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olet Valley(06)

旧设补完,可参照《A Shell Game》《Battle for Immortality》进行阅读。

基于TV设定展开的后续,《Unchain Utopia》的续篇,PTSD零雀与复活待业前皇帝。剧情所需会有部分OC作为配角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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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安全起见,鲁路修没有在黑色骑士团的基地中停留太久。他小心地藏在门禁后方,连线监听一些会议,在人迹稀疏时压低檐帽悄悄溜到档案室,对过往的战役记录和人员信息进行仔细筛查。两天后他给出一份名单,一并拟定了借助战争来进行清洗的方式。诱饵,干扰目标,在战略上并不处于可进行放弃的首要地位,等到实际进行战局指挥时再往那个方向进行引导,如此一来便不至于特别显眼。他离开之前摘掉了ZERO的面具,攀上肩膀贴过嘴唇温柔又强硬地覆上一个亲吻。

往后他再度潜入时,在离去前也常常这样做,如同一类无声的暗示。他操练着过去他拿手的那种把戏,而现状可能也没有很大不同。你在按照我的指令行动,作为我的意志的代行者,为你自己谋得更广阔的生路和更安全的境地。你是作为ZERO而应承这一切的,你也仍然是你。鲁路修想要传达的意思并不难懂,即使他并不至于时时刻刻都将那番意思挂在口头,他们之间的默契依然能够起到很大帮助。

朱雀、朱雀,除去刻意调侃或明显恼怒的场合,他坚持以这个名字来呼唤面具下的死者。他的声音在床笫间贴得更近,伴着低哑的气喘,手指尖勾勒捋滑过顺应者的耳廓。在他并未伴行或已经离去的时候,男人沉默地蜷缩在门禁保护下私人地盘的角落,将面具摆放在膝头,望着它的形状与浅淡映出的自己变形的面目。

“那么,至少我终于能重新看见你这张欠揍的脸了。”当他好端端坐回到沙发座里、面具也搁置到低矮桌几上时,卡莲的声音从门边响起,“好久不见,枢木。”

她走过来,正坐到他对面,跷起一侧膝腿,抱起双臂看他。她没有刻意拧着脸,但眼神还是相当古怪。她望过来时一并投来了一点儿轻微的压迫感,这让他后颈一僵,苦笑着微微后仰了身子。

“我以为你会在第一时间照着我的下巴来一拳。”他说。

“原来你还挺怀念那感觉的吗?”卡莲说,不怀好意地眯起了眼睛,“是个好主意,等下回我被操练到火冒三丈的时候我会考虑这么做的。”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真的对我比对鲁路修还稍微客气了那么一点?”

“我确实一见到他的脸就揍他了。如果你在回到黑色骑士团来的第一年就摘下面具的话,我也会那么做的。”

她耸起肩,将眼睑撑回去,湖水色的眼睛里涌起几分复杂深意。男人在柔软靠背中放松肩颈,双手并拢搭在双膝之间,隔着手套摩挲自己的手背。他的一位故人正凝视着他,凶狠得像要把他的五官都拆分开来,细致得像要将它们分别印刻下来、与过往回忆中的模样相比。随后她轻轻翻动眼睑,眼神柔和了几分。

“好的,所以,现在你肯摘下面具了。”她说,“这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有诚意吗?”

“这并不是我的主意。”他回答道。

卡莲稍稍一愣,旋即无奈摇头。“即使到了现在,你还是很听他的话嘛,枢木。”她很快捋清头绪,并做出相应评价。男人眉间一紧,条件反射地攥起手指。卡莲转了转眼睛,显然留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你依然不习惯这个名字吗?我还以为多少好转一些了。”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闲聊。”他低声说。

“我猜也是。”卡莲说。她又用那种令人不自在的探究目光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大发慈悲地将话题引往他的本来目的。“拉克夏塔说你正在头疼。”

“我已经和技术人员谈过了,没什么帮助。”朱雀说,“现在我需要一流驾驶员的意见。”

“好吧。我多少听说了,但没听到详情。”卡莲点了点头,神情间玩闹的成分散去了,“你送给帝国官方的那件礼物现状不太好?”

此前他跑了一趟隔海相望的那一片大陆,和不列颠尼亚进行常规的互通往来。欧联那边还是个巨大的烂摊子,驻西欧方面军的先锋官都大摇其头,他前去伯利恒时恰好赶上她向女皇述职,并面对面地就兵力问题进行争论。一并碰钉子的还有另一些问题,娜娜莉将他拥有知情权的那部分共享给他,就比如说早先的一台装甲骑,以及可能牵涉到的后续布置。

“不算顺利。”他回答道,“我是说,解析和技术融合升级的部分都没遇上多大阻碍,问题在于他们又一次找不到合适的零件了。”

“哈。”卡莲哼出一声嘲弄鼻音,“听上去不列颠尼亚的驾驶员人才不幸出现断档了?有意思,我觉得对此你该承担的责任甚至比我还多。”

“并不是。”朱雀干巴巴地说,对这个指责毫无办法,只得尽可能陈述出完整事实,“军校里的优等生还是大把抓的,要不是女皇一时半会没有选拔新任圆桌骑士的打算,以过往提拔人选的平均年龄来看,你男朋友也不至于倒霉到彻底单打独斗。”

“什么?基诺不是我男朋友。”卡莲脱口而出,在迅速反应后忽然又顿住了,再开口时话头有些含糊,好像刚刚咬到了舌头,“我们只是在回学校时打过几次友谊赛,之后又约出去过几次,但总之——”

“那么,你的约会对象。”朱雀说,“总之,不是驾驶员候选人的问题。”

“你硬要这么说的话,我们的前任皇帝可能都算得上你的结婚对象了。”卡莲回击道,口吻相当不客气。朱雀抿起嘴,思索起自己近来听到过多少次关于这方面的论证了,表情微妙地拧了起来。他对面的红发姑娘又哼了一声,还算给他面子地跳过了进一步调侃。“具体是哪方面出了岔?”

