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Extra Episode: Elegy

《Second Sight》系列番外篇六,贯穿式时间线,首尾时间点在“Black Symphony 05”“Nocturne 01-02”之间,档案袋编号1720实验周期102-126日间,重返欧洲战场前二人在潘德拉贡养伤。

@望断三途 的点梗,暗杀。然后被我完全写跑题了。有关于“他的剑”,有关于“Knight of Z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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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要成为他的剑。”他说。

那黑发的年轻人被从一场小憩中惊醒了,肩背猛地一颤,手臂推在床头、从床沿坐直了身。他抬起眼睑时,深暗紫眼里写着些晦暗的敌意。V.V.并没有叫目光在那年轻人身上顿驻太久,饶有兴趣地偏转开来,望向了躺卧昏睡的那一个。“十七岁的圆桌骑士,不列颠尼亚的最强战力之一,在帝国纹章下宣誓效忠,”他用梦呓似的声音念道,“甘愿为一人掌握在手,护佑他的性命——”

他走近了一些。清醒着的那人倚靠回了床头,身躯随着他脚步的迫近明显绷紧了。V.V.离得足够近时,衣摆几乎擦着床单垂落的边角。鲁路修单手垂落下去,覆在昏睡者的肩头,指尖微微掐陷进被单边缘。

“——他的底牌,他的武器,”V.V.说,“他的弱点,他最大的软肋……”

他停下了步子,恰恰能从侧边看见枢木朱雀的模样。较之先前初回潘德拉贡时不得不送归基地维生的惨状而言,这会儿那阵可怖病热已褪去了,他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昏睡中仿佛仍无法彻底放松,神情间还显出些痛苦成分。V.V.歪着头看望了一会儿,又循着那只平搭在他肩上的手向上望去,掠过这毫无威慑力的可怜的防备举措,恰恰抬头望向那年轻人的眼睛。

“怎么了,‘兰佩路基’?”不死者用着童稚声音说了,嘴角带笑,平静迎上那深暗紫眼里骤然而起的冰冷愤怒,“我只是在回想你的母亲。”

 

02

 

“……我不知道,也许该叫他空降到西伯利亚再一路杀回来?”

零之骑士推开门扉时,年轻的皇帝正在餐桌前交叠着手指。他遥遥抬眼一望,停下了话头,紧接着便划开一个罕见的真诚笑意。“所以你回来了。”他悠闲道,眉眼间浮掠过一丝微末的、转瞬即逝的光彩。C.C.在一旁隐晦地翻了翻眼睑,小声嘀咕了一句“啊,年轻人”。这算不得什么正式场合,朱雀也就略去了礼节,点过头后径直拖开了皇帝手边的座椅。

“怎么,你们在商量接下来该怎么继续折腾我和兰斯洛特?”

差不多,鲁路修说。他那副做派很是理所当然,眉间蹙起一点儿无辜。可用的人手并不少,值得信赖的又不多。朱雀很清楚他们活在怎样的境地里,不需他明确指出、也没有多加辩驳,预备好享用一顿难得的安宁晚餐。

在餐盘被送上来前,某些东西让零之骑士觉得有些古怪。他环顾了一遭,仔细瞧过了那些统一装束、遮住脸面的守卫者。他盯着那些被抹去意志的兵卒看了许久,旋即转过头来,冲着他的主君抛出一个疑问。

“这是这个月初以来完整更换的第三拨人了。”他说,“我知道定期更换守卫是合理的,但是有Geass的操控,你还需要这么谨慎吗?”

