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Second Sight: Requiem(10)

Ouverture

Black Symph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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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经历过这个,他想。

也不是说他有多少次那么极端的体验,自以为死去、或真的死去了,但他的确经历过类似的情境——某一刻忽然意识到当前的一切并非应有的样貌,他以为已被终结的尚未终结,然后他便记起了自己原本是谁。从一个兰佩路基到一个不列颠尼亚,或从一个无名皇子到神圣不列颠尼亚帝国第九十九代皇帝,一个伪装的平凡人、一个命定的反叛者,一个长久被迷惘所困的生者、一个既死之人。

与他经历过的不同的是,事情的确这样发生了,并非虚假谎言,是真实本身被改写了。鲁路修安静想着,短暂闭目间眼前无数纷乱画面掠过。似濒死者往事追溯,好像上一秒他的确还处在那般境地里,面前那女孩睁着温柔眼目流泪,然后她的面孔便涣散去了。那阵身躯被利刃贯穿的虚幻剧痛淡去了,流失的温度回到他四肢百骸,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确还活着,在现下、在此刻从未死去。他一路来往的行径,那些并未离去的人——尽都是真实的。

你做到了,他想。你做到了。一个奇迹,一位英雄,又一个没世与救世者,使命将完而未完,亟待最后一段路途终结。他睁开眼,问他昔日的共犯那人在哪。

“他去了他应去的地方。”C.C.说。那魔女的指掌覆着他的,好似不愿明确讲出他已然知晓、但还想实际确认一回的答案。那地方,鲁路修想着,虚空殿堂,弑神之地,死者纠缠,人躯为梯。黄昏序幕已经开启,契约者独身前往欲图挽回一切。他经历过这个,而今他所见证的场景也是一样。

那虚无中、磅礴识海里,千千万万的死者,他也曾是其中一个。鲁路修眼神一凝,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已如适才生还一般剧烈急促。“为什么?”他强硬歇止住那促乱气息,“为什么我——”C.C.放开了他的手,金瞳安静地凝视而来。

“因为你是这一切的根源。”她轻声道,“你的Geass,你那曾经推动世界前行的意志,你将他的命轨与世界本身捆绑的言语。他的Geass,他所做这一切的根基,他的愿望。你是那个起始点,世界交叠的关键所在。在世界本源重新贯通时,你便被唤回来了。”

唤回来了,或不过是看见了一切。分岔的轨迹尽都收束回来,归于一个。而造就一切的那个人,鲁路修想着,那个人着实将他最后一丝自弃的可能都断去了。你做到了,然而——

“……他的Geass,他、不是,”他低声问,“他要怎么阻止那个计划?”

“你没法推断出来吗?”

“他没办法以自己的意志去命令神明。”他冲着C.C.的反问皱起眉头,“他的Geass很强,但他做不到那件事。”

“真是个自大的推断啊。”她回答他,“是啊,他不能命令神明。他也并不打算那样做。”

她勾出他记忆中的淡漠微笑,像是已经对太多事情不抱期望、便也随它们去了。有什么事是她也无法阻拦的,鲁路修意识到。她旁观着,但自知无法劝阻,能做的不过是最后给予一份陪伴。他见过她这副神情,在殿堂角落,在她于最后一夜前、于最末的安宁间相望时,他说C.C.,你不向我道别吗?她露着那般微笑,悲哀而平静,而今他又见到了。

“他可以言令时间静止,也可以打破那桎梏、乃至更多不由他自己所设的。他可以叫万物如常运作。”她细声陈述,“他的命轨与世界相连,他可以与神明本身接驳。集体无意识的能量过于磅礴,他在施加Geass的时候,本身必然是会被吞噬去的。”她停顿片刻,随后喟然叹息。

“那就是他所要的结果。”

她说但若如此,但若他能将自己埋没其间,他的Geass就会持续生效了——越过他本身作为凡人的命轨,越过它可以预见的期限与终将截断的一刻,去直接施加于世界。她说玛丽安娜曾以此判定他若是想自保、若是想延续他的使命,就必然会站在弑神的那一方、以阻绝自己被主观排斥或被迫吞噬的命运——玛丽安娜从来不够了解他。鲁路修轻微颤栗了一下,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掌在发抖。

那该是枢木朱雀最初的愿望,他想。“他不可能——我是说,”他喃喃着,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几乎因潜在惊惶而悬浮不定,“我对他所下的Geass还在,他不可能真的寻死……”C.C.摇了头,打断了他的话语。

“他不会死的。”她说。

你以为那些人真正误解他的地方在哪呢?她叹息着。他们的确不了解他的愿望与决意,但那早已无关他个人的死亡了。“我知道。”鲁路修低声道,“我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他手中空握着一个圆盘形状,它被交付给自己了。在那一刻之前,他在此世首次得见那人濒临绝望般流泪。你想救我,他无声念着,你想救我……然而你却拒绝为我所救吗?