“驾驶模式和引擎。倒不是说正常人无法启动,但是正常人好像没法很好把握机体本身的运作形式。你也是驾驶员,你知道的,像是能源解构时的共振,运作的频率,直觉上的感应,那之类的不写在标准参数里的东西。”朱雀说,缓慢地眨了眨眼,“帝国方面提出了一些假设。一个是驾驶习惯,三大基地的训练模式可能跟我们熟悉的标准制式不太一样。一个是对Geass的调适性,这个比较玄妙,不过可以解释一些直觉感应上的问题。”

“是谁提出的假设?”

“柯内莉娅殿下。她刚刚回转了一趟不列颠尼亚本土,看过参数和测试结果后给出了个人意见。现在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思路,这个假说的可能性还算高。”

卡莲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但没有立刻提出异议。柯内莉娅接触到相关研究的可能性比他们更高,无论是在上一场战争里、随在修奈泽尔身边的时候,还是在这一场战争中面对根生于欧罗巴的那堆怪物的时候。有那么一些道理,无法应验也无法证伪,也就无法当即采信,所以这便成为一个难题。然而这码事也不能摆到明面上进行争论,在黑色骑士团内也只能参考有限的几个人的意见,比如说只关心性能数值而对Geass的历史遗留问题不甚上心的技术人员,或者对现状有所了解的、关系尚可的保密人。

“技术部的人不肯对核心部分动太多手脚,说硬行改装的话多半会导致性能大幅下降。可是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驾驶员,那玩意能发挥出来的能力水准就有点配不上它自身附带的技术了,结果来说可能也差不多。”朱雀继续进行详细解释,话到中途不免有些无奈,“然而我们的盟友又没有坐拥三大座培育基地,Geass调适性不错的好素材也没那么容易找。C.C.给我做过鉴定,适性上勉强能算我一个人头数,但我的驾驶风格已经成型了,跟那个来自另一派系的架构也不太合得来。”

“说实话我不是很关心这方面怪力乱神的问题,除非你拿到的愿望好死不死是个怪物级别。”卡莲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去试过了?我是说上机驾驶。”

“没错。比别人的成绩都要好,但我也不需要第二台座驾。”

“没达到峰值?”

“没有。”朱雀承认道,暗自赞叹了一下她在这方面的敏锐程度,“以兰斯洛特为原型的机体已经跟我足够契合了,我可不指望半途杀出来的新型号能取代原先固定的位置。”

“我还以为你说‘不需要’是觉得不能发挥到极限实在太丢脸了呢。”卡莲撇嘴道,“虽然我猜你的丢脸成绩也够让人惊掉下巴了。”

“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吗?”

“我们两个都硬碰硬干架多少回了,承认你的能力也没什么吧?”她松开手臂,漫不经心地一挥手,“你这么厉害还不是差点在我手下死了一次,虽然也没真的……”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没能将整句话说完。提及旧事还是让她有些窘迫,不知是自认不是个合适的话题,还是自觉那场战斗的结果本来也不应当拿出来吹嘘。他们同样都被无数不明真相的外人就一场命定的死亡围追堵截过,朱雀缓慢地意识到。虽说事情的本质并不相同,但他们显然都不是会为了手中鲜血感到喜悦的人。

红发姑娘长叹了一口气,其中包含的意味太多,反而不便以言语传达。“……那个猜想不一定成立。我的意见就是这样。”她将之前未完的话头轻巧地带过,回转到更加重要的话题上。她看向他,年轻姣好的面孔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无意冒犯,”她说,“但你在驾驶舱里的时候就是个怪物,属于个例中的个例,不见得是什么劳什子Geass适性的原因。”

朱雀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这样本质是良性的评价。卡莲探手覆在自己面前,安静而毫无必要地揉搓了一会儿鼻梁骨。她的眼目闪烁着,好似藏着多少想要确认、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问题。他察觉得到那股犹疑,他同样保持着沉默,自觉并没有任何可以改善现状的方法。

“接下来你打算去问鲁路修吗?”当沉默被打破时,她实际抛出的问题是这一个。朱雀慢慢放松了肩膀,双手也搭回到原本的交叠状态。

“是的。”

“你们手里倒确实有几个可供测试的候选人。”卡莲继续说,谨慎地向他确认,“你得在这方面征求他的意见,对吧?”

“如果他做担保的话。”他回答道。

他的保密人在对面叹气,某一刻陡然扶着膝盖站起身,伸手到他这一侧来,捞抱过置放在桌几上的面具。她坐回原位后将它拿在手中打量,不一会儿就出了神,眉目间神色都变得恍惚起来,也不知是在就现状进行斟酌思索,还是在怀缅一些遥远的东西。她的手指贴在面具边廓上,心不在焉地摩挲勾画。朱雀观察了一阵她的小动作,而后重新拾起未完的话头。

“卡莲,”他慢慢说,“如果我认为那几个孩子是可以被期许的……”

“问我做什么?”对面的人晃过神来,抬起左手向他使劲挥摆了一下,“我也不能阻止鲁路修在你背后煽风点火,这点还真让人生气。”

“你仍然不打算反对ZERO,你是这个意思吧。”朱雀说。他尝试从她古怪的态度中弄清她的想法,他以为自己的解读应当是对的。红月卡莲,截至彻底对立前的那一刻都还在尝试对某个人投以善意,他是知道这些的。“还不错,至少你还能信赖鲁路修的决议。”他低声道,“不止是这次,我觉得我有必要为你之前保持的合作态度而感谢你。”

然而她笑了,自唇角掀起轻薄嘲弄。“说来抱歉,这会儿我没有特别信任他。”她这么说,“当然了,我也不会怀疑他。虽然他一早就被扫地出门了,之后还带着帝国军把我们痛揍了一顿,但他那时候没有一手毁掉整个骑士团,他现在也不会做真正对我们不利的事。”