“很敏锐嘛。”鲁路修懒洋洋地夸奖他,然后耸起了肩膀,“该怎么说呢,我充分相信Geass的操控力,不过这也是必要的。当前我最需要确保的就是我的人身安全,你也知道原因。”

朱雀应了一声,得胜归来的零星喜悦被冲散了大半,反涌起些烦躁与疲累。C.C.在另一端转着餐叉柄,金色双眼忽闪着,显出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一刻钟后他们放下了餐具,还未来得及谈起往后数日的新安排,便又有人闯了进来。杰雷米亚向着在座三人都问过了好,如习以为常般不咸不淡地祝贺了一句局部战事的获胜,而后谈起了潘德拉贡本身。

通常来说,这些例行公事的汇报轮不到枢木朱雀来听——并非无权,而是无用。他大可以像往常一般顶着鲁路修的一个白眼打着哈欠提前离席,反正他的定位摆在先锋军上,偶尔听听鲁路修是怎么把陈旧规矩都大卸八块的还挺有趣,但要他考量这些个他从来没擅长过的宫廷政治也着实有些为难。他已经从座椅上转开了一半身子,就在这时杰雷米亚说:“虽然您这些傀儡的人数不少,但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也挺令人担忧的。”

“‘消耗’?”朱雀问道,手撑扶在桌沿上不动了。鲁路修极快地向他瞟了一眼,略过了这个话题,对着杰雷米亚另外不痛不痒地交待了几句,挥挥手叫那忠心臣下退去了。“说真的,‘消耗’?”朱雀不依不挠地转了回来,冲他皱起了眉头,“你都在这地方做什么呢,学着教团那样搞秘密实验还是学着大贵族那样玩角斗士?”

“不好笑。”鲁路修平静道。朱雀撤去了问责嘴脸,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儿。“我要招人厌也用不着在这些细枝末节处带坏头,”鲁路修接着说,“何况我也不喜欢让自己手里的牌白白浪费掉。”

他在说实话,朱雀评估道。到了这一步,至少在他们两人之间,谎言因为显得毫无必要便也很少再发生了。“那么你到底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软化了不少,几乎纯像是关切了。鲁路修叹了口气,往C.C.的方向望了眼,后者撇过头去,明白地表示出“我不掺合你们俩的问题”的意思。

“安保事故。”他沉默了半晌,随后迸出这么一个词儿。朱雀一时有些愣神,待到反应过来时鲁路修早已经飞快地说完了一长串。“我们不需要应对普通袭击,我父亲将自己的地盘打理得很牢固。若非内部生事,除非外头直接拿战略级武器轰下来,待在这里倒也用不着担心人身安全。”他一边说着,手指尖一边快速地嗒嗒敲着桌沿,“但我显然不是成天都留在堡垒里……袭击的形式也不止明面上的那么几种。”

潜入行刺。贴身安保,以防万一,但凡被设法混入了一个欲图伺机行凶的外来人,那一批人多半也就遭了殃。有些藏着凶器,有些赤手空拳,有些则寄希望于毒药……外出公干时就更简单,若不是反复查检,在周围排布几个狙击手都算是很容易。想要一个人轻易身死的方法有那么多种,随随便便就能罗列出来;而在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坐上这个位置后,遭遇其中每一种的概率都呈几何倍数地增长了。

他谈及这些时口吻轻描淡写,手头的叩击却愈来愈快。朱雀在这话题刚切入重心时便感到心头一沉,此刻沉坠得愈发厉害。他在鲁路修落下话头的那一刻站起来,座椅在地毯上拖出声钝重闷响。“无用的消耗。”他从牙齿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音,“为什么不提早跟我商量?”

“我还以为你多少习惯我不拿人命当回事的做法了。”鲁路修说了这么一句。朱雀猛然抬头,盯着那吐露残忍言辞的浅色嘴唇看。“目前为止,杰雷米亚都做得不错,我也还好端端地活着。”鲁路修心平气和道,“你的位置不在这儿,所以这也不消由你来操心。”

那定论似的言辞落下时,他的指尖狠狠凿下最后一击,停住不动了。朱雀沉默而生硬地绷紧了脊背,退了一步去,并未告退便匆匆离转开了。

 

“你在生气。”C.C.说。

那魔女在宫廷中的活动范围相当宽广自由,以至于零之骑士被她推开房门时也只是带着些警告意味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喝令她离开。“胡闹。”他沉声道,“杰雷米亚说得对,这根本就是无用消耗。非得拿人命去填这些缺漏……”

“可你是在生自己的气,枢木。”C.C.轻声说,“看出这点很容易。”她在朱雀拧起眉头时摇了摇头,那副模样就像是在说你没必要藏着、你没必要假装自己在怪罪别人。“你终于意识到你的问题所在了,对吗?”

