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eping Warblers(07)

旧设补完,可参照《A Shell Game》《Battle for Immortality》进行阅读。

基于TV设定展开的后续,《Unchain Utopia》《Violet Valley》的续篇,PTSD零雀与重操旧业前皇帝。剧情所需会有部分OC作为配角出现。

主线完结啦!


————————————————————————


01 02 03 04 05 06

07


“我以为负责关押我的应该是帝国方。”囚徒说。

他发声的时候,有一束白亮的光投在他的脸孔上,将他日益憔悴的迹象映得分外明显。在大局已定之后,他未做过多抵抗,有那么一两次尝试自吞枪子,失败后便被绑缚了手脚。他倒也没有不择手段地将自己弄得疯癫痴傻,或者干脆一头撞向墙壁,看样子是想选个更为体面的死法。到访者坐在他对面,自面具下冷静审视着他的模样。

“你造成的祸事所波及到的势力远不止不列颠尼亚一方。”到访者说,双手在膝上交叠,口吻平和地道出事实,以及另一部分他自己所掌握的信息,“这就是为什么即将对你进行审判的是国际法庭,而不是帝国最高法庭。根据女皇个人的意见,她会仁慈地宽恕你,免你于死罪,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放逐海外,即使换取到减刑机会,也有为期两百年的禁止入境限制令。”

囚徒笑了,于苍灰影子笼罩的面容上拧起一抹讥讽。“在集体审判前就公开的判决结果真的可信吗?”

“这只涉及不列颠尼亚单方的处理意见,所以当然,这部分不会出什么差错。”到访者平静相应,“至于对你个人的具体处置结果,我也无法提前判定。”

他沉默片刻,在面具下认真凝望长桌对面的男人,从笼在囚衣下愈发消瘦的身形,到那张依然看得出过去精致修饰痕迹的脸孔。在他的审视下,卡诺恩·马尔蒂尼懒洋洋地舒展着肩膀,唇角撇下不屑弧度,好似对自己往后的命运漠不关心。到访者在物件遮掩下轻轻咧嘴,身躯向前倾斜而去,通过一个标志性的面具形状从更近处逼视对方。

“但是如果,只是如果,”他轻声说,字句咬得缓慢清晰,“最后判决你余下的牢狱生活归黑色骑士团来进行布置和看管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卡诺恩眯起眼睛,仿佛目睹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不打算继续戴着那张看似公正的伪善面具了吗,ZERO?”他轻飘飘地说。到访者哼笑一声,抬手取下面具,连带着勾下内层面罩,将自己的面孔袒露而出。他将多余物件推至桌沿,冷眼望向前方,对上那双见到自己容貌后不受控地起了波澜的浅蓝眼睛,随即恢复双手叠膝,好整以暇地向后仰回椅背里。

“公正?”鲁路修缓声道,“我可从来都没这么自命过。”

 

床铺边传来一阵嚓嚓的刀削响动。他从午睡中醒来的时候,这声响相当鲜明,而他在反应几秒后也理清了状况。他撑开发沉的眼睑,露在外头的右眼转了转,确认挂在左臂的吊水还没输送完毕。刀削声停止了,然后是切割,咔嚓脆响掰下其中一块,紧接着那块戳在刀尖上的削好皮的苹果就笔直抵达了他的面前。

这也不是头一次了,但他在咬下送到嘴边的水果块时还是有些胆颤心惊。那柄小刀往后一晃,从他面前收走,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脆响。“ZERO用不知名手段劝降了一部分俘虏,把阿勒夫的防线撬开了一道缝,然后一口气凿了下去。”坐在他床边的女孩不咸不淡道,在他讶异地张开嘴时又把一块苹果戳了过来,“不要惊讶,这事的确就是在你呼呼大睡的时候发生的。”

奥利弗努力快速咀嚼后咽下了第二块果肉,出声咕哝时还不可避免地有些含糊。“——我也没睡那么久吧?!”

“前几天你也在睡,我来的时候是,我没在的时候也睡得不少。所以谁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呢,反正那边已经进入战果清点阶段了。”狄安娜说,“希望最后一座基地的收获能让他稍微平息一些火气。”

你明明就有好几天没在了,奥利弗腹诽道。看来这就是之前那几天里自己所错过的事。他晃了晃脑袋,左侧小臂撑床尽力坐起来一些,脑袋还有些晕乎。前来陪护他的姑娘皱了皱鼻子,作势要把刀和水果一并放下搀扶他一把,被他摇头拒绝了,于是她不大高兴地切了块苹果塞进自己嘴里。“我觉得很难。”待到坐稳身位后,奥利弗才重新开口,“虽然那家伙自己没挨着疼,罪都归别人遭了,但我觉得这比直接冲他开刀还让他不好受。”

狄安娜低低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这会儿你又了解他了”,但她没有反对他的说法。奥利弗将脸歪向她,确保她留在自己缺失一半之后的视野里。他努了努嘴,牵扯到右侧脸颊上的伤口有些痛。“我都惨成这样了,他再多生气一点也不过分吧?”他抱怨道,“所以他能不能开个便门什么的,比如说从阿勒夫的医疗区里挖点儿设备出来给我减短一些疗程,省得我在这里再躺上至少三个月?”

“你还能再无耻一点吗?”狄安娜白了他一眼。

“多谢夸奖。”他回答道。

他们分食完了那个苹果,在此过程中维持了一小段沉默。女孩用湿巾揩干净手,这才拎起他右侧空了一半的袖管,手指捻在袖口扎紧的地方晃荡了几下,神情变得复杂了几分。重物砸击、摔伤和爆炸所造成的严重烧灼一并造成了不少恶果,比如说他打着石膏的左腿,比如说他在点头同意截肢手术后勉勉强强保下了半截的右臂,烧伤所波及的小半边身子还包着绷布,包裹痕迹一路蔓延到他的右半边脸上。奥利弗又晃了晃脑袋,鼻翼有些发痒。他小心地瞥了眼还挂着针管的左臂,随后可怜巴巴地看向陪床的那一位。仍然身披军衣并梳起利落高马尾的姑娘冲着他撇了下嘴,还是伸手替他挠了两下靠近纱布的地方。

“说真的,你身上的可取之处总共也没多少,其中之一就是你那张脸。”她不客气地谴责道,“现在还变成了这副鬼样。”

“哎,我觉得还好啦。”奥利弗眨了眨眼,“应该只会在右边留疤,而且不会太夸张。你们不是老觉得我长相太嫩吗,多点伤疤看起来就没那么嫩了对吧?——好痛!”