她将那张面具托在两手间来回翻覆,她低下头去打量它,又忽然抬手将它一抛,叫它落回到他面前。男人准确地将它接住,稳当地拿在手中后茫然抬头。女人湖水色的眼睛里沉淀下一点儿微薄的无奈,浸染在温柔感怀中。她不常在他面前表露这样的神情。

“可我信任的不是他,我是在信任你。”卡莲说。她在他愣神的时候伸出手指,笔直地冲向他的脑门。“你,枢木朱雀,你这个可怜虫。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好像扯了你的面具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你给自己的定位就是这样了,我看得出来。”她口吻冷淡地唾骂他,她咀嚼那一个令他紧张的名字。可是她没有在愤怒,她目光望来的方式更接近于怜悯。“也就因为这个,我觉得你不至于蠢到毁掉自己栖身的地方。”她对他说,“鲁路修也不会,他就是这种感性的家伙。所以我才不会反对ZERO的意见。”

男人在她面前抿紧嘴唇,许久才放松开来漏出一声低叹。“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知道。”

“……谢谢。”

“这让我对你本人的讨厌程度减轻了一点儿。”卡莲说,“不客气。”

她的手机响了,一道短讯。她在看过屏幕后站起身,作势要离开了,顺口提醒他半小时后需要整装回到通讯处去迎接下一轮狂轰滥炸。朱雀坐在原位点了点头,转首向她望去,对上她在门禁前方回过来的视线。

“改天我会去你家登门拜访的。”卡莲说,手指并在空中搓了搓,“我也很好奇你们两个收养来的孩子到底能有多不正常。”

她轻描淡写地给出一个定义,比“住所”更贴近生活,她提及它的方式就像在谈论平凡普通的家庭。朱雀错开视线,心下泛起一点儿局促。“我不见得会应门。”他回答道。卡莲响亮地啧了一声,他余光瞥见她比了根中指过来。

“收回前言,你还是那么讨厌。”她告诉他。

 

及至四月中的某一天,屋里的花盆被换掉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奥利弗,那个废置的花盆原本就是他先上心的物件,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变化并就此嚷嚷一番也不奇怪。在他使劲儿嚷嚷过后,狄安娜也去进行了查看。就在原位,死去的植株消失了,取代它也不是一株新芽,而是已经抽苞待放的成型枝叶。她蹲下身去闻嗅,抢过奥利弗的平板翻看图鉴。“还是玫瑰。”她得出结论,若有所思地望向还未绽露色彩的花苞,“这回是红色的吗?”

菲利克斯懵懵懂懂地跟在她身后,听得她轻声细语地对花卉的栽种注意事项进行念诵。变化不止发生在这一处,临近落地窗的桌台被摆上了另一个花盆,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已经舒展出盛放的边廓。女孩递过平板,让他能看清展示出来的图片。所以那是一盆紫罗兰,并不是在花色中渗入一抹暗蓝的品种,而是更温暖也更纯正些的深紫色。

那些花朵的颜色令他一时间陷入遐想,好奇于是谁想到要在这里增添一处室内景观,又是抱持着怎样的目的。必然是那两人中的一个,然而他在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后也能得出一个结论了,现前的枢木朱雀大抵并不是那类对私人生活要求颇高的人,也不会想到要过多布置这座理论上归他所有的房子。

那么就是鲁路修吧,自作主张地替人做了决定,也不知是有别的特殊的用意,还是简单地想叫人在看到植株的时候自然而然记起他的眼睛。他在桌前照管花朵的时候通常表现得心情不错,而当屋主出现在起居室中时,那双漂亮的眼睛便会稍稍点亮,眼角处舒开一抹自然而然的柔和笑意。他真正迎上去时神情不见得是带笑的,然而旁观者能够察觉到他不自觉放缓的态度,或在那一人看似精神状态不佳时迅速被牵动起来的激烈情绪。菲利克斯在观察时不会出声,安静地体会着个中情感,悄然逸散而出时甚至能够温暖旁人,那是自己陌生的、未曾体会过的东西。

我是、爱着。

他们还在穹顶下的牢笼中时,在那一次激烈争执中,鲁路修这么说过。深渊里的孩子很少接触到那个词汇,即使对定义稍有了解,也不明白具体是怎样的存在。他们还在地下时,在提及那个词语的一瞬间,鲁路修表现得很难过。

某种激烈的、予以苦痛的、令人悲伤的事物,或许是这样,然后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后,那种情绪又悄然发生了变化,隐藏起一部分暗涌的阴影,表露出更为纯粹温暖的成分。鲁路修所谈及的那个人就在这里了,看似不太容易与人亲近,实际上对所有人都还算友善。那个人在花盆边停留,有时安静地以指尖亲吻盛放的幽紫色彩,有时会去角落里看望未绽放的花苞,沉默地垂首伫立,不评判亦不更加切近。

那盆花会开放,会悄然绽开夺目殷红,伴着荆刺而生,用以在沉默中述说爱情。菲利克斯对多数花卉品种都不甚了解,但也知悉这含义简单隽永的一类。男孩在同伴的交谈声中悄悄回头张望时,那个人独自伫立的影廓让他隐约感到一抹熟悉。

那个人,他是……

那抹熟悉感的由来不难辨识,正因如此才显得分外离奇。长居于地穴中的男孩未能见过多少盛放的花朵,足以留下深刻印象的也只有脱逃前唯一的出行任务。一片花园,温室中孤独萧索的黑影,花圃里点缀着炽热浓烈的颜色。

……他是,爱着——

男孩从随心所欲的遐思中惊醒,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把握到了某些头绪,细思起来时那些思路却很快就溜走了。

