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Second Sight: Black Symphony(02)

Ouverture

01

02

 

黑色列车在广袤无垠的西伯利亚原野上疾驰时,像在土地当中划开一道漫长裂痕。皇室专列厢壁将内里温暖同外界凛冽寒风全数分隔,行驶间异常平稳、几无颠簸,换岗的警卫在走廊上巡视,端放机体的尾厢大门被安静闭锁。若非由得熟识之人相伴,那旅程必然是漫长无趣的。

然而即便由得熟识者相伴,当下形势也与昔日相差不小。

枢木朱雀比之以往还要沉默许多。第七骑士在潘德拉贡遭受的非议向来不少,一部分人质疑那功绩的真实性,另一部分人嘲笑那不过是个早已背叛了家国的男人,即使亲手葬送所谓的“日本的希望”,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那般议论在暗处形成了一类连出言者自己都不甚了解的指责,仅对于他们两人而言具有更多繁复意味。“我杀死了我的父亲。”他曾那般坦白,裹覆着遥远的血灰。钟摆停滞,群人沦丧,一个国家的名字被剥夺。

领袖,为战者,从前有一个,而今又出现了一个。若他打败ZERO的功绩是真的,那么他不过是在重复旧途——偏偏发生在他已明事理、不再能用童稚失手来掩盖过错的年岁里。尽管他从未逃避过自己的过错,但当那功勋和罪责一并被重复时,便也会理所当然地滋生起些复杂难言的苦涩。“那时我杀死父亲也好,加入不列颠尼亚的军队也好,至少都是各自独立的抉择。”他微叹道,“现在却的确是以此换得了地位……”

鲁路修神情复杂地望着他,手指轻拢过他的眼罩,隔着布料在眼睑上轻轻覆压。“在战场上诛杀敌将需要理由吗?”他喃喃道,耳畔仍回荡着一声沉重抛掷。他吸了口气,在朱雀浮起苦笑时止住了自己的举动。“怎么?”

“你说过你其实很敬佩ZERO的吧,鲁路修?”朱雀说,“你对我说过的。”他眼瞳中透出茫然成分,鲁路修感到胃里缓慢收绞紧了。

“我是说过。”

他那么说完后朱雀眼中恢复清明,凑近了些望着他。“现在也一样吗?”

“……什么?”

他们驻足于过道上,窗外单调乏味景色飞掠而过,灰白天色交叠于晦暗的草木山石之上。第七骑士仅露的眼睛里呈着明亮瑛绿,目光全然凝聚起来而朝向另一人。“皇城中的传言,关于你的那部分,”他说,“我不是完全没听过。”他沉顿片刻,伸手在对方衣着边比划了一下。“你的确是在怀缅他吗?一个掀动叛乱,试图将11区重新卷入战火的恐怖分子……”

“那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鲁路修涩声道,“不过是选择的道路并不相同。”

他们默然相视,朱雀扯起一抹生硬笑意。“是我僭越了。”他轻声道,“我现下所获的一切都是由你带来的,我不该这么不知好歹才是。”

“朱雀——”

“鲁路修……不,需要我称呼你为‘阁下’吗?”

“——啰嗦。”

未系披挂的第七骑士绷紧下颌,微微低头,脚跟退去一步,在那身洁白衣装裹覆中单膝跪地,沉默地向他行完了一个骑士礼。列车掠入一处隧道,窗外天光霎时被掩去,仅余车厢内部昏黄灯光柔顺地帖服在那跪地者的身形上。鲁路修在那光景中重重叹气,并不挥手示意对方平礼。

“枢木朱雀,你听好了。”他说。他阖了会儿眼,在隧道壁灯的间歇闪掠中复又睁开。“我不需要你的誓言,”他声音清晰,近乎一字一顿,“也不需要你的忠诚。”

你原本是该否决那路途的。他心下想着,苦涩难言。你原本是该否决我的——时至如今你更不该就任何事而感激我。他那么想着时,新上任的帝国圆桌在那般跪立姿势中拉过他手,执在面前,谨慎地亲吻在指掌背处。鲁路修几乎为这举动咽下一声哽咽,而朱雀抬目相望,神情温软。

“我们是朋友吧?”他说,“我不过是想护佑在你身边罢了。”

