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Second Sight: Ouverture(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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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路修·兰佩路基,前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觉得自己人生的跌宕起伏大概是没个完。

他醒来时躺在白床单上,学生证被翻来覆去地查了个清楚,护士一边嘀咕着无病无灾占个什么医疗资源一边催他去办出院。直至利瓦尔叫他爬上机车副座时,鲁路修还没想起来自己究竟遇上了个什么事故。

“你真是万幸没出事。”利瓦尔说,“你是在封锁区边缘被发现的,再混到里头去一点儿可能就被当作乱党同伙无差别处决了……”

官方终于公布新宿封锁内情时,还是透露出了那丝叛乱迹象。一位排位靠前的皇室成员兼地区总督惨死,这么大的事故不可能被遮掩,于是转而需要一个宣泄的由头。真正闻及克洛维斯的死讯时,鲁路修一时愕然。他对那些个皇室亲缘抱持的好感有限,或说几近淡漠也无妨,然而骤得一个熟悉名姓殒命的消息,他还是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悲悯情绪。

这类事每天都在发生。米蕾的声音在他脑子里晃荡。不止一人,不止他一个。无关身份尊贵与否,只关乎所在方位如何。

官方没有公布第三皇子的遗体照片,只说尸检报告死于枪击,一枪致命,穿过头颅。匹配的枪支在新宿残墟中被发现,原属的军官被查出已在抵抗阵线造成的爆炸中身殒,四分五裂的时刻甚至早于那起凶杀。除此之外提取不到有效指纹。官方忙于一团乱,鲁路修思及接下来的清洗当中会有多少无辜者被抓拉问罪,权力更迭与派系倾轧,克洛维斯的样貌与那些个面目青白的死者相叠,胸腔当中泛起些微恶心。

“你觉得会是抵抗阵线那些恐怖分子干的吗?”利瓦尔戳他的胳膊肘,絮絮叨叨猜想个没完。鲁路修推脱掉后续讨论,然而他们这般走过教室门槛时,新入学生会的卡莲·休妲菲尔特隐约投来冷然目光。

鲁路修回以和煦微笑,那姑娘便撇开视线。他由着一丝对短翘发尾的印象,心下存放着一个疑虑。然而那谜团与他本身实质并无牵连,最大的牵连不过是一个年长血亲的死。那死亡本身遮掩了更多谜团,连同他有关过往的无望揣想一并没了寻觅踪迹。

死者既死,当下困扰他的反倒是另一些未定的。

 

枢木朱雀在医院当中平躺静养时,手中拿捏着一个怀表。完好无损,指针咔哒转动。

子弹在胸腹之间贯穿而过,未留余迹,幸运地没有伤及内脏。他被发现在本国军队尸骸阵列当中,像是一息尚存,由于伤势确在及间距过远而被从嫌犯清洗的名单中划去。除这一遭之外,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一个名誉不列颠尼亚人的伤势。

“我大概有些明白未来的我为什么会与你签订契约了,也可能更不明白了。”C.C.在病房空档期神出鬼没地找他闲聊时,站在床脚一端。“你很有趣,也很危险。”

他掐准了空档周期。枢木一等兵被记录在卧伤期间,上层顶头人员已然更迭,在尘埃未定之前,又有一份通告传出,一个古怪头衔,声称自己对克洛维斯之死负责。11区境内反抗势力乍起一波活跃态势,私下暗潮汹涌。C.C.在黑暗当中冷眼相视,声称自己并不想过太久流落街头的躲藏生活。

然后枢木朱雀躺回病床上,任凭枪伤反复不见痊愈,就这般拖延下去。他摩挲着表盘旋钮,指针逆行,咔哒转动。

“ZERO这名字很蠢。”

“嗯。”

“这面具造型也很蠢。”

“嗯。”

“你不反对?”