他的鼻子被狠狠拧了一下,这让他瘪嘴叫屈的时候有些瓮声瓮气。“别想了,你就算毁了容,看起来也就是个毁了容的娃娃脸。”狄安娜瞪着他,显然是有些生气,“在你老得多出皱纹来之前都别想变了。”

“唉。”奥利弗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她对这套玩笑话根本不买账的做派还是她所说的内容更让人沮丧。他露在外头的左眼向上一翻,脸上不正经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些。“我觉得是还好啦。”他嘀咕道,“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名正言顺戴眼罩了,别人看着我的脸也不会多嘴问我是为什么。”他咧开嘴,满意地看见近旁的女孩神情逐渐变了,气恼迅速消解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愕然。

“你该不会……?”

“嗯。其实我的眼睛一点儿没坏,在受了点刺激之后还变得更好使了。”奥利弗承认道,“但你也知道,平时两边视力精度差太远的话很容易头疼的。”

狄安娜冲着他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伸手拽住他挂在右眼上的医用眼罩轻轻一掀。奥利弗眯起那只眼睛,花了几秒去适应自然光的亮度,然后重新映入眼中的半方世界便变得清晰无比。那力量暂时固化下来了,没什么办法关停,日常如此还是有些不方便的。他挤挤眼睛示意对方在确认过后将眼罩挡回去,他在等候时从她面上辨识出更多茫然和更为细微的欣喜。这大概不算什么特别好的事情,但总比真的失去了一只眼睛要好。奥利弗读到这重意思,心下浸开一抹暖意。狄安娜没有即刻放下眼罩,而是多看了一会儿他的右眼,手指在他近前晃动了几下确认它真的是在正常运作,然后用柔软指腹搭上他的眼尾,轻轻摩挲了几下。

“我记得C.C.之前跟我们说过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以防万一,”她嘀咕道,“隐形眼镜之类的,鲁路修还在位的时候用的就是……”

“听起来可没有单边眼罩来得帅。”奥利弗说,“啊痛,痛痛痛痛痛——嘶——”

这回他被拧了耳朵,没出烧伤问题的那一边。女孩松手并替他拢回眼罩之后,他向她扮了个肯定很难看的鬼脸。“对待伤员稍微温柔一点吧?”然后他大声抱怨,“那小子负伤的时候,你对他的态度不就挺好的吗?他在这里的话也会这么说的。”

空气静止了一瞬,他眼见着面前的女孩眼睫闪动了一下,又是一下,原本浅淡冰冷的虹膜色泽稍稍浸深了。先前她从座椅上起了身,这会儿她坐回原位,十指在身前绞起,看上去有些不安。她调整了三次呼吸,终于下定决心了似地再度开口。“奥利弗,”她轻声说,“小狗他是……他大概不能再……”

“我知道的。”奥利弗说,“这么久以来你一次都没提过,哪怕他是伤得比我还重给人捆成木乃伊了也不该这样。结合传到我手上的战报,我大概也知道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他想,总是要面对真相的,对于你或对于我都是如此。首先要能够提起,才有办法去直面,直面后才能去哀悼,哀悼过后才能进行更加长远的怀缅。能有多少人会去缅怀呢?那么一个不够外向、不够讨喜的年轻人,那么一个总共也没能拥有多少活在地上的年岁的小家伙,交际面狭小到友人、同伴和家人都裹同到寥寥数人里,知道他名字的人或许都还凑不齐一支送葬的队伍。所以知道的人需要去缅怀,需要直面既成的事实,所以他们终究是避不开谈论此事的。他听见女孩渐趋急促的细微的呼吸,有一些惋惜自己少去了半截胳膊,不能很方便地握住她的手腕或指尖。

“真是的。明明我刚把欠他的人情给还上,还把他从死地里赶走了,实际结果偏要跟我的预期完全相反。”他咕哝着,自觉胸口有些拥堵沉闷,“到了最后,他还是这么个不赏脸也不讨喜的性格啊。”

 

“所以,”卡诺恩说,“你还留在这个位置上。”

他拉扯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他不是全无动容,但此刻他还表现得较为平静。他的眼神里泛起几分怪异,鲁路修知道这是为什么。在这一场战争开始之初,被动接下艰难挑战的ZERO并不是自己。仿佛是命定的倒转讽刺,有人主动掀起了上一场战争的开头,有人在那一场战争的终末之处静静迎接帷幕落下,他们的样貌嵌套在同一张面具下,在这一场战争中所处的位置全然相易。现在我成为了宣告战争结束的人,鲁路修想。他并不感到有趣,只感到更加疲惫了几分。

“你觉得这点应该感谢谁呢,马尔蒂尼?”他反问道。隔桌相对的男人看似在认真端详过来,仔细审视他所呈出的没有刻意遮掩的破绽。鲁路修耸起肩,任其考量了一番,待到对方大致得出想要的结论之后,这片刻沉默才被截断。

“是吗,看来我也不算完全败北了,至少我取得的一些成果是你无法抹消的。”卡诺恩说。他显得高兴了些,甚至能让他日渐苍白的面颊上多浮起几分血色。“那家伙需要多久才能回到公众视野中继续扮英雄?”他嘲弄道,“一个月,一年,还是再也做不到了?”

