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深い森の中で(01)

伴灵附身paro,零雀身体里多住了“某个人”的意识。也就是之前这个脑洞的扩写。可以简单理解为类似玛丽安娜in阿妮娅的形式(具体原理不同),如果不能接受这种类型的灵魂替位操作,请酌情忽略本文内容。

部分大前提和背景人物关系参照剧场版,依然是零镇后的展开,各方面私设成吨,还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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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在无人之处独自漫步。

踩过砂石,踩过碎裂掉落的枝杈,踩过雨后裸露出的草根与湿润泥土。沿途疯长的枝叶拉扯着他的衣摆,掀开披风的一角,又无力地松开弹回原位,簌簌声平息后一如旧貌。他走得很缓,耗费许久才步行至残旧的建筑前方,略一停顿便迈步踏入其中。树木与海潮的声响霎时间淡去了,白昼被隔绝在外,沉闷的黑影向他笼罩而下。他走向前方,触碰破损的石壁,起先是有所阻隔的,待他稍作思考后,才将紧裹的手套缓慢拉下一侧。

然后他用赤裸的手掌再度搭上石壁,目光上移瞥向纹路断裂处,轻轻叹息了一声。跳曜在他指尖的微弱温度大抵是跋涉至此产生的错觉了,他这么认定,却还怀着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念想。他在此时终于摘下面具,恢复更为自由通畅的呼吸,前额抵上扶在高处的手背时,额发里侧隐约有潮湿的热度。

男人就这样倚靠在这里,安静地阖拢眼目,让呼吸变得轻而缓,让跋涉过后残余的躁动在身体中沉寂而下。良久良久,原本被隔绝在外的海潮声又回归了,荡涤在他耳际,温柔地将他的意识吞没。

数日以来他都在时差轮番倒错中过活,在总算抽出身来的情况下,继续维持清醒和昏沉入睡对他而言都差不多容易。他的身躯在向下沉坠,意识却仿佛飘浮到了高处,离他而去、飞散向更为遥远的地方,汇入广袤的海洋,寻觅溶解于其中的私语和星星点点的光斑。那或许是他的想象,只是这样也罢,一直以来他都在生者的世界中平静度日,藉由一场梦境接近死者应当是被允许的。

然而浮光掠影似的幻境很快旋转起来,变作不可视的涡流,将他的意识沉降到深处、更深处,不叫他再接触到更多,只叫他回溯到自身。于是,在他零散模糊的印象里,接下来的梦境便与常人能拥有的没有太多不同了。

 

梦境中的往事总是交相混淆的,人在沉溺其中时很难分清真实和虚构的边界。

所以他不确定哪部分是真实的回忆,哪部分又是藉由想象力和别的隐忍不发的诉求所填充的。他抬起头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一张眉目坚毅而棱角分明的、属于武士的面孔。那并不是现世的死者,只是倒映出了他过去所记得的更为年轻的模样。而他双膝并拢,端正地跪坐在讲堂中,身旁放置着修行者未开刃的竹刀。昔日里更为年轻的藤堂先生垂首凝目,蓦然拔刀,金属利刃上一掠而过雪亮寒芒。

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刀刃,藤堂的声音说。

不论是本身的资质,还是所做的觉悟,不是每个人都能被打磨成那样的利器的。刀刃意味着斩杀,守护或许是一则理由,但斩杀是关乎自己的。不论是责任驱使,或是受人之托,或是主观地想去做,决定开始斩杀的那一刻就无法回头了。

那是真正属于年轻修行者的一课,还是梦境中奏响的虚假回音,藉由藤堂镜志郎的形貌道出言语,沉入梦境的男人不太分得清。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无法分辨自己是回到了遥远的孩童时期,还是保持着现时今日不能展露于人前的样貌。他平视前方,出鞘的长刀映在他眼中,起先还干净得不染尘埃,忽而自某一刻起淌流出殷红液滴。

成为刀刃,或是剑锋,或是一粒子弹,绞刑的绳索,灾厄的火焰,刺入咽喉的长钉,本质都是一样的东西。一个人一生中总会有一个时刻发觉自己应该站在某处,成为那里的一环,不管是推助力还是旁观者,总归是应该在那里的。有的人是路边的石砾,有的人是坚实的甲胄,有的人应当迎来终结,有的人是灾厄,有的人是希望。发现自己应当处在什么位置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辨明。但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觉得“应该是这样了”,那就是你存在于那里的意义了。

藤堂先生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直接映入他脑海中,又仿佛渺远得无法捉摸。一个人一生中至少会经历一次,藤堂说,必然要经历那么一次,哪怕是多么无能的庸碌之辈,也会拥有自身的期许、或是被别的什么人期许着。至此男人依然无法分辨这是在过去应当由一位师长所说出的话,还是他自身的感念变换了形式向自己阐述。他抬起头,努力从喉咙里掏出自己的声音:

“那是由自己的意志决定的吗?”

