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深い森の中で(09)

伴灵附身paro,零雀身体里多住了“某个人”的意识。

其实山间的天气就跟小男孩的心情晴雨表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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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你在做什么呢?”

孩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混着山林间模糊的风声。近来山间的天气一直不错,多数时是阳光普照的状态,于是旅人停留在室外的时间更长,有时是循着溪流漫步,有时只是随意寻一处向阳的草坡。他在一片较为开阔的野地上寻到了星星点点的樱粉散布,遂在折了顶头的柔软枝条就地坐下,开始编织一个圆环。此地的主人很快出现了,听他说话的语气多半不是为了就折枝的行为进行谴责。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两手和腰间都空荡荡的,没有携带灯具和武器,甚至连狐面都推去了一侧,一双绿眼睛缓慢地眨动了几下。旅人只用余光望着他,大半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手头,将隐约透着樱粉的细小野花编入枝条间结实地扎紧了。

“这里稍微,啊——请等一下,就快好了。”他随口道,“今天这么悠闲吗?我还以为你忙着在山里撒野。我是说,更远一些的地方。”

“现在天还亮着,那么对我来说,这里就是不存在任何秘密的。没有秘密意味着没有危险性,同样也没有挑战性。”男孩说,“我去四处转悠或者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其实也没有很大的区别。反正这里什么东西都是一成不变的。”

“我能理解,内在的精神本来就不需要太过活跃。”鲁路修说。他完成了最后一道修整工作,满意地将编织好的花冠在掌间转了一遭,旋即抬头看向依然站在自己身旁好奇探望的男孩。“好了,过来,让我瞧瞧。”

男孩依言靠近他,并在他将花冠摆上自己的脑袋顶时相当明显地皱了下鼻子,并随之轻轻打了个喷嚏。“……这样好蠢。”他抱怨道。枝条编织而成的圈环倾斜了,歪扭地挂在那张狐狸面具的顶上,显得有些滑稽。鲁路修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尖,没有理会他的抗议。

“这说法真让我伤心。”

“而且跟我一点都不搭调。”朱雀继续抱怨道,“我又不是娜娜莉,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哄着玩儿。”

“说什么呢,明明长着一张十岁的脸。”

“在那时候漂亮得像个小姑娘的人又不是我。”男孩咕哝道,忽然间眼睛一亮,踩着木屐的双足又踏前了一些,“劳驾低下头。”

这回换鲁路修眨了眨眼,思忖片刻后还是向他倾身而去。在外来者的注视下,男孩将花冠从自己头顶上摘落了,手掌沿着枝条编织的痕迹顺捋而过。他自然而悠长的呼吸与山间的风相应,已经折断的枝叶好似在他手头活化了,颜色过于暗沉的部分自然脱落,由新生长出的嫩绿新叶取而代之。原本零碎细小的花朵则陡然伸展开来,叠加起层瓣与更加鲜亮的色彩。在他完整地顺捋过一整圈后,那随手做成的玩物看上去便形似一顶真正的花之冠冕了。原生于此的精神体狡黠地笑起来,宛如掌握了一方地域权能的小小精怪。他将改善后的花冠端正地平放至旅人的颅首上,满意地吁了口气。

“嗯,这就好多了。”他说,“很可惜我也弄不出更好的东西啦,皇帝陛下。”

鲁路修抬起头,看见一张洋洋得意等待赞扬的年轻面孔,并从他眼中看见自己的模样。压在额前的花枝,散开的鬓发,与死去前别无二致的相貌以及一抹不自觉浮现的微笑。虽说不是毫无挂念,但这副模样还是过于无忧无虑了。为此他隐隐有些不安,然而他没有当即将这顾虑道出口,而是替男孩摘掉落在发丝间的叶片,并对这份馈赠郑重致谢。

男孩从他手中拿走叶片,三两下折作一支口笛,挨挤着他的身躯坐下了,不过片刻又干脆地歪倒到他的膝上。眼前的精神体对自己的眷恋和依赖程度在日益增长,这不是多么难以察觉到的事情。鲁路修叹了口气,在男孩用口笛吹起一支漏风的小调时探出指尖,轻轻拨弄他的额发。

“朱雀。”

“什么事?”男孩在歇气时含糊地说,一双绿眼睛也随之向上望来。鲁路修对上他的视线,因那双眼睛里明亮而富有生气的成分微微一怔,继而愈发谨慎地斟酌起自己的措辞来。

“你认为保持现状是好的吗?”