“你好像过分小觑了别人的承受能力。”鲁路修说。

“过去他只需两个月就能飞速痊愈到足以突破重围刺杀皇帝的程度,我当然知道那是个怎样夸张的怪物。”卡诺恩冷淡地回复道,旋即让面上反浮起一抹欣悦,“我所谈论的不是承受能力和恢复速度,ZERO。是已经存在的伤口。”

他的喜悦来自于恶意,来自于他所仇视的人们遭遇的苦难,既成事实的厄运,就像以腐肉与尸骸滋养花朵一般。在他的策划下被击伤、抓捕、囚禁并遭受种种苛刻折磨的那一人无论从身体状况还是精神性而论,短时间内都无法以完备状态胜任ZERO的职责了,这是此前的作为必然导向的结果。眼前的男人是在真心实意地为此感到高兴,鲁路修看得出来。这份认知令他胸腔中一片冰寒,逐渐聚起更为锋锐的利刃来。

“打碎的玻璃,撕裂的布帛,死去的鸟兽。燃烧过后的灰烬。”卡诺恩说,快活得抑扬顿挫格外分明,“有一些就算拼凑缝合回去,也不可能完全恢复旧貌了。有一些则是根本无法挽回的。”他所道出的尽是事实,这只会让听闻者愈发恼恨。鲁路修轻轻扯动嘴角,没有让怒火过分表显在自己的脸上。

“我就该在那时候用枪托揍歪你的鼻子,”然而他还是禁不住刻薄了几分,“然后让你知道什么叫没法恢复旧貌。”

“真是不幸。我也希望现在的我还能对此多在乎一些。”卡诺恩说,矜持地点了点下颌。他们分毫不让地对峙了一阵,双方都悬挂着半真不假但绝非出自善意的微笑。如此僵持了一会儿,卡诺恩率先耸动了肩头。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并不能摊开或举起进行示意。“那么,这次会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他懒洋洋地发问,声音里一派兴致缺缺,“可别说你突然拥有了类似于虐待仇敌的卑劣兴趣。啊,我在惊讶什么呢,在我面前的人过去可是举世闻名的暴君呢。”

昔日的暴君嵌套回更加陈旧的影子里,冷眼观望着面前一人的做派,老实说来和他所想象的没有太大差异。他短暂阖眼,在黑暗中推演自己错失的一些事情,最后论证了一次先前得出的结果,轻轻舒了口气,抹消了自己残存的一丝仁慈。“我来确认你是否拥有让我剖露真相的价值。”他在重新掀起眼睑后告诉对方,嘴角牵起的笑意中毫无温度,“多谢你良好的合作态度,现在我确实下定决心了。”

 

她将精加工完成的饰品存放进方盒里时,余光瞥见年轻的女皇皱起了鼻子。

“告诉我这不是我哥哥的主意。”娜娜莉说。C.C.失笑摇头,侧身抬手搭在她肩上。

“当然不是了。”女皇的拜访者回答道,“他对这类东西压根就没多少好感,是吧?我好像见过玛丽安娜那条项链的残骸,也没被他们保留多久。不过好吧,根据他的转述,将它弄坏也不是他的问题。”

她不确定这番解释是让对方稍微消了火还是更生气了。女皇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即使在亲近信任的人面前也会保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庄重姿态,大多数时是这样。所以,总之,不论她高兴或否,C.C.还是从她这边的渠道借用了人手,用带出坟墓的一枚鸽血色的宝石制作出了一条新的项链。因为形式与她先前出手还没落得好结果的赠物一致,女皇陛下会感到心情复杂也是正常的。C.C.小小吹了声口哨,等待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平复好情绪。

“你打算用它来做什么?”片刻之后,娜娜莉问。在那点儿纠结心思放下之后,她便自然而然将注意力转向了漂亮首饰本身的含义上。C.C.用指尖弹了弹宝石的边缘,象征性地吹了口气,将样式朴素过头的盒盖关拢了。

“等到那个小丫头完成训练正式毕业的时候,再送给她当卒业礼物。”她回答道。

“认真的吗?”女皇扬起眉梢,“我觉得到时候她需要的并不是首饰,而是勋章。”

“她穿长裙的样子挺好看的,我不觉得她需要完全放弃这方面的爱好和优势。”C.C.轻快地说,稍加停顿后挤了挤眼睛,“另外,贝狄威尔,陛下——考虑一下?”

“重组圆桌的提案每年都能在我的桌上堆起一整摞,多出一个候选人也不能让我立即改变想法。”娜娜莉说。她给出一个稍显歉意的矜持微笑,那副模样和她的嫡亲兄长很是有几分神似。魔女莞尔一笑,脚下转步从她身畔离开了。

“来日方长,先考虑着也不错。”C.C.不甚认真地建议道,旋即摇了摇头,“算啦,反正我不会在这儿常驻的,也犯不着替别人着急。”

她躬身去打量一簇蓝菊时,庭院中有微风拂过。她将一缕发丝捋回耳后,因着一点儿不知是因时节还是其它因素而生的莫名感怀而抿了会儿嘴角。“接下来你要去日本吗?”娜娜莉的声音问,语调十拿九稳,提问的方式却小心翼翼。C.C.没有回身,只是不太礼貌地抬手一招,算是应下了这个猜测。

“我是这么打算的,虽然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登门拜访的好时机。”她寻思道,“也说不准,某人可能摆臭脸赶走所有会打扰到伤员休养的不稳定因素,也可能需要有人在他本人抽不出空的时候陪那一位说说话。我得亲自确认一下。”

她挠了下鼻翼,多少对枢木朱雀其人现前的状态产生了一丝担忧,紧接着便好笑于自己不知何时起也开始干些替人进行多余的关心之类的事情了。她听见轮椅碾动石板路的低微声响,年轻的女皇正从背后向自己靠近。“需要他操心的伤员好像还不止一个吧?那个驾驶贝狄威尔的女孩,她的同伴状况不太好,她还需要照看他一阵,这阵子以来她都在断断续续告假。”娜娜莉说,“虽然她接管了大部分麻烦,可我不觉得‘某个人’会完全不闻不问。”

“嗯,对。看样子你知道的事情并不少嘛。”C.C.感慨道,直起身后继续陪她闲扯,“另一说,我觉得还是把那小子划进特殊编制好了,我是说,如果他还愿意过来不列颠尼亚这边的话。”

“可是他的手臂和眼睛……?”