什么问题?朱雀问她。还能出什么问题?当前值得诟病的并不是他的所作所为,即使在外人看来他才是个更加直观的刽子手。值得反思的是这么一个现状,并不真的情愿站在这地方当棋子任摆布的人们被Geass操纵着,为着保护最应当死去的那人而白白送命。

然而C.C.是对的,甚至鲁路修也是对的。他虽然还会因这形势感到一丝愤懑,却早过了对此抱持着不理解乃至排斥态度的阶段了。“零之骑士,”他听见C.C.拖着长腔说,“不列颠尼亚的前锋,掌握在现任皇帝手中最强的利器——你替他去战斗,这是你知道该怎么做的部分……”

自然了,这是他的位置。他安静想着时,C.C.便一脸惋惜地又摇了摇头。她走近到他跟前来,在他面前晃着一根手指。那叫他有些眼晕,偏偏又没法错过她接下来的话语。

“……但你不知道该如何保护好他。”她说。

荒谬,他想。“我知道的。”他说。他并不需要徒劳辩解,世人皆见证过那有惊无险的一幕:枢木朱雀首次作为零之骑士而现于人前时,硬生生将针对卫兵围攻的反击举动变成了一次示威。而甚至在更早以前、在他们尚活在互相欺骗的境地中一并踏往欧罗巴时,他就早已担任过护卫职责了。

然而那时的结果算不得太好,他记起来。恐怕此后的结果会更糟。他胃里一阵缩紧,在C.C.的目光逼视下那不适感还加重了不少。他没有再继续辩解,于是C.C.落下手去,轻轻搭在了他肩上。

“是吗?”她轻柔道,“我倒觉得,你们两个更习惯互相伤害的形式,而且各自都习惯了。”

她总是能剖析出事实来,将言语变作一把刀,划开有意无意的遮障,叫所有没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都暴露出行迹。朱雀皱眉更深,随后骤然放松,泄去了一口气。诚然,他想。诚然她说出了真话。目前为止,发生在他们之间所有的防护都是基于某些强加的义务,而真正出于本心的那些,不论出发点如何,伤害都是既成的。

“你生你自己的气,因为你意识到自己失职了。”C.C.平静道,“是的,那是你的职责。依照你们两人的约定,目前你需要他好好活着。可以说,正是由于这约定的存在,他才拥有将自己的性命护好的根本缘由。”而你做了什么呢?她叹道。你甚至对于他经历了什么都一无所知。他不确定那是真的由她说出了口,还是自己脑海里吵嚷起了某些压平不下的追责。末了他恼火地吁叹了一声,笔直望进那双似人非人的金色眼瞳中去。

“所以呢?”他生硬道,“听起来你像是有什么指教。”

 

03

 

他们排定了一出剧目。

那剧目实则是为他们框定了往后的路途。不论经了多少次自我拷问,不论多少次从噩梦中惊醒,不论他们历数下来掌握在手的罪责是否会在每个昼夜间攀爬出来、将他们呼吸的步奏多扼紧一点儿,他们都得朝着那方向走。演到那一刻,那两个欺诈者互相拟定。无论有多艰难,他们都得确保自己能够平安无事地演到终幕。

——因那终幕是需用鲜血去饰演的。

“你看,我们应该高兴才对。”鲁路修说。年轻的皇帝周身赤裸地趴伏在他胸膛上,言语间喷吐的微弱气流拂过他的耳根。“冲我来的麻烦这么多,说明我的确挺遭人嫉恨。这不就是我们所希望的吗?”他这么说,“计划这么成功,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他抬起头来露出微笑,微笑当中浮着一抹锋利森白。朱雀揽下他的颈子,压住他的唇舌,钝重沉默地亲吻他。