他依然听不出自己的声音是怎样的,稚嫩如孩童还是真正属于今日的躯壳的那一个。不,面前的武士说,打断了他的踌躇。个人的意志不能决定一切,所以必须换个温和些的说法。武士提着长刀向他走来,刀尖一路躺下斑斑鲜血。那言语本身并无肃杀意味,因而这举动也没叫他感到半点威胁,不过是陈列给他一样事物、一个属于昔日的样本,从他自身经历中提炼出来的符号。武士走到他身前,将刀刃呈现给他,一晃而过间他隐约看见自己的面目。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他抬起头,长刀消失了,师长的样貌变化了,凶器握在他自己手中,在他身前的是身染血渍的父亲。

他听见摇铃的闷响,然后是遥远的钟声,报丧过后所有的响动都远去了,又或者离去的本就是他自己。他仿佛在迷雾中漫步,黑影从他身边经过,行走的骸骨与活人将他包围,指尖如枝梢般撕扯他的衣物边角。他走了很久,撞进一方微弱光亮里,白衣的身影端正站立在他身前,面上噙着平平淡淡的微笑。

他低下头,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临刑前的着装了。

“你为什么要提前那么久就将面具交付到我手上?”然后他说。

他应该询问哪些事呢?倘若死者并不止是幻影,也不止是来自过去的余音,倘若死者依然可以构成能够予他以真实回应的奇迹,他应当问些什么呢?如果要他在清醒的时候发问,大概不是这样无聊的事情。提前数个月或一周,或只得一日,除去叫他模仿行为并修正自身姿态的过渡期长短不同,还有什么更确切的意义呢?然而对将死者的言行风格的效仿练习也不是非得从接下面具的一刻开始,所以在天空上的最后一役发生之前便提前交付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更为踏实的答案,比如说再度强调适应身份的过程本身的重要性,叫他提前做好准备比最后一刻再临阵磨枪要来得强。然而白衣的死者靠近他,扶上他的肩头,一侧手掌抚过他的脸颊,淡而无色的嘴唇平平静静吐出他所意料不到的言语。

“我想在自己还清醒且体面的时候说完我应说的话。”鲁路修的声音说,“毕竟,你看,从前我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最后一刻会说出什么。”

男人垂下双手,他的手中提着长剑,他的剑尖淌着新血。死者的形貌贴近他,没有暖热余温,没有活人的呼吸,形似幽灵般黏附在他身前,张开臂弯予他一个冰冷而毫无实感的拥抱。“这不是说我在最后一刻就会胡言乱语,恰恰相反,那时我说出的话多半是毫无花假的。”死者对他说,“然而那时我一定已经很累了,说不出任何祝愿的言辞。所以请谅解我吧,倘若我在那时太累了,只能拖着你一道向深渊去——最后一次谅解我吧,往后便再也不消记挂在心上了。”

所以你留下一句诅咒,一道指令,你最后的愿望,唯独不是可供赞颂的祝福。男人安静地抿紧嘴唇,分明应该道出更多话语,像是进一步追问或反唇相讥,或更为平和的应答,或在惨然大笑后彻底消除掉自身的妄念。他沉默着,幽灵的形廓在他近前化散了,化作温热鲜血浸透他的衣襟。光亮消失了,余下的是无尽的黑暗,在涡流之底包裹着他,将他推往更底层的深渊。

说谎,他在下沉时兀自想着。我还是记挂着,而且并不知道摆脱它的方式。我是不可能再挣脱出去了,你知道的,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站在某处,成为那里不可或缺的一环,推动剧目走向终末的一件关键性道具,一把剑,一道利刃,投掷向预设好的方位,刺穿高位上的将死者的胸膛,好像曾经作为“某个人”而存在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此,在这一刻过后就会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往后留下的是空空荡荡的躯壳,是虚无,是归于虚无的“零”。这是我们一并求得的结果。我要怎么原谅你呢?那本来也不是你所期许的事情。

他闭上双眼,沉入黑潮深处,在意识消湮于浅层梦境的前一刻,隐约听见了脚步声。从远方而来,踏着潮浪而来,荡开微弱的涟漪,却分明发出了形似踏在坚硬礁石上的叩响。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念头,还是彼方的某个存在传达给自己的疑问。来到某处必然有其目的,目的意味着拥有想要达成某事的念想,定义便同“愿望”来得非常相似了,那么——

那个沉睡了太久的、几乎被遗忘的愿望是什么呢?

