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chain Utopia(07)

旧设补完,可参照《A Shell Game》《Battle for Immortality》进行阅读。

基于TV设定展开的后续,PTSD零雀与复活装失忆修。剧情所需会有部分OC作为配角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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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终端依然安安静静,外界没有人传来新的讯息。安静也没有一直延续下去,阿勒夫的传唤在深夜抵达,宣布为理论上无所事事的皇帝解除软禁,如果问题不大,在两日内回到指挥室报到。皇帝把消息放置在一边,假装自己是已经入睡了。房间里亮着一盏夜灯,除去居住在这里的人之外,另有两人同在这方空间里,还有一个故意表现得哈欠连天的家伙留在监视位上放风。奥利弗的声音能借助通讯器传递进来加入对话,虽然——按照狄安娜的说法——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基地内部的逃离路线已经反复敲定过,随后是更往后的部分。鲁路修在平板上调出地图,指尖点在上头虚滑而过。“按照计划,我们需要混入向东的运输队里,运输队会和二号基地出来的人接头,之后合流往东,在叶卡捷琳堡停留。只要贝特的指挥官不是蠢蛋,即使主力都留在欧罗巴东部搅混水,肯定也会分出一支队伍从陆上往东亚去。”他沉声说,手指一路往东,停留在轨线中转的一点上,“那么,伊尔库茨克。军队在补给点停留的时候,我们在这里脱离编制,顺便撬走一些能给接下来的行程提供便利的东西。行程上会有些漫长,需要提前储备足够的干粮和饮用水。这部分交给谁?”

奥利弗有气没力地应了一声,没人提出反对意见。他们就用量部分探讨了一会儿,随后狄安娜慢悠悠地举起了手。“你要去哪里?”她问道,“如果你要回不列颠尼亚的话,往西走要更简单一些吧?”

“前任政治首脑通常都忙着流亡海外,除非是要上演复仇记,一般都不会急匆匆地赶回国内送死。”奥利弗的声音说。房间内的三个人整齐划一地扭头看向玻璃墙,这让通讯器里沉默了片刻。“呃,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哼嗯。”狄安娜说,“你的脑子里都是什么,奶油夹心吗?”

“我确实——暂时——不打算回到不列颠尼亚。”鲁路修说,在有人开始吵嘴或冷战之前招手抓回了众人的注意力,向着那女孩眨了眨眼,“不过并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我再确认一次,狄安娜,之前你透露出去的情报是怎样的?”

北太平洋以西,冻港内停驻着不需要从海路出行的东西。提示给到这一步已经足够清晰了,鲁路修揉着脑袋思索为什么当初没人把它直接炸沉,同时暗自庆幸至少自己在位时记得清查了芙蕾雅的储备。就算有人往剩下的空壳子里填补了一些东西,应该也不至于瞒过娜娜莉的眼睛连那东西都往回弄进去。他早就不敢小觑自己的小妹妹了,若非如此也不至于给她铺平当下的道路。

黑色骑士团近日来的忙碌大抵都是在为此多加准备。然后,假若事情发展如他所想,一旦“去往天空”的步骤完成了,ZERO本人必然会亲自前去那东西所在的方位。无需怀疑,他还不至于在这方面都判断失误。鲁路修分神感伤了一小会儿,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强打起精神来。

“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会在伊尔库茨克分散行动。”他继续说,“你们负责弄出大点的动静来,最好能够袭击武器库。我设法弄走一台装甲骑,从另一个方向逃出。等火力转移到我身上的时候,你们趁机离开。”他调出了补给点的结构图,比划出了两条迂回路线,旋即苦笑着摇摇头,又加上了另外一条。“资料没错的话,伊尔库茨克有两台续航能力不错的实验机型,可惜我能在眼睛不好使的情况下成功闯进去的概率太低。所以前半段需要狄安娜跟我一起行动,随后你再去找那两个男孩。”他揉了揉自己的一侧眼眶,“希望我跑路的水平没有退步。”

狄安娜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不甚满意地撅起了嘴。“两台。”她说,“我学过驾驶,成绩还不错。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道?”

“因为你需要帮他们脱身,而装甲骑目标太明显。无意冒犯,除非你能保证自己在首次实战中就表现出圆桌骑士级的战斗力,否则你驾驶着它直接逃跑还行,留下来用战斗形式吸引火力再平安离开的胜算太低了。你的眼睛也不能应付所有状况。”鲁路修说。女孩小小咕哝了一声,点头算是同意了。鲁路修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旋即低头将地图区域放大了,足以看到清晰的边境线。“接下来你们可以试着向南走,进入中华联邦境内,躲过搜查,等到风头过后再来找我。”他解说道,抬眼瞥向房间内的两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奥利弗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平板上的画面动了,在伊尔库茨克周边不同方向上圈出共计六处地点。“就算分散两路在脱逃过程中是必要的,你就不能在甩脱追兵后藏在郊野里多等我们小半天,然后我们一道走吗?别说你做不到,这就有好几个合适的地方。”在外放哨的狙击手将自己的研究结果列举出来,通过终端共享到玻璃这一侧,他说话的声音拖得很长,抱持着一些怀疑成分,“就算座舱空间有限无论如何挤不下四个人,你也不是非得一路开着装甲骑保持战斗状态闯到你的目的地去吧?”