你是要死去的,朱雀想。在那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确保你活到那一刻——你若要死的话,最终只能死在铺设好的舞台上。不能提早一分,不能出一丝差错,因而在那以前——

“在那以前,你都得保护好他。”

那魔女的言语萦绕在他耳畔,蛰伏在他脑海当中。她早早为许多事下过定论,她的指引也总是有些效用的。朱雀睁着眼睛,揽着了身上那人的肩背。他的手掌摩挲过鲁路修的脖颈,那脆弱颈项处,可以被扼紧窒息、可以用一柄尖刀割断。他想着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叫鲁路修死去,就在下一刻,就在这一刻——他万分清楚这具身躯应当如何被摧折,而此刻他需要杜绝那些途径的发生。

“我只是提个建议。”那时C.C.对他说,“它不见得会有一个很好的结果,不过大概对你现前的矛盾处境能有些改善。你还不熟悉保护他的方式,对吗?那么——”

他将那具身躯用力搂抱住。鲁路修在他嘴唇边发出叹息,温缓心跳安静地同他胸膛贴合。他们没有继续做爱,就这样形近互相安抚地黏腻在一块儿。“——你要将‘保护’的意识镌刻在你的本能里,在他的性命遭受威胁的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那魔女曾说,“必要的时候,甚至抱定以自己的性命去保护的意愿。”朱雀撑坐起来,继而将身上那人抱得更紧。他闭了眼,不再看那人针对其本身而去的残忍神情,无声默数着肌肤相贴传递而来的鲜活震颤。一下、两下、三下。

“反正,在最万不得已的时刻,他的性命比你的更为重要。”那魔女说,声音轻缓,形似蛊惑,形似判决,“反正,有那个Geass的存在,你也没那么容易死。”

 

那不是一件易事。

从最后目的来看,枢木朱雀的定位,从根源上就是与这一职责相悖的。他早已担当不了护卫者的角色了,即使世人皆目睹他跪膝俯首、由皇帝本人持剑点在他肩头后颈,即使世人皆聆听到那效忠誓言,他们都心知肚明,他最终需要担纲的并不是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的护卫者。到了这一步了,他想。一切早被决定了,而今要求他去学会将保护作为自己的职责,那该是个多大的讽刺呢?

那不是一件易事,即使践行起来还算有路可循。无非是留守在他主君身畔时提高警惕,辨识所有潜在的威胁,辨识暗处藏匿的凶器,辨识每一个刻骨仇恨的眼神是出于胆怯还是疯狂。将所有侵占的、毁坏的欲望都转化了去,在那最终之日到来前不得再伤害那人一丝一毫。假若他们互相拥抱时他手握匕首,他需要学会将尖端向外挥去、而非危险地在那人后心上比划。

可最终他是要那么做的,他想。他终将违背自己。

需要零之骑士担纲贴身护卫的场合仍然不多。他们活在一手掀至更广的战乱中,无论是镇压还是在短暂安宁中切入尖刀,枢木朱雀都逃不脱四处奔走的命运。他以为这事就算快揭过,然而并非如此。

他原以为再没有什么能动摇他们了,直至娜娜莉的脸孔出现在通讯屏幕上的那一刻。鲁路修被动摇了,就在那一刻朱雀意识到,他们两人虽然已成为互相交付的关系,他却终究是无法给予那人真正的慰藉的。因他被划定的道路如此,他会成为皇帝手中最锋锐的利器,最终需要反手捅入那具身躯里。

我会成为他的剑,于是他说。他像是笃定了某些东西,也像是泄了气,也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而你要成为他的盾,他那么界定C.C.,而那女人虽在他说话的现场一声不吭,晚些时却折返回来,在阴影中静伫着,如鬼魅、如幽灵般轻轻叹息。

“……但是,就保护他的性命这一点,还是要由你来做的。”

你并非做不到,她指出那意思。你并非做不到,只是先一步放弃了。可是在那由你们两人约定好的最终之日到来之前,“保护”也的确是你的职责——在那之前……在那之后,便也无人在意了。