 

“可别告诉我,你专门安排一趟行程来到这里,就为了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一样躺在地板上睡一觉。”

他醒来时还躺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好像在他意识飘浮向梦境的过程中,他就这样毫无知觉地倒下了。然而他的脑袋和肩背都没在隐隐作痛,披风也好端端铺在身下、而不是挂在肩侧散作一团。他用手肘支起身,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就这样突兀映入眼帘,穿着他未见过的新裙装,殷红下摆在昏暗处扫开一道暗沉色彩。女人静静伫立在一旁,金色双瞳在一线微光映照下明亮异常。男人坐直身子,拿不准自己该先问候一声,还是直接询问她不声不响出现在此处的缘由。

然而她本来就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当然了。他放下警惕,也一并放弃了追问她过往去向的打算。一年以来他的好奇心和别的各方面的私人欲求变得差不多淡薄,想要轻巧地跳过某个话题变成了很容易的事情。“当然不是了。”他答道,顺畅地跟上了不死的魔女的思路,停顿片刻又向她抛去另一个疑问,“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C.C.对他说,声音里几乎不起波澜,“我还维持着对C之世界的感应,也维持着对阿卡夏之上的虚空的感应。我自己的记忆,徘徊的亡灵,沉睡的意识海——不管是哪一边,跟你的关系都并不大。”

“真冷酷。”他轻轻摇头,口中发出抱怨之余稍感惋惜,幸而他原本也没有期许太多。他站起身,拍打了一下后背,掸去多余的尘土。“但没关系,我只是来跟死者说说话的。”

现状,对于未来的规划,还有没说完的告别的话。虚空通往本源的意识海,是最接近死者意志的地方。他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来的,在九月的末尾,一个不得轻易追悼的忌日,距离他舍去作为“某个人”而存在的方式整整一年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在梦境中实现了多少。梦境是不可控的,容易诱发而出的往往是潜意识的担忧、惊惧和另一些执念,和本来的主观期许有所出入都是常态。他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发觉自己此刻就已经记不得此前的见闻了。

“所有的?”C.C.问他,“还是其中某一个?”

“所有的。”他答道,“可是如果有谁能听到我的告解的话,大概只有那一个吧。”

“现在你学会告解了?”魔女嗤笑道,“我以为你会让所有话都烂在自己的棺材里。”

男人并不反驳,弯腰拾起掉落在一旁的面具,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损坏的痕迹。他对着面具里侧吹了口气,试了试音,变声装置还在正常运作,于是他放心地拉起面罩,再将另一重遮罩扣回到自己面前。就在面具扣紧锁死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了,梦境中的一道余音骤然回响起来,沉淀在他脑海深处。一道脚步声,踏着潮浪,叩响顿落的节拍,由远及近,最终停滞在某处。他的心跳声被扩大了,他简单站立时仿佛多了一重影子、一叠烟雾尾随在他近旁,他困惑地睁大双眼,想要辨识这恍惚体感的由来,半晌仍然一无所获。

“怎么了,ZERO?”C.C.的声音问。他将手指从面具上挪开,转身瞪向破损的石壁。损坏断裂处依然没有被修复的痕迹,虽说近旁的魔女曾经越过这重限制而将他引往虚空,然而若是由他自己来做——她分明说她什么也没感觉到。

“刚刚我好像……”

他将光裸的左手掌重新按向石壁,指腹贴在冰冷死物上滑动。没有涟漪般浮动的微弱热度,没有更多通灵般的感应。他看向自己的指尖,缓缓蜷起一分,而后从试探着触碰的态势中撤下了。

“……不,大概是错觉吧。”他说。

只是关于私人意念的话,放弃一桩尝试和放弃一个话题是差不多容易的。曾经他作为“某个人”而行动时并非如此,但既然连那名字都一并放弃了,余下的东西也都无足轻重。他迈步向外走去,打算就这样回步走到滩涂上。他的座驾停留在那里,足够带他离开这座岛屿,返程中再跟其他人恢复联络也来得及。他盘算好了,将魔女抛在身后,没有向她发出邀约,她也没有跟上他的脚步。

“我早说了,如果你想休假的话,跑来荒郊野岭睡上一觉绝对不是个好选择。”C.C.说。

“我当然知道。”ZERO答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享受假期的心情。那么,我要走了。你请自便。”