鲁路修看向玻璃墙,大致朝向外头的年轻人应该在的方位。房间里另两人的目光则在向他集中,他察觉得到。他轻轻吸了口气,将平板推放至一旁,然后从床沿站起身。

“两个原因。”他说。

他短暂地蹙起眉,思忖着怎样的措辞是安全的。不那么露骨,逻辑也还顺畅。有那么一秒,一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又生生被他咽了回去。还不是时候,还不到能开诚布公至那地步的场合。也许之后——他暗叹了一声,尽快调整好情绪,抄手抱在了身前。

“其一,我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他轻声说,还是免不得撇下一抹苦涩笑意,“我得设法……取信于人。能够给我提供容身所的家伙大概没那么好说话,也没那么容易信赖别人。一开始就带上你们一道行动的话,我就显得没那么无害了,会让他认为我还能找到别的去处。我成功说服他的可能性要打很大折扣。”

也算不上欺骗,他想。该说是提早一步做得更决绝些。这一步很冒险,但若面具底下依然蜷居着过去他认识的那个人,他想自己这样做还是值得的。算计到这一步,那家伙大抵又会责怪自己了。鲁路修恍惚了一瞬,很快被一小声嗤笑拉回神。“无害。”狄安娜明显扯了下嘴角,嘲弄意味相当浓厚。鲁路修轻快地耸了下肩,决定简单忽略掉这个问题。

“其二,是为了你们自己。”他继续说,眨了眨眼睛,冷不丁抛出质问,“话说回来,截至刚才为止,你们是真的都没考虑过我可能在成功出逃后就这样抛弃你们吗?我的信誉可算不上好,应该说是一直被认作满口谎话的骗子啊?”

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通讯器里也没传出多余的声音。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他所熟识的两个编号者面面相觑,各自都显出了一点儿惊愕,他猜想外头的那一个也是类似的表情。当然了,他先前表现得相当真诚,所以这三位大概是真的没往蒙受欺骗的那方面去想。为此他在遗憾之余不免有些担忧,随后年纪最小的女孩扭过头,讷讷地开了口。

“我考虑过一秒。”她小声说,声音里没什么底气,“可是你留下的信息太多了,当真遗弃我们的话,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

“很好。”鲁路修说,没有拆破她用于临场补救的说辞,反而给了她一个鼓励性的微笑,“如果你还留有戒心,就说明你不会那么容易被外面的人所欺骗。如此一来,就算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自己也能设法生活下去吧。”

“你怎么像在交代后事似的。”奥利弗闷闷地发言道。鲁路修转向放哨之人所在的方位,踏步向前去,侧倚到墙沿。他阖眼思忖少顷,睁眼之时一并抬高了一侧手掌。他向上指去,目光也随之浮游。

“这是为了你们自己。”他沉声说,“我们会分离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就用你们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吧。那个世界真实的样子,扎根进去,在里面生活。不受任何人管束,也不用惦记着回到地洞里头。自己去认知,自己去判断,接触更多普通的人类,而不是因为我的一面之词就选择相信我。我承诺了自由,那么这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好歹也是我亲自建立起来的世界,他想。虽然有些人在试图将它毁坏得面目全非。他没有那么自负,并不认为他遗弃生者时世界形成的模样能延续为永恒,但也不该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就再度蒙受践踏。所以剩下的部分可能不会很好,但应当也不会太坏。他思索着,将一些措辞吞咽回去,选择性地倾倒出另一些。“等你们对自己的处境、地位和想要的生活都做出了相应了判定,对我的真实面目也有了自己的看法——如果那时候你们认为我不是在欺骗、或者愿意被我欺骗也好,”他叹息道,“如果那时候你们还愿意依赖于我,我很乐意继续给你们提供退路。”他看向菲利克斯,盘坐在地的男孩仰着头对上他的视线,紧揪着挂在颈上的吊牌。他看向那双眼睛,尽可能真诚地看望进去。

“这不是抛弃。”他告诉对方,“我发誓。”

那双黢黑暗沉的眼睛里隐约闪过一缕神采,应当不是他的错觉。菲利克斯抿紧嘴唇,僵硬地向前勾着颈项,半晌才缓慢艰难地点了点头。女孩在旁边叹气,从床尾伸手揉摸了几下他的短卷发。她的目光闪烁得更加厉害,显然是还未安下心。鲁路修转至她身侧,单膝点地跪下身去,不着痕迹地摸过衣袋后缓慢柔和地捧过了她的手掌。

“如果还心存怀疑的话,给你一个凭证吧。”他柔声说,嘴唇触碰她的手背落下亲吻,“虽然不是来自善人的祝福,也不能确保你不迷失方向,还请你收下为好。”

他抬头时对上那女孩挑高的眉头。她对这套并不是完全不受用,他能从她浮红的面颊上看得出来,不过她还算维持着理智在线。在她预备张口讥讽的前一秒,他在她掌心里多塞了一样东西。狄安娜合上嘴,在他重新起身后才翻过手掌仔细端详。精细雕琢过的红宝石托在白皙掌心里,在昏暗灯光下映出上等酒液一般的色泽。

“这是什么?”她问他。鲁路修站直身子,压低下颌,勾颈俯瞰着那枚宝石。不多时他伸出单手,在自己胸口正中比划了一下。

“你们要是不嫌这东西在死人身上待过好长一段时间……”他慢慢说,留意到女孩已经会过意似地皱起了眉头,“嗯,我死的时候和下葬的时候都穿着同一套衣服。歌利亚派人把我弄出来的时候,把我原本的衣服也留下了。算作是身份证明。”狄安娜露出了一个介于“打住”和怜悯之间的古怪表情,手臂也抖动了一下。“我从阿勒夫被转移过来的时候,那套衣服也被带来了。”鲁路修继续说,多少有些无奈地摊开手,“当然了,因为我脑子其实还正常,也就不需要通过天天盯着它看来试图想起点什么,所以就一直压在柜子下层。反正我也不会再穿回那套行头了,割下一点小部件也没关系吧?”

“所以你给我这玩意是想充当我们的路费吗?”女孩扬声道,把宝石在掌间抛接了一下,“不劳费心。我在外活动的次数这么多,还算有点积蓄。”

“你还得找点门道出来尽快提出现金再销毁原账户,然后伪造一重别的身份,分散资金到不同渠道——唉,某个女人大概很擅长这些。”鲁路修唉声叹气了一阵,不放心地叮嘱她,“总之,听我的话。早点和原来的账户切断关系,然后迅速跑路。明白了吗?”

