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Second Sight: Ouverture(02)

01

02

 

他梦见一片沙地。

一个男孩和一道枝杈,枝杈在地上拖画出一道笔直轨迹。某一时刻那拖痕被突兀截停,像是碰上了石块,一道并非难以逾越的壁障。往前些,他想,稍微用些力的话就能撬动。除非枝杈折断,粉身碎骨,再也没了向前冲去的气力——然而并非如此。

石块,渗血板结的沙土,骨骸,亦或其它。那并非他倒下的痕迹,那非是他自己的死躯。稍一用力便足以向前去,不消放弃,不消折返。那枝杈尽头像捅破了一处柔软果实,沙地当中浸漫起殷红汁液,沾染上端梢染之不去。

然而那男孩提起腕臂,将卡住的枝杈提拔起来,落回原轨前端。

逆向而去,重划而出,仿佛惟愿探索出它途。他望着那情景,放空的思感骤然聚拢,最终落足到对自己的痛恨上。

 

“枢木。”

“ZERO。”

“枢木朱雀。”

“ZERO。”

“无聊的坚持。”女人说话时声线低沉柔软,兜转间带着玩味余地,“你作为你自己而活也好,作为一个幽灵而活也罢,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看中的是一个活人,活人才有资格从我这里接下担子。”

“分明是你自作主张。”他说,“事到如今我根本不需要那力量。”

他略去了很多话语。有关她的意图。她言及叫一个活人担负时,便是在说那人永世将死,偏偏不得埋没意志。有关理想未来,有关个人命运。事到如今他并不打算对“未来”做出任何更改,亦不打算对现行秩序做出任何违背那人意愿的扰乱。假使Geass是将自己不得完成之愿施加于他人、请托他人的帮助的话,他想他并没有多少值得求助于人的心愿。

女人望向他时目光通透似看穿他所想。她竖起一根手指,短暂挥舞。“你在为他的心愿而活,我并不反对。我说了,这是你们的路途。”她说,“但是我在问你的愿望,你个人的,一个活人的愿望。并非一个代号,一个面具,一个精神象征——所以,枢木朱雀。”

她咬下一个名字时如念诵咒文,霎时间掀去重重纷扰痕迹。

“想好了吗?要签订契约吗?”

 

他醒来时还不至凌晨。

他张着眼,茫然望向周遭灰黑景象。那情境很是陌生,或是一类相隔既久的熟稔。像是军营铺位底端横木,纵纹交错,空气中起伏着轻鼾,浮游着陈旧棉料与朽木的气味。没有维护军械的部分,没有枪支,不予匹配。

枢木朱雀在黑暗当中抬起自己的手来,翻覆查看。他不太记得清自己掌心掌背应当多些粗茧与划痕还是少些,思来想去反而感到困惑。他无声无息坐起身来,试图弄清自己的方位,然后又着实记起自己的方位。他躺回铺位时一丝愕然骤然翻涌,盘旋不去横亘至天刚微明。

“枢木一等兵,”有人叫他,“长官在叫集合号——”

朱雀翻下床铺,随着其他人一般利落地蹬进鞋袜,换好制装。他快速洗漱时望着镜面,茫然间心有所感。一瞬间红光流转,军营当中嘈杂响动戛然而止。而后他便也静立不动,似无所觉察一般,半晌与少顷都失去区别。他面前镜面都失去寻常光路,映射不出人形,也无从辨识自己的模样。朱雀仍在心念所感间,用力扣上自己右侧眼眶,指尖都掐嵌入眉眼之间。

随后那寂静消失了,他的呼吸心跳重新湮没于人潮当中。他在水滴坠落时复望着了镜面,眼神迅速阴沉下去。

然后他被卷回最初的动乱中去。银座,台场,浅草,池袋。新宿。然后名誉不列颠尼亚编制被派遣用作搜寻炮灰,他降往指定区域。他依令行事似不知其它行事方向,或许按着这般既定的规划反倒更容易接触到这变故的源头。

然后他在望镜当中探望据称是剧毒瓦斯的目标物时,从旁捕捉到一个身影。黢黑削长,隐隐而动,似欲向上攀爬。朱雀用力盯着那模糊的动态图像观测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有一刻他心下震颤,剧烈起伏,胸膛几乎破损开裂。仿佛过去这般长久,他终于寻回一丝仍在世间存活的感念。

 

“……枢木朱雀。”她叫他。

C.C.的模样与他印象中没有任何不同。一身拘束服长久不变,精致眉目间不着粉饰,形容懒散地倚靠一边。她歪着脑袋望来时,仿佛这情境也与往昔没有任何不同。被唤名者也就斜睨向她,目睹她露出考量神色。“什么?”他坦然道。

“我还以为是你有话想问我。”她摇了摇头,“不懂得先发制人的男人真是无趣。”

朱雀对此保持沉默。C.C.笑起来,手指点向他眼睛一侧。

“你往返回来,第一次?”她没头没尾地问。朱雀绷紧颌骨点了点头。“想来也是。”

“因为这类事故只可能在缔结契约时发生?”

