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深い森の中で(14)

伴灵附身paro,零雀身体里多住了“某个人”的意识。

如果说你同样想要保护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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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幸存者在早五点醒来,被单内侧被冷汗浸湿,头痛得厉害,两条手臂都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瞪着天花板,试图回想起数秒之前还包裹着自己的梦。他的梦境变得如同常人一般虚无缥缈了,寻不着一个确切的入口,也无法自行控制何时离开。他在平躺两分钟后翻了个身,掀开严实到不必要的被单,赤足踩在床沿的地毯上,拉开床头柜预备开始给手腕换药。

伤势抢救得还算及时,当前的痊愈情况也比较乐观,手指的触觉和灵活程度都在逐渐恢复,不过一时半会还不能过度用力。别尝试手持重物,别尝试搏击,别尝试过于精细的操作,如果不是必要场合最好离战斗远一点。医师的嘱咐讲得很明白,也给他提供了充足的借口,在短期内都不用回到装甲骑的座舱里去。连驾驶机会都被暂时剥夺了,自然也不用担心在战斗中穿帮。但话说回来,在蛰伏的不安分势力遭遇了一次伤及根本的重击之后,近日也不需要ZERO本人去进行任何战斗了,而且很难说他之后还会遭受到什么威胁。

他将用过的酒精棉丢入垃圾筐,将新的绷带在腕部扎紧。在手部的动作还不太灵便的时候,想要用单手给另一侧手腕完成这些稍稍有些困难。按说他能够找到人帮忙,然而那也意味着他得回到更严密的看护中去,诸如封闭的医疗区之类的地方。常人也就罢了,对于他而言并不是个好主意。

至于C.C.,指望那女人偶尔搭把手还成,要她接下这种需要兼具耐心和细心的定期任务就太不切实际了。男人用手肘将床头柜撞拢,拖着脚步走去盥洗间,打算在简单淋个晨浴后再处理躯干上余下的部分。这具身躯上因伤而不宜沾水的部位已经比先前要少了,这使得清洗工作方便了不少。他在走入浴缸前路过半身镜,回头打量了一会儿镜中的景象。镜子里的家伙仅穿着底裤,未着衣物的部分零零星星散落着绷贴与已经凝实的疤痕。相当一部分沉淀在皮肉的钝痛隐蔽而长远,将原本完好的身躯切割开来,想要进行修补所需要耗费的时间远比破坏要更为漫长。他看向镜像,那张不属于他的脸孔也安静地看向他。他尝试扯动嘴角,于是镜子里的人也向他微笑,只是那笑容显得空洞而僵硬。

权当是对我的惩戒吧,他想。如果我无法在你受伤时代替你承担任何事,至少现在让我替你将余下的部分给修复好。他褪下仅存的蔽体衣物而迈入浴缸,拉拢浴帘将自己闷在更为封闭狭小的空间里,在流水声中发出沉闷叹息。

幻症和戒断反应是在半小时后一道来袭的。他已经给遗留的伤处换过药,套上了干净衣物,正预备弄点简单易上手不容易因为动作不稳固而搞砸的早餐,刚将吐司片从储藏柜中取出,一股寒意陡然攫住了脊骨。打从他接手这身体的康复期以来,这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及时用手肘支撑在桌台上避免滑倒,一边加深呼吸一边等候浸入四肢百骸的冰冷感褪去。他的耳边嗡嗡回响着细小的人声,大多是轻蔑讥讽与重复而无意义的质问。理应死去的人为什么会存在于这里呢?欺骗了世人而躲藏在一张面具下苟且偷生,还假装自己拥有一个英雄的名号?英雄败北了,ZERO也不见得是奇迹的化身。那些恼人的话语在耳边吵嚷着,不知是针对他而来的,还是针对这身体本来的主人。

