这点,并在ZERO背过身去之后好奇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看,猜想寄居在里头的另一个灵魂此刻是什么想法。

另一个灵魂再度沉寂了,仿佛打定主意不到紧要关头不会出现,甚至在她刻意冷嘲热讽之后也不出面反驳两句。宿主依然没把握到主动启用那个Geass的方法,在自身的力量掌握上表现得这样被动也实属罕见。经验丰富的魔女没什么直观看法,她只知道在眼前活动的这个男人隐瞒的事情太多了,不论是对人还是对己,表现得这样被动并不至于多么不合情理。事实而论,那两人之间扭曲复杂的关系在稍有中断后便以这种形式延续了下来。

就在C.C.以为之后的发展无非是“那边”闹出些大动静来好让ZERO能以扫平恐怖威胁的借口动手清剿的时候,接下来的一着棋就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受到了惊吓。紧急联络和实时新闻在同一个午前来临,通报显示不列颠尼亚第九十九代皇帝的坟墓毫无征兆地遇袭了。那一座孤零零的坟墓位于潘德拉贡旧址,既符合历代皇室成员归葬旧皇城的传统,又是变相将暴君困在在同自己的争斗中牺牲的、已成灰烬的故乡作为惩戒。潘德拉贡还在重建,驻守在那一片区的警备大都分散在别处,唯有当任女皇的直属编制乐意恪守指责留驻在坟墓附近,虽说守备力量略显薄弱,好在此前民间自发的抗议和潜入事件也都不成声势,没有真正惊扰到死者的安宁。

然而这回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袭击发生在当地时间入夜之后,成建制的武装部队凭空而降,在增援抵达之前蛮不讲理地突入了冷清的墓园。伤亡数字和周边区域的具体损失尚在统计中,最终对外公布的也不见得是实际情况,唯有一件事是明确的——

“那家伙的棺材被毁掉了、对吧?”

C.C.是从别处得知这消息的。别说是发生祸乱的帝国本土,就连黑色骑士团的基地当中都是一片哗然。在话事人出面镇压之前,流窜的传言已经有了无数个版本,恰在这当口ZERO不知去了何处,好像他在结束跟女皇的通信之后就藏回了他自己的地盘。将已被确认的那部分消息转告给她的红发姑娘满脸愠色,转头又长叹一声,说他要是在这当口心态失衡了也不算离奇。

有权限通行且敢于直接踹开ZERO私用空间大门把他拎出来的人很少,好在C.C.就是其中一个。午间时分她在长廊上快步行走,一路目不斜视地错开所有或讶异或希求的眼神。她站在封闭的门前时以为自己会看见更加难看的表情,因极端的愤怒而扭曲,或是一张眼神空洞灰暗到不似活人的脸。然而当她走入房间,望见一面在桌台前伏案工作的背影时,她使劲揉了揉眼睛。

“你在做什么?”她讶异道,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好像在状若无事敲打键盘的人。要不是他没用全覆盖式面具把脑袋包住,那头卷曲的棕发还是熟悉的样子,她会以为有什么人过来把他替换了——等等。

“拟定发言稿。”男人平静道,“骑士团方面必须出具官方发言,算是一个正式表态。放任某些言论发酵可不是什么好事。”

“……鲁路修?”

“是我。”男人答道,“他的情绪太糟了,气头上没办法及时采取任何理智行为,对于他应当担负起的职责而言是很危险的。我觉得让他冷静一下比较好。”

C.C.张开嘴又闭上,手掌在颌下额外托举了一会儿。她眼见着他干完活,将椅子转过一半,左眼中血纹流转,摊手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在她愣神的当口不耐烦地蹙起眉头。“那可是你的坟墓啊。”她在迟疑半晌后终于忍不住说,“为什么你反而像个没事人似的。”

“腐烂的尸体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吗?”现世的死者冷淡评价道,“我可是在登基之后不久就下令毁掉皇陵的那种疯子,既是对于血脉家系都这样冷酷无情的恶人,自己也落得同样的下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那副从容口吻确实很像是曾经那个端坐在皇位上颁下冷冰冰的指令的暴君了,比之那时的“执行者”而言更多出一抹漠然。“我在决计死去之前就做好被挫骨扬灰的准备了。”他补充道,“最坏的结果也是我预想过的可能性之一,现在不过是推论成为现实罢了。我当然不会因此而愤怒。”

“你不会。”C.C.嗤笑道,话已出口又无奈摇头,“……算了。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这种性格了。”