狄安娜应了声,奥利弗也跟着说自己会记得监督她。女孩转着色浅的眼睛,指尖攥紧了手中事物,却迟迟没有将它收入怀中。仍然坐在地上的年轻人冲她干瞪眼,看起来着实有些嫉妒了。鲁路修在他面前躬身,捻起他的金属吊牌,压在嘴唇上又很快放开。菲利克斯面上的忿忿不平消失了,目光变得躲躲闪闪。他这才转回向手持赠物的女孩,握住她的手指,向她推近了一些。

“留着它吧。”他告诉她,“单独一块宝石不会很显眼,但转手的话还是可能有人认出来。某些人能认出来的话,对你们来说或许是好事——不过天知道她这会儿在哪里悠闲度日呢。”

 

他们在临行前听到来自外界的消息。动荡来自不列颠尼亚内部,自伯利恒的一声枪响开始,由宰相的死作为起点,火焰从境内向已经独立的、尚处于独立进程中的多处海外领迅速蔓延而去。并不奇怪,鲁路修淡淡评价道。他活着也什么都做不了,他死去才能给帝国带来沉重一击。他死去意味着他的旧部无需再假意归顺帝国,一度随同他毁灭都城的人们不会具备多少对皇族血脉的忠诚。只要某些来自他的旧派系的有心人在其中穿针引线,很容易掀起更大的波澜。

“也是我失算了。”过去的皇帝摇头低叹,“那时候我就该直接让人往马尔蒂尼的脑袋上来一枪。”

憎恨他的不会是修奈泽尔,试图以憎恨为基底毁坏他所塑造好的世界的也不会是修奈泽尔。修奈泽尔什么都不会做,修奈泽尔会安安分分当一个棋傀,即使能够保持一时半会的清醒,能够意识到囚笼的存在,也无法叫自己的意志逃离出去。傀儡死去了,制约消失了,剩下的是纯粹的毁灭与报复。这不是惯于掌控棋局的对手会采取的行动,军阵的头目不会这般不计后果地行事,军阵中的听令者才更容易被仇恨所支配。

过去我也认得那样的人,鲁路修想。被仇恨支配,蛮不讲理地否认我所做的一切与我本身的存在价值。昔日的友人反目相对,即使其间还残存着一些模糊的、温柔的眷恋,也成为了不能提及的禁忌。如今卡诺恩·马尔蒂尼是在类似的疯狂处境里,恐怕没有任何往昔情谊能够牵制他。

祸果已经酿成了,将过多精力浪费在懊悔上也毫无意义。鲁路修将过往的疑虑和揣测都暂时收敛起来,专心投注到他们出逃的行程当中。他的禁闭解除了,这是个不错的消息,意味着只要他的看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大可以直接在往返指挥室的行程中多做手脚。他的看守对此的反应是挥手示意自己中途得去做例行汇报——“别拖延太久。”

他们在去往军区的第十二号通道碰头,这一片区的监视器分布不太严格,好好规划线路,小心些贴着集装箱进行闪避,就能始终藏身在监控死角里。菲利克斯背着通用款的战术背包,接下来两至三日的生存必需品都装载在里头。通道开启时他们安静而快速地爬上运输车,藏身在空集装箱的边隙中,越过整段昏暗边廊后才抵达另一侧。某个视力特别好使的家伙在遥遥路过的警卫影子接近前就会发出警告,因而混入运输队的路程有惊无险。临到无法秘密前进的路段时,按照鲁路修事前帮忙准备好的说辞,狄安娜单独出面,依靠与人交谈顺利为他们争取到了一个货舱看守位,是不是只能塞下一个人都不打紧,反正在有人察觉到不妥之前这码事就会被遗忘了。

半小时后运输机从地下隧道驶出,经加速后斜上天空,侧边的圆窗里漏入了阳光。三个编号者齐齐发出留心压抑着的小小欢呼,互相轮流击掌庆贺。鲁路修坐在一个单独空出的箱顶上,安静瞧望着四散飞舞的细小尘埃。此时还是深冬,圆窗边缘很快攀爬上了细碎霜花。他掖好外衣边角,轻轻打了个与温度无关的哆嗦。

他感到茫然而不真切,这种虚浮的恍惚陪伴他们降落在郊野,有惊无险地躲过又一道搜查关卡乘上去往叶卡捷琳堡的线路,叫他短暂呼吸到外界自由通畅的空气,才勉强沉淀下些许实感来。在地底封闭空间里所着的通常衣装有些单薄,那三个年轻人在临行前各自都弄来了配发给冬季外出任务所用的厚实外衣,奥利弗还塞了他一件备用的。如此一来即使在途中被运输队的人发现了行踪,也能用穹顶下的任务布置为借口暂时搪塞过去。然而我可不能永久修改别人的记忆,狄安娜提醒道,万一我的把戏真的被拆穿了……她留出一段沉默,再一次望向鲁路修的眼睛。后者回以一个无奈苦笑,低声对她说我也希望在这码事上能更便利些。

他们在叶卡捷琳堡转乘高速铁轨,圆窗变为铁栅栏封锁的玻璃。脱离编号规制的年轻人们小声闲聊着,就过去的一部分任务东拉西扯,刺探彼此的秘密,气氛还算和睦。过去的皇帝则更为安静,直至他被另三人要求讲一些故事,说到底他才是在地上留得最久的人。一些孩子,他摇头感慨道,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他将留长的头发拢向颈后,向他们讲起帝国征伐欧罗巴时的故事。那是一段并不广为人知的经历,所有记录中都小心淡化了某个不应存在的名字。那时列车是往相反的方向疾驰,横跨同样寒冷的荒原抵达欧罗巴东部,而不是像现下一般从那里匆匆逃离。但结果终究都是一样的,他想。将要抵达的尽头是未知的,不会拥有名誉,不会拥有欢呼,末了都不过是挣扎在阴影中的死者。