我们两个在某些方面倒是很接近啊,他想。不过也是,我们一早就成为命运共同体了,也不是最近才关联在一起的。

他口鼻并用地深深呼吸着,努力将注意力集中于调整气息这件事上,以使得肢足躯干间被冰冷噬咬的不适感能不那么明显一些。早先他甚至无法在这类症状出现时维持身体平衡,往往要以栽倒在地咬牙蜷缩的状态捱过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才能勉强爬起身来,这会儿他已经取得长足进步了。要将这具身躯从此前的拷问折磨造就的泥沼中拖出来究竟需要多久呢?强行注射的致幻药物,锁在肢端伤及筋骨的钳制,躯干上留下的斑斑血痕——以及本应随之而来的无数个更为具体的噩梦。

可是梦魇没有到来,属于那个人的梦魇及其本来的精神一道沉寂了。原本的外来者独留在残破的躯壳中,梦中只有更为混沌迷蒙的幻景。他在冰冷感逐渐褪去后躬身,手掌支住前额,想尽快摆脱残余的晕眩感。疼痛还在持续,从皮肉到骨骼,到头颅深处,到鲜活力度砰砰撞击的胸腔内部。

糟透了。

放弃的话会更干脆一点。放弃的话无非是叫这身体的行动陷入停滞状态,瘫痪在床无法自理罢了。放弃的话自己也不需要多背负任何不属于自己的苦难,也不需要为危机已经解除的生者多加操心了。如果事到如今能够轻易放下的话。鲁路修咬牙笑起来,想着自己终究还是被狠狠摆了一道。真是叫人无法放心啊,他想,你是想让我看清这点吗,这样一来我就没办法自顾自地离开了。

他慢慢直起身,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是深陷于这躯壳过去残留的记忆里了。幻症,疼痛,以及确切失去了某个人之后无穷无尽的空虚感。分明是在呼吸的,肢体能够挪动,心跳也还稳定,手指能接触到窗璃边的一寸阳光,然而就是少去了什么。有人不在了,他清楚地知道这点。他并非没有经历过“失去”,他知道那个人也是这样,可是为什么呢——就像忽然被剥夺了维持“完整”的能力一般,从认知世界到认知自我的方式都被彻底改变了,余下的尽是一些残缺的碎屑。

如果说你想要我清醒着体会这些的话,他想。我不会把这称为自食恶果的,可你的确成功地让我认栽了啊。

连棋手都不是的家伙,从前不过是棋局中的兵卒罢了,却在自身坍塌时叫执子的玩家感到了苦闷。还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幸存者发出嗤笑,旋即想起自己参与博弈的游戏早就应当终结了,这回只是被迫拖入了加赛。很难说他落败了,但他连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都未能品尝到。

他在晨起到午前的这段时间里远程处理掉了一部分需要批示的文件,在午后才迈出门户,处理另一部分需要他亲自到场应付的难题。需要ZERO本尊露面的场合并不多,但必要的那么几个逃也逃不掉。女皇在通讯那端谴责他前些日子的失联,又让说话的腔调柔和下来,询问他是否想换个时间再谈谈别的。他知道她在暗示什么,非官方渠道的私人联络,犯不着在面上端着礼仪和外交辞令,还能再额外交换些不能放在明处的消息。然而他摇了头,声称自己近日精力不济,恐怕不便回应陛下的好意。

他在刻意回避一些人,或说那些人可能追问他的一些事。别让更多人知道面具底下的实情,他是这么打算的。哪怕好些人对弑杀暴君的“这一个”ZERO藏起的真相有所猜测甚至有所验证,他们也不需要知道近日陡然生出的更多变故。扮演需要扮演的角色,假装一切如常,只是这样就够了。