相比起他的同伴,菲利克斯可以算得上是不善言辞了,所以即使他在茫然度日中因忧心而渐趋沉默,也没有人会在第一时间觉察到他的异样。他的身体已经无碍,这让他更加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一行人都被妥善安置于此的现状,其中的好意于他而言稍稍有些超出限度。他尝试向另两人提出自己的忧虑,在见到那两人放松玩闹的情形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奥利弗对他的心事毫无察觉,狄安娜倒是时不时多看上他两眼。女孩的心思大抵更加敏锐,然而她也不主动问起他的烦恼,只是抽空拍了拍他的胳膊肘,告诉他以鲁路修那个算计狂魔的程度来看,有些事轮不到他们来操心。

她说的不错。四月里天气逐渐转暖,鲁路修外出的次数也比之前更多。他留在屋子里的时间依然很长,所以他多半是对居住在这里的每个人的状态都有所衡量的,包括男孩未道出口的心事。他放任那渐趋微妙的氛围滋生了一阵,仿佛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将所有人都聚集起来、再一次性解决遗留的问题。

那个契机在一个午后到来,正值枢木朱雀留在家中的一日,所有人都被要求集中到一起,即使手头还抱着吃到一半的零食,也得丢下别的乱七八糟的娱乐设备好好坐到管事的那两人面前。实际影响决议的那一人摘下了那副惯常在外出时用于装模作样的眼镜,黑发还好端端在颈后管束着,看起来比玻璃房里的造型要清爽些。他抬起眼睛,目光缓慢扫视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孔,旋即清了清嗓子。

“是时候把有些话给说清楚了。”他说,“你们当中应该也有人开始怀疑了。”

“比如说什么,你前任的收入来源到底是不是非法勾当?”奥利弗说。鲁路修皱起眉头,提问的一方轻轻耸了下肩。“对不起,现任?”

“你们外出时都在做什么?”菲利克斯小声跟随着问。鲁路修看向他的神情缓了一缓,旋即转向还未发声的最后一人。女孩嘎吱嘎吱咬着糖果,没有急于发言,让提问的过程出现了一阵间隙。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含混,但是内容却毫不含糊。

“你的焦虑程度显然和国际形势紧张程度有正向相关,你不在家的时长也是这样。”她这样说,没有看向鲁路修,而是将脸扭向站立在旁的那一位,“非法不非法我不清楚,但你平时大概不是混迹在平民群体里干什么稀松平常的工作吧?”

被她问到的男人缓慢地眨了眨眼,嘴角稍稍牵动了一下。“你猜到了什么吗?”

“那枚棋子。”狄安娜直截了当地说,“菲利克斯带回来的那枚棋子,是你遗漏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人分别现出了不同程度的讶异,又在不同时机各自呈出几分了悟。奥利弗在状况外的茫然神情中呆滞得最久,醒过神来之后猛一下张大了嘴。被提问的那一方稍稍眯眼,笔直地向刚被提及名字的男孩看来。那一眼让菲利克斯绷紧了肩膀,伴着蜂拥而至的疼痛震荡与撕裂似的恐惧。他尽可能地挺直腰背,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胆怯。他们无言地对视了片刻,那双翠色的眼睛转开了,压迫感撤去后菲利克斯偷偷深吸了口气,听得那个男人作出简短生硬的回答:

“……是的。”

所以那的确是他了,花园里的黑影,足以取人性命的死神,游离在世间的一个幽灵。这不合常理,与过往他呈在明面上的履历全然不符。即使菲利克斯在地下时并没有额外了解过这方面的事,跨越海陆的漫长行程中也没太听进去奥利弗的念叨,在来到这里住下之后,他也修习了一些正常地表住民能够通晓的、关于上一场战争的印象碎片。不列颠尼亚麾下的白色死神,那就是枢木朱雀留给世人的印象了。然后他的色彩染作深黑的,融入夜色间,面貌藏在暗处,声息消失在风里。菲利克斯仍然盯着他看,尝试从那副面目上寻得谜底。

“我想听到解释。不要是拿来糊弄人的版本,鲁路修。”女孩的声音轻轻响起来,“没错,我自己多少猜到了一些,但我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法弄明白。”屋子里陷入短暂的静默,每个人都好似在斟酌酝酿些什么。菲利克斯小心地捂住自己已经痊愈的胸骨,尝试抹掉残余下的一抹幻痛。片刻后鲁路修打破了静谧,伸出单手向前平举,在空中小幅度地一挥,指尖歪向在他所坐的扶手椅旁侧安静站立的那一人。

“到现在为止,你应该也听过不少ZERO对外进行的公开发言了,”他淡淡道,脸上扯出的笑意相当古怪,“你不觉得他用来发言的声音有些耳熟吗?”

那是一个不能公诸于世的秘密。在这座封闭的、通常来说无人惊扰的房屋中,秘密的创造者将它简要陈述出来。从被抛弃的皇子开始,在绝境中获得的一个奇迹,走至台前时所扮演的一个角色——最初的最初,藏身在面具下的并不是现前的那一人。他讲得很快,带过绝大多数细节问题,从一个关键点跳跃到下一个。早先的枢木朱雀的确站在与黑色骑士团相对的阵营里,早先的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也没在使用广为人知的这个名字。ZERO是他留下的一个影子,在他真正死去后由另一人填补进去,将具象化的存在延续下去。

若是换做常年生活在地表的人,想要消化掉这个故事中所蕴含的信息量可能需要花费很久。然而穹顶下的孩子们只是认真听着,在最初推翻既定认知的惊讶过后也不再提出更多质疑,反正对于他们而言,故事也不过是一个故事,猜测的过程比真实的细节更为惊心动魄。待到陈述告一段落,菲利克斯偷偷瞥向站立在一旁的那一位。在秘密被揭穿的时候,他表现得还算平静,但不免显得有些紧张。

