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ess the Tales(06)

CG世界自设二战背景,27零雀养小女孩,非CP意味的OFC警告。

“天空。不要看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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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女孩出生在冬天。

她过生日时窗外正落下新雪,她站在自己带着护栏的床当中,好奇地向上踮着脚,咿咿呀呀地发声。有人从她背后将她抄起来,抱在怀中,领她到窗前摸一摸冰凉的玻璃。她将额头也抵在上面,然后冻得打了个哆嗦。抱着她的人哈哈笑起来,将她拢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前额。

“爸爸。”她噘着嘴说。她用过小的手掌在那人身上拍拍打打,换来一阵带着笑意的哄劝和玩乐似的颠簸。而男人站在屋子一角,默然注视着她狭窄而模糊的记忆。

窗外正在下雪,然而她的名字与此无关。那么必然是在她出世之前,在进入凛冬之前,某个人想要记住某一个晴朗的日子。他小心翼翼地猜测着,将自己隐藏在梦境的边角上。女孩被她的亲长抱在怀中,听着一支小调,嘴里也轻轻地跟着哼唱起来。那一支小调听起来很是熟悉。

没有然后了。没有发生转折的时刻,没有可供探询的场景。梦境骤然坍塌了,炉火的热度和温暖的幻影都消失不见。他跪倒在连片的风雪当中,随后一望无际的雪壤化为砂砾;他在荒芜沙漠中仰起头来,看见白亮的太阳。然后砂砾也化散了,只余下焦土、被夷平的皇城残墟也不过剩下焦土,还有骨骸造就的连片的死灰。

他惊醒了,瞪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半晌才抬手抹去额前冷汗。他在面池前洗漱时揉了揉眼,方才所见的幻境已经从他的印象中模糊而去了,唯独剩下连片的荒原。荒原过后是泥沼,将人吞没其间,陷至一个挖凿而出的空洞当中。他闭着眼摇了摇头,试图晃走那些闪掠而过的不详幻影,白袍的信众与血红的图纹。

他在早餐桌前坐下来,给自己面前放了杯黑咖啡。电视里播映着经过挑选可被披露的消息,屋子里的小住客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自己的吐司片,然后拎起书包来一蹦一跳地出了门去。他在大门关拢时才意识到那显然不是她的梦境,肯定不全是。

不论如何,他已经有许久不曾有过关于梦境的稀疏印象了,这感觉还有些久违的新鲜。他探究地看了关拢的大门一小会儿,想着那女孩轻快的步子,她那些听似古怪的呓语,她蜷缩起来的小小身躯和哭红的眼睛。她的梦境在思感深处搭建起一座桥梁,那能够令她去往别的地方,或许也能令别处的访客往回一窥。那被裹在迷雾中的小小角落,她曾经的归处,她曾经的家人,她曾经拥有过又完全失去的一切。然后迷雾散去了,他被引往别处,自无数碎裂间隙中落下的残片,一些可能属于他自己的、一些全然陌生的,然后是荒芜,洞窟下的穹顶,沉默的信众与流血的人群。

那里很安静,就好像做梦的人已经习惯了减少言语。像是一座巨大墓穴,某些人宁可沉睡其间。然后他终于意识到那可能是谁的梦境。他嘴里忽然发起了苦,与咖啡无关。这苦味儿一路顺滑下去,蔓延到他肺腑当中,叫他呼吸都有些痛苦地皱缩起来。

男人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过了整个客厅,将前额和上身肢体一同砸在闭拢的落地窗玻璃上。他支撑在那儿愣神盯着地面,仿佛非要数出一些细小飞散的尘埃来、实际上又无法凝神去看任何东西。所以你就在那里,他想。你就在那里。不是虚假的。他呼吸急促了些,声音又完全卡死在喉间,发出细小而紧张的、漏气似的动静。

九年过去了。九年足够一个人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曾经熟识的人都会淡忘他的样貌。九年足够你将与那个人相处时的琐碎细节全都遗失不见,唯独剩下一个虚幻的影子。现在那影子回来了,成为了真的,在某一处确实存在的地域上做着自己的梦。九年过去了,男人抓着自己的胸口,手指扣摁在几乎冲破胸膛的心脏上方。

“这还是我第一次有了你还活着的实感。”他说。

片刻后他自个儿笑了起来。在他身躯当中,那个活过来的年轻的灵魂在哭。十七岁的枢木朱雀在哭,在死去的那一刻、被他埋葬于过往的那一刻,在那一刻真正发生时让躯壳淌下了一些眼泪,那个灵魂本身则蜷居在一颗死去的心里放声嚎啕。而今那沉甸甸的实感回来了,钝重地切割在他胸腔深处。他模糊地笑了几声,诧异于这体感的真切。