但为什么呢,他想,你所值得的结局本不该这样寂静——除非这不是结局。

他在两周时限即将到来时留给C.C.一道指示,自行疏通一些流程后叫她去替自己跑一趟实地。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不遗漏任何细节,然而在他困苦于负伤的躯壳所施加来的种种考验时,他心知肚明这只是因为自己是在回避。我是将除去阻碍的任务委托给你的,他想,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还是更希望能由你亲自来完成。这已经是相当荒谬而软弱的借口了,除去拖延与等候之外毫无意义。就像他迄今为止还在祈求的某些奇迹一样。

大约在手腕已经能进行相对正常的活动时,他才终于在反复尝试间又一次寻到潜入精神领域的契机。他以旅人漫步的形式回到山林间,在无星无月的黑夜中攀上漫长山道。道路旁没有不安分的低咆,也没有凄厉哀鸣,在全然凝滞的夜晚中,就连魇鬼的声息都消失了。他拨开层层叠叠的枝叶形状的黑影,挥摆手臂时才留意到自己出现于此的形躯不再是此前那副朴素打扮。黑暗与血一并裹上他的身际,将他塑造回最初时是由他来描绘的模样。他以ZERO的装扮踏入神社范围,稍稍歇息了片刻,心存一丝有什么能够主动前来迎接自己的侥幸。

什么也没有。没有晚间拂卷而过的风,没有坠作挂饰的细碎的水琴铃响,没有挂铃钝重的碰撞,也没有踏踏迎来的脚步声。他凭借直觉迈入此前他们常用来栖身的那间屋舍,好在他能够依靠对光线微弱程度习惯和某种精神性的感应而获得相对正常的视野,倒是不至于在门槛上绊到脚。

然后他看见自己想要找见的某个存在,蜷缩在房屋一角,原本持在手中的竹刀已经松脱了,和翘起圆滑弧度的狐狸面具一道停歇在一旁。那男孩一动不动,瘦小身躯裹在浸了血污的衣物中,眼睑已经搭拢了,安静得如同一件死物。外来者走近了,隐隐希求着能够多出一盏提灯或别的照明光源,哪怕是微弱萤火,至少能将这寂静的地界映亮。光亮并没有出现,男孩依然被裹在宁静而厚重的夜色里,沉寂在深眠中无法挣脱。

“……你还在这里啊。”鲁路修说。

总算寻回山林道路的旅人坐靠到男孩的身畔,拉过他的手腕、托过他的腰背,将他抱至自己怀中。精神体对这样的亲昵举止毫无反应,在此方地域中凝为实质的肢体无力地搭落着,皮肤如磐石般冰冷而毫无生气。然而他存在着,没有真正如一道幻影般化散,这多少让人感到一丝安慰。“你还在的话,事情就不是毫无转机的,对吧。”鲁路修轻声道,“不过确实,你没有那么容易死。你可以想方设法钻空子,但还不至于在这种根本问题上糊弄我。”

他将瘦小形躯抱得更紧,让无力耷拉着的颅首恰好枕在自己的心口上。至少在这里是能够实现的,精神上的依偎与并存,如同梦境般虚幻的触感,疼痛也没能积存在此处,所以至少能在这里获得一丁点儿聊胜于无的慰藉。他躬下身时披风也散落下去,将他臂弯中的男孩一并笼罩起来。他垂着头,想要落泪又想发笑。现如今是他不消担心被人窥见这份软弱了。

“我该怎么做才好?”他喃喃道,“我知道的,就算你还醒着,肯定也不会给我出主意,多半还会惹我生气或者给我添乱。我也好不到哪去,我一直在刻意叫你伤心呢。可是有些事情是我没办法独自解决的,就像有些难关你没法独自扛过去一样。”他弯起嘴角,指背挨蹭过男孩的眼尾缝隙。没有不安的颤动,没有细小的笑声,也没有及时捉住他手指的亲昵举动。男孩只是沉睡着,凝滞在一片死寂之中。外来者将冠首埋得更低,嘴唇轻柔地摩挲过他的发鬓和眉梢。