“他会被固定在那里,在成型的时空之外,在虚无当中,”C.C.声音平静,“游离于寻常的人世之外,成为一道推移着世界轨迹前行的意志,永生永世不得解脱。”她述言的形式如同一道判决,缓慢而锋利地沉坠而下。“他的意识会与整个集体无意识接轨、乃至交融,本身成为恒定的一部分。”她轻声说着,“他会活下去的,鲁路修……只是那般活着,便也与死了无异。”

鲁路修呆愣着望向她。他手脚发冷,清晰意识到她所言非虚。他甚至在等待她如惯常所做那般一字一句残忍剖析开他的所作所为,说你看,那便是你的愿望导致的结果。你叫他活着,你叫他抛却姓名,你叫他放弃常人喜乐,你叫他献出一切。那不是你所希望的吗?他几乎听见那冷酷质问——而自己毫无辩解余地。

然而她没有。她眼睑颤动,微微掀起间那丝原本似有若无的悲哀愈发深重了。她站起身来,退去两步,低首俯瞰着他,容颜没于阴影里。她再说话时,言语低缓,却连最后一丝笑意都隐去了。

“——你想救他吗?”

 

我经历过这个,他想。

常人及至生命都将无缘得见,他却像是统共经历了两回,也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倒霉透顶。每一次都是如此,他想,由着自己的抉择把自己推移到这一步。而另一人无须承担这些了,那必然算是万幸。及至这一步,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与他最初所想的一致。那或许仍然是错误的,只是或许——或许你始终是对的。他那么想着。但时至如今,你的确不用亲手杀死你的父亲了。

那是几乎被他遗忘的感念,来自一个犯下了过错、手上最初一次沾染了血的男孩,在他们分别之前、在一切的开端处。朱雀闭了闭眼,转而毫无畏惧地望向殿阶之顶。查尔斯和玛丽安娜,鲁路修的父亲与母亲。那为帝王者向他投注来探究眼神,但其间毫无畏惧。“所以,”朱雀开口道,“您是也意识到以往发生过的一切了。”

“真是不知悔改啊,枢木卿。”那持印者回答他,“你扭转了一切,也将你们最大的底牌抹去了。事到如今,你又打算怎样阻止弑神的结果发生呢?”

“这个嘛,”他说,“我只需要注入一个意念就行。”

他无法下令。那不包含在他的力量形式里,道出一句谏言,低语间足以翻覆世界。那持印者也是知晓的。“你又能改变什么呢?”那皇帝说,“Geass被视为‘王之力’,有那般觉悟者才得以引动全局。你又能改变什么呢,枢木朱雀?”

“我从未那般自命过。”他回答。

他仰起头来,直面顶头上无尽虚空。他望见无穷轨迹,似魂灵、似群星,顺延时间本身飞速流转,而今变得滞缓了,终于能被人为捕捉。他望着那磅礴意志,假若人们的确曾向上苍祈求,那么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你甚至没有封闭通往外界的出口,”他听见那持印者冷淡间并着些许不屑的言语,“那算是一条退路吗?”他摇了摇头,目光稍一周转,短暂落回到那两道身影跟前。

“一旦连接开始,就不用通过摧毁入口的方式把你们围困在这里了。”

“那毫无意义。”

“有的。”他耐心道,“如果你们永远留在此地,你们就无法对外界施加分毫影响了,而且——”

他重新仰首,张开双臂,似要拥抱那虚空本身。那磅礴伟力终于接触到他率先引动的意念,骤然生出庞大引力。周遭轰然无形震颤,他在无尽的挤压皴裂似的动静中几乎被扯离身躯重量、微微浮起了,身后披风猎猎作响。

“——也无法湮没神明的意志。”