他们在天光重临的那一刻已然恢复各自站立,第七骑士沿着长廊踏步离去,折返他自己的包厢。鲁路修望着那白衣收束的身影,齿间紧锁,目光阴沉。

帝国圆桌,他想着,号称帝国的命脉,实则不过是皇帝的棋子。这一任命似是透着善意,说你此番前去欧洲,虽是皇室直命、皇室规格待遇,但那平民之姓终究名声不正,那么便需要一个身份足以震慑住不服管者的护卫。然而既敢赐下这般任命,便证明为君者能够确保受命者已被根植下服从于帝国的念头。也许那念头一贯既存,若非经过他所不知晓的那些转折,大抵也不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时至如今枢木朱雀本人已然成为一道枷锁,鲁路修意识到。那枷锁封禁在其本身上,亦将他围困,提醒他不得轻举妄动,不得心生忤逆,不得在当下路途中叛离半分。否则那枷锁本身即会化为利刃,将他们两人一并斩入更绝望的境地当中。

 

现下的情况很好,朱雀对自己说。

鲁路修·兰佩路基踏上了这般路途,进入故国体制内部,选择了一类不愿激发战乱的温和改革道路,带领他一并攀升至这般高位。形式正确,形势良好。他们携手至此,宛如理想范本,再不消推磨迟疑了。如他们昔日玩笑时所言,但若他们联手便会无所不能,好像一旦以此安慰自己,那前途难辨的欧洲战场也不过是等待他们征服的对象之一。

鲁路修对征伐一事本身好似不甚上心,对于不列颠尼亚开疆拓土的行为抱持着冷眼相观的态度。“这和以往他们对日本所做的并无不同,”他嘴角掀起嘲弄,“而今我们也站在了侵略者的立场上。”那般否决态度倒是让朱雀也点头赞同,然而他这般悖意而行则让朱雀皱起眉头。

“那为什么要接下这份任命?”

“这是我将自己暴露在皇城视野内必需的代价,我没有多少选择。”鲁路修轻描淡写道,“而且,僵局总要被打破,僵持不下只会带来更长久的苦痛。若想要战争结束,那么总要有人获胜才行。”

那是在讽刺他过去的作为,抑或不是,朱雀难以分辨。如鲁路修所言,若是形势所迫,为了在体制内继续生存,接下这任务也无可厚非;然而要以最快捷的手段结束战争,叫人连抵抗的意志都失去,偏偏还提及了日本——那也不似无心之言。他蹙眉不语间,鲁路修自然伸手在他宽大眼罩上抚摸,隔着布料轻轻描绘眉骨形状。

那般古怪的亲昵举动他已逐渐习惯,并将他们曾有的其余触碰方式都暂时隔绝开来,维持在这一探摸之举的尺度上。鲁路修时而在他被遮去的那侧眼睛上轻抚轻碰,勾过轮廓、覆压眼睑,或是好奇,或是安抚。

……或是一类残酷提醒。

触碰伤痕无非是那三类意味,带着些不明事由的探究心,带着些“一切都已过去”的温暖慰藉,或带着些“一切已然发生、再无挽回”的蓄意刺激。鲁路修从不解释,朱雀也不询问。他是能从鲁路修眼中望见复杂歉疚之意的,那么那问题便不需一个明确答案。

有更多问题他得不到明确答案,譬如鲁路修在与他谈论皇室当前部署时隐隐透露的反感态度,让他不由得思考起对方起初选择进入体制由内改变的真实缘由。“你为什么要向不列颠尼亚妥协?”他询问过,鲁路修只是回答他因为有一个契机摆在他面前。待他追问“那为什么现在好像反抗心越来越强了”时,对方便缄口不言,长久沉默地望着他不能视物的那一侧眼睛。

次数多了之后朱雀便有了不详预感。他提出过一类假设,不过是思及对待提携自己的故友不能显得太不知好歹而没有深究。他不愿亦不敢深究,好像一旦刨根问底,那答案暴露出来,便会将现下的和睦表象都打碎。现下的情况很好,明面上他们理想一致、道路并行,暗处那些微妙心绪不消揣摩。

他从不得解答的另一重疑问,是鲁路修在他或歉疚、或赌气似地做出谦恭举动后所流露出的明确回避态度。他以为那般推拒不过是因为那人已习惯了两人平等论交、还不适应现下的身份差距,鲁路修也的确说过类似“圆桌骑士之于并无实名的皇子而言,实际地位相差不大,实际权能甚至还高出一筹,所以摆好你自己的定位”一般的话。然而次数多了之后,他由此亦生出些不详感念。