“我该怎么做呢?”鲁路修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

他的声息渐渐低了,就像是在担心惊扰了那个连自己都无法触及的、沉默的梦境。他留在原地想要待到天明,结果却是被外界真正的曙光给唤醒了。他仰躺在床铺中,臂弯在身侧摊开,好似能兜住一星半点虚幻的重量。什么都没有。他用逐渐恢复气力的手臂将身躯支撑起来,旋即抬起一侧手掌,短暂掩住一小声悠长叹息。

 

一旦寻到了返回的诀窍,想再次进入被黑暗包裹的神社与森林就没那么困难了。里侧的精神域始终停滞在黑夜里,然而夜晚变得温顺而无害,在无灯进行防范也未持武器进行驱赶的情况下,鲁路修能够随心所欲地迈出山道范围,前去寻觅以往只有白昼里敢去窥探的溪谷,而不消担心被不知从哪块阴影中冒出来的魇鬼给撕碎。有时他在本应在夜晚属于危险地段的林间漫步,说不上是对过于安宁的现状感到庆幸还是失望。逃避到别人的地盘以规避自己的噩梦又算什么呢?为此他很是自嘲了一阵,然而他还是忍不住每每在夜晚将心神沉入那片地域,以此来取代令人疲倦而焦躁的梦境。

有时他彻夜看护在昏睡不起的小小精神体旁侧,好像如此一来就能确认现状还不至最糟的一步,并提醒自己别因为积攒下来的压力有些超出负荷而就此放弃了。男孩始终毫无反应,沉睡间眉心微妙地蹙起一丝,这令那张稚嫩面容上的神情驻留在微弱的悲戚里,如同那些在梦境中也摆脱不掉伤痛折磨的可怜人。在外的身躯在逐日恢复气力,里侧的精神却一直毫无起色,时日渐长后鲁路修也无法安慰自己也许等候能够迎来良性转机了。

在一张更为完善的复健计划表被制定出来的时候,距离脱逃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月。天气开始转凉了,他踩踏着秋风乘上航班,回去寻找先前造成事实伤害的那座牢笼。在一度沦为死境的地域中,尸体已经被清除掉了,血污还没能完全洗净,即使由骑士团势力接手控制了,建筑体内部依然有绝大部分区域都处在空空荡荡的状态里。他没有回去囚室再一探究竟,而是直接走至被封闭的实验场。门禁开启后不死的魔女站立在那里,原本正仰头看着密封舱中飘浮的那具赤裸形躯,听闻有人来了便扭过头,一脸不出所料地笑了。

“冷静下来了?”她说,在他接近自己之前先挪动了脚步。她没有上前迎接,而是转去他曾经差点一时冲动直接启用自毁程序的操作台前。考虑到那具躯壳是以自己原本的身躯作为蓝本进行复制的产物,外貌上应当也完全一致,她敢于盯着那么具裸体看这个事实还是让他稍稍有些不自在。鲁路修清了清嗓子,瞟了眼场中的密封舱又迅速将视线移开了。

“事先说好,我还没放弃把这附近的区域整片毁掉的打算。”他声明道,“老实说,我也没什么兴趣知道他们是怎么研究我的尸体的。我过来只是为了确保没有遗漏什么线索,比如说别处是不是还存放着基因样本的备份。这种问题不见得能有详细留档,但这里的记载应该是最全的。”

“冷静下来了就好。”C.C.无视了他的说明,抬起下颌向屏幕上所呈现的内容示意,“我发现了一些新东西。不过,嗯,准确来说应该是旧的。”

她直奔重点的速度快得令他有些诧异。鲁路修走上前去,没有摘落面具,C.C.也没就此提出异议。她忙于将自己的收获展示给他看,然而她切换文档的速度着实太快了,除去晃花眼睛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效果。“这里的记载的确比较齐全,包括这项复生计划已经被废弃的历史版本。该怎么说呢,出发点和目标都没什么变化,但是最后一步的实现原理却完全不同。”她的语速也慢不到哪去,途中停下来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有些话我很想现在就说,不过我觉得就算说了你也不会听。没关系,反正我也犯不着替你或别的什么人着急,等你自己慢慢想清楚比较好。”