他睁着眼,光芒落进他虹膜深处,也自那当中映射而出了。图纹勾勒,血光凝聚,那光芒尽头只余一片混沌,如无数传说文本中指明的虚无存在。深渊即天空,物律即无序,千千万万的死者引动着生者。那接引似的力道几乎在寸寸撕扯他的形躯,然而他似感觉不到苦痛,神情折转间现出他曾见过一类亘古淡漠。

“是的,这是本源之力,世界前行的根基。”他说,“集体无意识会对祈愿做出回应,但不会对恶念做出抵抗。它包容一切,这就是神明的意义所在。一旦它做出抵抗,哪怕是最微小的一种,也不是一具身躯所能承担的。无论是凡人,契约者,刻印的使者,都是一样。”

就像你曾试图对C.C.所做的,他想。就像V.V.曾试图对我做的。他说话时,整道声腔都与混沌空间遥遥相应,仿佛不再由他个人的意志而言、而是借助一个声响传达世界之音了。那感觉很是古怪,他分明还能进行思考与记忆,对眼前一切都有直观感知,然而他的自我意识像是慢慢沉寂、逐渐消融了。

“所以只需要注入一个意念,”他轻声说,“足够让这世界本源做出反应、自然抵抗你们的恶念就行。”他望着那两人身影之后,虚空殿堂中虚假的光亮,金红余晖温暖如巨大恒星。他望着那火焰似的燃灼痕迹,缓缓眯起了双眼。

他听见质问,来自他所面向的那两人之一。“……你疯了吗?!”那一位母亲的魂灵尖叫起来,“这世界本身会成为你的囚笼,你将再也见不到——”

一切存世之人。他无声想着。就算尚能感触到那世界运转的轨迹,但再也无法亲近那些寻常活人了。一切不应过早终结、而被他挽救回来的性命,一位曾愿为他提供理想路径的皇女,一个校园间寻常相识的女孩,一个曾经相处间不算熟稔和睦的少年人,一枚毁灭武器摁动之际造就的不可计数的死者——亲善者,友人,无可替代的全部,包括娜娜莉……

鲁路修。他想。鲁路修。他反而掀起一丝微笑,心绪安然平定下来,完全阖拢双眼。“那已经发生过了。”他在黑暗静谧中轻声说,“你看,你们从来不知道事情的结局。”

已经足够了,他想。他是早已死去了,甚至得见过自己的墓碑。往后或许还将再添一个,然而他也无缘得见了。他行走至今,不过是一个死者往生、自坟穴中挣出未死的心念,将最后欲图挽回的憾事给弥补了。他是早被剥离为人资格了,那么彻底成为那般存在也是应当。他阖拢双眼,亟待意识完全沉没去,唯独留下一个存着所有欢欣苦痛记忆的幽灵,永世无望地兜转于这方即将封锁的空间里,直至喜怒哀乐都再不能察觉,直至遗忘自己的存在始因,唯独记得一个拯救的许诺——

“那么,那结局之后呢?”

他听见一个声音。自身后方来,在静谧之中霍然而生,霎时间撕裂那逐渐凝固的死寂心境,叫他蓦然睁眼、几乎被前端光亮所刺痛。然后他侧身回首,望见一个熟悉身影。

你来到这里了。他想。他望着那人修长身影,洁白华服裹缚,仿若一个将去未去、忽又折返的影子;他逐渐看清了那人面上复杂神情,捕捉到其中一丝积淀既久的痛苦。于是他心中忽涌起一阵惊啸波澜,如鸣钟敲响、伴着整个残旧世界的余音,将他惊醒、几乎将他击溃、又叫他万千感念收归一处——就像这样。他想。及至此刻,所有的救赎都像是完成了。

“那之后所发生的,”鲁路修说着,不完全看着他、但着实是在向他而言,晶紫双眼中乍现出一片血红光亮,“是我也不知道的部分吧?”