他没有说话,说话的仍是鲁路修。话题从往事跳转到现今,点明他在此时将他们召集起来并挑明真相的缘由。“不列颠尼亚在技术层面上遭遇了一个麻烦,到现在也没能解决。虽然我觉得是运气方面的问题。”鲁路修说,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拍打,“记得我从伊尔库茨克撬走的那东西吗?事实证明想发动它逃命很容易,想控制它发挥出最佳性能应用于作战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台机体被送交到帝国,但黑色骑士团享有协作研发的权利。假使说骑士团方面能提供合适的驾驶员人选,帝国会派驻一支队伍在日本领海附近常驻,协同作战并记录数据。”

“实验机型被生产方动了手脚,你是这个意思吧?”狄安娜接上了他的话头。女孩的反应很敏锐,这让菲利克斯有点儿羡慕。她在得到一个赞许微笑后回以微笑,旋即轻轻拧起了眉头。“不奇怪,通常的保险手段。想发挥出应有性能的话,就需要穹顶下训练出来的人,考虑到那不是量产型号,恐怕也不是设计给常规军使用的,那么就是需要有‘潜力’的实验体……”她分析道,话到中途突然打住,脸上慢慢浮现出了悟神色,“……你想让我们去试试?”

鲁路修轻轻拍了下手掌,显然是“没错”的意思。他在椅子里叠起腿,十指在膝上相交。“我把你们从地底下带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们成天闷在屋子里搓游戏手柄的。”他慢悠悠地说,又抬眉莞尔,“当然了,如果你们的兴趣就在这方面,我也不会强求你们做出改变,毕竟闭门不出也是生活方式的一种。不过既然你们都从笼子里逃出来了,想必也不打算把活动范围限制在一栋房子里。”

“如果你想让我们给你卖命的话,你用不着把话说得那么委婉的。”奥利弗反刺了一句。鲁路修摇了摇头,面上笑意不减,平和地在众人之间扫视了一圈。

“这不是为了我。”他这样讲,“坦白说,在我的意见足以左右黑色骑士团首脑的行动时,进一步扩充战力的意义相当有限。毕竟,让我想想,你们的Geass不见得比我自己的更有用,而你们的战斗力也比不过作战经验更加丰富的这一位。”他松开交错的十指,手掌蹭过自己的眼角,又向旁比划示意。这说法让奥利弗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张了口:

“你是在使激将法吗?”

“也许我只是在说实话。”鲁路修说。他们又针锋相对地瞪了会儿眼睛,狄安娜在一旁摇头感慨“总是这样”。她没有表示出更明确的态度,也不能形成参考价值。剩下的男孩看了看她,看了看另一位同伴,最终鼓起勇气看向在场众人中的主事者。

“如果我们愿意那样做的话,对你来说会更有用一些吗……?”

然后他们都向他看来了。“菲利克斯。”他身旁的女孩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在慨叹还是在责怪。男孩在数道目光的集中注视下缩起肩膀,他留意到鲁路修的神情变了,比方才更柔和些,也没了那抹令人感到轻慢的笑意。

“这不是为了我,这是为了你们自己。”鲁路修沉声说,“你们可以拒绝,也可以尝试去找到更适合自己的位置。”

“你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机会吗?”菲利克斯问他。

“我不能保证。”鲁路修回答道,“不过至少娜娜莉比你们过去的头儿要仁慈得多。”

“如果你认为我们应当去做,我会接受的。”菲利克斯说,稍稍咬了下嘴唇,“这样一来你也能够少操心一些,以及虽然不是必要的,但我们能帮上你的地方也会更多吧。”

“我都说了……”

“够了。”一旁沉默良久的男人忽然开了口,“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再度看来,目光凝聚到年轻的男孩身上,从面容到肩颈,轻缓扫过藏在衣服下一度受过伤的部位。菲利克斯感受得到,他硬着头皮迎接这道目光的检视,并愕然发觉这次并没有感到十足的压迫感,也不至于被锋芒刺伤。他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迈步向那人走去。他的体格发育不很充分,即使这阵子相当丰富的饮食调养让他变得结实了不少,也要比面前的男人矮上一截。他站定在那里,起先低垂着头,不多时便一咬牙将颅首扬起,尝试去正面接触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可怕,没有栽种能够扩大化的愿望的引子,没有不祥的血芒从中表露。令人感到畏惧的是他曾见过的凶兽,让杀戮的决意向自己席卷而来,让死亡的实感降临到他周身,攫住他的心脏。单纯的疼痛不至于让他畏缩不前,但他着实不愿考虑与面前的男人继续作对的可能性,幸而此时不至于再现那样的场景。

“我没有掌握很多技能,我派不上很大用场。我知道的。我会学的。”他小声说,“我可以训练枪法,还有潜伏技巧。我可以帮忙干些脏活儿,不那么重要也行。”他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得更厉害。他尝试将声音提高一些,再放大些,显得更有底气一些,更具备说服力。“我会跑得更快一些,也许还是赶不及你们需要的标准,但至少不会那么容易受伤。我会努力点别去拖后腿的。”他继续说,艰难思索着还有什么被自己遗漏的要点,“驾驶……对了,驾驶……我可以学,如果这个年纪不算太晚的话——”

他在记起面前男人的过往战绩后哽住了,他加深呼吸,让自己不至于回归到过往那般失态的模样中去。在地下,在封闭的房间里,在夜晚降临之后,一个自认一无所有的男孩失控地向囚人吼叫,惊恐地不愿让人察觉到自己的怯懦,却让这点更加暴露无遗。如今他不会再那样做了,如今他在希求以更加有效的方式阐明自己的价值,但他在苦思冥想后没能得出足够让人信服的理由。

“——我会变得更加有用的,所以……”他慢慢说,吐出字词的过程变得越来越艰难,“……请不要……”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堵塞在喉咙里。他不愿真的道出那个假设,关于被抛下的想象,在实际拥有过光亮后,其间恐慌便被十倍百倍地放大了。他垂下肩膀时轻微瑟缩着,自觉这样缺乏说服力的软弱哀求着实不讨喜。他没能胡思乱想太久,思绪便蓦然被阻断。面前的男人目光柔软下来,毫无征兆地张开双臂将他搂入怀中。