而谈及慰藉,他们实际上无需再谈了。“那不是你将自己从守护之职当中划离开来的借口。”她面容冷峻了些,挂着讥诮笑意下达了判词,“你知道‘剑’是以什么形式守护的吗?你知道的。”

他知道的。他的脚跟滑动并拢,叫身躯绷至笔直,双手垂落时先是攥紧了,后又徒劳空握住某种把柄般扩出轮廓。他短暂眨动双眼,一口唾沫从咽喉间滑下,一道寒意剖开他的脊椎、如被冷硬金属穿凿并替代了他的骨头。他在那游离幻觉中沉浸了片刻,额角渗出冷汗,再望向那轻言细语的女人时,心知肚明她将要说什么了。那无关慰藉,因他们早就没了软弱的余地。

“战斗。”她说,“用剑锋挡在他身前,用最强硬也最容易遭受创伤的姿态挡在他身前。在你将‘保护’作为本能之后,即使到了剑锋缺损、剑身崩裂的那一刻,也要心甘情愿地挡在那里。”

 

04

 

他错过了自己的葬礼。

零之骑士的葬礼原本是个绝佳的刺杀时机,可惜潜在的闹剧被扼杀在了摇篮里,鲁路修说。想想看假若有人成功了,对于时下格局而言该是个多有趣的讽刺。恐怕有无数人会带着讥诮意味调侃,第九十九代皇帝若是没了他那柄剑,怕是自己也恨不得殉葬了。“若我当真死了呢?”朱雀问道。话一出口他便觉察到这言辞有多不妥,他眼睁睁看着鲁路修的眼色变得阴晴不定,那人伸手摁上他肩侧绷带缠绕处,凶狠地抠下去。朱雀眉头一跳,并没将对方推开,直至他余光瞥见血丝渗出在外,鲁路修才如梦初醒般踉跄后退,又被他拉扯回来,捉过指尖亲吻。

“你不会死的。”年轻的皇帝用一种窒息似的低音说。他没有叫朱雀的名字。

的确不会了,朱雀想。自己恐怕会成为最后剩下的一个。基于这一认知,他甚至并不介怀鲁路修如何对待他末一战留下的未愈伤势。那原本就是职责之内,那是为你所致,何况比之往后将发生的事而言,这并没有夺去性命的伤损算得了什么呢?鲁路修低下头去,谨慎地亲吻在他伤处,但嘴唇嚅动良久也没拼凑出一句道歉。朱雀叹了口气,搂住他腰际,凑在他耳鬓处厮磨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时日很危险。”朱雀说,“抵抗势力大概不成气候,但肯定会成建制——那是你料定的部分,对吧?”恰逢他们的实力也被削弱了不少,那么定然会有些死士趁乱做些不要命的勾当。接下来他们要应对的困难恐怕比此前更为密集,但鲁路修偏偏还得对外装出胜券在握飞扬跋扈的模样——有那么多种方法足以致人于死地。“我在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朱雀低声道,“请允许我……”鲁路修抬目看来,由人造晶体粉饰的眼睛里仿佛亮起一丝火光,明亮而叫人心悸。

“我允许你。”他回答。

这本就是应当的,朱雀想。由他来负责看护,由他来承担这职责。即使他伤重未愈,即使他已将自己的性命都放弃了大半,这也是应当由他来做的。这并不会落得一个好的结果,他想。以一个死人的身份活着,藏匿在影子里,几乎寸步不离地伴行在皇帝周身,觉察到最为细微的恶意,摒除掉最为隐晦的杀机。要将那人的命完全系挂在自己的心神之上,等同于、乃至更优于自己的性命。

他的骨头,他的心脏,他的血。他的魂灵。

他的抉择与鲁路修无关,而只关乎他自己。

 

枢木朱雀给自己下了一个Geass。

那是强令,或契约,或诅咒,归根结底都是一样。至少在那一日之前,在他不得不将剑首重新指向鲁路修的那一刻之前,他需要依循这一套规则行事。他们所剩的傀儡远不如从前多了,仅剩的那一些还在忠诚运作。然而在出外场合,有刺杀袭来时,真正一个拧身将主君护好的还是伤势未愈的那一个。他活在那统一的伪装底下,沉默地经受了鲁路修对外展现出的零星关切。一经回到自己的地盘中去,鲁路修便强硬拉开他的衣袍,仔细检查他是否多遭了什么苦痛。