 

我经历过这个,他想。缔造奇迹者,白衣的后来者,一个魔女;他的父亲,他本该死去的母亲。交相对峙,黄昏即临。ZERO的腰间悬着一柄利剑,一个既行的行刺者,或昭示着他本身的位置。他向前缓步而行,逐渐走至与那人并肩远、又再向前一步;那短暂路程足够他窥见枢木朱雀面上神情。

如今他们完整相逢了,鲁路修想。在兜转这般长久之后,在终于踏至这一步时,所有欺瞒与谎言都再无意义了。他望见那人神情变动,从死寂中跃起了仍属于生者的情绪,混着惊愕与欣喜、叠着追悔与歉然,最终一切浮动的光亮收敛于那血色覆没的双眼当中,沉寂下去沦为墟烬。“你来了啊。”朱雀只说了那么一句,声音中泛着细末震颤、似一类空洞回音。鲁路修向前望去,生生遏止住自己犹疑回望的冲动。

“时间要到了。”C.C.在他身后说,“再不及时阻拦的话,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那句提醒的确是由她所说的。她早先给出了对当下情形的诠释,那诠释内容叫他几近绝望;下一刻她提出补救可能,然而那补救途径却切实地将他逼入了绝望境地。

“你想救他吗?”那时她说。他们进入到遗迹之中,望着古老石壁上斑驳刻路。那魔女那般淡然发问了,而他回过头去,仿佛她确能指出一个方向。他只需一个方向,去挽回他所能挽回的任何事——

“去吧。像你曾做过的那样,去向神明下令吧。”她低声道,神情庄重肃穆,似终于拾回了作为神明使者的使命、下达了一道谏令,“无须他的意志掺杂其间,那么他就不用担负起那份使命了。那是你仅有的机会,去将他从那枷锁中解放出来吧。”鲁路修从焦虑混乱中强硬拿捏起一丝冷静,在将手搭放上那刻路轨迹前安静相望。

“代价是什么?”他询问道。他并不愚蠢,凡事均有代价,只看如何抉择,那是在一早知晓的道理。然而C.C.摇了头,面露叹惋,带着温缓悲哀微笑。

“代价不由你来交付。”她细声言道。

她仰起头来,望着顶头无光黢黑处,似已能望进无尽虚空中去,看清那殿堂、那弑神之地当中发生的情景;她像能望见更远,望见世界轨迹的运作逐渐收束、每分每秒都在迫近截停的临界点,如齿轮滞缓,或静驻或崩裂。

“如果你像原先那般动作,强令世界轨迹自然运作,那么,”她说,“作为拧转世界轨迹的逆行者,比弑神者更严重地违背根律的歪曲现实之人——在世界恢复正常前行的那一刻,他的下场……”

她抬高一侧手臂,向上伸展,划出一道绵延轨迹,在一处弯折而返、又继续前行,然后她骤然停驻于一点,如抓握般攥起指掌、又做出一个擦拭动作。鲁路修望着她的举止,心脏已然在胸腔中慢慢沉了下去。C.C.转望向他,双眼中显出一丝怜悯。

“……枢木朱雀其人,他留下的痕迹已经成为这世界的一部分;但他本身,从他做出悖行举止的那一刻起,那存在都将被认定为错误的。”她轻声说着,然而一字一句都分外清晰,一下下凿落了话音,“是的,他本身的存在会被抹去,比查尔斯和玛丽安娜更为彻底。”

她用着那类陈述口吻,似一经陈述便已笃定了一切后续。她常常如此,鲁路修恍惚间记起。她有过判断错误的时刻,在落得那般结果时挑眉道一句出乎意料——多数时她是对的。不老不死者,行走于世,作为恒久的旁观者而活,字句间皆有根律至理伴行。这认知叫他慢慢闭上双眼,清晰意识到自己胸腔当中疼痛翻涌,扰乱心跳呼吸、连思绪都像是没了去路。若当真那样就好了,他想着。若当真没了去路倒好了,叫他真的放弃退缩,他或许还不消清醒着面对这些。

“这就是留给我的选择吗?”他呛笑出声,声音因颤抖而模糊,“亲自将他杀死,或者看他活着经受炼狱?”C.C.仍用那悲悯眼神瞧着他,唇角勾勒那浅淡弧度。

“你已经做出决定了,不是吗?”