这一下让他彻底愣住了,身躯僵硬不动,茫然地感知着对方传递而来的体温。时至如今他也不算对拥抱这件事完全陌生了,但当下的发展还是他从未料想到的。男人的手掌贴上他的背后,轻缓地拍抚了一番。菲利克斯仰着头,听见对方低沉平稳的呼吸声,不知为何掺进了一抹震颤。

“你不会被驱逐的。”朱雀的声音响起了,近在咫尺,包覆住他的耳廓,叫他莫名安心下来。说话的男人轻轻呛笑了一声,口吻中裹带上几许无奈。“虽然鲁路修那么说了,可是既然你们都相处这么些日子了,他也不会真的以‘没有用’为理由随随便便将人抛弃的。”他低声解释道,“他只是不希望你们因为期望值而感到压力,可惜他又一次采用了容易让人误解的说法。”

菲利克斯茫然地点了点头,实际造成的效果是在对方肩膀上拱动。他试图叫自己放下先前那点儿疑神疑鬼,他想让自己相信朱雀说的是真的。很大可能是这样,他也觉得鲁路修并不是那种只看利用价值的疯子。“现在你又发现自己特别了解我了?”鲁路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菲利克斯小心地侧过目光,望见那人正板着脸,但眼神并不冷酷。

“你吓到小孩了。”朱雀谴责道。

“是吗?我还以为你才更容易把人吓到。”鲁路修反驳他。

菲利克斯张开嘴,试图阻止可能发生的一起争端。然而朱雀只是晃了下脑袋,再度拍了拍他的背。“不用太担心。他的脸皮还是有些薄,当着别人的面不太好表现,不然站在这里给你一个拥抱的人也不会是我。”朱雀压低声音说,听上去相当诚恳,“稍微多相信他一点吧?”

“我没有不信任他,只是……”

“还是会感到不安。”他接上话音,轻声吁气,“我知道的。”

菲利克斯费劲地仰着脑袋,为他的言语中的感怀成分而困惑不已。然而他没有在口头上进行求证,安静的吞咽下未出口的询问。他想起奥利弗的评述,同类,令人眼熟,他想起自己向鲁路修求证过的一些事情,鲁路修或许正面回答过、或许没有,但定然是默认了他的看法。是这样吗?他思索着,感受着藉由一个拥抱传递而来的微弱震颤,与他的心率形成温暖的共鸣,拂去了此前残余的惊惧。感到不安的缘由,对于某个人的珍重,对于别离的惶恐——你也是这样吗?

“抱够了吗?”鲁路修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上去相当不满,“我嫉妒了,就现在。你在面对别人的时候就不受心理障碍的影响了?”

菲利克斯抖了一下,迅速从对方怀抱中溜了出去。他看见朱雀苦笑着摸了摸鼻尖,嘴唇嚅动着嘟囔了些什么。应该是声音太小,或者是日语,反正他一点儿都没能听懂。他听见几声窃笑,来自他窝在长沙发里看热闹的两位同伴,这让他感到更窘迫了。片刻后朱雀面上神情一整,在他灰溜溜低下头试图溜回原本的坐垫里的时候搭住他的肩,阻断了他刚刚抬起的脚步。

“把他留在我的直接看管范围内吧。不是不列颠尼亚的支援编制,就留在黑色骑士团的队伍里。”朱雀说,扭头看向鲁路修,“这样一来,你也会多放心一点吧?”

从前的ZERO盯着现役的瞧了半晌,嘴角一撇后点了下头,算作应允了这个提议。“没关系吗?”菲利克斯小声问。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手的主人则回眼递给他一个微笑。那与他不知悉对方的秘密前所获得的笑容并无很大不同,仍像之前那样温和而真诚。

“我们对新人很宽容的,毕竟比你更不像样的家伙到处都是。就算你不会变得特别重要,但肯定也不会一文不值。”朱雀这么说。听上去很合理,因合理而让菲利克斯终于松了口气,悬吊的心头也放回了原位。他放松下来,目光瞟向长沙发上一副看戏态度的男孩和女孩,搜肠刮肚想提前准备些说辞,用以应付正事谈完后必然会降临到他头上来的调侃。他正寻思着,他肩头上的力度蓦地一沉。男人向他倾过身,贴近肩肘、垂下头颈,附在他耳边低语:

“相比起来,我对你藏着的东西更加好奇。”

早早被定性为“废物”的男孩睁大眼睛,一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没有,他想说,我不知道我还藏着任何东西。他的余光瞥见那人将另一只手抱到身前,在胸肋间缓慢比划,如同钝重凿击。他瞪着眼,试图从记忆的角落中寻找到这个动作的含义。连呼吸都被压迫住的、濒近死亡的一瞬,骨头断裂了,血肉中穿刺出阵阵剧痛,伤痛本身将他的情绪扩大化,叫他脑海中发出尖啸,遥遥应和上微弱的、不确切的杂乱声响。

他瞪着双眼。就在刚刚那一刻,联系上先前的拥抱,藉由贴近的身躯传递而来的、属于另一人的温暖心跳,他忽然理解了那声响的含义。

 

“我说过我没有抛下他的意思,”鲁路修说,“但我确实那样做了一回。”

他说话时是在数日之后,在那三个孩子都正式走出房屋大门之后。他们有许多事要忙碌,身体检测,能力评估,签署一部分保密协议。女皇派驻来不列颠尼亚的队伍尽是些亲信,听ZERO转述的意思,若不是最后一位在役的圆桌骑士还在欧洲忙得焦头烂额,他还是很有希望被调派过来的。鲁路修闻言而替基诺默哀了三秒钟,近来他对那位从旧圆桌梯队里存活下来的幸运儿现前的人际交往关系也有所耳闻,讶异之余还不免有些由来不明的幸灾乐祸。