“什么意思?”鲁路修说,“别打岔。”

“这就继续。”她回答道。

她切换回实验体各项实时指标的监测屏幕,让那张原属于他的面容回归到他眼前。鲁路修注视着那张过于安静的、还没被赋予生命的脸孔,心下一阵古怪,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想要造出一个人偶来是很容易的事,想让它动起来也不困难。然而那个人偶已经无限趋向于完成了,为什么它始终没有被启用呢?”在他进行审视时,魔女的声音说,“按照正常的思路进行推断,这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在前期进行得相当顺利,然后在最后关头卡壳了,由于一直没能踏出这最后一步而不得不将前期工程进行反复提炼,随着停滞不前的时日越来越长而日益完善,结果就产生了这么一个不会动弹的完美样本——类似于这样,对吧?”

“一直无法催生出空白意识?”鲁路修顺着她的话头猜测道,“虽然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不过人造灵魂肯定比肉身上的复原还要困难得多吧。”

“没错。灵魂是最为精细、玄奥也难以复制的事物,就算捏造虚假的记忆不是什么难事,但也得拥有底板才能进行。而这个必需的空白底板就足够让人头疼了。”C.C.指出这点,并随之轻轻扯了下嘴角,“老实说,一开始我就不太看好这个计划,可毕竟我远离任何研究场所都很久了,我也不希望你们会因为我的轻率判断而掉以轻心。”

“这不算轻率判断。”鲁路修说,“他们自己也把这部分列为技术难关了。”

C.C.向他侧过半脸,似笑非笑地眨了下眼睛。“对。可是在原先的计划里,他们本来用不着研究这个难题的,即使依然会在最后一关上卡壳,他们遇到的麻烦也完全属于另一方面的问题。”她解说道,声音轻快得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当然啦,他们还是卡壳了,而且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克服这个难关,只好做出了一定程度的妥协,这才有了我们之前看到的修改后版本。”

鲁路修奇怪地望着她,没有摸准她的具体意思。C.C.向他扮了个鬼脸,转过身来放弃了继续在操作台上来回摆弄。“记得克里特岛吗?”她突然说,话题的跳跃性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我们从上空拍摄了城镇全貌,剖解出了绘制好的纹路。那次行动的成果可不止是那里的研究所内部的资料啊。”

“我记得。”鲁路修说,“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你的解谜成果。”

“因为那时我无法确定它的具体用途,不过——现在嘛。”

魔女微笑着贴近他,脚尖在他靴尖上轻轻一碰,又从他的披风边沿滑开身子,面向着他倒退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是一个完整的阵势。”她张开手臂比划道,“用于呼唤,用于引导,从可行性上来说是相当天才的想法。然而他们搜寻的目标群过于庞大,只得一次又一次对阵势进行扩展,可惜依然没能取得成效。”她抬起头,额发散开几线缝隙,隐约露出平日里被掩盖于下方的红色纹路。她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映出浅淡的琥珀色,通透得仿佛能就此看见更高远处世界本来的样貌。“的确,对于常人来说,想从那么庞大的集体无意识中抓取到特定的某一个灵魂,这种事实在太困难了。”她说,“那个灵魂可能已经消散了,彻底湮灭至毫无辨识度,或者单纯是因为他们的不自量力而无法从有效的渠道进行回应。制造阵法的那些人可能自己也这么认为,于是在持续遭遇挫败后改投向了别的方案。”