“因为你还在胆怯。”她说,“你做事足够利落,这很好。但是你牵挂过甚。”

她望着那被安置在暴乱区域边界的年轻人躯,黢黑额发散乱挡住眉梢。朱雀也随着望去,兜转一个来回后及时收敛。他再度迈步时没多打声招呼,隐约听得周遭静止的炮火纷飞当中回响起另一人的步伐。

“你是为什么而来的?”

“我有义务回答吗?”

“我只是好奇。”她说,“我与人缔结过的契约很多,但这个——我很好奇什么样的愿力才足以将人带到这一步。”

他们在灰白片域内行走。一片荒原,一片死域。女人穿梭在时间隙缝里,诚然好奇地望向另一人。他引着她原路折返,途中蓦然停了脚步,向从旁已成废墟的建筑掩体边角一指。

“藏好自己,别被军队找到。”

“你打算做什么?”C.C.问他。她皱起眉头,由着一些世事不尽在观测掌握、一时也难以悉心洞察的不适而感到些许挫败。年轻兵士望着她,还存着犹疑,但还是咬下了字节。

“找一台座驾。”他平静道,“在那里等我。”

她目送他离去,摇了摇头,在凝固歇止前转而蜷入断裂而支楞向天空的墙垣残片背后。然后世界恢复常态,灰蒙光亮自天际拉下。她蜷缩在瓦砾当中,目睹装甲骑绕过一众翻着残躯的瓦砾,向远方而去。她托着下颌,无趣地数起视野之内有多少死躯,数它们的肢干与手指。她数自己的手指,待到那人折返之时,乘了一座寻常机体而来。“你打算做什么?”她再度发问。她仰起头,由得自己面容被那机体捕获。

当中之人半晌无言,似他本身也不得一个确切回答。

 

“你是为什么而来的?”

奇迹不能总遂人愿,枢木朱雀向来清楚。一次就足够,再多便成苛求。苛求在世界将毁未毁的区段之内毫无意义。一次尝试需要足够谨慎,因他并不希求多余的机会。他闭目时,一道笔直轨迹如流沙般自黑暗中淌过。

他在斟酌措辞。他想自己终归避不开与那女人对阵解释,而他需要选择自己阐述的方式。他想有一道路轨,横亘在过去,或就在现下往未来铺伸。有一人曾走过,他曾批判,最终殊途同归。有一时他想那路途确是正确的,他也无从分辨这是他恍然醒悟或是他失去了批驳的勇气。有一时他在黑暗尽头把握到一个虚影,亦真亦幻,宽大披挂铺展开来猎猎飘扬,如同血染旌旗。

有一时他想自己别无选择。

他自废墟当中俯瞰格局,目光牵着一架半残机体与其后追兵。他从车轨望至间或投出软弱反抗的抵抗阵线成员本身。他感到茫然无措、又在片刻之内将那情绪扼杀殆尽时,不出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随后他终于摁下通讯开关,下一秒红月卡莲的声音响了起来。

 

天要下雨,人要造反,克洛维斯要死。

枢木朱雀用白开水般平淡的口吻进行阐述时,C.C.嗤之以鼻。“鬼扯,什么歪理。”她说,“不要理所当然得好像这是个固定设置。”

“我没开玩笑。”他回答道。

他说这是战争起始的第一步。不在于一个契约者叫那不寻常的力量参与到进程当中,不在于一个未来的黑色王棋走出了第一步,不在于他笼络到多少心绪未定的潜在手下。自阶段性结果而言,只在于一发子弹。

一发子弹打穿一颗皇室成员的头颅。那么血案会被定性,仅仅波及数字出身平民的无关痛痒的动乱会扩大升级,双方会再无转圜余地。而那甚至也并非重点,那是格局的成果,并非他个人的。他个人的成果只在于血案本身,既为一个开端亦为一个契机。

“可你不是第一次杀人。”C.C.说。

“不可能是。”他回答。

“足够多吗?”

“足够多了,”他短暂沉默,“但还不能停下。”

一个契约,一次初始联络,然后是一笔切实血债。一个替行契约者,一个未成的反抗组织,一条须得杀人的路途。“你是为什么而来的?”她再度发问,思绪流转,“你回到这一时刻来,必然是想改变某些事情。你所改变的第一件事是什么——阻绝我与鲁路修订立契约?”朱雀绷紧唇角,她则反而放松。“很明显。”她说,“那么往后你做的事也好揣测了。这些原本都不应当由你来做,对吗?”

“说这些毫无意义。”他说。他隔着覆套丢弃掉一把手枪,又拿起自己先前拿取的头一把来,更换了弹匣。“我得找个由头脱离帝国一方的前线,在我办成之前找个地方安置好自己。”

C.C.认真端详他的神色,发觉不似玩笑,便摇头指责他完全不懂对自己多善待几分。朱雀往旁瞥去,示意她在动乱当中尽早走远。于是她同他擦肩而过,自灰白凝滞的世界当中略过一侧猩红浮动的眼瞳,留他一人在纷乱倒卧的死躯当中。她走过很久,直至觉察到周遭恒定片域多了流逝轨迹,于是蹲将下来。她在墟烬当中缓慢地抱住膝头时,听闻这全然岑寂当中骤然传来一处枪响,因遥远而模糊,连同那人并未全遏止住的低哼一并传来,划作一道细微波纹。

她辨不清那人声当中还有多少属于常人的苦痛意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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