面前的男人看了眼钟点,发短讯知会其余下属定下了出面发言的时间。他还能在房间里逗留一会儿,于是他转头以一副相当散漫的态度问C.C.外头的传言扩散成什么样了。魔女跟他对谈了几句,因由他那副做派着实感到有些古怪,没过多久便举起单手提出了额外请求。

“对了。既然已经确定你是鲁路修了,那么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

“你有意识冒头想跟人说话的时候麻烦把面具戴上,用变声器讲话,不然我觉得违和感好严重。”

鲁路修瞪了她一眼,拾起摆在一旁的面具扣回脑袋上,遮住了那张并不属于他的脸孔。“满意了?”他闷声道,恢复了更近似于他原本音色的声线。C.C.舒了口气,小跳一步侧身坐到桌台上。

“多谢,这样就好多了。”她说。

藏回假面下的死者沉默片刻,轻声吐出一道叹息。“我想跟娜娜莉联系一次。”他这么说,“不是为了互通官方信息,走私人渠道。”

“以谁的身份?”

“取决于她的态度。”他说,“如果我现身说法能让她平复情绪的话,我会做的。”

所以你也不是完全不理解别人会对这件事作何反应,C.C.想,又或者你只是唯独放心不下你的小妹妹,即使她已经成长到足够成熟的程度了。“其他人呢?”她继续问,“这次动静不小,连黑色骑士团内部都有质疑这样做是否太过激的声音了。”

“哈,我觉得他们只是不希望外界舆论怀疑到自己头上。”鲁路修也嗤笑了一声,“毕竟目前国际上任何一方势力都有充分的理由和动机指使人毁掉我的坟墓泄愤,先开口发言进行谴责可以为自己塑造足够无辜的形象,还能赚得不计前嫌、处事公正与维和的好名声,这是很正常的做法。”

“我觉得他们没有那么讨厌你哦。”

“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冷淡地下了定论,“他们只要接受‘ZERO’留在这里就足够了,对我个人抱持什么态度并不重要。”

他用一派生硬口吻说完,稍微垮下肩膀,手指隔着手套互相搓按了几下。有一个叫他和活人互通往来的缺口已经出现了,但他还是对现世竖立着坚实的防备,这点倒的确不能怪他。那么,首先是娜娜莉,虽然他是态度还不明确,可那女孩本来就足够敏锐,他多半是不能继续隐瞒下去的。“我不确定我应该跟更多人发生接触。”他低叹道。C.C.伸出手去,在他的面具上端轻轻叩击了一下。

“总会有人察觉到的。”她说。总会有人依然关心着死者。

“到时候再说吧。”他答道,“有些事情是无法提前进行计划的。”

他又看了眼钟点,缓慢地站起身。C.C.滑下桌沿,在他离开之前伸出手臂,短暂地拦在他身前。“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她轻声问,“我可以代为转告。”她没有提及具体姓名,但她想他定然知道自己的意思。

死者沉滞了许久,她以为她多少会说些什么,像是“别太在意”,或者“冷静下来回去做你应该做的事”,给予安慰或更为强硬的警告,足够逼迫那个人将情绪拉回正轨上。那样一来,余下的伤口会回归暗处,被藏起、被掩埋,正如同他们一直以来的残酷做法。死者微微昂首,拨开她的手肘,错身而去时留下一缕飘扬而起的披风边角。

“没有,C.C.。”他说,“什么都没有。”

 

他代替某个应当还处在盛怒状态中的家伙完成了一次代表黑色骑士团官方立场的紧急发言,和女皇约定了单独联络的时间,将一部分情报人员安排出去收集资讯,着重调查袭击前后的空路监测记录。死者始终认为自己是死者,日日夜夜间都反复向自己强调着这样的事实,而且他从不认为暴君的遗躯会落得什么好下场,事情真正发生了也不过稍稍感到一丝悲哀。

毁去了就毁去了吧,他想,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的人有那么多,拥有一方坟墓才是相对奢侈的事情。容易朽烂的尸身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叫后世人看见自己的骸骨也没有任何意义。在他以相对平和的心态帮忙处理这一部分事务时,红月卡莲向他投注来了相当惊愕的目光。“你是怎么做到的?”尚不知晓内情的红莲驾驶员用困惑而痛苦的口吻询问他,只留下这么一句,在他以沉默相应后便失望地扭头离去了。

差不多了吧,鲁路修想,用力抓住自己所寄居的躯壳的手腕,闭目拢住一声叹息。希望你真的能够冷静下来一些。

他在主动将这具身躯沉入睡眠之后才回到精神领域内,他在一个黑夜中睁开双眼,发觉原本应该待在自己身边的男孩已经不见踪影了。他在山顶的不同屋舍间搜寻了一番,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在那孩子想将自己藏起来时,外来者总是无法轻易寻找到他的。换成是别的时候,鲁路修也不会去自讨没趣,留在原地等到对方愿意主动现身即可,通常也要不了太久。