“不,”他低喃着,似不敢明确吐露话音,“不。”

“他会为此而感激你的。”

“不。”他喉间哽咽,抑下哀鸣,“我不能——”

——不能。他绝望想着。那或是他唯一真心向那人祈愿的内容,叫他存活于世,违背其心念、弯折其意志,做到了那一步,沦为捆缚也好、诅咒也好,都是为了叫枢木朱雀不至于真正落入死境。而今那是他唯一能做的救赎可能,却叫他将此前的一切都摧毁了去。那谏令是你亲自许下的,他听见自己心间在低沉自语,也唯有你一人能叫它终结。

不能。他痛苦想着。不行,不能,唯独这一事不能——

“鲁路修。”她叫他。

他茫然相望,望见那金色眼瞳中一切波动都渐归平静,似她自己也终于笃定了后果、了解了他们各自的心念。“你曾经以性命作为向他人施加Geass的代价,你以此来偿还一切。”她低叹道,“如此这般,枢木朱雀也是一样。”

她垂落的手臂微微展开了,似要拥抱一整方空间,要叫他看见这态势,要他看见这世界本身一般——她眼睑翕动,自嘴唇边沿吐露最后的结论。

“这就是他扭曲整个世界的意志所要付出的代价。”她说,“而你,你需要接替他活下去。”

那便是答案了,他想。那便是仅有的答案了。他站在那虚空殿堂当中时那么想着,呼吸间仍然汹涌着钝重疼痛,比利刃裂开血肉更为长远难熬。他望着前端两人,他的父亲与母亲。他微微抬起头时,枢木朱雀似已得知他所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鲁路修!”那母亲的声音提拔尖锐,“你那么做的话,最不可能幸存下来的就是——”他瞥过了那道鲜亮身影,短暂阖眼,隐下一丝深重绝望。

“我知道,”他喃喃着,字句间皆带着绵密苦痛,“我知道啊。”

然后他仰起头来,睁眼呼唤了神明。

他许下那个誓愿,与他曾言说过的、他曾获得世界认可的根源一般。他昂首呼喊,言语成型,一道祈令。他叫世界永不停止前行步伐,以那形近神明本质的力量形式这般做了。来自交错时空的愿力相融汇,叫他足以规正那遭遇了歪曲的世界轨迹。于是从此刻起,世界终是完全地拨至新轨了;于是从此刻起,他再不消担忧会返还到一个崩塌旧世中去了。于是他的父亲与母亲飞速掠来,在身形寸寸残碎中试图做出最后抗争——然后一柄利剑霎时出鞘、横亘在他身前。

他又望见了这般情景,是ZERO在手持利剑,只是剑锋不再指向他了。朱雀仍然微微浮空,似仍在遭受牵引、只高出寸许境地,蓦一下挡在他身前,阻住了正在极速涣散的残存袭击。查尔斯的身形停滞住了,最后发出冷笑,言道往后的形势或许并不比先前好上多少,而且终究是无法再呈现那二人协作的格局了。然后那位父亲便蒸发无迹,伴着那位母亲一同化归于无。

然后那利剑骤然掉落,在坠至地面之前、那剑刃便从尖端开始粉碎而去了。

枢木朱雀转过身来,垂目望向了他。鲁路修伸出手去,抓握住了他同样前伸的。他们指掌相扣时均在细微震颤,调和了彼此的沉重呼吸。鲁路修从那交握态势中用力拉拽,似要将对方彻底拉扯出那遭受牵引、濒临吞噬的境地。

于是朱雀便沉坠而下了,像在须臾片刻间,他终是自由了。随后他的身形从足尖开始碎裂涣散,像是并未经受到多大苦痛,不过是叫人清晰觉察到自己涉足世间的痕迹在被逐渐剥离而去。他沉坠而下,挨着了另一人的肩头——他倚靠在那里,似在以此作为重心的支撑。

“鲁路修。”他小声叫道。

他们终于完整相逢了。在相似的格局中,在相似的形势里,为着世界的明日,一个需弑杀掉另一个。不过是立场相反、位置倒错,那曾经持剑的一个手中已空,将将抬起,抚上另一人的面颊。

像是在提醒他曾经的作为,像是在纾解一切未尽的心绪,像是在致歉,像是在致谢。鲁路修感受着那温柔触抚,真实相碰,并不由面具遮挡、也无温润血渍。什么都留不下的,他想,什么都留不下了。他用力抿紧嘴唇,恍然觉察到这举动的用意。

别为我哭,那人曾说。而今他做出一个提醒,好似他早已预见到当下结局。别为我哭。鲁路修无声颤抖起来,连最细微的哽咽都憋回胸膛当中,发不出一点声息。朱雀轻轻碰着他脸颊边侧,指掌摩挲轮廓,手套覆盖处窜生出细末滑凉。