“这还真有趣。”鲁路修说,没有责怪他过于莽撞,也没有表露出多余的惊惧。朱雀反问这有什么不妥,鲁路修便垂落眼睑,轻轻哼笑了一声。“我对他们下达的Geass是‘服从于我’,然后下了尽全力看护我安全的死令。”他低声说,“即使为我献出性命,对于他们而言也是理所应当的。但你,朱雀,我给你的Geass是……”

他没有抬起头来,像是犹豫了,甚至胆怯了。那是他不敢询问的部分,那是朱雀也不愿提起的部分。从什么时候起呢?枢木朱雀的确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去利用Geass,但叫别的什么意志凌驾于这一道之上,叫他的确能暂时放下自己的性命、并以此去拯救什么……

“谁知道呢。”他平静道,“那是我的愿望也说不定。”

——而这并不会落得一个好的结果。

这只关于他自己。鲁路修不会考虑到这一步,不敢或是不愿。让枢木朱雀去接受“保护”的职责、并真正学会如何去做意味着什么,让他将这一职责镌刻在自己的身躯中、陪伴骨血而行、铭记于魂灵深处意味着什么,让他将此作为如呼吸心跳一般的本能意味着什么。他不会问,他不会讲。

及至终幕的舞台铺设好的那一刻,及至覆假面者将利剑捅入皇帝身躯的那一刻,行刺者胸膛当中激荡起几成实质的撕裂疼痛。在他终于学会将对方性命完全置于自己之上时,在他所有的行动都受此规制后,再要他反行弑杀一事,那是要他再度残酷摧折自己的意志,连带着身躯本能都一同遏止——那痛楚也就的确形近于叫他一并死去了。

对于他们而言,再也不存在什么好的结果了。

 

05

 

“——迟早会解决这些麻烦……”

他眨动双眼,一下,又是一下。有一侧眼睫梗在什么遮盖下生硬滑动,他恍惚了一会儿,定住了另一侧眼目。在他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中,鲁路修·兰佩路基正从他身侧爬起来,眉目间聚着些愤怒与狠厉。“……胆敢直接在军区动手,看我们不顺眼的那部分大贵族也是越来越猖狂了。”年轻的军师说,“他们显然不明事理。这码事在无法达成目的时只会予以警醒,让跳梁小丑自己露出马脚来——接下来,朱雀,你……”

他的声音顿住了。朱雀从厅毯上撑身坐起,望见那人面现惊愕,惊愕淡去后变作些混合着的气恼与愧疚。鲁路修咬了咬牙,大抵是尽心尝试了装出副平静模样,那尝试并不成功。

“你流血了。”他说。

朱雀又眨了眨眼,完好的左眼迅速在身侧一瞥。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那绵延的疼痛并非出于什么臆想幻症,而的确是浮于体表、就在他左侧上臂处。伤势并不严重,那发打碎了窗璃的子弹只是擦着皮肉过去了,弹轨在圆桌骑士洁白外衣一侧烙下焦痕,又被殷红浸染。他在鲁路修伸手帮他一把前便自行站起,在血液开始黏连前开始脱去上身衣物。“没有大碍。”他说着,扯下外衣时忽而觉察到背后湿黏着一层冷汗。

他自觉不会因性命受到威胁而感到胆怯,因而这叫他有些困惑。他再瞥向鲁路修时,对方着实已经恢复了平静,仅在重新开口前面露几分欲言又止。“你用不着为我做到这地步。”末了鲁路修这么说了,“枪弹走偏了,看起来原本也不是想取我性命,也许恐吓成分居多。当然了,寻常贵族也担不下狙杀皇城特使这么大的罪责。何况我也不值当你……”