他将这些情绪收敛得很好,展现出来的都是中规中矩的盘算。屋子里骤然冷清了很多,更接近于那三人到来之前的状况,这让他稍稍有些感怀,但也让他由衷地放松了不少,毕竟每时每刻都跟几个正值青春期的孩子窝在一个空间里着实是对耐性的考验。在他随行前往东京驻地探查情况的一日里,卡莲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不仅是长辈心态还是为人父母的体验”。鲁路修翻了她一记白眼,转头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心不在焉地给花盆浇水,就当下怪异的群体关联性好好思索了一番,最终也没得出什么确切结论。

他在安静的屋子里闷了几天,远程接受一些数据量表,再回以一些建议。待到ZERO将初步交接的流程走完之后,总算从脚不沾地的忙碌状态里获得了半天短暂的休息期。摘下面具后的朱雀换上了更为舒适的居家打扮,以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横卧在沙发上,眼睑晃荡着像随时都会闭合,但也没真的就此睡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关于那三个孩子的问题,现前的进展以及过往由来。有关于菲利克斯如此明显地表露出不安的缘由,有关于那男孩心中是否能多增长起一分信赖。鲁路修站在落地窗边,腰际平贴着摆放花盆的桌台。那盆紫罗兰开出了新的几朵,他记得它们的数量。他用指尖碰了碰柔软花瓣,浸入对往事的回忆中,不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但也已经相隔数月,时下提起他仍会感到抱歉。

“当时情况紧急,独自离开也不是我的本意,他本人也没有怪罪我。可那是既成的事实了,说什么也没法改变。”他轻声说。错误就是错误,事实不以主观意志发生迁移,哪怕当时所有人一致要求他按原计划撤离,他也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万幸事情没有落得最坏的结果,万幸他们都平安团聚了,万幸那几张面孔没有再度成为匆匆过客。

可是以幸运来替结果进行粉饰是不公平的,那意味着推演出现差错,那意味着他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低估了风险性,或漏考虑了意外打乱阵脚的可能,也没有准备好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方式。人在追忆从前的差错时总会这样,想着那时本该做得再好一些、更好一些,纵使懊悔从来徒劳无益,也更改不了这样的习性。

“我们承诺过‘这不是抛弃’,不会是那样。”他回想道,低垂下眼睑,指尖描摹着一片花瓣的形状,“我大概是给人描绘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愿景,有人在旁陪伴的那种。我本来以为这次我会处理得更好一点,我本来以为这回我用不着再把人落下了。”他短暂抿唇,听得另一人呼吸的步奏出现了轻微的紊乱。他抬眼望去,恰好与对方转头上瞥过来的视线交汇。“是啊、是啊,愚蠢的补偿心理。根本没有用处,到头来也没办法真正弥补任何事情。而我甚至在尝试补救的时候也搞砸了。”他自嘲发笑,冲着沙发上那人耸了下肩,“尽管笑我吧。”

“你很喜欢他。”朱雀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并不包含责怪。事实上,从他先前的表现来看,他对于那孩子还抱持着一点儿微妙的、怜悯式的关怀。

“你看出来是为什么了。”鲁路修说。

朱雀抬起一只手来,在空中挥了一挥。他监听过一些对话,他被质问过其中一些说辞是否让他感到耳熟。他并不至于迟钝到察觉不了这些事。他的手掌僵停在空中,向上抬着、手指空握,仿佛想要够到某物,一缕不成实质的光,或往昔浮游的掠影。“被留在死境里并不可怕。”他评述道,“如果留在死境里能换得你的生路,这是很好的。”

“这可不是正常人该有的逻辑。”鲁路修看着他。躺卧着的男人转正颅首,自顾自向上空望去,空握着的手指也攥紧了,形成半拳,慢慢勾下手腕如失去气力。

“我的生存方式有多扭曲,好像连你都批判过吧?”他喃喃道,“深渊里长大的孩子就更不用说了。”

“你是在说相反的情况才更糟,我听出来了。”鲁路修说。

他们实际经历过的情况确实恰好相反,先一步离开的人步入死亡,留在原地的人则必须活着面对余下的一切。他在道出事实之后,另一人不再出声,手掌缓缓落回自己胸口。鲁路修看着他,想就他藏在方才那番评述背后的深意问个清楚。如果能够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来进行交换,你是更情愿替我死去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那是来自过往的心事积淀,镇魂曲前便埋下种子的悲鸣,被压抑在土壤深处,不叫任何人看见,垂下头颅应下死者的规划,任自己的心念也一道死去了——是这样吗?那是枢木朱雀尚为平凡生者时不曾吐露的秘密吗?鲁路修想要询问,但也分明知道在此刻继续深究只会换得另一阵难捱的沉默,或者另一些声息嘶哑的抗拒。

那是既成的事实了,说什么也没法改变。

他叹了气,收回触碰花朵的手指,向起居室外走去了。他去到厨房清洗案板,在水流声响中调平情绪。之后他去到门厅,无趣地向外张望,想起卡莲似乎表达过要登门拜访的意愿。那是由朱雀转告的,他时常转告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鲁路修要求他这么做,算是远距离进行人员筛查的一环。他毫无知觉地盯着空荡荡的前庭看了许久,直至这份平静被突然闯入视野范围的车辆干扰了。显然我们今天没有叫外卖或者快递上门,他胡思乱想了一秒,旋即向后退步、令自己从窗边隐去身形,在安全的观察距离上警惕地眯起眼睛。

军用的,他迅速下了判定。没有过于夸张的外观,驶过市区也不会特别显眼,但知情者会发觉防撞击和减震设计都与普通车辆有所分异。两辆是加长款,倒出来至少一打人,毫不客气地翻入庭院,但并没有即刻对房屋进行破坏。他向后退步,逐渐加快步速,回到起居室中,藏匿在拉拢一半的帘幕后方进行窥测。后院中还没有进驻武装人员,但树梢上风压不对劲,隐约可见不完全隐形的小型飞行器的轮廓,用脚趾思考也知道那玩意儿必然藏着不弱的射击能力。

“朱雀。”鲁路修说。沙发上好似已经睡着的平稳呼吸速率被打乱了,紧跟着响起了困顿未醒的声音:

“什么?”