“我……成为了ZERO。”

他那么说了,一句陈述,一句应答,跨越整道世界轨迹而来。他的身躯重量渐渐轻了,一部分已被化入虚无混沌、被世界本身所抹去了。鲁路修微微收拢双臂,徒劳地将他搂抱住。朱雀在呼吸倾吐间好似笑了,他必然是微笑着的,有如鲁路修曾做过的,在最末以一个笑容作别。

“你要我把己身一切奉献给世界,我做到了。”

他声音低哑,擦拭手势渐止,而后连那指尖都涣散去了。不要哭,他最末的触碰那样传达着,不要哭——你既曾与我微笑作别,此刻也无需再哭泣了。他形躯涣散间升起点点星芒,如流萤版倏忽即灭,终于连最后一丝重量都减去。最后——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廓,一句余音。没有世人见证,没有躁动声浪,在广袤岑寂当中,黑色骑士既死、着白衣者留存——幸存者在那句余音当中竭尽全力站稳足步,身躯如僵死般动弹不得。在时间边尽的宁静空间里,甚至未留一丝温柔风息。

“然后,我把这世界……还给你了。”

 

他在虚无间浮游着,或至永久,或只余一瞬,然而在时空边尽处、在思感游离间被无限拉长了。

他望见世界过去的模样。旧皇已死,新皇当立,一个女孩温柔眉目间渐渐聚拢起沉着锋芒。她不以双腿行走,却带领她的帝国慢慢走往更好的方向。他望见另一些熟悉脸孔,回去校园当中,或走往更广阔的地域。那些曾与他相识的人,放下武器、盘踞而坐。死者往矣,幸存者皆尽新生。

你不在,他想。你不在了。就算你的愿望埋没了整个旧世、造就了整个崭新世界,自此仿佛所有生者都由着你的心念而活,好像你还在看护一切,好像你不曾离去……

但你不在了。

他在这世间安静行走过,他负责看护的那女孩总是默许他挤出片刻余裕。古老遗迹、乡野山峦,有名或无名的群墓,然后是修复或新建的街道城楼。他在人前并不更换着装,面具加覆似固存一般,于是人群自他身边避让开,投以疏离敬畏的远望。他早已厌烦了,但仍然一寸寸观瞻着这世界的模样,仿佛只要有一处未及,就不能完整拥抱那人留下的全部行迹。

然后有人在他归返时截住他的去路。持刻印者,一个魔女,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她说枢木朱雀、枢木朱雀,然后她向他索要一个愿望。

枢木朱雀的愿望是什么呢?他闭着眼想,若他还是枢木朱雀的话,生活在一个理想般的温柔世界中,在熟识面孔包围间,被问及还有什么不妥——

你不在啊,鲁路修。

他在虚无间行走,飞掠过无数涣散旧影,唯有蔚蓝天空分外清晰地铺展蔓延。他行过林木间隙、绵长沙径,鸽羽振落后终于来到昔日廊道间。他踩上一道长毯,步入殿堂,在无数暗影交叠间,尽头皇座上空无一人。

然后世界坠入灰白,色彩悄然褪去、寸寸碎裂。似时间隙落中寻常所见,又比那过程发生的瞬时还要缓慢千百倍。他像是已经看惯了这番死寂景象,仰起头来,发出一声轻笑。

然后他摘落自己面具。一道命力在他身躯深处挣扎冒出,如警钟般轰然敲响、绵延不绝,渐渐化作一个他所熟悉的人声——活下去。那声音说,活下去……他仰着颈项,望着那空旷尽末,摇了摇头。

不,他说。不,已经足够了。

我的愿望已实现了。不再是为了求死,反倒是一并化作希冀了。往后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是为它而做的——而今它已实现了。

然后他躬下身来,无声无息跪立在空皇座前。那色彩飞散的波动终于聚拢收束在他足下,蔓延至他己身,然后连他本身形躯一并碎裂了。世界轮转,砂砾淋落,逆行者被现实本身擦拭而去,如修复一个过错——撕为粉末、化为黢黑残影,末了轰然炸裂——

整片天地重新染上色彩,殿堂窗外光亮明媚、晴空宛在。那皇座上多出一人,安然沉坐,沉默望着先前他所在之地,仅余一缕黑红披风残片飘落。

 