他谈及战争,他谈及骗局,他谈及过去的贵族与军人,以及相伴于他的某一名圆桌骑士。他察觉到自己的口吻在某些时候变得过于柔软也过于苦涩,于是将话题轻巧地略过去。他留意到那三个孩子以不同的方式交换着眼神,然而没有人真的开口向他求证什么。

他们经历了日落与日出,往太阳升起的方向继续疾驰。荒原上时而铺盖过一场新雪,于是阳光在远空成为苍白微弱的。日落与日出之间相隔得相当漫长,往复不止一次,年轻的逃亡者们蜷缩在地铺盖着外衣入睡,鲁路修则从他们身边悄悄走过,手掌拢在身前,拇指抵在自己胸肋间摩挲。

他将那个纪念品带上了,坠在自己衣袋中,时而攥回手掌里摩挲。他猜想它曾藏在何处蒙尘,在殿堂中或将它带走的人的居所里。那个人会效仿自己过去的习惯时常把玩一枚棋子吗?还是每每回到阵中都忙于投身战斗,并没有空闲去赏玩别的东西?残坏的,毫无意义的,离群的,这样的东西。不值得追溯,也不值得保留。他想起铺散开来的玫瑰,在不见天日处继续枯萎腐烂,成为暗沉的残屑,无法讴歌生命亦无法赞颂爱情。

他怀着重重心事度过了行程中最为安逸的一段路途,往后的危境里一旦失败便可能丧命。他们掐着时间入睡又醒来,在深夜抵达伊尔库茨克时尽可能维持着足够清醒的状态。鲁路修最后提醒了一次身负重任的女孩需要采用的台词,希望她能继续良好运用自己的演戏天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竖起衣领尽可能地埋下脸,在去往武器库的岔口上与另外两人分散了,随她一道走往机库的方向。

他们的运气不错,补给站内确实有一些正规任务出行制式打扮实验体在光明正大游荡,一路上他们远远瞥见过一些,保持着良好的互不干涉原则各不相问完美避让。及至抵达机库门口时,狄安娜与看守先一步搭话引去他们的注意,避免他们将精力分散到另一人的脸孔上。鲁路修保持着噤声状态至他们成功进入机库,望着走在前方的女孩自然从容地绕过了三起可能存在的问检,径直走去和角落两台机体旁技术员打扮的人谈起了话。

她在谈话时轻松顺利地拿过了启动用密键,反手抛到鲁路修手中,面上仍挂着毫无破绽的和煦笑容,右眼当中血光盈然。她目光所不能见的对象是不会遭受波及的,所以只要她全程不多看上她身后的同行者一眼,他就不会遭受影响。这也是她能力的局限性所在,有心人还是能够在监控当中察觉到一些异常,那往往也是在她扬长而去之后的事。启程前她将这个关乎弱点的秘密坦诚给同路人,而今她将无防备的后背暴露给他。鲁路修暗道了一声感谢,在她比出行动手势后悄悄往边侧退了脚步。

警报恰在这时拉响,通讯里传来一阵因紧张而有些变调的低语声。那应该是奥利弗的声音,鲁路修分神想道,并在下一秒听见狄安娜骂他这就开始慌了真是不中用。“你们那边完事了吗?”奥利弗叫道,“完了就快过来,你不来救场的话我可不确保我们能藏多久。”鲁路修正跨进机舱里,平台上的工作人员冲他大吼大叫起来。他回过头去,从肩头将外衣甩下至驾驶位后方的同时将衣袋里的手枪转上手指,握稳后毫不迟疑地向那边射击而去。

他在相对轻便的着装里启动机体,屏幕上显出一行长而杂乱的代码,应当是未正式升级完毕投入战争的机型的代称。他从观测屏上看见女孩的身影汇入技术人员撤离避难的队伍,满意地微笑了一下,蛮不讲理地发动了座驾。他有阵子没进过驾驶舱了,但基本操作还算熟络,来得及在闸门封闭前闯出一道生路。于是警报范围扩大了,所幸他没打算在建筑体内跟训练有素的军队打常规意义上的攻防战,只顾着一路进行规避并尝试从防守最为薄弱的方向强硬破出。

他一路上都连接着通讯,奥利弗说他们在设法引动连环爆炸,老实说这有点考验他们的运气值。虽然依照他的任务性质,他跟许多武器型号都打过交道,偷窃来的东西也能迅速应用个大概,但这也不意味着他们能跟正规军兜圈子兜多久。他是负责解说状况的那个,事实上有点过于滔滔不绝了,以至于鲁路修相当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喋喋不休而更快地落网。装甲骑距离出口处不远了,驾驶者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就又提高了戒备程度。就在此时,通讯彼端传来一声尖锐爆响,随后是一阵乱流杂音。虽说先前的动静也不小,但干扰成这样还是叫人有些意外。

“——你的……后、背后……菲——嗞嗞……”

电流声吵得鲁路修耳际发疼,他在弯道转向时扯下通讯器,尝试从机舱内部连接回他们的线路。又一阵爆鸣后声波勉强回复正常,于是他听见能够辨识的字音,这回是狄安娜在说话,声音里不知为何裹上了一抹颤抖:

“……菲利克斯?”

他们汇合了,鲁路修意识到。然而那呼唤声里着实不包括多少如释重负的成分。“什么——什么?”他心下一沉,“你们都没事吗?”