“鲁路修。”他轻声说,“鲁路修。”头一次吐词时还很含糊,第二次便清晰了些。“你看,要说出你的名字也不是那么难。”他自言自语道,“我们从来没从你的影子底下逃开过。”

相较于原本的那位ZERO而言,他不太接受采访,也大幅减少了宣讲的机会。但即使如此,在政界交际的场合也不可能完全避免提及那位被刺身亡的皇帝。然而一来很少有人直呼其名,二来他们大都以公事公办的疏离口吻交谈,这让事情变得容易了很多。现在他独自咀嚼着那个名字,含在口中一点点咽碎。他的鼻息在玻璃上糊出一片一片很快化散的白雾,然后他抬起头来,发觉外头下了暴雨。

这一日中午他没有进食,躺在沙发上浑浑噩噩地过了整个下午。他或许又睡着了一会儿,或许只是听着电视里客观平板的播报声与夹杂其间的单调配乐逐渐被雨点拉伸成毫无意义的白噪音。他躺在那儿时昏昏沉沉地错以为有人小心翼翼地接近他,把他滑落的披风给他盖回身上,又在他被惊醒时抄起胳膊来指责他下了战场这么累的话不如回床上去好好歇着。他在半梦半醒间眨了眨眼,穿着白色皇袍的影子淡去了,浓缩成一个苍白瘦削的男孩,摘了一根长长的草叶来挠他的脸。

这途中他的手机只响了一回,一通来自红月卡莲的简短留言,告诉他一切都好、无须担心。他撂下电话后又浸回到半梦半醒的昏沉境地中去,慢慢成为一个躲藏在秘密基地里的孩子,和友人肩抵着肩坐在那儿,听着外头绵延不绝的雨声。他的眼睑沉得抬不起来,以至于他忽视了很多不太寻常的声响。他在某一刻忽然惊醒,因为真的有人小心翼翼地接近他,试着给他披上个什么东西。他猛一把推在坐垫上令自己坐起来,薄毯从他肩上滑下去。那人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小半步。

是那个孩子。黑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湿漉漉地黏在额脸上。他瞪着她看,瞪着她湿透的头发和肩膀。“——见鬼。”他懊恼地叹了一声,爬起来推着她往浴室的方向去,“你该联系我的。我给过你号码。”

“我跑回来的,这样还比较快。”女孩说。她的背后也全湿了,平贴着衣物的皮肤有些发冷。“再说了,我以为你不肯就这样走到学校去。”

他一时语塞,女孩扭过脸来冲他挤了挤眼睛。十分钟后她换了暖和的干衣服走出浴室门,拿了条毛巾包住自己的脑袋。她挤回他身边坐好时他把那条毛巾解下来,仔仔细细地帮她擦拭起洗过的头发。女孩闭上了眼睛,摇晃着自己的足踝,嘴里哼起了一支歌。

那支歌听上去相当耳熟,以至于他的动作不知不觉便慢了下来。很耳熟,必然回荡在某一个梦境里,她的或他自己的。他沉默着揩拭完了她的发梢,然后浸回记忆深处去,寻找起零星稀薄的片断,秘密基地里遥远模糊的、属于孩子的歌。早在一切动荡发生前,早在最初的战争开始之前,那时歌谣还是属于一个早就失去了母亲的男孩和他来自异乡的友人的。他们在盛夏里放声大笑,交换着为数不多的尚属于欢乐的记忆,然后一齐去绞尽脑汁地哄那个更为年幼的目盲的女孩。总是有一些歌谣,孩子们从父母那里听来,父母从更长一辈那里听来,那些个寄托于土地与血脉的歌谣。

而今这个女孩拥有一个属于日本的名字。也曾有人唱给她听过那些歌谣。也曾有人将她抱在怀里,借着一支小调哄她平静下来。也或者她不过是从他的梦境中寻找到一些足够真切的东西,然后和自己的梦境相叠合了。她所剩下的东西不多,而他可能也一样。被留下的人能共享的东西也不多,无非是蜷居一处互相依偎,各自都清楚自己再也无法回到梦境所呈现的往昔中去了。