“这一带通常不会来人吧?”鲁路修说,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我的意思是,拥有除了输送物资之外来意的访客?”

大概在三秒钟内,原本平躺着小憩的男人便弹身而起,不知从那个角落摸出了手枪。“不是骑士团的人?”他沉声道,一双绿眼中凶光迸射。鲁路修搓按了一下鼻梁,危机临头他反而冷静下来。没有动用更为惹眼的军事装置,没有直接对房屋本身发动火力袭击,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说明这其中必然存在进行沟通的可能性。

“多半不是,这我看得出来。”他解释说,“看肤色也不是本地人,除非他们刻意从海外分部弄来了一些眼生的。考虑到地址的保密级别,可能性最高的是不列颠尼亚……”

“不列颠尼亚疯了吗?他们该在一个街区之外就被拦下的。”朱雀冷下了脸,“他们怎么过来的?用合作期当借口吗?那也只能通过正规途径……除非领队的权限足够……”

他表现得相当烦躁不安,边说话边翻来覆去检查手枪。鲁路修转往前厅的方向,凝目望着那边,一丝一缕地拾起自己浮游的思绪,逐渐理顺成完整的逻辑。时机太巧,恰好赶在屋子里留驻的人数骤然削减的时候,若不是ZERO突然而至的休假,就连朱雀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离开的动机,不列颠尼亚方面提出的假设条件。娜娜莉不会做这样的事,那么答案不难猜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鲁路修缓缓吁气,“我原以为她会直接杀上门来的,所以她先前毫无动静就当她是没留意到。没想到啊,这一手准备工作干得还真漂亮。”

他返回卧室,翻找出先前赠给自己的那把掌心雷,旋即走回起居室,坐回到惯常所用的扶手椅中,叠膝坐稳好整以暇地搓摸起手指。“摸清了我们出逃时的队伍构成,做好了他们都为我所用的准备,再找个合适的借口让他们一齐离开这栋房子,还设法通过足够合理的渠道进一步弄清他们的能力。不仅削减了这边的未知数,只要能控制住其中一个人,就进一步拥有了要挟我的机会。更不要说现在至少是两个。”他数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至平展,又蜷握起来,就这样抬起了头,“就算对我的善良程度不抱期望,也对我作为指挥者的骄傲和自尊有了充分的估计。哪怕我只把那三人当成棋子使用,既然我已经认可了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轻易弃子了。”他的十指攀爬到一块儿,逐次交错相叠,安稳地搁至膝头。

“干得漂亮,柯内莉娅。”他夸赞道,真心实意的成分还要多过嘲弄,“在我和修奈泽尔手上轮番吃过苦头之后,你也开始变得这么不择手段了啊。”

“你还真悠闲。”朱雀评价道。他的表情紧绷着,脸色并不好看。鲁路修耸肩示意他稍安勿躁,事情还没有彻底脱离掌握。

“或早或晚,这桩会面总是要发生的。”鲁路修说,向他轻轻眨了下眼,“而且她也没算计到全部嘛。你看,最大的一个变数还留在我身边呢,ZERO大人。”

朱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像试图勉强扯起一个微笑,又以失败而告终。前门处传来不小的动静,房屋现前的主人抬起了握枪的右手。“我换过锁芯。”他咬牙道,“如果强行撬开的话,会直接启动防卫装置。不是警报,是更加直接的武器——”

“既然这里之前就是她的地盘,”鲁路修说,“她还留了后手也不奇怪。”

他说对了。响动约莫持续了一分钟,旋即传来开门又关拢的动静。有人从前厅走来,听脚步声只是一人。她的枪口先于她本人进入他的视野,她本人的脸孔没有很大变化,还是他记忆中那副英气勃发又不乏狠厉的模样。她的枪口笔直冲来,唯有她一人,看似不占优势,然而她耳边贴着的通讯器相当醒目。她的目光凌厉,投射而来时如同无形锋刃。她的眼神在真正接触到房间里的两人之后稍有变化,依然凝固在相对冷酷的温度上。

“好久不见,皇姐。”鲁路修轻声说,向她颔首致意,“老实说,这跟我预期的画面差不多,但比我设想的要晚了一些。”

柯内莉娅眉梢一挑,单手轻快地摘下了通讯器。“马尔蒂尼那个疯子给到手的消息有延迟。”她回应道。所以她一样有想要隐瞒多数人的事情,哪怕是麾下亲信,毕竟投入战争的特异能力者越来越多,个人的忠诚都无法成为不会泄密的担保。鲁路修察觉到这点,无声地咧开嘴角,越过她的武器而望向她的双眼。

“说明天空城上的两股势力合作关系并没有特别紧密无间,对于我们来说是件好事。”他对她说,语气如同谈论天气一般轻松自然,“那么,您是想一直用枪指着我呢,还是表现得稍微和平一点,比如说坐下来喝杯茶?”


TBC


发现上次漏了个缺德笑话没讲,这次补上。黑骑普通团员前任CEO,睿站普通用户9bishi。

小狗之前不会开萝卜的,他完全没学过,所以也不存在什么直接上成品机的展开。

写到对谈的时候想起逆转零雀,也不知道哪边在谈恋爱的时候更苦一点。

……还有啥要说的吗,我觉得我的记性和码字水平一样越来越狗屁。总之如果你们觉得这个情节发展的逻辑特别狗屁,那是因为我的脑回路本来就很狗屁写不出什么更有道理的东西。

5.13晚20:42更新:部分错字和人名错误已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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