“他的眼睛挺好的。目前的问题只有手臂,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知情的魔女隔空拆穿了那点儿年轻人的小秘密,毫不留情地嗤之以鼻,“你看,杰雷米亚那个混蛋还没玩消失的时候,不也过得挺好的吗。”

她回身对上轮椅中的掌权者,女皇面上讶异的神情渐渐淡去了,眼目中闪烁起一缕浮游不定的光。她们之间的谈话向来不至于过度谨慎,有时甚至比当权者和ZERO之间的晦涩指代更为直白。所以话题的走向只取决于其中一方愿意提起多少,又是否愿意直面问题的根源。逐渐褪去少女稚嫩的皇位中人安静端坐,眼睫翕动,神情变得复杂也变得温柔。有一些症结终究是绕不开的,那会让人忧心也会让人回忆起旧日哀恸,连同沉疴一并被唤起,但即便如此、总归还是不愿避让错失的。

“C.C.。”她轻声说,“我想见他了。”

“你不是在说杰雷米亚吧?”被点名的魔女转了转眼珠,没忍住打趣道。女皇冲她皱起眉头,还抱怨似地额外噘起了嘴。

“啊呀。”娜娜莉说,“就好像我说‘是’的话你会相信一样。”

C.C.嘴角一歪,摊手示意自己说的不过是玩笑话。随后她的目光也柔和下来,走近到女皇的身前,重新亲昵地搭着了她的肩膀。“那家伙啊,等到他忙完这一阵,应该就能抽出空来了。”知情更多的魔女说,提及相关人物时没忍住翻了下眼睑,“他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你得稍微小心点。虽然他肯定不会冲你发脾气,但他可能会被你三言两语说到回头哭鼻子。”

“我觉得不会,”当事人的亲妹妹公正地说,“他最多就是抱着脑袋自怨自艾罢了。”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放声笑了出来。娜娜莉用指节稍掩住嘴,发笑的时候依然略皱着眉心,那点儿快活的神情很快沉静下去,变作柔软的怅惘。某一个日子已经过去了,收束在战争的末尾,余下一片属于秋季的湛蓝远空。她在这光景中仰起头,让消弭了炽热温度的晴好阳光铺散在她的额脸上。

“已经四年了。”她说。她的手指在身前握拢,偏偏又留下一线能够填补进去的空位,仿佛是在攥握着某样不在此处的事物,某个人抽离开的指尖。C.C.在她旁侧俯身,揽住她如将一个平凡少女带入一个拥抱。

“截止到上个月为止,”魔女低语着慨叹,“是的。”

然后她亲吻女孩的发鬓和光洁前额,如替别人赋予祝福,传递尚存于世间某处的念想。娜娜莉仰面微笑着,嘴唇嚅动拼凑出低微呓语。她没有哀叹亦没有落泪,好像至此不过是在阐述一样事实,已经在日积月累中沉淀而下,成为伴她行进下去的一道航标、一个亲昵的影子。

“我很想念他。”她轻声说,“真的、真的很想念他。”

 

“我了解修奈泽尔。”鲁路修说。他让目光平视前方,嘴角上挑着平淡讥诮。“一个人总是需要了解他的对手的。”他说,同时望着眼前的人和不复存在的半血兄长,“与人博弈不如追随于人那样简单,对弈需要推演,追随只需盲从。”

“蛊惑人心的骗子说这样的话拥有多少说服力呢?”卡诺恩嗤笑道。鲁路修望着他,在暗处将酝酿的话语打磨为尖刀,同时不免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怜悯。

“蛊惑人心……是吗?”获胜的一方说,“我可不觉得我亲爱的皇兄能比我高尚太多。”

人要如何去回忆败亡的对手呢?有时是心怀赞许,有时是不屑一顾,而构成修奈泽尔的要素相当复杂,这么一个没有被斩决的败者、在落败后才以一死使得预定的轨迹出现了偏离,在怀想时总归是要慎重些的。“在他愿意屈居幕后时,他所需要的是听话的仆从,或者为他所指使的傀儡。在他走至台前后,他所需要的是盲信者。”鲁路修说,“他站在高处,熠熠生辉,让人选择性看见自己想要相信的部分,从而用本身的希冀将他塑造成更加完美的模样。有人认为他是一个好的统领者,有人认为他能成为更加优秀的帝王,有人认为他是宽厚仁慈的。有多少是挑选过的真意、多少是伪装出的表象呢?实际结果又如何呢?他玩弄人心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外力介入,在这方面他做得相当高明,我也不惮承认。”他翻动手掌,如为空处的幻象覆上一层阴影。他看向对面的男人,看进那双蒙上阴霾的蓝眼睛。你看,他想,你本来也足够聪明。

“然后,”他说,“在他死去之前,有人认为自己得到了他的信任,以及更多自己想要拥有的事物。”

要对付聪明人是很容易的,尤其在原本能藉由盲信来自我蒙蔽的事物或人消失之后。言语可以被打造成尖刀,划开完美表象的边缘,掀起一道缝隙,足够聪明的人自然能从中窥见本就存在的疑窦、不足美丽的残缺部分。“让我告诉你一个事实吧。”鲁路修说,口吻愈发冷淡,“为什么我会让他服从ZERO,为什么这对他而言是能够逼迫他到宁可死去的折磨。”对面的囚徒皱起眉,不再像先前那般从容了。

“他和你一样,不愿将自身死亡的权利让归于人。”卡诺恩说,“这是多么难懂的事情吗?”

“当然。”鲁路修回答道,“不论他是如何进行论证的,也许将你甚至是他自己都一道欺骗了……实际上他死去的理由跟我完全不同。”

他说得笃定,以至于真正亲历了那死亡的人面露不满的嘲弄。“你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他大抵从未期望过这一切。”鲁路修说,“他有明确命令过你替他完成这些吗?摧毁原本趋于完好的秩序,对现今的不列颠尼亚展开报复,或是直接将矛头对向ZERO——他有明确命令你任何事吗?”