“够了。”朱雀嘶声道。他眼窝深处又窜起一阵尖锐疼痛,在他失去的半侧视野里,在他探望不见的黑暗背后,有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吵嚷,嗡嗡鸣响为无用噪音。这会儿他算是回了一半的神,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的举措。就好像他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驱使他这样做,叫他不假思索地护下鲁路修的性命——即使那可能令他自己遭受伤害。在现前鲁路修有意无意向他传达“这不值当”的形势下,这类仿佛根于本心的下意识反应叫他心绪相当复杂。他将里衣也除下,与外套一同搭放在手肘上。鲁路修伸出一根手指来,叫手套尖端蹭过伤口边缘、沾上了一点儿血渍。

“别再让自己受伤了。”他以一副平淡口吻道,“受伤不会影响我发号施令,但却可能影响到你的战力。”

那应当算是一类关切,朱雀想。只除了阐述者情愿使这显得不近人情的部分。他退了一步去,眯起仅剩的左眼,罩饰底端菱坠在他面颊边一阵摇晃,惹得他心烦意乱。缺失一侧目视能力意味着增添了视觉死角,意味着他若想照那一侧防护便容易判定失误,可能致使躲避不及,可能致使力道过大而失衡。他有些厌恶地蹙起眉头,那点儿不满纯冲着自己生发。战场是最容易叫人将自己定义为器械的地方,而他感觉自己正活在一副零件损毁的躯壳里、偏偏还不得修复,时间久了便很容易生出些怨愤。

“真抱歉啊。”他叫那点儿微末怨愤冲出口来,“少一边视力会折损一些平衡性,我大概只是到现在还没完全习惯。那又是谁的过错呢?”

他话音落下时,鲁路修面色骤然苍白了一重。那人站在夕阳余烬中向他望来,轮廓被血光勾勒,稍一垂首面目便被阴影模糊。他们在沉默间僵持了片刻,直到朱雀试图转身离去了,鲁路修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说过了,那是我的过错。”他喃喃着,带着些足以叫人心口莫名抽离出不知名钝痛的脆弱成分,“可你还是不肯真的怪罪我,对吗?”

 

06

 

然而他究竟能活在多糟的境地中呢?

他再度从这躯壳中醒来时,甚至辨不清自己所处的方位。他像乍从一场恶战中逃脱,又似已经远离那最末一战许久了。鲁路修还在他近旁,鲁路修仍然活着。还不至那一步,他想,还不至由他亲手杀死鲁路修的那一步——但那也似在许久以前就发生过了。他辨不清魇想与现实了,浑浑噩噩间连自己意志都难能操控。

他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又或者根本不曾醒来。

然后,也许是在梦境最深处,他的恐惧重现了。行刺者,围袭者,他们要取走鲁路修的性命——他应当杜绝这一切发生。他记得的,他应当那么做的,无论他活在那终幕之前,还是他们两人都从那鲜血浸染的落幕中幸存了。那意念早就镌刻在他骨血里,他魂灵深处,驱使他去护住那人的性命。即使他连自己现下的处境都分辨不清,即使那最初始的缘由都不再成立、或短暂被遗忘……

你要成为他的剑。

那声音回荡在他脑海深处,在所有纷乱如麻的思绪之底,辨不清男女老幼,唯留下其命定似的刻痕分外清晰。用剑锋挡在那人身前,用最强硬也最容易遭受创伤的姿态挡在那里。他们在冰天雪地中奔逃,那寒冷深入骨髓,他的胸腔当中还撕扯着一把令人窒息的火焰。他仿佛随时都会因精疲力竭而死去,他身上的创口处还在淌出新血。

即使到了——

那火焰支撑着他挪动身躯,往前一步、再一步,鲁路修在他身旁面露愧悔悲戚,他甚至无暇去思考那神情的含义。

然后他听见枪响。他眼前虚浮起火光。

——剑锋缺损,剑身崩裂的那一刻……

他在枪响之前就下意识往鲁路修身前拦去。他们要择出一道出路,那出路仿佛只能通往死境。他们冲出山径、在风雪中翻滚下落时,他眼前燎着火光,他听见晶体崩断碎落的细微动静。他分不清魇想与现实,只得徒劳地将另一人搂在怀中。