“大概不是。”奥利弗的声音插了进来,“某个废物情况不太好。不妙啊。”

他的声音紧绷得厉害,鲁路修几乎能想见他大致是一副多么难看的脸色。他们所谈论的那一人始终没有再出声,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一声,通报情况过来,显示自己至少还留了口气。没有。那男孩没有说话,没有吭气,毫无声讯。他的通讯装置可能在方才的动静里损坏了,那是一场爆炸,如果并不是由他们有计划地引动的,或者如果有人在毫不挂念自身安危的情况下冒险——

“他在流血。”狄安娜说,无法掩饰住声音中的焦急,“他不够灵活。他是不是之前就受伤了?”

是这样了。鲁路修心头一抽。又是这样了。不顾及自身安危,因为自己无足轻重,因为所有人都这样告诉他,因为他自己也不会去过多在乎疼痛或其它伤损,因为那是些习以为常的事情。为了达成目的,或是掩护旁人,那么将自身置身于险境里也在所不惜。过去也有人习惯于这样做,出于同样的或至少是类似的缘由,然而那个人没那么容易受伤、如今也不会轻易死去了,可假若还是会出现意外,他知道总有可能会出现意外……

“你们在哪?”他喊道,“哪个区域?离开B区了吗,我这就——”

“不行。”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他。她听上去还不够镇静,但给出的答复明确而利落。

“不行?”鲁路修重复道。观测屏上的敌性标识接近了,他抓稳控制杆,焦灼伴着怒火迅速上涌。他仍然没听到关键个体的声音,代替那孩子发声的依然是年纪最小的女孩。

“直接逃跑还行,留下来用战斗形式吸引火力再平安离开的胜算太低了。你自己说的。”她在通讯中说,声音很尖,几乎是在呵斥了,“最不该意气用事的就是你吧,皇帝陛下?”

鲁路修被噎了回来。装甲骑内部发出触敌警讯,留给他犹豫的时机所剩无几。没有回头的机会了,这趟行程至此再没有任何和平回返的可能了,所有人都清楚这点。“离开这里!”奥利弗在通讯中大声吼道,“这不就是你的计划吗!你又不是什么战斗好手,跟军队硬拼可没胜算——走!快走!!!”

他往前冲撞而去,在滑行截断之前展开了飞行翼。他推移控制杆时指尖在发颤,瞄准他的弹道在机体后方爆出火光。“往东!”他吼回去,“如果你们想找到我——继续往东走!你们会知道的,去海上——”

——日本。他在冲出建筑体外的一瞬眯起眼,为虚幻的自由哽住了声息。你们会知道的,你们总会找到我的下落的。留下的线索足够多了,留下的希望还不足够。通讯在那一瞬间断开了,他压抑着呼吸,控制座驾折上天空。解除追踪定位,切断远程控制权,调用一部分能量用于支撑防御护盾,计算行驶线路甩脱追兵,需要他做的事还有很多。他用手背揩拭了一下眼睛,咬牙平视向前方机体飞越贝加尔湖畔,往群山中驶去。大地在寒风中震颤着,自山岩间传出深远低沉的咆哮。

 

马尔蒂尼越狱了。

确切来说,他还没被送达预备长久关押他的地点,押送的队伍便遭受了袭击,带领成功出逃的嫌犯扬长而去。女皇得知此事后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轻声评价了一句“也不奇怪”。他是逃往何方了,还在试图促成怎样的计划,一时间都没人能切实把握到。就在当日,黑色骑士团驻扎在公海上的舰队捕捉到了异常讯号,庞然大物从罗斯地区东岸的海港出现,披挂着冰雪升上天空。达摩克利斯,本应成为无主之物的天空要塞——如今的控制权究竟归属于何方,也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事态一早就脱离控制了,从一个女人带回死者复生的消息开始。她最后一次离去前留下慨叹,说那家伙大概也没预见到这一步来,他所托付给你的不该是这样的乱局。ZERO站在管制室中查看实时情报时,又记起了她的话语。必然如此,他想,那个人向来自负,并不会乐意将真正沉重的担负和难题甩手给别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想和不列颠尼亚皇家技术部的人好好沟通一下的。”他喟叹出声,转向一旁托着长杆烟枪的美丽女性,“女皇把战略级武器看守得很好,至少不用担心那里会突然发射一些小东西出来直接毁灭一两座重要城市。不过看起来他们是反向逆行了,帝国也没法对他们那样做。”

“反湮灭装置?”拉克夏塔说,眉梢斜斜挑起,“那还真是麻烦。不过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毕竟按照常理来说,女皇在两小时前就该发布定向打击指令了。可那玩意现在还飘得好好的。”

“定向拦截,或者无效化。”ZERO说,“面向芙蕾雅的对策在三年前就开发出来了,只是限制相当大。显然有人在这几年间把对策也升级过了,多半就是那武器原本的开发者。”他藏在面具下的嘴角抿了抿,还是没忍住轻轻一抽。“爱因斯坦小姐多半是出于好意,只是如果技术部内部有人泄露……唉,武器没搭载上去,对策倒是让他们先一步准备好了。”

他摆了摆手,让舰队稍安勿躁,继续监测海上的动静。对空的试探性袭击都被拦截下来了,继续投入小编制部队大概也不会收获多少成效。就算那座要塞的警备力量不至于当真恢复到巅峰状态甚至更强,但至少也得试探出现前的能力范围。

“我不建议你单独去做极限测试。”拉克夏塔说,“当然了,我也不会抗命。”

“没办法。”ZERO说,“我不擅长做详细推断,只能用更直接的方法去获得答案了。”

“粗暴。”拉克夏塔的手指敲了敲烟杆,“我不看好这次行动。就算是那台座驾,就算是你,在单独行动的前提下,更容易拖到极限的也是你,而不是达摩克利斯。”

“在形势更加明朗之前,更多牺牲是不必要的。”ZERO说,“既然你不会抗命,那么为我准备好它。”

他往船舰尾部去。他在路上没被人截住,他在进入场地后才迎上一张怒气冲冲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料想你也不会安安分分留在这里做指挥”的意思,一对碧蓝眼睛向他狠瞪过来。红月卡莲显得相当生气,比他上回自作主张地行动完归来后气得更厉害,看起来不是一拳头就能完事的级别。

“不列颠尼亚那群人是疯子吗?你也疯了吗?!”她大吼道,“为什么当初没把它直接炸了?!”

