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深い森の中で(02)

伴灵附身paro,零雀身体里多住了“某个人”的意识。

多出来的意识憋了老久之后慢慢开始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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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踏。踏。踏。

着道服的男孩走在前方,狐面遮脸,一言不发。天色渐晚,石径两侧的山林间隐约响起不安分的低咆,像是野兽苏醒了、从巢穴中现出身形,蛰伏在暗处预备向山道上的行人发动袭击。不惧人的野兽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以至于外来的旅人心头不自觉地笼上一重阴霾。“那是什么?”他开口问。引路的男孩微微回首,面具遮挡住了理应存在的微小的神情变化。

“魇鬼。”男孩说,“跟紧点,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踏。踏。踏。引路人的脚步变得更为急促,外来者也只好加紧跟上。阴影追在他们身后,逐渐呼啸起了宛如嚎哭的怪异风声。天际的金红暖光很快被更为深暗的暮色侵蚀了,变得阴沉而浑浊。这一夜无星无月,他们匆匆忙忙地向山顶登去,逐渐加快作一路小跑。外来的旅者脚下相当轻盈,好像在这方地域中步行并不会造成实质性的疲累。这让他稍稍有些诧异,思及自己此时的性质后又很快释然了。

“那是什么?”他询问道,“你的噩梦吗?”

“从‘我’的角度理解的话,应该是的。”依然位于他前方的男孩说,“可是如果身在这里的话,就不止是那么无害的东西了。”

这回答为他的感应和猜测定了性。唯有在精神空间中,梦魇才是能造成实质损害的事物。唯有这样介于意识和幻想之间的地域,才能叫亡者的灵魂现身出来驻步。此地的主人就在他前方,踏踏踩着山石铺就的台阶,维持着一副稚嫩年幼的模样,也不知缘由为何。他们在某一层可供歇脚的平台上稍事停留,男孩回头看向他,又侧蹬上几级台阶,使得视线能够与他平齐。此地的主人,一方精神领域的统辖者,潜意识的具象化——或别的某种类似的存在。无非就是这样的定义。如果说我是活在某个人的梦境里,旅人这样想,面前的孩童大抵就是梦境的看守者或它本身了。

“你为什么能来这里?”男孩问道。他将手掌抬起,好似想要跟人交握,却在空中生生改换了手势,变作一记生硬的前指。旅人也没有贸然触碰他的指节,担心自己可能会激怒对方。在尚不知晓自己是为何来到此地时,做些进犯似的行为是不明智的。

“我听到了呼唤。”外来者如实答道,“我一路找过来,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男孩沉默了片刻,慢慢放下手掌,重新回过身去,再度迈开了步子。“真奇怪。”他落下这么一句,“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也许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你在这里’。”旅人思忖道。他跟上了引路人的步伐,他抬头望去,知道自己距离目的地不远了。他所接收到的呼唤并不是多么确切的东西,不是实质化的声音或别的具体的事物,只是一道柔和的意念,引导他前去寻访。“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他问道,“我是说,你存在的方式。”

他来到此地后,原本不够安定的形躯逐渐变得凝实起来,叫他能够正常地思考和回忆。他没有寻访过很多人的精神领域,但在他仅有的印象中,有一位魔女徘徊在空白的回廊里,样貌停留在她作为人类死去又作为某种更加长久的异常存在复生的那一刻,与她行走于外界时的形貌实质上并无不同。他以为就算能够见证别的案例,普通人类的精神和梦境也不该和外界的模样有很大分异,那么,眼前的孩童是何以保持这般稚嫩外观的呢?