他独自走出残旧的建筑物,白昼还未告终,明亮阳光接纳了他的脚步,将厚重的黑影摒退在身后。他走回树木与海潮的声响间,没有人跟随上来,待到他驾驶装甲骑腾空而起时,梦境的回响已经被他淡忘了。

 

在沉睡的无意识的海洋之上,有还未消散的灵魂正漂浮着。

古往今来千千万万的死者都洗去了原本的意志,消融在水泽与雾气里。每分每秒都有新的亡魂投入沼泽的表层,并未涣散的那一个也只是等候着。在虚无的边界处,在庞大的集体无意识融汇之处,没有值得多加思考的事物,也没有值得多加留意的变化。轮回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来来往往都是稀松寻常,倘若直至他脱离亡者之海而被引去的那一刻还没消散,也不过是为新生的灵魂多注入一分来自遥远过往的杂念。

他以为这是不值一提的事情,然而在某一刻,他先是觉察到某个存在的接近,然后他开始“听见”了。一个声音,随后是柔和的光亮。他又“看见”了。灵魂的存在被重新赋予了感官,而不是直接将意念传至此处。他感到困惑,困惑是头一个重新产生的念头,如同新生儿降生于世后触生的第一样情绪。他的存在被剥离而出,某一道意志在牵引他离开。他在行动的途中开始“走动”,那是一段相当漫长的道路,属于亡者与生者的边界。

并非强制逆行,只是接到了邀请,然后循着邀请而找寻而去。他走过起伏的波澜,踏在虚无间发出空洞叩响,逐渐凝聚起原本属于自己的意志。我是死了,他想,我是已经死了——有人在呼唤死者。那个存在很熟悉,即使还未抵达路途的终点,他也察觉到了彼端的呼唤来自于谁。他循着呼唤而去,从虚无中剥离而出,浸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涡流环聚而来,洗炼过他的知觉。他是在某处浮游,徘徊着寻觅一个突破口,就像常人困在梦境中一般。就快抵达了,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个挣离的契机,或只是临时过渡到下一站。不管怎么说,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中,至少要拥有一个可以停靠的栖身之所。死者通常无法拥有这样的机会,除非有停留于现世的活人提供这样的去处。一条通道,一个窥探实际存在的事物的机会,一个停靠点,一座孤岛。

然后他“醒来”了。

他醒来时仰躺在草叶间,近旁便是山石铺就的梯阶。远处有摇铃被扯动,在风中沉闷晃动。他坐起身,想要走回到石道上去,却听得身后簌簌一阵作响。

“你为什么在这里?”孩童的声音说。走过亡途的旅人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矮小瘦削的身形。男孩的脸上覆着狐仙面具,在斜阳拉映的阴影中呈出诡谲的阴影边廓。他的手中提着竹刀,面容被遮挡后判断不出态度是否友善。旅人安静地注视了他许久,原本不安定的心绪渐渐柔和下来,化为温暖的哀歌。

“我不知道。”外来者如实回答。

“你还有别的去处吗?”男孩问他。外来者低下头,翻覆检查自己的指掌,形躯,能够承力的腿足。他的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伤痛困扰,也缺乏更进一步的实感。他叹了口气,瞥向男孩踩在草叶间的双足。

“我不知道。”

摇铃还在晃荡作响,旅人抬起头来,接受这方地界的主人的检阅。对方握着竹刀的手指紧了紧,片刻后往下一顿,没有展露出攻击态势。“天快要黑了。”男孩对他说,“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出现什么。”

旅人颔首应是,自行站起身来。男孩向后退了一步,侧过身时恰好让天幕金红光辉晕染上半侧形廓,一并映亮了面具的眼洞,叫他确实望见里头明亮的翠色眼睛。然后他们一并回到山道上,一前一后地向上攀登,脚步在沉默中交错相叠,等候着阴影乘着夜色追逐上来的时刻来到。


TBC


虽然没什么意义不过标题取于《Fate/EXTRA Last Encore》的ED《月と花束》。我对这部木野子放飞自我的TV评价一般般但ED质量还是很高的。

纯自嗨型产物。写法很奇怪,大纲没列完,走向不确定,想到哪写到哪。

我对霓虹文化的了解程度非常垃圾,哪哪都不对也是正常的。

之前跑去稻荷神社耍了一趟,回头就很想写狐仙面具小男孩……这回大概会尝试一下跟之前不太一样的文风,希望我写这种性质的故事违和感不要太严重OTL。

因为状态很差没什么心情讲相声所以临时换换口味,换完了再回去填坑。希望能在剧场版新作打我脸之前把私设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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