“反正也不是我定下的,对我来说当然没什么伤害力。”

C.C.瞪着这个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年轻人,他应答的方式好像那些造型浮夸的装备最终并不用穿戴在他自己身上。“你玩变声器。”她说。朱雀只是耸耸肩。

“他教我的,身份保密。”

“你还自己缝制服。”

“也是他教我的,假手于人不太安全。”

“他到底教了你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话音落毕后,那人张了张嘴,显出些许欣慰与怀缅的疲态,末了化为苦涩笑意。

“他教了我成为ZERO所需要学会的一切。”

 

尤菲米娅从天而降时,鲁路修觉得自己的人生跌宕起伏程度咔哒暴涨了一格。

这位恐怕是从小到大都备受宠爱的第三皇女的确是字面意义上地从天而降,瞬间坠落,一击砸下,非常顺畅地栽在了他身上,两个人撞了个结实。鲁路修躺在地上头昏脑涨,觉得自己大概断了两根肋骨。

然后他就听得一个明亮女声拼命道歉说自己没想到底下会有人。鲁路修揉了揉自己的肋骨,把断裂感知修正回了正常撞击感知。“我是没想到会有人往下跳,”他说,“底下没人的话更危险才——”

然后他看清了那女孩的样貌,眨了眨眼。

“咦……?”

尤菲米娅的到来并不出人意料。柯内莉娅即将出任新总督一事并不是秘密,即便是寻常学生也多少有所耳闻。媒体并没有给副总督的部分留下多少比重,鲁路修也一时忽略,直至此刻方才了悟。他还在讶异间,那女孩已然展露微笑,询问他是否要外出一行。鲁路修抬头打量了一下她落下的窗沿,又低头回去,叹了口气。

“鲁路修?”

“……好。”

一场意外。

鲁路修·兰佩路基的人生历程比较繁复,于是他习惯于提前做好预备,按照各种可能性给自己订立好无数条去路。然而他所做的所有规划当中,向不列颠尼亚进发的道路里都不包括这般温和接触。像是他原本已经收拾出棋局,备好尖刀,准备掀起一阵动乱波澜,蓦然有人牵引他进入那方阵营当中。

偏偏引他过去的那只手还叫他难以推拒。

尤菲米娅以平凡衣着同他并肩而行时,她不问他的由来,也不问他的去路。他们似寻常学生般自由出行,在街角巷尾停驻,在广场上捉遇野猫,在橱窗前驻足观望。他们跨越撤去封锁的边界,行在废墟与荒碑之间,末了终于提及在这方地域上死去的人。

一个血亲,一次死亡,仿佛将他们二人归至同等间距,鲁路修离这一地界还要更切近些。那一刻他终于提及战争必须结束,需要有人取胜。而那女孩问他打算何以延续。

那一刻他看见一道新途铺展开来,蜿蜒曲折,然而直通内里根基。动摇不列颠尼亚的关键永远在根源之处,渗透永远比攻坚来得便捷。于是他目睹尤菲米娅伸出手来,于是他伸回手去,于是他们在日暮风息间两手交握。为了死者,为了未死之人。然后鲁路修思及那未定的一个,心神短暂震颤,在女孩开口关怀时恳切询问:

“你能帮我留意一下一个人的下落吗?”

 

枢木朱雀有些恍惚。

这阵恍惚随着一纸特批的退役许可而来,叫他瞪着眼睛看望那白纸黑字望了半晌。指令官透露出一类生硬的友善,吩咐他拾掇好个人物件择日迁出军营,然后给他留下了一张便条。便条上头工整的印刷字排出一个地址,他盯着那地址又呆愣了半晌。

这阵恍惚伴随他提着行囊走入阿什弗德,一个他并未想过有机会重返的地方。他走至教室前端,由着名誉不列颠尼亚人的身份激起一阵隐晦低语,又因声名不显而迅速消散。他短暂瞥过窗沿那人的脸孔,他们仍在课后由着一个暗号相会。他恍惚间由着那人鲜活样貌而牵引嘴角,一时间自然放松,与他真正活在这年纪中时别无二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托人在军方记录中查找了一下。”鲁路修说。他口吻自然,旋即眉间浮上愠色。“你那枪伤怎么回事?据说是军队配制内的——”