“为什么突然又这么问?”朱雀将口笛从嘴边摘开了,吐词也重新变得清晰,“我早就说过了吧,这样下去对我们两个来说应该都是好事。”

“我能够维持死者的身份,而且灵魂不会彻底消散,还可以亲自确认到世界时下的变化与发展。至于你,虽然你依然不清楚自身的愿望是什么,可是在Geass成型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实现了。你是这么认为的吧。”鲁路修说,“确实,这样讲来好像没有任何不妥。”他在替对方进行归总后稍加沉默,而男孩从他膝上爬起来,半身挤到他的腿上,就这样不太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你的疑心病太严重了。”朱雀说,“至少在死后放松一点吧。”

“可这就是问题所在。”鲁路修回答道,“我是正在打破死者的界限啊,朱雀。而这是很危险的。”

男孩愣住了片刻,原本轻松的笑容减淡了不少。“你对自己的要求太严格了。”他这么说。一抹云雾飘浮而来,让原本灿烂到晃眼的阳光变得和缓了,连树木投映在地的影子都减淡了许多。旅人轻轻摇头,心知对方在某些方面才是太过纵容了。

“我原本可以维持‘观望’的心态,最多也不过是现身为你解决一些麻烦。我自身没有更多期望了,自然也不会做出更为过分的举动。然而我开始对我的自控能力失去信心了。”他说,“当然了,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男孩答道,将口笛抵回到嘴边。鲁路修知道这就是终止交谈的意思。

天空仍然明亮,仅有一抹淡薄的云雾飘浮其上。微风渐渐止了,而自叶片间播散出的单薄小调还在回响。旅人向后仰倒,枕在樱粉色的细碎花朵与自己的臂弯里,出神地看向高阔而不见边际的苍穹。太过无忧无虑了,他想,体感,情绪,希冀,在此期间你返还于我的这些事物,全都太过接近生者了。我一直在约束自身、反复告诫自己别去肖想不该拥有的东西,我本来不该动摇的——但如果那真的发生了。

“只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轻声说,“你的愿望与我息息相关,而我却在不属于自己的地界上失控了的话……”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不愿将话头全部挑到明处。曲调还在回响,单薄乏味着实称不上婉转动听,只是勉勉强强维持着轻快悠扬的节拍,以此代替了凝滞的沉默。

 

倘若旁人施加的力量可以被祛除,可以被挣脱,可以由自身的意志来进行抵抗,那么自身的愿望该如何去否认呢?

鲁路修思索过这个命题。在时常借用自己所寄居的身躯现界致使思考能力日渐活跃、乃至恢复到与他生前的程度类似之后,类似的问题就始终在困扰他了。一时的平稳不过是假象,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点。朱雀的Geass能力体现在自身上,对外界以及旁人的影响都微乎其微,若是真要加以遏制,大概不是削弱乃至封闭一侧视力就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怪他加紧思考起对自己的灵魂进行约束的方案,隐患是始终存在的,而近来自己的愈发活跃——无论是外在的行为还是按捺不住的心思——都在使风险进一步增长。

是啊,他想,哪怕只是想要接触,哪怕只是“想要”这件事本身,都是足够危险的了。毕竟死者从来就不该产生渴求的意念。

“……回魂——”

他沉浸在一片昏黑中,尝试拾取回更加真切的感应。他的犹豫使得这个过程变得有些缓慢,但当他意识到这会儿交谈是必须的时,他并没有碰上额外的阻碍。他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中睁开眼,后仰着颅首度过短暂的晕眩。有人在拍打他的脸颊,待到他的视野逐渐恢复清晰才算住手。

“——回魂了,ZERO。”C.C.说,“没事吗?撞到脑袋了?”

鲁路修翻了下眼睑,抓起放在膝上的面具给自己扣上。“怎么可能。我总是在确认过周围情况无碍之后才进行意识更替的,不可能犯下这种程度的错误。”他闷声道,在扶手椅中伸展了一下腿脚,晃了晃脖子确认没有其它的不适感,“所以,有何贵干?这次是你特意叫我出来的吧?”

