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深い森の中で(15)

伴灵附身paro,零雀身体里多住了“某个人”的意识。

健身地狱是这样的,有些人就算拖着能跑三千米的壳儿也没有能跑三百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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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脱出后第四十日,腕部伤损基本痊愈。第五十日,开始尝试拉伸运动。第六十日,除去正常活动能力复健之外还增加了体能复健部分。鉴于有那么一段无缝观察的时日在,鲁路修对这具身体大致能负荷多大的运动量拥有相当清晰的认识,但在实际硬着头皮亲自操作时,他就只能叫苦不迭了。

间歇性跑来旁观的C.C.往往会在训练场边笑得前仰后合,然后装模作样地给他加油打气。在他心情相当沮丧的时候,她说什么听起来都像是风凉话。“我建议你把这个习惯保持下去,我的意思是,保持到你从这家伙的身体里撤出之后,”在他歇下来猛一阵喘气时,C.C.扔了瓶水过来,“省得你在接下来十年内还得保持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呸,别想了。”鲁路修没好气道,“我本来的身体底子还不够支撑我跑这三分之一的量,就算复制出一套来也不见得能好到哪去。”

还不光是跑步这么简单的问题,好比说就算他知道当前代管的身体能负荷比原先的自己多五倍的重量,想要克服心理障碍真的去负荷那五倍也是很难的。五倍只是个比喻,一个估计,实际可能不到也可能不止,说真的他不是很在乎。他歇过气来耗费的时间比他预期的更短,肢体也没有过度酸痛,这让他微妙地有些忿忿不平。C.C.眨了眨眼,将一条干净毛巾冲他砸了过来。

“你对你自己的认知倒是很清楚嘛。”

“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容易死得不明不白。”鲁路修咕哝道,忧虑地抹了把脸,“老实说这太煎熬了,就算这具身体本来的素质足够好,但我知道它能达成两百分的运动量和我要自己上阵做完那两百分还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希望某些人能够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虽然我觉得你的心理承受上限确实最多只有五十分吧,可能还不到五十——但你哪来的精神损失,充其量是在开拓新视野。”C.C.不太给他面子地笑了,“随便一狡辩就能把过错推到更倒霉的那个人头上,可真有你的。”

“你也知道在有人更倒霉的同时我也很倒霉啊。”鲁路修没精打采地翻了下眼皮。

要他来评判养伤兼熬过戒断反应和体能训练相比哪个更糟,他还真不一定会选择前者。堂堂不列颠尼亚第九十九任皇帝在世时身陷致命危机的情况一点都不少,可他逃出生天的次数也比他去健身房的次数多得多——后者是多少来着?个位数还是零?C.C.在旁边嘲笑他多锻炼一点说不准能让脱困的难度削减不少,他反驳她有什么关系反正自己最后也不是死于被抓。

“到底有多没出息。”C.C.谴责道。

“说这话的女人先过一个月没有沙发坐垫加绒毯加外卖加录影带的生活如何?”前任皇帝把毛巾丢到一旁,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反正之后是不会再干了,他想。就跟养伤兼熬过戒断反应一样,不管哪个更糟,只要他脑子还正常都不会考虑再来一回了。目前是替人代管姑且做到尽心尽力,等捱过这段时间就——说真的他到底还得捱多久啊?

想到这里他又瞪向C.C.,那魔女也一脸无辜地看向他。他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最后这僵局以ZERO的专用机突然响起了新来电而告终。

 

或许是因为损失过于惨重导致残余的不安分势力再度蛰伏下去了,ZERO再没遇袭,国际形势也重新归于相对安稳的状态。在超合众国会议间,对于部分抱持回避态度的名义成员国也予以了深入调查,虽说这不能根除所有问题,但起码能将威胁性压缩在相对小一些的范围内了。就算不能期望过于长久的和平,至少在某些麻烦得以解决之前不要多出新的乱子来。现在的鲁路修已经将要求放宽松了许多,并不得不感慨很少有人需要在死后还这么操心现世的烂摊子的。

当然了,也很少有人能在死后拥有额外的苏生机会,不论是如幽灵般依附于活人身上获得真实的感知能力,还是更符合“复生”定义的、真正的重获新生。鲁路修犹豫了很久,而那位负责研究阵法的魔女声称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你提前做点准备,不管你想不想使用我都先做了再说,如果沦为无用功就多敲诈几年免费披萨。在他忙于在训练场中挥汗如雨并唉声叹气的时候,她开始着手于更改阵法纹路,进行微缩化和复写,试图将原本藉由一座城镇来完成的浩大工程压缩到一座实验场里。这工程到底有多困难,鲁路修不很清楚,反正她声称自己真的过了将近一个月没有沙发坐垫加绒毯加外卖加录影带的生活。