“记不得了。”在沉默许久之后,男孩答道,“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终于登至台阶顶端,黑暗将将笼罩了整片天穹,前方的建筑物里亮着灯光,而所谓的魇鬼随着山林一道被抛在他们身后。这大抵是“安全了”的意思,旅者缓慢地想。他抬起头,看向高大的鸟居,正中悬挂的方牌上书写的内容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男孩轻快地从鸟居下方迈过,终于再度回身看他。那张脸孔分明被面具所遮挡着,旅人却能够清楚意识到对方正好奇地审视着自己。

“进来吧。”男孩说,“让我看看你留在这里的话都能做些什么。”

于是外来者同样提步,依言迈过一道无形的边界,本应存在的、藉由鸟居划分出的最后的抵御界线。他没有遭遇任何困难,平安无事地踏至男孩身侧,好像肉眼不可见的阻碍本就是不存在的。男孩抬头看向他,狐面掏空的眼洞在夜色里只呈出一片黢黑,存在于遮挡物下方的神情是惊诧或释然,他没能看个究竟。

他没有感到困倦或饥饿,男孩也没有敦促他去某处歇下。地域之主没有为他多作介绍,大概也知道这座神社于他而言是相当熟悉的地方。旅人自行走近手水舍,卷高衬衫衣袖后拾起长柄勺取水净手。清水中带着丝丝寒凉,浇洗过手掌后隐隐有了些通明的体感。为此他略有不解,在思及意识与梦境的边界本就不能以常理论定之后才算释然。

然而夜晚不是适合做出尝试的时机,旅人这么认为,原居于此的孩童亦未发出敦促。外来者在不同居舍间周转游荡时,男孩提着灯盏再度出现了,没有向他多招呼一声,便自行走下山道,让提灯映亮周身路径,一路远去并无鬼怪从道旁窜出暴起伤人。许久过后、直至天色渐亮,男孩才折返来,完成了他的行程,也不知是为了巡视还是因为和外来者待在一处感到不安。忘记带灯是很危险的,他的语气疏离而冷淡,隐约竖起一层坚硬的防备。

旅人知道这重防备的意义。防备意味着担忧,意味着隐藏起了某些脆弱的事物,或是单纯的期许,或是留恋不舍,或是责怪他轻轻松松闯入此地,一旦造成什么事故可能就会变成灾难性的破坏。旅人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无辜而无害。已死的亡灵能做什么呢?就算是在这样玄妙的空间里,他也没法引动更大的骚乱。当然了,他的确有能力直接攻击面前的孩童。

当然了,他不可能那样做的。

然而他不会直接说出口来,有时候明确道出口的解释听上去反而更像欺骗。

 

山间的夜晚来得并不规律,白昼时的天气也是如此。旅人在这里留得长了些,渐渐弄清了昼夜更替和天气变化的含义。一部分跟这方精神领域的主人实质陷入睡眠的时机相关,一部分跟他精神的健康程度相关,根据男孩零碎的言语中透露的信息来看,大致就是这样了。

所以你睡得不够安稳,旅人想。为此他有些无奈,也对某个人在实际生活的现世所处的状况产生了一丝担忧。连日来他和男孩交谈的次数不够多,精神空间中本来就该是安宁的,他自觉不应过于聒噪,所幸他自己目前所处的状态如此,也不会嫌弃安宁过于漫长。死者是不会感到无趣的,他拥有这份自觉性。

男孩始终没有摘下过面具,也没再生硬地挑起别的话题。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旅者在屋舍中静坐时,偶尔会抬目瞥见探头向自己张望的孩童身影,一经他发现便僵立不动,之后往往以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而告终。原居于此的精神体还在戒备自己,但并没有敌意,他感觉得到这点。于是他如常在屋舍间兜转,在某处静坐,在祈愿的摇铃前停驻,余光寻找试图接近自己的小小身影。又是几次昼夜更替后,外来者似有所悟,尝试拉动摇铃并行拜礼。他直起腰脊时忽而一怔,就此疏通了某些此前还围困在身际的阻碍。

你能做些什么呢?在领他到这里来时,男孩曾保有这样的好奇。外来者闭拢双眼,却模模糊糊地“看见”了更多东西。他看见了,也听见了,好像只要他想的话,就能体察到那些存在于某处的事物。受面具阻隔的偏暗的视野,稍显窒闷的呼吸,以及——