她坐在他膝上,他揽住她的肩,埋下头来,亲吻了一下她仍然有些潮湿的顶发。他将嘴唇覆压在那里,尝试性地哼起那熟悉曲调。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段末都带着柔和的尾音。女孩不再晃动脚踝了,她小小僵住了一会儿,许久过后她的肩膀才轻轻抖动了一下。

“谢谢。”然后他听见她说,“谢谢你,朱雀。”

 

那是他不再早出晚归的第二个周末,事实上是周五,气温骤降了许多、天色也不够好,阴雨足够打消许多人虚涨的热情,新闻里播报的战况也不见好转。没有结束的端倪,没有获胜的决定性要素,甚至没有一场捷报。然而女孩觉得那些都不是他看起来过于消沉的原因。她想起来去看了眼日历,距离某一起死亡发生的日子渐渐近了。于是她闭上了嘴,没有询问他什么多余的话。

她叫了两人份的外卖,推着他走到桌前,盯着他老老实实吃完了他自己的那一份。平日里他的生活习惯应当是相当严苛的,或许就在这么几天——只在这么几天——他会允许自己懈怠这么一小会儿。“往年也不会这样,”他在她的探究目光下解释道,“只是今年恰好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在晚餐后又接了两个电话,神情变得严肃而凝重。她避开了,没去听那些距离自己而言还很遥远的内容。她自己做了会儿作业,完成之后早早爬上床去。她闭上眼后耗费了很久才算入睡,她睡得也不很沉,耳边隐隐约约回荡着遥远的、遥远的歌谣,温软而低沉,带领她回到襁褓当中,蜷缩在飘荡的迷雾深处,一个不可知也不可往返的家。她看见黏在窗前的冰花,她看见雪,她看见温暖的壁炉跃动起红热火光。她将自己蜷得更紧,下意识等待着它们离自己而去的那一刻到来。

那一刻来得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她多少习惯了这一切,于是她任由自己在迷雾中下坠,周遭只剩下全然的黑暗。然而溺亡感来得太快,她几乎被深入骨髓的寒冷夺去意识。她被恐惧感攫住了肺腑,侵吞了大半呼吸和拟似的气力。随后她在梦境深处小声呼救,费力地试图向上浮游去。然而没有可供攀爬的落点,没有划动手脚的推力。她在那儿独自发着抖,茫然地寻觅着一道可能存在的缝隙以供喘息。

——然后她看见光。

她没有够着什么东西,相反她落到了底,落在融化的、温暖的光亮间,光亮本身阻住了她继续下落的态势。她被什么人托在怀抱中,身躯如羽毛般轻飘飘地浮起来。她扭过视野,试图看清当下的状况。

一个陌生人正好奇地看着她,细长眉梢斜斜挑入黢黑额发之下,带着几分抱歉的意味。“你好啊。”他对她说,声音隐隐然有些熟悉。她在梦境深处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看着他的样貌,辨析着他的轮廓中熟悉的那一部分。“瞧我干了什么好事。”那年轻人嘟囔道,“我大概是闷得太久了。”他将她放开,由她凭空跪坐下来,撑着膝盖迷惑不解地看向他。

他们在黑暗深处,穹顶之下,沉默的群人与狂信者当中。那人身披素净白衣,深邃的紫色眼睛里神色清明。他瞥过那些梦境投影时,神情间隐隐然有些厌倦。他拉她坐在光亮之中,修长手指轻轻搭着她的腕节。

“抱歉了,小姐。”他单手抚心,礼貌地微微躬身,“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可能是我的问题。”

“不,不是。”她小声说,“我可以看到别人的梦,所以不会是你的问题。”她用力摇着头,随后又生怕造成误解,怯怯补上了一句“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现身而出的梦境主人愣了一愣,有那么一时半会儿露出了相当迷惑的神情,又想起什么似的吁叹了一声。

“好吧,所以你是个能够梦游仙境的小精灵。”然后他微笑道,“这可真不错。”

他好像没有感到自己是被冒犯了,也或者他不甚在意他所置身其中的这一片投影。他挥了挥手,就当是略过不提。当他说出了这么个令人熟悉的形容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何以觉得他有些面熟了。

相比影像记录中飞扬跋扈的模样来说,他显得要沉稳不少,更接近那个在树荫下安静等待的年轻人。然而他的轮廓要更棱角分明些,眉宇间锋芒反而沉敛下来。他比她在记忆残片中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形态都更年长,然而还叫人辨识得出昔日轮廓。所以他还活着,她想,及至此时才真切地意识到这点。活在某处,如同常人,而不只是一个被构建出来的影子。