“他让我保全自己,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卡诺恩答道,“他让我记住我们过去曾经拥有的东西。”

“是啊,然后他就这样放手了。让你惦记往日荣光,让你从外力因素下保全自己,却不阻止你将自己推到自我毁灭的边缘。”鲁路修说。在他陈述的时候,那双浮起阴霾的蓝眼睛里多添了一抹狂乱色彩,不似愤怒般热烈,不似憎恨般有力。他看过去,恰到好处地表露出怜悯时近似轻蔑。“他让你以为你所做的布局就是他想要的,却不告诉你他自己的规划。”他说,“他不给人留下任何重塑未来的机会,也不多留下一份希望。”

“因为他没法忤逆ZERO。”卡诺恩咬牙道。

“因为他根本不会去考虑。”原本的下令者说。

他缓缓站起身,拢在长披风的包裹下,将双手向前伸出,捧住搁置在桌沿的假面。他将那物件捧至面前,端详片刻后翻转过来抱在臂弯里,让对面的人能将它的正面看得分明。他的舌尖上含着刀刃,他俯瞰过去时所看见的是平静表象正在崩塌的模样。“你知道修奈泽尔跟我的根本分歧在哪吗?”他轻声说,“他将死亡的权利握在自己手中,只是自负到不愿作为败者而妥协,并不是为了将自己的性命在临终前一刻交付到别人手里。”

“不。”卡诺恩说。他面上涌起一片病态潮红,迅速席卷而来又缓慢褪去。他给不出更为有力的批驳,他无法进行回击。人要怎么对已经能够理解的事情进行反驳呢?真相一直存在于那里,鲁路修想,现在你看见了。原本你要一直自欺欺人下去也无妨,然而你不该引动这些祸事,你不该试图激怒我的。

“他厌倦了,所以离开了。”他继续说,“他不愿继续跟我留下的幻影争斗了,于是放弃了。他选择死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没有托付给你任何东西。”他冷眼观瞻着面前的男人,先前那一丝微妙怜悯已然隐没了。“而你认为他信任你。”鲁路修说,“你认为你所做的事情是他的愿望,这样一来于他而言你的存在就足够重要了。你认为他信任你,依靠你,感激你的忠诚,为此还能赠予你一些爱意,是吗?”

你看,他想,你不该激怒我的。你本来可以怀揣着一点儿可怜的幻想走入地狱,往后也与我无关了。然而有人伤损了身躯,有人在战事中死去,有那么多人因你可笑而可恨的布局付出了过于沉重的代价,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应当担负起责任。所以别抱有侥幸了,别再沉浸在旧日的美梦里了。获胜的一方向前倾身,注视着败者褪尽血色的惨白面容咧开嘴角,单手前伸向下虚按,点出了用于“将军”的一着棋。

“他并不真正信赖任何人,他所爱的只是他自身。你所期许的一切都是泡影。”他轻声说,听闻着对方被扼住咽喉般紧促艰涩的呼吸,残酷地击毁了最后的壁垒,让浮沫都涣散而去,“这就是你应该知道的真相。”

 

女人在昏暗灯光下举高左手,她的指根处悬吊着一枚金属牌。

那是她从伯利恒的郊外带回的东西。她说它原本不该由自己来保管,但有时候压在指挥者肩上的负担太重了,她总得帮忙分担一些。包括把一个菜鸟训练出师,教一个不合群的男孩习得一些规矩,或者在他死去之后带走一枚吊牌,因为他的同伴或者、他的家人,在触碰他的遗躯时手指发抖得太过厉害,甚至无法完成一个简单的开解动作。

所以她将它带走了,权当是属于自己的那份悼念。出席葬礼的人并不很多,持续的时间也并不长,新增的墓碑上刻着的生卒年份只有后头的数字是确切的,前头的一个甚至需要以问号来标识。真有趣,她说,直到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那家伙身上的谜团还有那么多,而我从来就没有机会去弄清楚。也没什么不好的,这样一来我也不至于像某些人一样躲在背后或者干脆就在面具底下哭。

她耸起肩膀,将拼写着不死鸟字样的金属吊牌卷进掌心里,伸手向酒保多要了一瓶威士忌。“知情者又少了一个。”酒杯被重新斟到半满时,她淡淡开口道。她的红发在昏黄灯光下映出一层瑰丽暖色,像融化的火焰,盛开过后即将萎谢的花。基诺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又自觉准备好的说辞过于苍白无力。

“我很抱歉。”然后他说。卡莲侧过头来,略一抿嘴,伸出单指在他鼻尖上轻点了一下。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你本来也做不了什么。”她摇头道,“你是这样,我也差不多。到现在为止我还在对ZERO生气,根据他的行事准则来看,我大概很难彻底消火了。”

这话就更难接了,给出肯定或反对的意见都不恰当,为ZERO说两句话更是不可能的。基诺苦笑着摸了摸鼻尖处她碰过的地方,落手去托起了自己的玻璃杯。他含着一口酒液,不算上品也不算过于廉价。他身旁的女人轻轻哼着鼻音,仿佛追随着酒馆一角转动的老式留声机,拉扯出一段上了年纪的陈旧曲调,又消失在轻微的吞咽声里。

“好吧,至少我教给那小子的一些东西让他多挣扎了几下,不然他可能撑不到最后一刻就先被人打爆了。”他听见她小声咕哝出的话语,“这算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她斜过身子时眯着眼睛,呼吸间有些酒气,但还不见多少醉意。他们的吧凳相距不远,基诺稍微侧身便能叫她依偎到自己肩头。于是他的身躯上多倚了一个人的重心,她的手肘碾着他的胃袋,在他面露难色时才悄悄挪开。“结果来说,我认识的男人都差不多差劲。”她宣布道,“像他那么大的年轻人总是摆脱不掉天真和一厢情愿,决定什么和放弃什么都差不多快,来了又走的速度快得要命,到头来总会消失不见。总是这样的,我差不多也习惯了。”她皱起鼻子,挤出一个鬼脸,吐出舌尖又收回,随后将眉梢舒开,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在我自己脱离那个年纪之后,还能又碰上类似的案例,这可真是让人头痛啊。”她含糊地抱怨道,“所以你看,我要怎么真的原谅ZERO呢?”