“……如果骑士团方面还有其它要求……”

他听到那个声音,属于年轻的女性,从容而镇静,就在他近前。他茫然地窥视着她的面貌,她沉稳而坚毅的神情,她温柔睁开的、紫罗兰色的眼睛。

他的胞亲,他的血缘关联者,他过去的一生里最为重要的人之一,他见到她时下的模样。新任女皇坐在轮椅当中,平视着他所在的方位。“留待后日再作商谈。”他感受到来自喉管的微弱振动,平稳吐露出相应的话语。在经过机械修饰后,那与他过去在面具下发话时所用的声音几乎完全一致了。

娜娜莉,他安静地想,原本平静无波的情绪中忽然涌起了波澜,喜悦、关切和复杂慨叹一道扰乱了他的心境。他的妹妹长大了,年龄上的跨度不算明显,但也足以叫曾经将她记得刻骨铭心的死者看出变化。娜娜莉。他用力想着,同时感受着自己所依附的视角站起、躬身致意,再掉头离去。那个女孩,还有同她道别的声音,你是……

“如何?”男孩的声音响起了。

旅人睁开双眼,有一瞬以为自己还拥有真实的、过于狂乱的心跳。他毫无必要地喘匀了气息,定神让自己回归到山中神社间。他还站定在原处,但那通感还维系着,只要他稍加留神,便有那样多的信息流向他涌来。庞杂,真实,属于生者所在之处。他垂下头,看向遮挡着脸面的男孩。

“像做梦一样。”他说,“我能看见一些东西,能碰到它们,能够跟人交谈,能够体会到更多。”

“就好像你还活着?”男孩问道。

“就好像我还活着。”旅人回答。

身形矮小的地域之主歪过脑袋,稍作沉默后抬起一侧手掌,抓住了自己的另一侧手肘。“那边是真实的世界。”他说。

“我知道。”旅人说。

“你能体会到那边的事。”

“没错。”

“你所用的是‘我’的眼睛吗?”

男孩仰起脸面,昼日下一缕阳光将面具的眼洞映亮,恰好能让旅人从合适的角度看见他的眼睛。旅人盯着那冷玉般的颜色看了许久,缓慢地叹息出声。

“……我想是的。”

男孩脚下退了半步,指尖将道服的洁白衣袖抓得更紧了。他的身边没有携带武器,哪怕是修行者不足锋利的竹刀,然而他将手掌按向腰侧,徒劳地抓紧自己的臂弯以替代不存在的物件。这副做派让旅人有些发慌,举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抱歉,”他轻声说,“我冒犯到你了吗?”

“不。”男孩低声道,停顿片刻才补充完整,“这大概就是你可以留在这里的原因了。”

他又抬起足跟,像是要再后退一些,却在实际移动之前僵住了,末了慢慢踏回原地。所以这不仅仅是你所允许的事情,旅人缓慢地意识到。通过你的双眼去观看,通过你的双耳去聆听,通过你的双手去触碰描摹,去体察当下的世界,这不仅仅是被“允许”的。你是在期许我能这样做,旅人想,哪怕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假使这才是我来到这里、留在此地的根本缘由。猜测只能是猜测,他觉得眼前的意识体跟自己一样缺乏头绪。他毫无必要地深吸了一口气,一个从活人的习惯里保留下来的动作。

“朱雀?”他试探着唤道。男孩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将头脸向上仰起,就这样梗住了脖子。

“请自便吧。”男孩说,“如果能保持现状的话,对我们两个来说应该都是好事。”

他抬起脚步,这回是迈近过来了。他抬起手掌,试探着伸到空中。旅人微微躬身,扣住他的指尖,一缕瑟缩之意自触碰之处流淌而过,很快化归于无形。在隐约把握到个中关键后,尽管还停留在“猜测”的阶段,男孩先前竖起的戒备也淡化了不少。他又迈近了一步,而旅人俯下身去,按在他遮脸的狐面边缘。