“你说你闷得太久了,”她急切地发问,“你在哪里?”她站起身来,试图判定出自己身处的方位。他在她提步跑开之前握紧她的手腕,轻轻地摇了头。

“怎么,想试着来找我吗?”他说,“那就不是个游戏了,小姐。找到我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甚至不该活着的。他说话时神情有些苦闷,像是无可奈何,像是愧疚。没有人应该找到坟墓里来。随后他自嘲地掀起一抹笑,说没有关系、权当这是一次疯狂臆想就好。你能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我也不想把这个梦维持多久。他也一并站起来,仿佛打算为她指明一条离去的道路。

所以你知道该如何离去,她想。你只是不情愿那样做。她在光芒的边缘站住了,止步不前,仰头看向他,直到他疑惑地回过身来。

“我认得你。”她说,“我在别人的梦里见过你。好的那一类梦。”

她看着他,在他自己的梦境当中,境域之主的身躯周际环绕着微弱的、温暖的光。不止是好的,她想。还有更加苦闷或悲伤的,但也多半只是怀想。她想着那个涣散的影子,那年轻人则在光亮中蹲下身来。他没有问她“那是谁”,而是带着一丝奇怪的、从容的怀缅,注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现在还有人会在那样的梦里允许我存在的话,”他轻声道,“替我向他问好吧。”

但我能替你做什么呢?她问他。你不允许我来找到你,可我想做点什么。他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托起她的身躯来,将她向外放逐去了。女孩看向他的脸孔,看见他嚅动嘴唇,最后对她拼出一句温柔言语。

天空,他说,替我看看天空。

然后他消失在光亮尽头,而她在原处醒来。

她躺在自己的床铺当中,脑袋还有些晕乎乎地发沉。她坐起来,茫然注视着自己的手腕,轻轻揉动了一下。雨已经止住了,天色不很早了,约莫已经过了寻常工作日里她该去上学的钟点。她翻身下床,匆匆跑向房间外头。屋主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冲泡咖啡,听闻到她的脚步没有回头便打了声招呼。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定下来,目睹着他将咖啡杯放回桌台上,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鲁路修让我向你问好。”她说。

“噢。”男人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声调骤然向上拔去。“等等——什么?”

他险些失手打翻杯子,幸而那玩意已经预先有了落点。他看向她的神情先是困惑,而后成为了震惊,又迅速沉坠下去,成为一阵难言的苦涩与失落。他尝试着张了张嘴,先是发出一阵模糊的呛咳声,他单手掩住口鼻后平静了片刻,这才重新以相对正常的声音开了口。“他还说了什么吗?”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细末颤抖。他蹲下身来,平视着女孩的眼睛。

“别去找他,没有人应该找去坟墓里。”她说。他的表情轻微扭曲了片刻,眉宇间聚起一道沟壑。还有呢?他继续问。还有,她想,还有那古怪的地界,那个人不愿停留又不愿放任自己从那里离去。没有更多了,在短暂衔接的梦境当中没有更多了。还有、或许还有——

“天空。”她小声说,“记得看天空。”

他怔住了。他的肩膀抖动了一下,然后是他的眼睑和嘴唇。“混蛋。”他低声道,“自说自话。自以为是的混球。”他快速而低沉地咕哝着,她罕少见到他的情绪波动有这般剧烈。他的抱怨与责骂维持得不长,他很快噎住了声息,喘出一小声哽咽似的低音来。他看上去很是难过,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情绪高昂些,但他看上去很难过。

“朱雀。”她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肩膀,“朱雀。”男人又摇了摇头,扶住她的肩,轻轻扣摁住了。

“我很好,”他说,“我……”

他没有说下去。女孩抱住了他的颈子,他的声音再次消失了,许久后才缓慢抱紧她的身躯。她听见他的呼吸紧促了起来,那阵紊乱的气息持续了一阵,旋即有温热水滴缓慢无声地浸入她的头发。

然后他终于开始哭泣。他抱她抱得很紧,仿佛沉溺者抓住再临的生机。他哭泣时呼吸、臂膀和胸腔都在震颤,而她仰起头来,越过他的肩膀向外望去。战火还在某处延续着,但尚未燃烧至云端。外头湛蓝晴朗,落下满地光辉,在一整个那人至今仍不曾眼见的世界里掠过温柔风息。

天空很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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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台词的记忆重点真是奇怪。

这两天办公室也忙,放班了还要肝活动,今天好容易拼回了一点进度……还欠着定额,我慢慢补……总之下章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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