“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消失不见。”基诺纠正她,“好歹我是能多留下一阵的。”

“是啊。”卡莲说,“这大概就是你身上最不讨人厌的地方了。”

她打了个小酒嗝,手肘撑上他的肩头,折过手腕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脸颊。基诺配合地怪叫了一声,逗得她小声发笑。在互相闹腾了一会儿之后,一支乐曲转完了,卡莲在更换碟片的空档中拐过小腿,用脚踝挨蹭他的脚踝。

“我需要的不是安慰。”她说。基诺低叹了一声,伸手搭住她的腰,并没有被推开。

“我知道。”

“那会让人显得很蠢,而且很软弱。”卡莲说。她单手晃荡着酒杯,原先握起的左手松开了,翻出那一小枚浸过血灰又被洗净的副牌。“我都捱了那么久了,失去过的同伴也有那么多。要我每天为每个我还记得起来的人都哀悼一遍的话,我也用不着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哼嗯。”基诺说,“所以我会陪你喝点酒,也许再被你拉去在友谊赛里痛殴一场。”

“很对。”卡莲点头道,旋即扯起一个不太认真的假笑,“你看,你已经没有过去那么自以为是了。过去那个第三骑士大概只会自说自话让我想开点,因为你就是那么个没怎么遇过挫的幸运儿,什么事情对你来说都还挺容易的。”

那也已经是在上一场战争结束之前的事情了,基诺想。经历那样一场战争,除去引导战局的人与其安插的不可或缺的齿轮之外,谁都不是无可替代的一环,活下来的也不过是寻常的幸存者。成败另有评判标准,荣耀变得不值一提,往日他赖以生存的秩序变得不堪一击,熟悉面孔也各自散去,最后的圆桌骑士这一称号什么也象征不了,依照惯性磕磕绊绊地走至今日也没有值得吹嘘的地方。他低下头,拇指摩挲玻璃杯的外壁,心头涌起一点儿微弱的伤感。

“没有什么事是真的很容易的。”他说,“有些事情我明白得很迟,但毕竟那也是在好几个年头以前了。”

他再看向身边的女人时,她面上的烦闷成分已经削减许多了。她挨着他的肩臂,手臂拐过来自顾自地碰了他的酒杯。“敬战争结束。”她大声说,“希望别再有下一次了。”她将剩余的杯中物一饮而尽,发出一串奇怪的细小笑声。

“但你还是会以拉练为借口把我拖回装甲骑里去。”基诺说,耐心地替她揩拭了一下眼角。这回卡莲捉住了他的手掌,拇指蹭向掌纹当中,轻柔地摩挲了几下。

“我会的。”她回答他,“考虑到你差不多也习惯了。”

他们依偎着喝完了那瓶酒剩下的部分。

 

言令者将满面惨然的囚徒丢在身后,从侧门走入隔间,看见里头仅有的一人站在用于观察的单向玻璃前方,手指按在冰冷壁面上。那人探出衣袖的指掌和一部分腕臂都被绷带或医用棉贴照顾着,这让他弯曲手指时不免有些僵硬。他安静伫立着,唯独呼吸步奏沉重而拖沓。鲁路修接近他,碰到他的手肘时接触到一丝神经质的颤抖,随后对方如猛然惊醒般弹动了肩背,这才侧过挂着病态疲倦的面容。

“你应该坐在那里休息才是。”鲁路修说,指向他身后安放的座椅。朱雀后退了一小步,手指仍按在玻璃上,无声用力至指节都反折起了一小段。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你希望我把那边发生的事情当作普通的情景剧来观赏吗?”

“如果可以的话,是的。”鲁路修说,“不过是我有些控制不住脾气,用羞辱败者的方式来稍微泻个火罢了,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抬起手,碰到对方的耳鬓,指尖穿入棕色发丝,就这样拢过那张憔悴程度并不比另一侧的囚徒要更轻些的脸孔。先前一道纵向划开侧颜的裂伤已经痊愈了,至此仅剩下还未消退的白痕。他让拇指搭摁在那道伤痕的一端,就这样迫使对方望向自己。他口头上这样说,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又额外意味着什么。将幸存者的希冀敲打粉碎,将最后的支柱抽离而去,如此这般一场闹剧,末了还剥夺了即刻终结的可能。他转身离去前将一句指令烙在那双浸满灰败的蓝眼睛里,消泯了自我了断的可能,将此世剩余的困苦悉数拘束于人——

他说“不要死”。

支撑你燃烧至今的火焰熄灭了,作为薪料的希冀本身就是错误的,如果最后你所求的是死亡的安宁,如果你认为求得一死至少能够追随某个人一道离开——如果你愿意继续这样欺骗自己的话,那么就连这点残存的指望都断去吧。指令道出了,无力抵抗的囚徒沦为清醒的疯人,言令者则将其抛下、走到壁障的这一侧来,望向目睹了这一出讽刺剧目的旁观者。唯一的观众拉扯起歪曲悲戚的笑容,分明知道这实则是一次复仇。倾泻了满腔愤怒,蘸着灰烬为伤者与死者书写下什么。

“你还是对他用了Geass。”朱雀说。

“是的。”鲁路修低声应答,“仅此一次,我确实是完全抱着诅咒的心情去做的。”

朱雀困惑地笑了,那茫然神情如同跨越过四年光阴,理应已经身死的零之骑士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勉强起身活动的时候面向命定的死者所呈出的苦恼。“真残酷。”他轻声念道,因自己或许也曾置身于类似的情境里,“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显得这么残酷了吗?”

“我一直知道。”鲁路修回答他,“我的愿望确实和诅咒无异。”

但总还是有些分异的。将一个人击垮时所处的立场,将一个人扶植到光鲜名号下时所怀的心愿,与人分别时是空空荡荡或心怀祝愿——总还是有所区别的。他只是同样累了,不愿为自己继续辩解。他面前的人则微微侧过头颅,主动让面颊贴进他的掌心。

“没关系。”朱雀说,“我好像没那么在乎了。我是说,它本来的目的。”

那困苦的笑意仍在,其中的悲戚也未能消解,但惊惧散去了,也不似死去的灰烬。鲁路修平缓吁气,拢住他的面廓贴上他的嘴唇。朱雀的身体本来还紧绷着,在这一个亲吻从唇齿相贴加深到柔软的碾磨勾缠时才逐渐放松了。他阖拢眼睑,喉间哽出细微的哑音。他攀来手臂拥住披风笼罩下的身形,在两人前额相贴着歇气时喘出微弱的呼唤。

“鲁路修。”他说。

“我在。”鲁路修耐心应道。

“别再逼迫自己了。”朱雀说,“已经足够了。”

真正在逼迫自己的人是谁呢?鲁路修想。他们亲吻彼此的方式都像是濒临溺亡之人,如寻求浮木般寻求另一人的体温。这四年以来你支撑自己的方式,自空中一役以来我留在台前的方式。有人离去了,这不是头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每个离去的人都会带走一些东西,让留下的人生出些感念,或者更为紧密的依偎在一起,或者让空洞保持缺失的模样。