继续拖延下去不见得有好处,她这么警告过他。虽说继续拖延可能使得那沉睡的魂灵自我修复的程度更完善一些,但也可能导致外来的魂灵侵占其身体的稳固性愈发牢不可摧,若是他的意识完全适应并逐渐契合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即使想要进行驱赶和转移都会变得相当困难。在权衡过多重风险性之后,鲁路修硬下心来敲定了进行灵魂转移的时间。他在那一日到来前再度尝试下潜至深处的精神域,在夜色沉沉的神社中寻到依然蜷缩在原处未动的男孩。一段时间来他每每到来都会就近日的体能训练内容抱怨几句,这一回他却没有当即开始无意义地诉苦,而是安静凝视了一会儿倒卧在地的小小身形,向其扯起一个意蕴有些复杂的微笑。

“你好啊。”他说。

他坐回到男孩身边,向以往一样,将那瘦小身形揽入到怀抱中,又向后倚靠到墙壁一角上。“如果你知道我打算做什么的话,大概会觉得我疯了吧。”他喃喃道,“结果兜了这么大一圈,我还是得活着回到你身边来啊。你是会埋怨我多此一举,还是会责怪我自作主张呢?”他在说及“活着”时声音一颤,垂下视线来略一抿唇。“抱歉啊,这回没办法与你商议什么,也没办法提前将决定告知给你了。我在这里说这些,你应该也是听不到的吧。”

他碰了碰男孩的面颊边廓,手指一路捋滑到耳际。孩童模样的精神体毫无反应,不承力的头颈都歪倒在他的臂弯中。鲁路修叹了口气,又抬起指尖来,轻轻刮了下对方的鼻尖。

“……也好。真要在你清醒的时候,有些话我就不见得能说出来了。”

他慢慢仰起头来向上望去,从高处的窗口窥见一小方天空。他想象那里是点缀着星辰的,光辉细碎而遥远,微末但真实存在着。他想象山林还活着,有不安分的梦魇,退离到灯光照映的范围之外,也有淙淙流水与在草坡间飞舞的萤火。在那段相安无事的日子里,在他安分守己担当着幽灵的角色时,情况还糟不至此,也没有逼迫他站在必须做出改变的位置上。此前的改变都是悄无声息发生的,如阳光提亮花卉的色彩,如溪水浸润草叶与土壤,那是相当卑微、固执也相当温柔的做法。那是曾经名为枢木朱雀的存在、他的愿望的本质。

“你的愿望并不是正确的。”鲁路修说。他轻轻摇着头,并没有在言语中刻意保留情面。“我曾以为它弄砸了一切,现在也很难说是已经改观了。它篡改了我的意志,它让我落到你的陷阱里头,它让我失去了主管自己命运的自由权、而不得不回应你的祈愿。它破坏了死亡和生命的边界,它唤醒了亡者的意志。”他一条一条细数下来,倘若那孩子是清醒着聆听他的话,大抵已经不大高兴甚至有些委屈地皱起脸了。然而没有细微的咕哝声对他进行埋怨,没有细短一些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表达不满。他将那沉睡的孩子托在怀中抱紧,仍然望着上空,想象那里能够绽放出一片明亮焰火。

“它让本该断绝未来的人不得不回到这里来,想要陪伴你继续走下去了。”他说。

他想象风声,他想象蝉鸣,他想象木屐踩在石板上踏响的动静。他想象一个拥抱,不是在此地、而是在更为真实的地方,他记得他们互相亲吻时的温度和触感,他记得更为亲昵的举止所带来的炽热颤栗。沉寂了,死去了,一次是因为对方,再往前一次是因为自己。他重新垂下头颅,将头脸埋在男孩蓬松的发间轻声嘟囔。

“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混蛋。”他说,“到底要曲解我的意思到什么程度啊,就连我亲自看着的时候都能这么折腾自己。你要我怎么放得下心啊。”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流泪,他反复亲吻男孩的发鬓和眉梢,亲吻平展开的前额和凹陷的眼窝。及至将要临别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丝畏惧。若是计划不能顺利进行呢?若是哪一步出了差错——不论症结在于对方或自己身上?然而他还是逐渐定下心来,告诫自己不要继续畏缩不前了。他抹了下眼角,抬起头,扳过男孩的下颌努力笑了一笑。