“嗯,毕竟如果要等到你主动出现的话,大概又是什么不方便进行交谈的时机了。”C.C.这么宣称道。她一脸无趣地放弃了继续拍打一张面具的尝试,向后跳了一小步,坐回到属于暂时睡去了的某个家伙的私人卧房的床上。“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呢?”她抄起一个枕头塞到自己怀里,下颌支在枕芯上方,扯起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比如说你干脆点放弃那点儿没什么用的自尊心,自己先开口来向我寻求答案如何?”

“……你也察觉到了啊。”鲁路修说,“他清醒着的时间变短了,而且在我能更加轻易现界的同时,他自身的意识浮上表层的时间反而延长了,这样的事。”

天气已经转热了,他解开外衣与领巾以便透气,虽然扣在脸上的这玩意儿才是会让人感到闷热的主要原因。外界的天气变化确实会让人精神不佳,但他觉得这跟朱雀以本来意识清醒时耗费的时间有所延长一事关系不大。C.C.眨了下眼睛,侧身歪倒下去,长发顺着床铺披散开来。“我倒没有特别留意这点,毕竟我可没有像某人一样全天候无死角地监控着这具身体的作息时间,也没办法随时随地区分出来到底是谁在进行主导。”她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随后若有所思地挑起眉毛,“不过你所说的应该也是正常情况。”

“怎么回事?”鲁路修问,“我的存在开始侵蚀他原本的精神了吗?”

“不止是这样。”C.C.答道,“但当然了,这也是原因之一。”

她将枕头在怀抱中勒紧,颈首前勾将下颌稍稍闷入一分。房间的窗帘拉拢着,让半数空间都笼在夜幕降临前的昏沉里,而她那双金瞳在暗处微微发亮,朦朦透出一层慑人光彩。不知具体年岁的、见多识广的魔女,忘记的名字或许比她真正记下的更多,多数时她会将过往模糊的影子藏在暗处闭口不谈,而有些时候她会发出警示,冰冷如印刻无数性命的时间本身。“Geass是会逐渐失去控制的,天赋非凡者大都品尝过它的滋味。”她轻声道,“说是成长也好,侵蚀也罢,从宿主自身的精神中获取养分,并将日益茁壮力量更紧密地依附其上,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一部分足够幸运的人有机会让力量反归顺于自己的意志,然而成功者着实不多,需要的时间和投入的精力也更加夸张,若是没有良好的契机,常人即使有心想要实现也很难做到。”

“而我的意志同他的愿望乃至力量本身都结合在一块了,你是想这么说吧。”鲁路修说。

他的目光同她的相接,从中读出审视、剖解与似有若无的叹息。“我原以为由你来进行控制的话,可能会出现些许转机,比如说他的精神所承受的负荷和附着的力量都会变成可控的。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C.C.说,“另外,这只是理论依据,虽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证实。我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些。”

她将枕芯扔到身后,慢慢爬起身来,踮着脚尖向他靠近。ZERO向她抬起头去,一人的躯壳与一人的灵魂在面具下叠合,而知悉秘密的女人捧住这假面的边廓,从外壳一路看向他们的本质。“他太依赖你的存在了。”她陈述道,“依赖与信任会滋养出惰性,惰性会让人变得毫无底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情况允许,他会将己身一切都放手于你,他胆敢这样做。”她停顿片刻,俯下身来,让前额与面具的前额部位短暂相碰。

“……他已经在这样做了。”她低声道。

鲁路修阖上双眼,及至那女人的脚步声再度从自己面前退开,才在静寂中轻轻掀动唇角。“我的存在其实是一个负担,对吗?”他兀自说。他仰进座椅,双手在膝间交叠。他是正驻留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中才得以进行思索,此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我可没说那么过分的话。”C.C.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进行有效的反驳。

“不,我是在进行自省罢了。”鲁路修说,“也不奇怪啊,由已经死去的人多出的一个灵魂,没能轻易消散反而寻找了别的依存之处,对于任何人来说都该是不必要的负担才对。这不是没有前例,你我都见过的。就算作用形式不同,对本人造成的影响都是一般恶劣。”

过去认得他母亲的魔女哂笑出声,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一丝怜悯。“你硬要这么论断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论据支持。就比如说,对,你的灵魂太过强盛,而他的愿望太过微小,所以的确会出现这种喧宾夺主的状况。”她告诉他,“我不打算在这方面的事实上欺骗任何人。如果那家伙愿意向我询问,我一样会原原本本告诉他的。”

“我这么猜想过。”鲁路修说,“我确实想过要向你求证。”

“现在你该感谢我的善解人意吗?”C.C.反问他,“还是说,你要责怪我没有主动提醒那家伙呢?”