“我待在这里的事,‘你’还没有察觉到吧?”外来者求证道。

“嗯。这里的变化是很难被‘外面’所发现的。”男孩点了点头,迟疑片刻后又小声接续,“但你在的话,‘我’应该会感到安心一些了。”

他的语气犹疑,并不确定,然而深层的精神意志是不会撒谎的,正如他无法掩饰的本能的亲近之意。在戒备淡去之后,他便不再自行退走了,这让旅人感到一丝安慰。外来者蹲下身,将对方拉得更近,狐狸面具上精绘的红纹鲜艳而醒目,勾画出一个深藏的秘密。他尝试推动那张面具的边沿,男孩一言不发,某一刻忽而反扣紧他的手指,埋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山间的相处变得容易了些。许多时候他们只是静坐着,等候时间的流逝,或留在此处感知现世传达而来的信息。某个仍然活着的意志,和栖居于此的一缕亡魂。在夜晚到来、外界的感应被睡梦所覆盖时,外来的旅人便思忖起自己驻留在这里的意义。他本该死了,再也不能得见仍然存活着的爱着他的、他所爱的那些人也是对他自己行刑的理由之一。然而惩戒以这样的形式破除了,温柔而固执地将他从无意识的海洋中拽离出来,叫他能够体悟属于生者的世界。他沉默着思索时,男孩就留在他近旁,有时和他相对而坐,有时倚靠在他背后,过渡来一丝不甚真实的重量。

虽说死亡本身的桎梏还没有被打破,但旅人还是为此感到不安。他沉思时记起他的母亲,寄居在别人身躯中的一个亡灵,蛰伏着等候打破桎梏的机会。若是说他也成为了那样的存在,他大概就只有摇头叹气的份了。他叹息时男孩爬上他的膝盖,仰头凝视他的眼睛。你在担心什么呢?他听见微弱的询问。

你在期许什么呢?他以另一个问题作答。

在自身的问题之外,生者本身所处的环境也让他有些忧虑。他能见到某个人所见的一切,当中断裂的见闻也能从逻辑推演间逐渐补全。断裂的期限是一年有余,此后外界的时间又迈进了新的年头。皇历二零二零年初,整体形势尚还安稳,与他死前所期望的相差不远,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局下,暗中流窜起了一些不应出现的传闻。

如果说环绕在世界各地遗迹周遭的异常见闻不够令人警惕,某个魔女的活跃程度陡然骤升也能说明一些问题了。她对问题的关键缄口不言,只说要ZERO本人小心些。“我们都被盯上了。”在某一次联讯中,她十足轻柔地说,“他们拿我没什么办法,而你又不是势单力薄,所以暂时还是安全的……保持现状下去,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ZERO应了是,然而蛰伏在他身体中的另一个灵魂想、也许他本人也是相同的想法——如果冲突暂时没能摆到明面上,只意味着更大的祸乱还在酝酿中罢了。

“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旅人在夜间说。男孩挑灯走在他前方,闻言而回过头来,在遍布山林的咆哮声中微微一顿。

“你不可能全知全能。”

“当然。”旅人说,“我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的应该是‘我’。”男孩淡淡道,“我希望你能借用我的眼睛看见的大概不是时下的这些东西。”

他的面具被灯盏映亮,殷红的狐狸脸纹如同活化的火焰,如同蘸指划下的血渍,如同流淌的光。旅人短暂怔住,仿佛捕捉到了某些征兆,对自身所处的境况有了多一丝的头绪。然而在他再度伸手试探之前,男孩转过身去,提着灯盏走远了。