然而他多多少少感到一丝压抑不安,出于某种直觉,在他强行在外界现身之前所感应到的事物,发生在那具躯壳中的、胸腔中实质化的撕裂似的痛感,并生的心悸与头晕目眩,好像再多一秒就会将勃然怒火彻底引爆,随后以一捧灰烬作为终结。在这种情况下,对那家伙放任不管是相当危险的,哪怕是在已经回归到“内侧”的情况下,能够掀起的波澜也仅限于精神所处的地域里,他也无法不去担忧那个孩子的行踪。

鲁路修思忖了许久,回到入口附近,看向往下铺展而去的石径与黢黑一片的山林。那孩子有时会去下方巡视,他记起这点,然而他眺望半晌也未能得见灯盏的光芒,不知是因为光亮太过微弱或是距离太远。这一夜不够平静,山林发出凶兽此起彼伏的嘶吼咆哮,仿佛白昼里静谧无害的模样只是表象。无星无月的天幕上盘亘着大片的浓云,山间起了风,撕扯着他的衣角,令他自指尖感到一丝不应出现的寒凉。

外来者缓缓握起手指,下定了决心,迈步走向无光的黑暗之地。

他听见魇鬼在道路旁的低吼,夹杂着奇诡而尖厉的呼啸。那是些怎样的噩梦呢?像是城镇被摧毁前的悲鸣,残垣断壁间濒死者的哭泣;像是侵略者的讥笑与践踏,劈头砸来的拷问与惩戒;像是盘绕在掌间的游魂,一次又一次地质问为何杀死别人的凶犯得以苟活至今。所有的恐惧与卑微都凝聚起来,在荒诞的边界化为可怖的怪物,蛰伏在每一个夜晚欲图将生者的意志拖入深渊。

而外来的旅人在这样的山道上走着,脚下越来越快,逐渐变作一路小跑。山道两侧扭曲的黢黑影子摇晃着,几度像是要扑向他,却始终没阻断他的去路。他听见更为凶厉的吼叫声,就在前方,比之先前回荡在耳边的威慑低咆更像是发动进攻前的预示。然后他终于望见又一方歇脚的石台,在那里捕捉到了属于孩童的矮小身影。没有灯盏,没有用于驱散魇鬼的光。男孩独自站立在那里,陪伴他的是歪斜至一旁的狐面与出鞘的竹刀。他被成群的鬼怪所包围着,似狼似熊的凶兽挥打而去的利爪被他拨开至一旁,换得零星喘息余地后又迎来下一次毫无章法的袭击。

他的脚步已经不如平日那般轻捷了,躲闪的动作也出现了破绽。未开刃的修行者的武器不足以将怪物击退,只能堪堪守住他自身的安全,而随着时间推移,就连这一点也一并变得岌岌可危。这缠斗已经持续多久了?还需僵持到什么时候?旅人心下一沉,在男孩足下一个踉跄、持刀的手臂被划开长长一道裂伤时禁不住惊呼出声:

“——朱雀!”

他出声后男孩反而显得惊慌起来,原本强压下的平定被扰乱了,进一步出现了几次失误。好在男孩及时躲开,有些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一道,还未爬起身便抬头向高处发出警告。“滚回去!”他吼道,“别被卷进来了!这不是你能应付的——”

他的声音尖锐到几乎变了调,手臂上又挨了一击,一时间连竹刀都掉落在地。鲁路修硬下心来向下跑去,想着若是自己能稍微分摊走一些攻击也足够了,至于那些攻击是否会真正要了自己的命、连灵魂都一并震散,他倒也不是特别在乎。他踏至群聚起来的魇鬼边缘时,朱雀挣扎着爬起身,一把将武器重新抄至手中,咬着牙向他所在的方向劈砍突围而去。

那具瘦小身躯中迸发的怒意陡然变得惊人起来,仿佛那内在的精神体自身也化作了一匹凶兽,连续踢蹬弹跳不管不顾地冲至被卷入乱局的外来者身边,然后站定脚步回转方向,持刀拦在他近前,不叫那些尖牙利爪的鬼怪接近他。那份决意来得近乎惨烈,就像此地的统辖者并不是这般幼小的样貌,就像他手中所持的并非未开刃的道具而是锋利长剑。魇鬼的袭击暂停了,低咆着同他互相僵持。鲁路修低下头,看向他被撕裂的右臂衣袖,以及浸染了衣物的殷红痕迹。