“我很怀疑警示能起到多大作用,反正他也不会在意。”鲁路修摇头道,“除非他在意的是不能很容易了解到我的感受这方面的事。”

他睁开双眼,尝试聆听沉寂在这具身躯深处、隐藏在鲜活心跳中、原生于此的那个声音。你的愿望和它的作用形式是否都太过扭曲了?他思索道,你明明知道每一次选择信赖我都会将自己引往怎样的灾难性的后果。我们彼此纠缠的形式就是这样了,事到如今再来否认毫无意义。他的手指稍一挪移,扼住一侧腕脉渐渐压紧了。“C.C.,”他慢慢说,“如果我能够约束自己……”

“过程一样是不可逆的。”

“……如果我失控了?”

“取决于你失控的方向。”魔女的声音说,“是取代他、毁坏他或是变作他自身的噩梦,其具体结果并不是我能精确预料到的。”

她的声音并没有变得过于冷淡,但她谈论的内容足够不近人情了。不过这与他预料的结果相差不远,横竖他也不会遭受更严重的打击。“总之,危险性是存在的。”他嗤笑了一声,让自己道出理应一早就明确的结论,“我是个威胁。”

“他不这么认为。”C.C.说。她静立在床沿,长发自肩头散落,一双金瞳散出似人非人的朦朦光亮,又宛如蒙着薄雾般叫人窥探不清。

“这与他是否接受无关。”鲁路修说,“……行了,我大致明白了。”

他支起身,回到桌案前,象征性地划拉了两下工作文件,又拿起平板仔细检阅起上次秘密动作新得来的情报整合。强迫自己陷入更加冷静客观的思考模式有助于消解负面情绪,反正计划既已进行至此,贸然放弃已是不可能的了。至于往后,他想,对我的处置,不论届时要采取多么严苛的做法……他慢慢垂下肩膀,双手捧住前额并叩了叩面具的边沿。

“这次谈话的内容要对他保密吗?”在他暂歇下来时,C.C.终于再度开了口。时间不早了,鲁路修看了眼钟点,扯过便签本早早写下一则关于翌日事务提醒以及今日晚餐的留言。他的情绪已经不算太坏了,然而他着实不剩下多少更加柔和的心情,即便如此,他的理智还是提醒他在自己尚未拿定主意时就让C.C.来代为转告一些事情可能不是个好点子。“让我想想。”他咕哝道,揭下新的纸页拍在面具顶上,又沉默了片刻才补充上一句,“在我给出肯定讯号之前,暂时装作我们谈论的只是下次行动的内容规划吧。”

“麻烦的男人。”C.C.说。这是他沉下自己的意识前所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他回到山间,距离神社还有一小段距离,而他望着顶空尚未暗沉下去的天色,怀揣着复杂心事等候了许久,才藉由那一人缓慢恢复的神志重新拾起对外界的感应。

 

夜幕来临的时机比他预期的更晚。外界的布置没有出现任何破绽,C.C.只需要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即可,对她来说轻而易举,甚至不如说是恢复本性。与其同时,枢木朱雀由此而体现出的无言的信赖让外来者又感到一阵苦闷。是夜他迈出鸟居所看护的地域,独自沿石道踏出一小段距离,不多时他的背后便亮起灯光,伴着一串踏踏声响而来,摇摇晃晃地随着他的脚步。

“你不一定要跟来。”鲁路修说,“我记得那些怪物不会来伤我,你的处境比我还危险些。”