终于他们在并膝促谈间谈及兰斯洛特,谈及那精良武器的运作与实际战力。朱雀曾看过它在被黑色骑士团夺走后的战报,那兵器的威力毋庸置疑。虽说是作为战利品而特许他拥有驾驶资格、他也的确获得了极高的契合度,先前ZERO的运作水平也给他带来不小压力。“你不应该阻下第三骑士的邀战的,”他对鲁路修说,“要想充分在欧洲发挥战力,我总得提前来上几场压迫感足够强的实战操作才算做好准备。”鲁路修说他不需要紧张,既是已经压制了ZERO的人,自然也足以在战力方面替代过去。

那般措辞很是微妙,朱雀留意到。那般“替代”的说法叫他一时按捺不住,沉声言道自己并不想被与一个叛乱者一道相提并论。他说得斩钉截铁,而后他终于望见鲁路修面上露出痛苦扭曲神色,仅存片刻,但已足够明显。他们面面相觑了少顷,朱雀叹笑了一声,在鲁路修倾过身来、再度抬手试图覆上他眼前时,往后挪身避开了。

“果然,你其实是赞同他的道路的吗?”

“我说过了吧,我们选择的道路并不相同。”

“而你后悔了,”朱雀说,“是他影响了你,对吗?”

他抛出那疑问后鲁路修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了举在半空的手。“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影响的人,朱雀。”鲁路修说,语气笃定,但眼神浮游,“我可能更常扮演为别人指划道路的角色。”

“但你在纪念他,你承认过的。”朱雀说,“你在哀悼吗?”鲁路修挑起眉梢,他则单指探在自己眼前遮罩处绕划一圈。“你是在提醒我曾做了什么——你在提醒我他被怎样送上了末路,”他轻声道,“是吗?”

那番问话叫鲁路修眼色更晦暗了几分。“够了。”他说,“争论这些毫无意义。如果你讨厌我那么做,直说便是。”朱雀摇了摇头,手指仍然一下一下地点着自己眼前。

“那时他是在和你对峙吧?”他问道。他稀薄印象中的确留存着那么个概念,而鲁路修没有反驳。“他可能会杀了你的,鲁路修,”他轻声说着,逐字加重,末了几乎成为一句质问,“即使如此你也要纪念他吗?”

他们隔着桌几相望。拔高的语调回音散去后,这方空间显得安静且过分沉闷。窗外到了斜阳沉坠的时刻,于侧光面只漏下一重暖红光泽,隐隐然映出了漫天血霞。鲁路修错开了视线,转头瞥向了那般光景,目光悠远,神情难以捉摸。

“他不会杀我的。”他低声说。朱雀困惑地眨了眨眼。

“……什么?”

“ZERO是不会杀我的。”鲁路修说。他喉间滚出一阵奇怪的声响,介于嘲弄、叹息和呜咽之间。“他应当那么做的,他应该……”他喃喃道,“若他当真那么做了,也许还会落得一个好些的结局。”

朱雀沉下了眼神,试图将自己从不可置信中拉扯出来。这就是唯一的回答了,他想。这就是鲁路修·兰佩路基所给予的唯一明确的回答。他惨笑了一声,他叫了鲁路修的名字。那人回眼瞧他时,他语气温和地开口道:

“我拼上性命也想守护的,被他毁去也无所谓吗?”

他望见鲁路修面上浮现愕然,又由此而往深重悲哀沉坠去了。“你逾距了,第七骑士。”那人平声相告,罕见地强调了他现下这一重身份——帝国圆桌,唯从皇命——提醒他由此评判已经失言。朱雀绷紧了嘴唇,目送他在自己的包厢内逃也似地起身转离,匆匆步出拉门,独留下一人在静谧空间里。

“可那是你的性命,鲁路修。”朱雀含混地呢喃道,“你可能会死……那是我应得的结果,但不是你的。”他望着那身影离去,一时间被阴霾笼罩心头。他想自己不过是恐惧失去,他们经历过一次漫长离别,彼此间杳无音讯,仅惦记着一分温暖而捱过了那么些年岁,倘若那将成为漫长无期——倘若那人的确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去到他再无法护佑周身、连目光都无法追随的境地当中。

“ZERO是不会杀我的”,鲁路修说。他应当那么做的,朱雀想。他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将你击毙,如果落得那种结局,如果——

他头颅当中蓦然蹿升起一阵剧痛,像是记忆模糊深暗处有些东西试图挣扎而出,似乎但若浮现就会完全搅碎现下安宁。朱雀跌在座椅当中,粗沉喘息了一阵,摁上眼睑试图压制住那疼痛。他完好的那半侧视觉也逐渐被昏黑遮罩,再看不清当下时间淌流。