“你平安无事就好。”

“——你差点死了。”

朱雀望着他眼睛,那当中投射来的关切像是真心实意,还有三分气恼与一份歉疚。他在这境况中短暂阖眼,沉入黑暗,从中寻觅一些尚存的游离碎屑,有关思感,有关命令,有关希冀。

“我不会死的。”他轻声道。

这阵恍惚伴随他于晚间将行囊提至新辟的房间,而后折返去握过了娜娜莉的手。女孩因着触感认出他来而显出欣喜,又稍显犹疑似欲言又止。她仍是高兴的,然而小声地、担忧地问了:“有什么烦心事吗?”他低声回答暂且留作一个秘密,心下为这女孩的敏锐感慨万千。饭桌上鲁路修谈及他的入学与入宿,谈及他的退役时还蹙起眉头。而后他终于走入被划归给自己的房间,关闭房门打亮灯光的时刻,那魔女已在屋角伫立着。

“无亲无故没房没津贴的男人只能靠接济了吗?”她漫不经心地调侃道,自然而然地扑上了床铺。朱雀摇了摇头,自床沿滑坐到地板上头。

“我在想他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他说,“领我进入学校并且把我安置在这里,即使只托某位会长也能做到。但是军队系统?”

“你分明很高兴。”C.C.说,“这不是更方便你脱离军队系统做事吗?”

“……他不希望我留在军队里。”

“什么?”

“我没有直接申请因伤退役,那是特批的。”朱雀慢慢说,“他一直不希望我留在军队里,不全是因为他不愿看到我作为不列颠尼亚的战力,是因为他不希望我死。”他望着掌中怀表,指针凝滞,又缓慢握住。有一刻他借着浅淡映像意识到自己确在微笑。

“是的,我很高兴。”

 

枢木朱雀绵延持续的恍惚感大概藉由一只非人生物的出现到达了巅峰。

那只一边前脚带伤、一边眼眶嵌黑的野猫出现时,他第一感念是世事无常唯有定律,第二感念是哭笑不得。他目睹它把整座学校带入骚乱后,犹疑了片刻,还是叹着气加入了追逐队伍。老实说他并不确定那小家伙如今又作了什么乱,他已然知晓曾有一次这般发生的真相究底是一个假面,然而今次它尽管的确路过了自己房间,但它显然没在脑袋上套上个什么东西。

被动式呼风唤雨的兰佩路基副会长在催命似的广播当中依然追着他一路旋转攀上钟楼。今次仿佛仍是副会长本人的慌张引发的动乱根源,这反倒叫朱雀感到一丝好奇。他往窗外爬去时,依然遥遥听及下方观望群众隐约发出讶然惊呼。

然后随在他身后那人依然重心不稳,骤然向下滑落。

枢木朱雀回头那一刻心脏乍缩。

他望着那跌落轨迹,恍然记起曾有一时他无法伸出手去。恍然间一道血色长痕相叠,一阵遥远喧杂,一阵恸哭。

他伸出手去,他抓握住那人重量。他攀着窗沿,用力将他们二人提拔回窗内,而后一时泄力滚栽回地面上。鲁路修摔在他胸口,而他仰躺着,木然望向窗外拉射而入的块域光路。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将双臂收拢,用力抱紧。他的肩臂在颤抖,他的身躯在颤抖。“朱雀——?”他听见那人声音,茫然焦急,“怎么了吗?压到伤口了吗?”

“……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他说。

“你不是拉住我了吗。”那人回答。

那语气自然诚恳,信任充斥,仅余细末颤音,像是强压下后怕反来予他安慰。他们平稳撑身坐起后,朱雀仍然反抱住他的友人。他埋在那人肩颈之间,叫那人心跳贴合自己胸膛。

“我会救你的,鲁路修。”他说,“我会在你掉下去之前救你的。”

他未摸及怀表圆盘,他听见钟声鸣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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