“所以我提了灯。”男孩的声音答道。

旅人不再阻拦,跟随他的精神体也没有询问他在夜晚出行的缘由。他一路向下行去,直至驻足在供攀登者歇脚的石台上。前方是黢黑的林影,石道一路延展而去,消失在重重摇曳的树影当中。在灯光无法映及的黑暗里,有些躁动不安的事物存在,发出阵阵低哑嘶鸣,仿佛那影子实则是活化的,随时可能将他们侵吞而入。

“山下有什么?”他轻声发问。天完全黑了,他从石道上往远空眺望,能看见星星点点散落的城镇的灯光。他的话音落下时,一连串烟火在夜色中轰然绽开,相错着散落五彩斑斓的流光。就在这一刻,山林间的呼啸声都渐渐微弱下去,好像蛰伏在暗处的鬼怪停止了争斗和侵袭的步伐。站在他身后的男孩跟着他一并眺望了许久,直至烟火燃烧告一段落才重新开口。

“什么都没有。”男孩说,将手中灯盏提得更高了些。旅人低下头,望着向下蜿蜒的石径,以及自己拉映其上的摇晃的影子。地域的主人说得笃定,尽管他的话语中并无落寞意味,旅人还是感到一些隐约的哀伤。

“你不能离开这里?”他问道。他回过身,覆着狐面的矮小身影向他轻轻点头。“……也是。”鲁路修说,“如果能做到的话,可能就乱套了。”

然后他向下迈了一步,又是一步,踩在石阶上不为攀登,而为寻觅向下递进的去路。灯光在他身后逐渐远了,让他的影子融入黑暗里,和蛰伏的鬼怪相伴。他的脚步声踏在山道两旁的泣声和凄厉嘶鸣里,越来越快、越发密集,所有的梦魇都在他耳畔咆哮,却迟迟不向他发动真正的袭击,仿佛并不愿伤害他半分、也不愿将他拖拽到山林深处的泥沼里。他感觉不到疲惫,长途奔行也没有叫他遭遇真正的损耗。他最终停顿在一方歇脚的石台上,以为自己已经耗了整夜去寻找这一个微弱的可行性。它并没有出现,它还在远方。山路没有在他脚下缩短半分,无穷无尽的延展本身如同绕进死局的迷宫。

每一方梦境、每一方人类灵魂统辖的地域都自有其边界,道理应当是这样的。旅人站在石台上伫立半晌,轻叹了一声,在晨光熹微中调转了行进方向。他怀揣着微弱疲惫独自攀登了片刻,男孩的身影很快再度映入他的视野,好像连姿态都不曾改变半分。

“你想下山吗?”男孩问他。

“我不能一直在这里。”旅人回答道。这是注定的,他这样想。自己终究是外来者,并非原本居留在这里的意识,留得长了也不知道会引动什么不可预测的变化。无论是遁入山林间成为魇鬼中的一员,还是毁坏这方地域本身的安定性,都不是他所期望发生的事情。

“你想离开。”男孩说。他应当是知道那些可能性的,也不该做出阻拦的举动。他平平举着提灯握柄,灯烛先于朝阳将他的眼瞳映亮。旅人站在和他平齐的石台上,低头凝视他翠色的眼睛。

“如果你允许的话。”旅人说。

男孩的头颈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仰起脸,绿眼里霎时间涌现出一片不符合样貌年岁的悲戚。他的手指松开了,火焰吞噬了灯盏,碎屑在空中便燃烧殆尽。他后退了一步,又是一步,忽而扭头迈开腿脚,在刚刚映亮半边的灰白天幕下跑出石径,冲入阴影还未褪尽的山林里。他消失得过于迅捷,在旅人乍反应过来时就已不见影踪。鲁路修随着他的动作伸出手指去,却只得徒然握在空处。

“——朱雀!”

那男孩没有落下眼泪,然而在他隐去身形后,整座山头都呼啸起阴冷绵长的风。夜间的魇鬼不再作声,取而代之的是地壤、林木、沐浴在昼日光亮下的枝梢在摇曳摩挲间发出哀鸣,云雾遮蔽了迟迟不至的晴空,倾泻来压抑沉闷的呼吸,将燃烧至尾的最后一缕火焰浇熄,留下一小捧堆积在地的灰烬。

下雨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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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欺负小朋友真的很好玩。

说起来想回头填填人外坑了,但依然没有多少相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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