也或者这二者原本就不是互相冲突的。

他再次亲吻面前的人,从闭拢的眼睑到缺乏血色的柔软嘴唇,将能够给予的依恋温存悉数交付过去。然后他揽住对方的臂弯,将其领回到能够歇息的舒适座椅中,终于后退一步托起假面,将它扣回到自己的头颅上。

 

“你随时可以开始。”台下的女人说。

她站在媒体区当中,抛出问题后也迟迟没有坐下,在他点头应允之后,她才重新落座,让自己隐匿于人群所构成的不会喧宾夺主的阴影里。站在台前的ZERO向下俯瞰,审视每一张或平淡或狂热的脸孔,怀揣着疑问的人、所抱的敬意是真实或虚假的人。人群在等候他发言的空档中变得极为安静,及至会场变得落针可闻时,他才终于开腔。他回到自己所塑造的样本中,不是第一日,也不是最后一日。这不会让事情变得更为容易,但他从第一步踏出时就不能退缩了,现在也是一样。

“我们准备了一场审判。”他说,“庭审过程和结果都将原原本本记录在案,陪审团的构成也绝对公正。我们接受任何合情合理的质疑,届时也会在对外发声时就不涉及紧要机密的部分作出解答。基于超合众国所展开的联盟关系在这一战中遭受了相当严峻的考验,我们希望能在今后的时日里逐渐修补累积下的间隙与不信任,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的。”他陈述那些公式化的模板套路,由他或由别的发言人进行公示都是一样。他在句末稍加停顿,在面具下方对台下众人扫视了一番,在不为人知处稍稍撇开了一抹笑意。

“但这不是我今天打算讲述的重点。”他说,“毕竟,就公众所知,审判的权力从来都落在获胜者的手里。过去我也担当过被宣判为有罪的恶人,即使从未有一场正规的审判真正降临在我身上。”

他向前倾身,留意到人群中的一小阵骚动。他感到好笑,对自己所处的方位,对再三弯折直至如今的命运。他在构造出的名号中所经历过的挫败和刑罚缺乏规制与公义,他以本来面貌所担负的恶名则从未有过尘埃落定后受审判罚的机会。然而公众是不会知晓的,所看见的只有“ZERO”的人们是不会知晓的。灯光在他视野中闪烁流窜,捕捉他呈现在外的一张面具的形廓,缺乏变化、也找不见破绽。

“你们想听我谈论战争,那么我就谈论它罢。”他扬声道。他在台前摊开双手,让自然垂落的披风随之招展开。“我并非和平的代言者。从我第一次以这个身份、这个名号出现的时候,我就是在亲手掀起一场动乱。”他这样自述,“即使上一场战争以那样的形式迎来终末,终结于我、终结于ZERO,我也不会自诩为和平的使者。我亲身参与了战争,我推动它往我想要的方向行进,我在合适的时候站在合适的位置上,我成功做到了这一切——仅仅如此。”他垂落手臂,指掌扣摁在台前,巧妙地添加了一个文字游戏,又让自己的声音叠合原本的规制继续自话筒中扩散出去。

“而在这一次战争里,”他说,“我所担任的角色也并没有很大不同。”

他看向台下,陌生的、熟悉的,他过去认得或从未识得过的脸孔。提问的女人隐没在暗处,更多人都隐没在暗处,在他的目视范围之外聆听他的话语,能够理解他发言的用意或永远不能。“所以我不能承诺‘这就结束了’,永远都不能。”他平静道,“我会尽力维护我们获胜之后得来的安宁,我会期许剩余的纷争不至于再令我回到战场上去。我会这样做,但我不能承诺我能控制住全局。会有其它乱象和变数出现,会有人抱持和我相似或全然不同的想法,然后挑战我们所建立的秩序,就像我曾经作为反叛者时所做的。”他抬起单手,如旧日煽动抗争时所常做的。他在空中攥握成拳,将无形的命途都收归自己的掌心。

“但只要我还一日在台前,我就会尽力尝试的。”他沉声道,“如果我不能阻止更多战争,那么下一次我也会让它终结在我手里。如果公众希望我担任英雄的角色,我总会留在这里的。”

他仰起头时望见白亮的光。他允许自己沉寂数秒,沉浸回一缕遐思中去。光芒让他与回忆中的场景相叠合,在浮游的尘屑之间,在他曾将一张面具交付于人的故地。近日他们又回到那里,唯独他们两人,在幸存下来的破落厅堂中,额外相伴的或许只有无形中存在的神明。“往后我们该怎么办呢?”他开口询问。面具还握稳在他手中,想要交递出去便可再现四年以前的残旧影像。四年以来接替他的影子望向他,并没有当即伸手接下那样东西。

“你回到这里来了,你留在那个位置上只会比我做得更好。你想要维持现状的话,就这样下去也不错。”朱雀说,口吻平淡而机械,“如果你不想去应付后续的麻烦事,那么给我喘口气的机会,等我确信自己能支撑住了,我就会替你回到台前去。”

“换成是过去的话,我会直接给你规定一个期限,让你准备好下一次交班。因为我觉得你会比我更需要这张面具,我就会这么做。”手持面具的一方说,轻轻耸起肩头,“我做过一次了,老实说要面对它所导致的后果确实有些费劲,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做一回。那么我问你,你想要怎么办呢?”

不再有暴君和效忠于他的刽子手了,往后的抉择也不再关乎足以震动世界的剧目,没有一个既成的约定,所以他道出口的并非陈述而是疑问。与他相对而立的男人垂下颅首,望向他手头托举的物件,瑛绿双眼中逐渐浮起一片波澜。

“我不知道,鲁路修。”朱雀说。

过去的骑士与此时的无名者抬起手掌,没有接过那张假面,而是覆在它的表层轻轻摩挲。“我可以让自己习惯一些事情,我也习惯这样做了。”他轻声道,“像是作为杀人者而活,作为不列颠尼亚的兵卒去出生入死,作为某个人的骑士,作为你的敌人,作为你的同行者。被你要求承担什么或舍弃什么,被你握住手或抛下,我都是能够让自己去习惯的。”他抿起一丝微笑,绿眼睛轻轻眨动了两下。“所以,”他这样说,“如果你能做出决定的话,你来抉择就好了。”