……你要挡在他身前。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他再勉强睁眼时,承了大半碰撞的身躯几乎无法被支撑起来,全身肢骨都似被拆解一般疲软疼痛。他撑坐起来时,被穿凿的掌心漏下殷红,滴落在冰雪间迅速固结。然而他几乎觉察不到己身伤损,只是死死瞪视着枪弹击中的那人。

然后他跪立在地,爆发出一阵伤兽似的哀嚎。

你要让他活下去。

 

07

 

他们被接回潘德拉贡时,枢木朱雀的确险些死了。教团派来的男孩面现一丝怯意,言行举止间还算是友善,也是由他反复强调了“仅凭借皇室明面上的手段是没法把他从危险线外拉回来的”,鲁路修才勉强一点头,叫教团接管了随后数日的紧急治疗——假若当真只是治疗的话。

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痛苦意识到。但我想救你的话,我想救你于死境的话,我又该如何去做呢?他的伤势并不严重,他缓过气来后,向罗伊德和塞希尔展示了一个碎裂的怀表圆盘。“您还真应该感谢他。”罗伊德捏着腔调说完,接下了他的委托,皱着眉头去思量该怎么修复这几乎是坏了个彻底的小玩意了。

及至第七骑士被送还回他眼前时,鲁路修已经设法摆脱掉繁琐医嘱开始自由行动了。他留守在朱雀的房间里,厌烦地听着来来往往的人汇报他们往后被指派的动向。他们终究是要回到欧洲去的,既然择取了这一道路,便自然要将自身价值发挥完全。

一枚棋卒,两枚棋卒。都是一样。

我该如何救你呢?他无声叹息着。V.V.为他下了一个定论,好似用一件不祥往事笃定了枢木朱雀必将败亡的死路。为剑刃者都只落得一个下场,鲁路修,那孩童声音说。总归是逃脱不了被摧折的结局。但不,他想。不。就算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就算他们再脱离不了这般绝望规制——可他们必须。

“我要你信任他。”他说。

杰雷米亚·哥特瓦尔德伫立在房间当中,垂首聆听着。鲁路修让昏睡者半死的身躯靠着自己,叫那低沉呼吸抵在自己颈间。你活在多糟的梦魇中呢?他想。他猜想他知道那是谁的过错。他想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然而到了这一步,他再也吐露不出无用而软弱的任何一字。

“无论发生何事,无论立场几分——你若要宣誓效忠于我,那么你便要对他交付同样的信任。”

假若这有用的话,他想。假若能起到一星半点作用,假若他们真有那么一线希望重归自由,假若这能将枢木朱雀从困境中多拯救出一分。

“是,殿下。”那忠诚之人答道,“我起誓。”

 

END

 

零骑:

I am the bone of my sword.

总之雀君的生日快到了,回过头来写写他。

零骑啊。零骑才是我船稳不动的根因啊。一直想给零骑多写点什么,有着强烈的自我意志又同时进行着自我献祭,这个阶段的雀啊……

这篇在聊“将‘伤害’的意念摒除,将‘保护’转化为本能”这个构想时,79跟我说,这就相当于给自己下了一个Geass,然后我真正写到这里时想了想,这的确是一个Geass——也正是有零骑这一遭变故,完全将那人的性命置于自己性命之上,镌刻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哪怕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在被问及“你的愿望是什么”,在签订契约的时候,才由自己根种下的意念推移着他来到了逆转时间的第一步。

以及哎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不找机会吐槽一下玛丽安娜大大的人设我就不会爽的。当年一批皇亲国戚看着零骑戳在皇修旁边肯定一溜儿地牙疼“99代帝真是他爹妈亲生的”。

主线安静地坑吧着,番外一个接一个蹦……是说主线往后就是开心地虐敌以及虐狗,甜齁了我有点闷得慌,回头刀一刀比较有趣。

然后我还沉浸在丢档的悲痛中,想催坑的拿长评砸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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