“问得好。”ZERO说,语气生硬得不太友好,“一直有人在说要销毁也不该把遗骸沉入海里,应该送往天上。我留在女皇身边那阵子也不能对所有决策都说三道四,我对那个国家的影响力也没有大到那个程度。”他在面具下眯着眼睛,尝试回想那时需要面对的所有困境。不止关乎他,还关乎年轻的现任女皇。“旧皇族遗党,宰相派在海外的势力,那时如果将这些全部肃清了,帝国这个庞大的怪物当即就会四分五裂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猛吸了口气,警告自己别过多抱怨。这不能改变任何事,也不能让他逃避开一早决定好了由自己来担负的职责。这个身份,这个名字。他需要承接下去的一切。他的呼吸略一紧促,胸腔里沉淀下一片挥之不去的森冷感。他的指根抽搐了一下,慢慢并拢攥紧了。

“分裂还是发生了。”他低声说,“对不起。”

卡莲的表情略一缓和,同时轻叹了一声。“你在向谁道歉?”

“死去的人吧。所有的。”ZERO回答她,“这也不是我能控制住的局面。”他将拳头藏回披风底下,强硬抹消了心头掠过的一丝无力感。他抬头看向前方,经过修整检查的黑色机体处在可出战状态,这让他稍感心安,却并没产生过去那样沉甸甸的充实感。

“但我还是想尽力尝试一下。”他说。

他往那架机体的方向走去。耽搁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最后的犹豫期限也已经走到了尽头。他昂首向前时相当坚决,卡莲一时间忘记要拦住他,随后才噔噔几步追了上来。“你发什么疯?!”她的火气又回来了,“停下,当前的‘修士’没有搭载足够的武器系统,也不能支持长时间作战,如果你要发动袭击,至少让装甲骑彻底做好准备——”

“真的有人会为它彻底做好准备吗?”他反问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黑色骑士团会允许ZERO本人的座驾切换到可能超负载的长线作战模式吗?”

红发姑娘卡了壳,嘴唇哆嗦了几下。“本来也不需要。”她小声嚅嗫着,用力摇着头。他走上梯阶时她还随在他身后,随后他在平台上站定,目光恍惚了片刻。

“兰斯洛特-阿尔特雷戈。”他低声说,报出他的座驾本不该在此处提及的、无法公之于众的原本的名字。他在面具下凝视它的样貌,染黑的外观与熟悉的棱角。“作为它的原型的那台白色机体,可是一度撕开了那座要塞的防线啊。你不是很清楚这点吗,红月。”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卡莲咬着牙说。如果把自己当场揍趴在地能阻止ZERO的座驾出击的话,他相信她会这么干的。“现在可没有决战级的兵力给你作为后盾。”她尖声说,“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如果你被困在包围圈里了,我们连你的安全退路都不能确保。”

“我知道。”他回答她,在她的瞪视下控制舱门开启,“可是如果没有人前去牵制一下,哪怕只是扰乱视线……天知道他们会不会直接发动更大规模的空袭。我猜是会的。”

“那么由我去——”

“你得看好海面。”他跳进机舱,轻快地挥了下手臂,“职责早就确定好了,我不希望现在突然出现反对的声音。”

“——可是ZERO!”

他多迟滞了片刻,为那声音中着实写满担忧。是了,他想,你是会为这个名字而忧心的。他在面具下抿起嘴唇,未来得及扯出一丝笑意便轻叹出声。“我没那么容易死。”末了他简单地说,“至少这件事我还是能确信的。”

他将自己关入机舱,他瘫坐在驾驶位上后短暂地蜷缩起肩膀。不出所料,冰冷的僵硬感再度袭击了他,连同火焰炙烤的虚幻痛感一起。他的背脊轻轻一抖,勉强提起精神将幻觉压制下去,快速摘下面具,将变声器也抠放到通讯装置旁。他完成出击准备,他按照正常步骤驶出舱外。装甲骑平贴海面滑行了好一段距离后,他的手掌动作终于平稳下来,叫他操控机体向上飞行的节奏不受影响。

不是完备状态,他本人和他的座驾都是一样。性能上并没有劣化,只是能够负荷的极限有些堪忧。再如何不畏惧死亡的人,在一次又一次被推近它后都会留下一些难以磨灭的创伤,恰恰是因为经历得太多了、一次又一次地活下来了,而他还会像这样被绑缚下去,过去如此、往后依然。身体上的强韧不能扛下一切,他知道这样的道理。可是性能没有损毁,那么战斗就还将继续下去。

来吧,他想。经历过的绝境已经足够多了,要么这一次也不会多么恶劣,要么真的比从前更糟糕、或许还能洗刷一些残留在精神上的烙痕。来吧,反正他也不会就这样死去,不能、不被允许,也不会得到解脱。他往天空去了,灵巧折转规避开袭击来的炮火,向那个庞然大物疾驰而去。越过一道防线,在常规的交火区打落小型无人机与另一些更为灵活的家伙,向下一道防线逼近。他并不指望自己能独自突破到能量防御屏障前头,但以此作为目标也未尝不可。他控制座驾以长剑作战,毫不停歇地斩开前来迎击的敌方机体。他在火光缭绕中迅速突进,而被他切割开来的防御网正在集中收缩,预备在下一波攻势里给他强力一击。