然而不再是这样了。他们不能回到过去,他们总要做出变化。有一些人直至最后都没能明确道出自己最为真实的愿望,也永远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在尘埃飞舞间,一个幸存者望着另一个,言令之人发出叹息,让自己的口吻更为严肃了些。

“我说过的吧,Geass和愿望是相似的。你接受了我的指令,我的愿望,让我的那部分意志跟你共存。你做得足够多了。”他说,“所以现在,我问你,朱雀,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你应该知道的。”他等候了许久才听见对方回答。

“告诉我。”他说。

“你知道的。”对方说。

“说出来。”他提高音量来强调。在他的要求之下,一度接替他的影子忽然颤抖了,咬紧牙关好似倾吐事实是多么困难的挑战,几经酝酿才终于让它冲破关隘。

“更替过的布局,能够斩断仇恨的新生的秩序,足够温柔的世界,你已经创造好了。”朱雀说,“那么,就活在这样的世界上吧。”

他们一并屏息静气,数秒成为漫长难捱的半生,一个死去又归来的轮回,直至其中一人微微颔首打破这僵持的局面。“我接受。”昔日的死者说。曾经杀死他的男人猛然抬头,令昏暗空间中仅有的一缕光亮落入双眼,映出一圈明亮的翡翠色。

“留在这里。”

“我接受。”

“在我眼前。”

“我接受。”

“不要再……”

男人哽住了,迸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含混单音。

那是原本再也不能被言说的小小心愿,卑微到一度埋没进尘埃里,随着话者本人的自我放弃而不让提及,又随着他一道死去,因他一路走来是在应承别人的期许,因他最后甚至不再作为自己而活。终于他又拥有了叫它重见天日的机会,由关联它的那一人亲自发掘而出。无论今后会如何发展,无论未来的担负与责任该如何判明,只要你在的话——只要你还在这里。没有别的事值得期许了,没有别的事需要担忧了。只是这样简单的希冀,如果它真能实现的话。他为之颤栗的时候,鲁路修向他微笑。于是新的约定就此缔结而成,誓言落得一个双方皆会认可的结果。

“嗯,我知道了。”从坟墓中归来的人说,“既然你还得活下去,不管这到底是诅咒还是祝愿,我就陪你一起好了。”

为了伤损的人,为了离去的人,为了断裂的牵绊,为了还能维续更多不能轻易放弃的事物。有人以性命换得了奇迹,如今他也成为了奇迹所拯救的一部分。如果他终究无法操控一切,那就这样做吧,力所能及地挽回他仍然能够补救之事。所以在这样一个秋日里,他回到台前,望向到场的人群,望向更多无法到场的人群,悲泣的、欢笑的,沉睡于坟茔中的。往昔与今日一并浮游着,在他眼前叠合成喧哗潮浪,应和着他的呼吸与心跳。

“因为我还拥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他朗声道,“因为我不愿看到相似的悲剧继续重复下去。”那是他的声音,他所塑造的规制,或许还留下了别的什么,曾经替他填补这个位置的人所留下的呼声回响。更多的人,曾爱着他、也为他所爱的。他在所有叠加而来的影子里深深呼吸,欣悦和忧虑都淡去了,凝作更为巩实的宁静。

“……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他说。他仰起头,迎上倾泻而下的光亮,来自过往的余音在他耳畔如钟声鸣响,逐渐涣散成未知的崭新乐章。


END


那么,主线故事到这里就暂时结束啦。之后按照惯例应该还会有三个小番外,留在八九月间慢慢写。

大概是某天觉得“啊,想尝试写一下性格更为冷漠尖锐的零雀”,就把2016年底在《A Shell Game》时期隐约捏了一下的旧设定刨了出来。早先想弄的只有一小段没头没尾的戏剧冲突,最初刨坟时想尝试去描绘的只是零雀对待复活并逐渐接近自己的前任表现得既防备又无所适从的矛盾状态,一种他接纳“回来的人”时的态度更为被动、没有那么积极也没有那么柔和甚至会凶脸的可能性,适应和改变的过程也更加艰难,化合反应和我之前习惯去用的套路也稍微有些不同。如此这般进行一些尝试的话,应该也会很有趣吧。从萌生想法开始到最终完善出成果来也花费了一年多,一开始的复活前提小短篇尝试也被我拉成了一个巨大的坑……

……结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刨坟的构思阶段想搞的是零雀视角,捏了一大堆剧情所需的OC然后实际成篇的时候就变成了修主役,真是世事无常。

与《Battle for Immortality》那篇相对应,这章最后在发言中向零修提问的人也是米蕾。抛开A和B打头的那两篇前情,目前主线合34万字。

三个OC是丸老师陪我一起捏的人设,捏人设真的很好玩,也谢谢丸老师帮忙补充人物性格和思考逻辑上一些我本人没想到的点。想把OC在同人框架内融入原作人物的关系网里,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尝试了,不过一次性加塞这么多还是比较有挑战性的……可能也就因为这样,需要在“主要人物的篇幅还是要占据主体”和“配角OC的线索也要讲清楚”之间取得平衡,代价就是每一章都在疯狂爆字……

比起前几年的鸡血爆肝日更,这次基本全程都是在尝试以一个相对稳定的频率进行周更,一方面夹带OC玩耍导入支线会使得信息量变大、也就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进行梳理和编织,一方面也算在增加每章长度的情况下尝试了一下漫画连载/番剧播送的姿势……还是挺有趣的。

这次试图对战争的驱动者/幸存者/生与死的意义这些命题做了一些比以往都更为贴近现实的探讨,也在更这样的逻辑背景下对那两人之间的关系进行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探讨,探讨得出的结果大概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满意。然而尝试的过程本身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希望我自己日后再回顾时能记起我现时今日的理解是怎样的,这样就足够了。如果这些篇幅依然不能说服忠于TV原结局的人接受这一个结局,那么……我也没什么办法,我就只是个写同人的,我也不指望自己能写出什么花……

那么,A-Z序列补完计划已经写完W字头了,写完XYZ三篇番外之后还是会一起录新刊的,不出意外的话这次的新刊就是今年正式的零镇纪念了。关注了我微博的旁友可能知道我接下来八九月间还打算搞什么,不知道的就直接等我下次冒泡吧没有期望也没有失望。

回见啦!

评论 ( 2 )
热度 ( 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