一份嘱托,一个留存于世的温柔谎言。有什么被藏起来了,他模糊地意识到。被洗去了,抹消了……他在意识游离间用力抓上自己左侧脸颊,指尖掐入皮肤几乎陷入血肉。有什么、他想,原本应当有什么——像是一个面具,上覆一次触碰,留下一片血污——有谁留下过什么,慰藉、诅咒或是祝愿,而今尽都不见,消失了,毫无踪迹。他躬下身去剧烈喘息,泪眼模糊,拼命试图记起那嘱托。活下去,也许,活在现世,作为他行走于世的缘由——有人曾说过……应当有人说过……

——然后他弄丢了。

 

“还有十二小时到圣彼得堡。”警卫说。

鲁路修恰从窗外单调乏味景色变换中移开视线,转过身去,平静回答“我知道了”。暮时天光金红掺杂,缓慢沉入紫灰之际,他总算是稍微平复了心绪。他想他们的争端本就毫无意义,他们的分歧也毫无意义。在迫近终端战场的最后一夜里,他们不应当把时间浪费在各自离弃上。

“第七骑士大人不在自己包厢,是……”

“我们在讨论军情,”他简单道,“你先退下吧。”

“是,阁下。”

那警卫离去后鲁路修吁叹了一声,转身朝向包厢门口,因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谈话接续形式而斟酌迟疑了片刻,终于伸手滑开拉门、缓慢步入。下一刻他便如遭重击般生生顿住脚步,僵立在闭合的门口,所有腹稿都被丢弃到一边,几乎是茫然无措地望着在窗边座椅中陷坐的那人。

枢木朱雀在那般晦暗天光中身形颤抖,似遇了什么叫他无法平静的物事,似记忆间歇翻涌起些许碎屑,带着些神经质地、面色痛苦地抓着自己的一侧脸颊。他仅露的那一侧眼睛里无声无息地淌着泪水,但他破碎喘息间不带半点哭咽迹象,像是在生生遏制、不愿多表露出最后一丝脆弱痕迹。

“……鲁路修,”他低声呢喃道,“鲁、鲁路修——鲁路修……”

那呼唤将房间内另一人的理智扯回现实当中,叫他足步慌乱地凑上前去。鲁路修由近处望着那人痛苦模样时,留意到其额角冷汗密布。他仿佛徒劳地弯腰抱住那人头颅,手臂揽过脖颈,下颌抵在柔软卷发间。“怎么了——?”他问道,迟迟不得回答。

待到那人身躯颤抖在这安抚中减弱了些,鲁路修便松开胳膊,试图拽开朱雀掐陷的手指。朱雀动作僵缓,扣力极大,叫他难以施行援助举措。他用力拉拽了几次而不得果,于是改而轻缓施力慢慢掰起指尖。他亲吻在对方眼窝下方深陷的掐痕处,生生遏止住手指回扣的动作。朱雀茫然地瞧着他,待到他蹭过颧骨脸颊回覆上嘴唇时,迟缓地予以回应。那亲吻持续了短暂片刻,鲁路修抽首而去,指腹在对方一侧脸颊边垂落的菱形坠饰边角上捋抚搓摩。

“你在憎恨我吗?”他问道。朱雀小幅摇了摇头,眉目间茫然更甚。

“怎么可能——”

“那你想要我吗?”

他再次询问间声音有些细微颤抖,他想自己是在寻求一些残存的交付可能,或不过是在尽力弥补些什么。朱雀张开了嘴,声音消失了。鲁路修摁住了他的肩,沉下身来几乎跨坐在他膝头。那人一侧眼睛里映出他自己的模样,鲁路修望着那瑛绿虹膜良久,缓缓地抵上了他的前额。

“来吧。”他听见自己说,“我允许你。”

 

→你们懂的←

 

TBC

 

七骑:

…………我喜欢的对象好像在帮想搞死他以及差点搞死我的人守灵,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脑子没有毒的七骑不是好七骑,不带non-con设定的亡国不是好亡国。

至于七骑犯病的设定……因为正统亡国参谋犯病是被我解读为“因为尤利乌斯·金斯莱缺失了那一部分与枢木朱雀其人相识的记忆,因而他在身边时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他们曾经毫无间隙地相识时的记忆”。然而七骑他没有少掉半点现世的“和鲁路修相识的记忆”,他少了啥呢。

嗯,少啥想啥咯。

好久没有这么愉快的强干过修了,伸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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