改变的契机发生在一个阴云密布的白昼里。旅人原本沉浸在自己无用的忧虑中,甚至苦笑着思索起这样拘束着自己却不得干涉世间是否也算惩罚的一种,然后他听见山脉发出无形的震颤,他抬眼看去时又望不见任何明面上的异样。他站起身,走至平日用于小憩的屋舍外,茫然听闻着山林间呼啸的风声,席卷起枝叶碰撞如庞大潮浪一般。“怎么……?”他喃喃出声,回眼望见倚靠在屋舍木栏边的男孩。此地的主人像是在凝神侧耳聆听,片刻后站直身子,手指安静蜷握起来。

“看来是我遇到麻烦了。”他说。外来者皱起眉头,男孩却状似随意地抬手轻轻一摆。“没关系,我没有那么容易死。”他耸肩道,“虽然如果你维持着对外界的感应的话,可能会有点不好受。”

“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旅人追问道。那副散漫态度多少有些刺痛他的心神,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改变这点。男孩向他摇头,婉拒了他的关切。

“你已经死了。”

“但我已经到这里来了。”他低声说,“我不是想干涉你什么,朱雀,我只想确保你不会被麻烦困住。”

他转身蹲至男孩身前,时至如今对方已经卸去了对自己的防备,这是一个很适合拉近拥抱的高度,也许他所求的是更进一步的事物。与此同时他拾起了对外界的感应,从模糊渐趋清晰,一次预备好的围袭。陷阱是针对尖兵所设下的,“那个人”所驾驶的装甲骑燃料已经不足了,仅靠自身硬闯的话有些困难。对外通讯还维持着,临近的岛屿上只有一支卫队和巡逻的舰队,正经的援军还离得很远。单打独斗大概是某种个人风格,旅人想,然而排布棋卒翻盘就不是你的长处了。

他伸出手的时候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这样做,他只想让自己的意识稍微上浮些、再上浮些,如果能跟某个人表层的意识进行沟通就很好,但他隐隐觉得事情并不会那样发生。男孩凝视着他,由他碰到遮脸的狐面,那上头线挑的红纹仿佛活化了,逐渐流淌开浓郁而妖异的血光。

“就像你留下的命令一样?”男孩轻声问道。旅人抿起苦笑,俯身凑向前方,贴近自己的声音。

“我以为你会把它定义成‘最大的麻烦’。”

他将那张面具掀开了,露出底下许久未见的、与遥远的童年记忆中如出一辙的脸孔。男孩低垂着眼睑,没有阻挡他的动作。那张未长开的稚嫩脸孔上无悲无喜,在他继续靠近时呈出一丝紧张。旅人探指搭上对方的眼尾,眼见着男孩绷起的肩背逐渐松懈下来,无可奈何似地进行了应允。

“你还真是自作主张啊,鲁路修。”男孩呢喃道。

旅人抿唇不语,引导那具幼小的形躯向自己倚靠而来,攀住自己的脖颈,将他拉入更为昏暗荒唐的梦境里。像是沉入涡旋,像是回归海洋,交织、融汇,在黑暗深处彻底迷失,再倾倒出独立的感念。比梦境更为确切,触感、温度,自然呼吸的方式,肢体和头脑中的钝痛。程度不至严苛,只是疲惫感比身处山间时更为沉重。

然后他感知到某个人的心跳。

鲜活,平稳,安全地在胸腔左侧搏动着,让生命周转于四肢百骸,将他拉回到真实的世界中来。

 

她坐在一片狼藉中,左腿的伤势正在飞速愈合。在知道几分钟后自己就能继续活蹦乱跳的情况下,疼痛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半分钟后她站起来,踢开监控位上的尸体,试图通过这艘停靠在岸边半报废的小型舰艇上残存下来的情报系统了解现状。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尖兵都不可能靠硬碰硬解决所有陷阱,她想,我应该警告过你的。她捕捉到舰艇原本所属的势力设立的第一目标,那个信号点还被困在原处。

“我应该留在这里为你祈祷吗?”她自言自语道,“还是尽我所能再帮你一把呢?”