“这是最后一次了吗?大概是吧。”外来者说,“以后再有机会和‘你’相见的话,应该也不是相同的状况了吧。以后还能再见的话……”

他温和地望去,轻缓摩挲对方的面颊,在无星无月的夜晚中独自道别。许是他的错觉,许是他自行引来的一丝变化,山林间拂过一阵微风,似用于道别的柔软呓语本身。

“……希望那时你好好的,不会再因为噩梦而受伤,也不会再为侵入你地盘的讨厌鬼哭了。”

 

脱出后第一百日整,在将将入冬的寒意里,ZERO再度回到封闭的实验场中。纵然知道某位魔女在这里捣鼓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哪怕出于学术研究角度也把该看的都看了个遍,鲁路修还是忍不住在她当着自己面趴在罐体前进行最后检视时有些牙酸。“我说真的,他们是不是给你把下面的尺寸做大了一圈?”C.C.一边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叨咕,视线恰好处在一个相当微妙的高度上,“有吗?没有?我总觉得也许应该再小一点儿——”

“……请不要一脸若无其事地进行性骚扰好吗?”鲁路修没忍住出言谴责道,“你这话哪里都有问题,首先我就搞不懂你的评判标准是哪来的。”

“我明明是在以非常公正客观的工作态度进行评价。”C.C.头也没回地反驳他,“真要有哪个零部件出了问题,到时候有麻烦的还不是你。”

“好的,那么这就是职场性骚扰了。”鲁路修冷静地指出。

“嘁。”C.C.说。她绕着罐体转了半周,停留在另一个角度上一脸若有所思地端详起来。“还行,屁股形状挺好看的。不过还是太少肉了。你平时坐硬板凳的时候都不会硌得慌吗?”

这就是专门给人找难堪来的,鲁路修看出来了。毕竟她真的肯定什么都看过了,真想感慨也感慨完了,没必要现在才开始进行。在认清这点后,他打定主意不再对她的缺德做法多说一个字以让她尽快放弃这种行径,很快他就成功了。C.C.从罐体后头绕了出来,冲他招手示意他去操作台旁完成一些工序,首先就得排空舱体内的填充物,然后麻烦拿条干净浴巾把里头存放的东西给弄出去。为此鲁路修有些诧异,看了看地板上多出的纹路描绘痕迹,又看了看发出指示的魔女本人。

“需要提前取出来吗?”他疑惑道,“不能维持存放在罐体内部的状态?”

“如果单从传导的角度来说,可以。”C.C.口气冷淡地解释道,“不过这里头的液体是用于保存活性的,而不是用于给活人供给氧气的——明白了吗?除非我能从这里的库存中找到含氧量更高的备选项并进行替换,否则我很担心你刚刚恢复意识就被溺死在里头。”

“哈。”鲁路修哼声道。

在启动相应程序后,他将扣在脸上的面具给取了下来,留在了操作台边上。C.C.扭头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出任何评价。他在储藏柜中翻出大块浴巾并向场地中央走去时,她稍稍转开了一会儿,沿着场地边缘踩起了圈子,自称是要最后确认一遍纹路绘制和能量传导是否正确。于是他独自站在舱体前方,注视着淡金色的液体缓慢被排出、液面逐渐下降,而柱形舱体也随之倒卧下去,嵌入至底板挪动后空出的凹槽中,叫内里存放的躯体安稳平躺在弧面底部。在液体被排空后,原本萦绕在赤裸皮肤周际的奇妙光亮便消失了,露出本来的白皙到有些病态的色泽。舱门适时滑开,而暂居在他人躯壳中的当事人躬下身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这样的角度审视它。

他让指尖拂过潮湿的黧黑发梢,眉骨与眼窝轮廓,一点一点辨识过同自己死去时定格下来的模样别无二致的相貌。相较于他对于生前的记忆,新造出来的一具替换用的容器身上没有出现过于明显的更改痕迹,就像时光不过是偶然停滞了一般。他将那具容器小心地托起,包裹在干燥浴巾中,揩拭过手臂和指节,抚平过胸腹和膝弯。他感到胸腔中滚过一阵柔软的疼痛,继而充溢起了熟悉而陌生的悸动。他不知道这是出于身体本来主人遗留的亲近感,还是自己灵魂间隐隐产生的共鸣。

也许兼而有之。也许在此刻还执着于严格区分是件毫无意义的事。然而他分明知道托在臂弯中的是一件死物,人造的精巧的器具,只是用皮、肉与骨骼代替了普通的无机质。他微微发力将其托抱起来,对于现前暂用的身体而言算不得很大的负担。这时C.C.终于回返到他身侧,抬目冲他轻轻一瞥:

“感觉如何?”