她一路倒退着回到密封的柱形舱旁边,后背都几乎贴上罐体弧形的外壁。盈着淡淡光亮的淡金色液体在她背后流淌着,使得浸入其中的人偶黧黑的发梢柔软地散开。“你知道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背对着这未被唤醒生机的躯体,魔女在真心实意地发笑,“他们本来已经很接近于成功了。我检测过了,就引导灵魂来说,那个阵法应当是可行的。以完美复制出的躯体为媒介,搜寻最契合它的一个灵魂填充进去,只要将这个过程牢固把控好,即使苏醒过来的意识不甚配合,也有一万种方法趁人之危叫人听话。”她一并舒展开手臂与眉梢,背过指尖在玻璃壁上缓慢叩击。里头的人偶微微垂着头颈,散乱开来的黑发衬得那张面孔更为精细也更为苍白。“没错,这个实验成果原本不是要成为你的替代品,而是要将你绑死在祭品的位置上。”C.C.说,“这是完完全全为你缔造的、百分百适合你的灵魂的容器,倘若不出什么意外,你应该是在这里头苏醒过来的,然而——”

“……我在这里了。”鲁路修说。

他缓慢地捋清思路,茫然低头时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抬手扣住了心口的位置。对于那段浑浑噩噩等候着消亡与轮回的无意义的时间,他的印象已经相当淡薄了,唯有拼命去回想才能依稀记起曾经存在过那样的阶段。有人赋予死者以现界的机会,有人将他拉拽回来,往后的事情便脱离了原定的轨迹。是因为这样啊,他想,是因为你——他低垂着头,不知该感慨世事无常还是该为这阴差阳错的事情走向而发笑。

“没错。在他们着手实践的时候,你已经离开本源之海了。”C.C.的声音说,“你回应了特定的某个人的呼唤,抢在那些人行动之前就躲藏到了安全的地方。所以计划失败了,所以他们不得不放弃寻求‘本来的灵魂’这个方案,转而死磕人工灵魂这个十足困难的命题。”她嗤笑了一声,说话的腔调又忽而温柔下来。“有的人还真是歪打正着啊。他从那时候开始就在好好保护你了,虽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愿望究竟造成了怎样的结果。”

她微微仰首,身后的罐体衬着朦朦发亮的金色眼瞳。鲁路修抬眼向她望去,从她散开的长发上溯,逐渐过渡到她身后沉默的躯壳。没有灵魂的人偶,供人调整的素体,不是简单的“复制品”,至少在最初被制造出来时不是。“那是一具容器。”他低声说。他用力抓紧手指,意识到当前自己临时占据的心跳中忽而多出了急促的杂音。

“嗯——哼。”C.C.说,“而且拥有配套的引导方法。”

她望着他,神情有些高深莫测。她当然能看破很多事情,包括他内在的狼狈,缓慢兜转而逐渐成型的疯狂想法,对于可能违背誓言的自我拷问以及自谴,还有其它零碎的忧虑和挂念。她当然看得出来,她没有说穿,而是以相对柔和的神情向他望来。“你把这片区域和它的成果都保留下来了,我不敢说这是件好事,但肯定比直接毁掉要来得强。”她轻声道,“我就说到这里,剩下的部分你自己慢慢考虑。”

“C.C.。”鲁路修说。

他喘了口气,想要向她求援又不愿松口示弱。那魔女便笑了,向他轻轻挥摆手掌。“我没有任何看法哦?”她说,“我杀过的人和救过的人都很多,固执己见的男人和懂得变通的家伙也都认得不少。所以我不会给你任何建议,反正我说了你也不见得会听。”

“我不是在问你的态度。”他慢慢寻回了更为踏实的声音,“我需要的是理由。”

“这种东西你应该自己找。”

“我可能会遗漏掉不少关键。”

“好吧。”C.C.耸起肩膀,“那么,哪方面的理由?”