她的眼皮微微一跳,她用指腹按住,皱着眉想寻找到那丝不同寻常的感应的由来。在她面前的屏幕上,外围的敌性标识忽然间活跃起来,那应该是黑色骑士团方面的活动兵力。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她慢慢止住了先前的忧虑,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愕然。有人在进行指挥,这是毋庸置疑的,利用地势、守备圈的弱点甚至是机型的优劣性,将原先的包围网一层一层拆分开来,终于凿开一条可供撤退的通路。奇怪。她微微张开嘴,挥之不去一抹突然出现的违和感。不,她见过这样的翻盘方式,不止一次,同样是由某位骑士团首领完成的,然而——

“这是‘你’会采用的战术吗?”她困惑道,“还是说你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已经到达了这一步?”

她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茫然注视着形势的变化。第一目标重新开始活动,应当是接收了备用能源的补充,然而他并没有单机全歼包围网的势力,他拖延到了援军抵达为止。此后的压制风格让那抹违和感加重了,偷空旁观的魔女沉思许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呼叫了一个频道,一个秘密线路。通讯连接上时彼方一阵沉默,于是她率先挑出了话头。“这里看上去不太好作为自由人全身而退了,劳驾,”她轻快地说,“能让我搭个便车吗?”通讯那头传来一声轻哼,在她报出自己所在的方位之后,那边反问过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C.C.?”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会再过问我的行程了。”她回答道。那个声音很熟悉,当然了,准备是做足了全套的,外人本来就不该知晓面具之下发生的变化。然而那副口吻好似有些细微的差别,唯有熟识者才能察觉到个中分异。很熟悉,她想,但不应该。

“情况有变。”对方平静道,“如果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之后再谈,长话短说。”

“ZERO,”她脱口而出,“你到底是……”

她顿住了,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的困惑。男人没有回答未出口的问题,报给她另一个坐标,让她在五分钟以内到达那里。通讯断去了,魔女瞪着前方的屏幕,久违地因异常事态而被扰乱了心神。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站起身,疾步向外跑去,腿脚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知觉和活动能力。

她从浅湾跑至滩涂,从低地跑至坡上。石崖下方纷争还未结束,她屏息等候在指定的地点,直至黑色的机体从天而降。装甲骑屈膝递来手掌,将她快速传递至座舱上方。座舱打开了,她翻身而入,机体立即重新腾起,飞离了岛屿的边界。男人坐在驾驶位上,或许是在先前的困境中为了安全起见,即使在座舱内部也保持着面具遮挡的状态。魔女倚在他的座位侧畔,在并不宽阔的容身处里将他从头至脚打量了一遭。

机甲飞行至海域上空,警报暂时解除了。男人结束了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切断所有通讯频道回归了沉默。她望着他,将他的姿态和做派都映在眼中,他调用信息屏的速度,他凝神思考时不自觉支在脑侧的指节。“我有想要确认的事情。”她开口道。ZERO从沉思中抬起头,她想他应当是从那张面具下看向了自己。

她原想抬起手指稍加示意,对现下的ZERO来说那应当是相当无礼的要求。然而男人微微颔首,在她真正上抬指尖之前便握上面具,让管束的内层从后脑滑开。他将假面摘下,露出蓬乱打卷的棕色短发,单指勾下里层面罩让五官完全露出。那仍然是曾经属于枢木朱雀的脸孔,表面看去没有任何异样,然后他睁开双眼,平淡地向她望来。

“像这样吗?”他用面具下方真正属于枢木朱雀的本音说,左侧眼瞳中原本的瑛绿褪去了、浮起一抹诡光,在她的视野中依稀凝聚起血色翻涌的图纹形状。


TBC


半吊子怪谈风格写得我头秃,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写了个什么玩意儿。

几个起事的时间点差不多还是跟我之前的旧坑通用的(……)不过这次不打算搞大规模战争了,普通的地下活动偷鸡摸狗刺杀暗算成分偏多,大概。

右眼是属于隔壁马猴烧酒的,新G就用左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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