“还是像在摆弄人偶。”鲁路修评价道,“可能有些已经失去的东西是没办法通过复写来弥补的。”

C.C.的唇角抖了抖,旋即对着他耸起肩。“也可能你在转移过去之后会感觉好些。”她低声道,听似一句还算真诚的安慰。鲁路修笑了,看了眼那人偶闭合的眼睑,按捺住心下残留的一丝怪异感而抬步往她指出的方向走去。

“我可不指望这个。”他在步行中回应道,“不过算了,当前计划的出发点又不是为了让我获得更好的体验,我的感受如何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如果说这种事是可以被允许的,他想,为重塑世界而死后为拯救某一个人而活。谈不上亏欠或报偿,只是在某一刻发觉自己不得不这样做,如同奔赴命运,或是实现一个更为单纯的愿望。不见得是正确的,但总要容许一点儿这样的微小希冀存在。一点儿就好,如同微弱的星芒,如同远空绽放的流光,叫天空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中。

他将那具容器置放在布设好的石台上,让浴巾停留在体表松松裹住,任其手臂自然垂落。他又望了一眼,才头也不回地向场地另一侧走去。魔女向他指出阵法的核心,他便在那位置席地而坐。他用披风将身躯裹紧,深呼吸了一次,轻声告诉她已经可以了。

“……会很难过的哦。”C.C.说。鲁路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拥有相应的心理准备。

“嗯。”

“这可和附在本来就在行动的活人身上不同,一具全新的身体是很脆弱的,想要适应也是很困难的。”魔女沉声道。她的表情严肃起来,金色眼瞳紧盯着他,仿佛要确认他着实是完完全全知悉了即将面对的挑战。“没有开启过的听觉,没有睁开过的眼睛,没有承重过的四肢,没有使用过的声音。你需要去适应并疏通这一切活着的关键,就像作为婴儿重新结识人世一般。”她告诉他,“可能——不,肯定会比你想象的要更加困难,做好心理准备吧。”

“没关系的。”鲁路修笑道,“对于正常人来说,能够体验自己逐渐活过来总比体验自己逐渐死去要好吧。”

“你明明是个特例。”那魔女反驳他。他无辜眨眼,她的神情则逐渐松缓下来。“那么,祝你好运。”

她走近他,脚尖叩着流转的血纹,敲击在石板上扩开沉闷而空洞的回响。一拍、又一拍,如同恰恰踏在心头,与生命本身的步奏相应一般。鲁路修抬头看她,视野已经渐渐模糊了。那节拍似一道引子,叫他的心神向虚空中提拔而去,又似闯开了一道秘境的门扉。他并不惊慌,只是莫名有些怅然若失。他晃了会儿神,还是决定将最后放不下的一点儿挂念讲述出来。

“……C.C.。”他叫她。

“我在。”

“如果我这边失败了,而他却着实能够醒来的话,帮我转告一声……”

“还是由你亲自传达吧。”魔女的声音说,相当温柔地打断了他未完的话语,“辗转这么久才走到这一步,就不要再以失败为前提进行考虑了啊。”

她的声音已经很近了,就在他前方,向他俯低,随着温热呼吸贴至他耳际。一面手掌抚上前额的部位,向下挪移盖住视野中剩余的光亮。另一面手掌托在他颈后,在他仰倒下去时稳住了重心。

“现在,闭上眼睛吧,然后在你彻底醒来之前,”她的声音说,“做个好梦。”

昔日的死者聆听着、聆听着,平静地阖拢眼睑,随着虚空中一声重叩,他沉入到更深邃的黑暗里。寂静中泛起遥远的海潮声响,一迭一迭送来前行的道路。他行下石阶,背向凝滞的山林而去,踏过虚无、踏过涡流,踏过浮游的浪潮,隐约触到水泽与雾气的边界,但又迅速拐向了别处。他游荡在漫长的路途中,纯粹的黑暗逐渐褪去,露出零散而遥远的星辰。

然后,在浮游星屑的尽头,他看见光。


TBC


本子制作期待出货可以不用打广告了,真好。

这篇也快写完了。

弥鸽鸽不写BE的,弥鸽鸽什么时候骗过人了。

所以说是大番茄&小番茄嘛,我就很喜欢这种待在一个壳儿里打量自己另一个壳儿的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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