通讯频道时断时续,也可能是他没有留神去听。有人的声音夹杂在战况汇报中骂他是疯子,有人在提醒他见好就收。他试探出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超出了预期收获,再继续下去的危险性太大。机体还没达到负载极限,他在战斗中抽空确认了这点。别犯傻,有人的声音接入进来,驾驶员才是所有零部件中最容易损毁的一环。

拉克夏塔所持的说法与过去他更熟悉的那位古怪伯爵总是不尽相同,又在某些时候奇妙地调协一致。ZERO在座舱里低叹了一声,告诉她别太担心。他再仰起头时,一些沉寂已久的事物被唤了回来。那或许是出于他的本愿,或不过是他来到这里、面对昔日曾面对过的一部分境况,原本常常伴随于他的诅咒便再度浮现出来了。

所以我是回到这里来了,他在命力如潮浪上涌、将意识推移到不甚清晰的边缘时想。某种意义上唯独剩我一个。

没有残存的圆桌骑士,没有死志伴身的傀儡军队,没有过去的指示者,也没有过去为敌的棋手。仅剩下他了,来自过去的鬼怪,也不复过去的样貌。他视野中不同方向汇聚来的攻势变得清晰无比,叫他能够根据本能去进行规避,在包围圈形成之前就迅速脱离,再挨个击破胆敢威胁自己性命的个体。性能上没有劣化,每一环都是这样。战斗还是在他所熟悉的步奏进行,只要让自己嵌套回这样的环境里。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他所熟悉的、铭记的,与他传出面具外的声音所相似。来自过去的鬼怪总是摆脱不掉伴身的幽灵,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Geass作用于意识的间隙里,他分辨不出那是幽灵重现了,还是寻常的闪回,记忆的掠影。白衣的皇帝来到他侧畔,同时飘浮在很远的地方。“那并不是它原本的用途。”皇帝说。在过去的战场上,幽灵所看着的是另一个幽灵。

“我知道。”面具下的死者回答。是由他自己发的声,还是他身躯中埋藏的某一部分回忆,他同样分辨不清。那时奔赴向战场的是皇座之下的骑士,效忠于一人的零之骑士。皇帝的幽灵看向骑士的,年轻面孔上扯出一抹浅淡微笑。

“我原本想让它阻拦你。”皇帝说,“别那么激进,别那么悍不畏死,不择手段地向前迈步,哪怕要舍弃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你原本不是那么重视最终结果的人,你只是认为在迈进的过程里,你自己的部分是可以被舍弃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设法阻拦你。”下令之人叹息着,裹带出零星一点悲哀——“它原本会成为你的护盾,而不是武器。”

“别假装你为此感到很惋惜了。”受命者回答道,“你明明挺满意的。”

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假使这会令剑锋更为锐利,令挥剑之人去到本无法去往的绝境里带回胜利的希望。一道往末途奔赴的同路人原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将奇迹化为可利用的必然之物。而今他又沉浸回去,回到过去曾遭遇过的处境里。一座天空要塞,一场提早规划了结果的战斗。他的败局,他的末路,他名义上的死,皆尽属于一个已经被埋葬的存在。陪伴他的是幽灵的声音,发出长久的空旷回响。“我满意是因为你懂得利用枷锁的力量。”皇帝说,“那很好。出于自身的意志去利用,意味着你可以将他人寄予的愿望转化为自己前行的动力。”装甲骑在空中闪避过又一次袭击,反令来袭者的座舱爆出一团火光。他的耳畔回荡着轰鸣声,渐渐与遥远的海潮相融了。

“而且该怎么说呢,”幽灵这样说着,向他微笑,“我也没法在‘舍弃自身’这部分上指责你了。”

ZERO坐在驾驶位上,震颤感从心头扩散向四肢百骸,又一股脑反卷回来,叫他一时间连呼吸都受到压迫。他的意识模模糊糊印刻下方才发生的、正在发生的事,动力装置被击中了,连带着机舱内也有些受损。他在剧烈晃动中咳嗽了一声,手脚上都传递来淡淡的麻痹感。挑战结束了,装甲骑已经在向下沉降,如此一来他定然是无法直接回归到公海区域了,所幸方向操控没受到影响。他察觉到自己是在依据本能行事,搜寻临近的迫降地点,传出求援信号。他的呼吸愈来愈紧促,虚幻的火焰再一次开始燃烧,吞没他的肢足,吞没他的身躯,侵蚀他的血肉,叫他快些死去。飘浮的庞然大物被抛在远空,在他最后的窥视中如覆盖拼图般一块一块地遮掩上天空的色彩。

他尝试继续发声,他的声音僵死了、消失了,不知何时被吞噬了,叫他唯独记得起近似告别的话语。幽灵的假象变得安静而淡薄,停止了诉说与问责,仅留下一句重复的指令。不知多久之后,装甲骑轰然坠地,在砂石间滑动发出刺耳声响。他仰着颈项喘息,幻象侵入了身体本能,同遥远昔日的指令相应。离开这里,逃出去,在一切结束之前。事情没有坏到那一步,重压并不来自于躯壳,躯壳的性能是完好的,是精神上的烙印在带来更多撕扯似的煎熬。他残存的理智令他在摸索起身前抓过面具,牢固扣押在自己的五官上。

本应冰冷刺骨的空气在感知中变得灼热而粘稠,困住他的呼吸,困住他的躯干。他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前从狭窄机舱的包裹中逃开了,跳出受损的座舱,向砂石中沉降下去。海潮的呼唤近在咫尺,一迭又一迭从四周温柔上涌,最终将他的意识吞没。

 