“我需要自己做评估,所以两方面都需要。”鲁路修说。那女人向他微笑的方式有些恼人,使他产生了一种被人窥破的无所适从感。他停留在原地,依然没有走近那罐体,而C.C.则用手肘撞了下身后的玻璃弧面,发出一声闷响。

“至少你愿意考虑了嘛,很好。这说明你也没有那么死脑筋。”

她眨了眨眼睛,在鲁路修有些泄气时面色一正,沉声讲述起能够替他罗列出的条件。“维持现状的好处在于,很难再出什么差错了。你的意识和他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契合,但他对你缺乏防备,而且是以本来的意识包容了你的存在,所以你大可以继续在这里头待下去,用不着担心自己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清扫掉。”她说,“坏处也很明显。你的灵魂一直相当强盛,事到如今连愿望的容器都占据了,假若你始终留在这里,即使他的意识在沉睡中进行了自我修复,也很难摆脱你的压制清醒过来了。”

“如果我想做出改变呢?”鲁路修问。

他挑选的措辞很谨慎,但她应当了解自己的意思。果不其然,那女人给了他一个颇为复杂的眼神。“最坏的结果就是,你从这具身体中撤离了,他也依然无法清醒过来,甚至由于自己本来的意识过于虚弱而无法延续最为基本的生机。”C.C.说,“至于最好的结果嘛……有这么一个可能性。也许,我是说也许,他的潜意识依然能感应到你的存在,因为你的存在本身是与他的愿望维系在一起的。他敢于将一切都托付给你,是因为你本身就能使得他安心。那么,如果你的存在从他的精神域中‘消失’了……”

她拖长了腔调,手掌挥摆向空中,划过一道柔和弧线,旋即截停在一点上、指尖则猛一下攥紧又松开。她口中发出“啪”的一响,并在唇角扯起弯弧。“……梦境结束了,能够懈怠的理由也被剥夺了。”她轻声道,又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必须说明一点,我这可不是在叫你为了把那家伙叫醒就试着去再死一次啊?你也了解到那个备用容器的原本的用法了嘛,给我一点时间研究改写阵法的话,把投向本源之海的大范围呼唤凝聚到一处,从而实现定向传导,这样做应该是可行的。而且这样一来,万一你的存在缺失对他的刺激还不到位,至少我还能把你从那个容器里弄醒再一起想别的办法。”

她一口气说完了大段,涉及到的具体内容让他不得不当即分去注意力思考起可行程度。她好像说得信誓旦旦,然而若是其中任何一环出现偏差,局面都有可能变得更糟。他怔怔凝望着那尊密封舱,可笑于自己原本将其视为需要祛除的阻碍,此刻却不得不将其作为希望来进行考虑了。他缓慢地摇了摇头,良久才将呼吸调整回平稳状态。

“我的撤离能让他清醒过来的可能性,”他低声道,“你没办法确定。”

“对。”C.C.答道,“这是一个不确定的条件,毕竟我对他的了解程度也就那样,哪里估计错误了也不奇怪。只是有这么一个可能性存在,可能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就像他将你的灵魂呼唤回来一样。”

魔女在微光照映下摊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虚空,又像是在要他留意周遭的一切。她的口吻平淡异常,并不包含任何刻意蛊惑的成分,然而鲁路修将心口抓得更紧,让内里的震颤传递到折起的指尖。“这已经属于‘奇迹’的范畴了,常人不可期盼,也不能将它作为备选项来进行考虑。但我猜你的思维没那么拘谨。”他听见她说,“所以我问你,作为实现奇迹的男人,ZERO打算如何抉择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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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男主好像有许久没有从物理意义上被我虐待过了,虽然这次用的不是他自己的壳儿……

这么说着我想起来他前不久才在人外pa里中过枪。然后过了一章他就没啥大事了。

再往前他在逆转线也中过枪。然后过了一章(?)切到了Re他又没啥大事了。

……搞屁股方面且不论,我怎么老觉得我从战损角度没虐待过他呢,是因为老有个更惨的人进行对比才让我产生了他一直过得还不错(物理)的错觉吗。

以及我终于想好人外pa的缺德姿势了!……谢谢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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