所以伤害大抵还是存在的,疼痛也是如此。就算在这奇异的地域范围内所有的行为举止都与现实的外界无关,那样的伤口也一定让人很不好过。外来者短暂垂下眼睑,在僵局中踏前一步,躬身抱住男孩挺拔的脊背。

朱雀发出辨不清字音的困惑嘟囔,混杂着有些紧张的抽气声。然而下一轮进攻迟迟没有来袭,魇鬼们停滞不前了,冲着环住他的一双臂膀发出不甘心的低沉吼叫,随后不进反退,渐渐从集群中散开了。待到最后一个不祥的黑影退入石径旁的厚重阴影,鲁路修才悄悄松了口气,尽管黑暗中依然有无数鬼怪的眼睛窥视而来,他也稍微放下心,并同时肯定了自己原先模模糊糊的猜测。

“它们好像不会伤害我。”他道出结论,旋即不解地蹙起眉头,“为什么?”

地域的主人没有回话,外来者也只能兀自揣摩。也许噩梦对于死者而言毫无意义,所以亡魂并不会成为那些鬼怪侵袭的目标。也许连梦魇都忠实遵循着地域本身的规则,这地界于他而言毫无恶意,或许是因为这身躯之主在潜意识里并不想弄伤他半分。真有趣,他想,现在我反而成为更加肆无忌惮的一个了,可这明明是在你的地域上。他在简要推论过后松开臂膀起身,拍了拍男孩的肩头,想示意对方随自己回到山顶神社中去。

“你是忘记带灯出来了吗?”他低声询问,心下不免有些担忧和气恼,“你为什么不逃走呢?朱雀,你……”

男孩脚下一个趔趄,膝弯软倒下去,勉强跪立在地,用竹刀支住了重心。鲁路修吓了一跳,探手想帮扶对方一把。他伸出手时听见山林的呜咽,寒凉夜风比先前更烈了,云层中传来压抑的隆隆声响,叫他愈发不安,想要带眼前的孩子尽快回返更为安全的地方。

“……不能……”男孩口中溢出微弱的呓语。外来者俯身凑近,想听得更清楚些。

“什么?”

“……做不到。为什么我做不到呢。”

样貌稚嫩的精神化身呢喃着,手背在刀柄上绷紧了。他的声音压抑而痛苦,饱含着远比一时的伤损更为深远的意味。不是在因这一次的险境而后怕,不是在向差些被卷入的外来者致歉,不止是发生在此时此地的事。他低垂着头,表情空洞,手臂因伤或其它缘由神经质地不停颤抖着。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我不希望发生的事。”他喃喃道,“我不想跟你和娜娜莉分开。我不想跟你站在不同的阵营里。我不想跟你敌对。我不想让你杀死尤菲。我不想向你开枪的,我希望不存在让我那样做的理由。我不想让你露出那样的表情,你在离开世界的时候才露出的那么满足的笑容。我不想在那一刻看到,我不希望只有那么一次,最后一次……然后现在,我不希望你在死后还要遭遇那样的,那样的……”

他哽咽着,声音逐渐裹上浓厚哭腔,臂上的血痕向指掌倾斜,叫殷红色彩浸染了攥握的纹路,还进一步淌下,直至未开刃的武器都沾染了他自己的血。他缓缓抬头,属于孩子的面容上被真挚的哀恸和失落所笼罩。“……只是这样罢了。”他小声道,“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么……我应该把你保护好的,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如果说这并不是错误的——”

“……朱雀。”

“——为什么我做不到呢?!”

那声音来得刺耳而凄厉,裹带着本不该出现在夏日中的、寒凉彻骨的风,如刀刃般撕扯着他们蔽体的衣袍。死者的亡魂无言相对,只得垂目注视着眼前恸哭的孩子,眼泪混入了溅上面颊的血斑,伴着抽噎化作浅淡污痕滑落下去。无法更改,也无法致歉,他们所提及的若非已成往昔的旧事,便是刚成定论的新霜。旅人只是沉默着,陪伴在原地直至黎明攀上天幕一角,云雾仍未散去,将整片天地都困在阴冷的灰暗里。


TBC


我为啥说这篇是参照剧场版来的呢,因为剧场版C姐姐没躺马车,大概也没法在草堆里藏棺材找个什么公众不容易找的野地方帮忙埋了,所以皇修就是埋在大家都知道的地方了……稻草堆藏棺材本来也只是我流私设,请不要认真。

……咋讲,在之前的设定里你皇被悄悄偷尸(……)那么多次了,也该让零雀就地发飙一次了。

不过这回是真的烂了就烂了,没给保鲜。

该哭的时候立马就哭的小男孩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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