红月卡莲在凌晨时分回屋小憩,心下唯一的安慰只有论劳累程度而言、对方阵营那位第三骑士或比自己还严重一筹。他们耗费了太多时间在试探性的突破与防卫上,无谓地相互周旋,又迟迟接不到下一步指令。她迷迷糊糊昏厥过去,也不知沉睡了几个钟点,及至她清醒过来时,恍然意识到这不是能够安歇的时候。

她匆匆洗漱,抓起外衣便向外冲去,长廊疾步间发觉所有人在有条不紊地各自找着方向与去处。前一日的闹剧所带来的残余影响似已被消除,或许是事态本身再无关紧要,或许是有人接管了当前形势,并已经做出了有效规划。

她闯入那特定的一间休息室时,果不其然见到ZERO的身影已在其中。那人跷起一侧腿脚,快速点阅着所有汇聚手头的文本资料,在通讯中语速飞快地下着指令。她眨了眨眼,恍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一切都还在掌控当中吗?”她那么问出口后,意识到了一点吊诡之处:前一日黑色骑士团内部混乱的根源是什么,这一刻她已经不太记得起了。她蹙眉叩了叩自己的太阳穴,嘟囔了句“奇怪,之前起的是什么乱子来着”。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还陷在疲劳状态中,睡眠不足导致不太清醒,于是她在那阵做梦似的恍惚感当中用力甩了甩脑袋。那人抬起头来,仍在以面具示人,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

“黑色骑士团所属规制,将装甲骑‘兰斯洛特’丢失界定为内部事务,围捕篡反者,帝国第七圆桌骑士……那是他自己的谏令。”

“第七骑士?”卡莲皱起眉头,“帝国圆桌与我们有什么瓜葛吗?谏令又是怎么回事?”她问出口后,一旁站立的C.C.喟然长叹,在她将目光投注过去后却并不言语。长发女人望向那覆假面者,略一点头,后者沉默良久,维持着一个拧肩的半成姿势,身形僵硬了许久。他终于倒入沙发靠背当中时,像是被卸去了全身气力。然后在某一刻,他终于抬起手来,摘去了那个面具。

“卡莲。”他说。

被唤名者噔噔倒退了两步,讶异地望着他样貌。“——你?”她失声道,“你……?”那人沉默地瞧望过来。卡莲又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那阵古怪的不协调感愈发明显了。“不,但是……”

不对,她想。有什么地方不对。那人融入当前这般氛围的速度太快,像是已经揣摩了、或已经实践了千百遍当下身份所需的一切要义,像是他本该属于此地一般——然而不对。她拧起眉头,瞪着那人露出的脸孔。

“不该是你的,”她低声道,“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但是不应该……”

对方又与她对视了一会儿,旋即收敛目光、垂眼微笑。他一侧指掌支楞着下颌,另一侧手指在空中缓慢绕旋、一个闭锁圆环。他那般无望而无谓地做了许久,终于将那旋转态势紧握回掌心、攥起半拳。

“你不记得了啊。”他喟叹道,“是啊,你们都……”

他黢黑额发还有些散乱,底下一双深暗眼睛当中积淀着无数她未曾见过的繁复意味。他话音在中途断去,而后发出短促的、咳嗽似的断续笑声。C.C.轻巧挪步、坐靠到他身边,无言地搂着了他的肩头。

卡莲在那阵古怪茫然中耗费了许多心力,终于放弃了在现下就自行思虑出一个结果。“……鲁路修,”她低声问,“你到底……”那人忽然抬头看她,那目光当中的某种东西打断了她的言语。他望着她,面上眉眼渐渐从苦闷中舒展开了,然而真切浮现出一重浅淡悲哀。

“ZERO。”他回答她,“至少现在——是ZERO。” 

 

TBC

 

军师修:

そんなの、あたしが许さない!

零雀:

ありがとう、ルルーシュ。…元気で。

总而言之,大家好,大家抬头看一眼副标题。

又及,我插过旗了,真的,这杆旗在Ou6就插下去了,有兴趣的同志可以回顾一下。

谁说吼姆拉役就不能当圆环之理,对不对。

啊然后接下来我们中场休息一下,我们插入几个轻松愉快的小番外,啾咪。

以上来自一个困吐的弥总,然后我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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