那座岛屿很奇怪。逃亡者驾驶着抢夺来的装甲骑一路行驶至广袤大陆的东海岸时,偶然间察觉到了一处异常。

起先他以为是幻觉,是长久奔逃后精神持续紧绷的结果。即使是续航能力得到强化的实验机型,不间断地跨越这样遥远的距离也有些遭不住了,机体和驾驶员都是。随后他模糊地意识到冥冥中有些感应在作祟,这让他强打起精神,仔细对前方即将行经的岛屿勘测了一番。洋流和磁场都被扰乱了,勘察和搜索用的波段也受到干扰。他努力回想了一番,试图从记忆里搜寻出分布在北大西洋沿岸的遗迹所在地。他不知道这里还幸存下多少完好的东西,不过反正他对于利用它的手段也并不擅长。他慢慢放松下来,预备改换行驶路线进行规避。

若不是有一支搜索队在接近那座岛屿,考虑到周遭环境的异常,被发现的风险也相对较低,应当是个不错的稍作休整的地方。附近海域上兜转的搜索队着实有点多,这一支大概也只是在广撒网时碰巧转悠到了这里。鲁路修理了理头绪,旋即一个激灵从再度开始放空神游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他暗骂自己是紧绷过头了有所疏漏,开始紧急尝试捕捉那支队伍的内部通讯线路,总算在事态变得不可挽回之前弄清了状况。

来自达摩克利斯的队伍,从天空落下,在附近搜寻一个足够重要的目标。值得这样大费周章搜索、为此甚至在临近海域都引发了一系列火力冲突的个体,就算不直接提及名字,答案也足够明显了。距离ZERO迫降在附近岛礁范围内的时间点还不很长,黑色骑士团的搜救队还在从公海赶来,若是在此刻叫人先一步得手了——他的眼皮跳了一跳。

在足够靠近那座古怪岛屿后,勘察波段终于捕捉到了除去成队编制外另一座机体的信号,处在待命状态中,详情无法进一步探明。然而这已经足够了,那台装甲骑并没有藏匿在山岩间,而是孤零零地沉寂在滩涂上,只要能从空中接近岛屿,很容易就能以肉眼辨识出来。这不是他头一次见到眼前的黑色机体了,希兰遭遇入侵的那一次它一度降临至他近前,但那只得短暂一瞥、来不及仔细打量,此刻他原原本本看清它的外观,心头猛然紧揪了一下。

他看见更多,人在阳光下能亲自看见的总是比匿居在坟墓中道听途说的要更多。他看见昔日的骑士座驾全然染黑后凝聚成的鬼怪,他看见那机体沉默伫立着,座舱开启了,一个披风裹身的影子跌落在它旁侧,安安静静全不动弹。那人的衣物外侧并没有沾染上血迹,这一认知只能堪堪将他的理智维持在不至崩坏的边缘。在他辨识出那个影子的那一刻,惊惶和怒火便一并升腾而起了,而由于搜查队已经分散开来、从不同角度将武器一道对准那具一动不动的身躯,怒火烧灼很快覆压过了其它任何情绪。

所有其它情绪都成为了火焰的薪料,长久积压的担忧,困住他的梦魇,他所看见的那个人死去的幻象,如此这般产生的担忧焦灼。不。先前绷紧到极限的某一道弦崩裂了,连带着某一道关隘也脆弱到一击即溃的地步。不行。他绞紧手指,整身血液都在上涌,耳畔呼啸着鼓噪的浪潮与自己狂乱的心跳。那不是我所期望的,那不是我要看见的。不。那是我最不能允许的事情。

他的行驶轨迹被发现了,搜索队从公共频道向他发来不友好的质问。他没有当即应声,反而直接闯入到包围圈中,笔直砸落到那台停止行动的机体前方。他在座舱中抬头,两次呼吸间勉强压抑下暴戾心绪。“诸位日安。”他说,“闲话少说,我只想提醒各位一件事。”

他当前所驾驶的装甲骑来自伊尔库茨克的基地,能够临时用于掩人耳目。他尽可能调平声线,使得自己的话语更有说服力。“不列颠尼亚的叛军们,向女皇举起反旗的人们,既是团结在昔日不敬者的名义下,想必你们也该知道助力来自于何方。”他沉声道,“我来自阿勒夫。我的担保人是歌利亚。我们曾被ZERO本人戏耍了一次,为了洗刷这份耻辱,他必须活着接受我们的报复。”他与那支队伍对峙着,在机舱内扫视对方的人数构成。战斗起来缺乏胜算,能够避免冲突的话再好不过——如果他当真这样期望的话。他看向沙滩上的士兵,士兵背后留作防御的战斗状态的机体。“如果你们的目的是拘禁或者简单地将他击毙,不如将处置权转交给我们。”他阐述道,“歌利亚会很乐意实现情报共享,而这个危险分子的身体或许还能多创造一份价值。”

他耐心等候了一会儿,留出供对方内部沟通的时间。士兵们拢着通讯器讲述了些什么,他没有去刻意解析。他等候着,压制着自己胸腔中未能消解的戾气,将它打磨塑造为刀刃。“非常抱歉。”他等到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惋惜地暗自摇了摇头。

“需要更加严格的身份认证吗?”他多提了一嘴,“我们可以启动正规交涉进程。”

“那无关紧要。”站立在外的领头人说,态度逐渐强硬起来,“盟约虽然存在,但在涉及重要目标的时候,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妥协。”那人沉默了少顷,怀疑地迈进了一步。“另外,你的声音似乎——”

“好吧。”鲁路修说,“那就让我换个说法。”

他控制机舱开启,他踩踏着垫板登上高位。他投身到凛冬寒风里,绵延不绝地呼啸着海潮的回音。火焰早已在燃烧了,此刻他再不压制它的势头,叫它自心间喷薄而出,击垮了自他复生以来始终无形存在的屏障。足够了,他想。无需再忍耐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一个不需公诸于世的角落里,继续压抑下去反而是懦夫的作为。至少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人应该忤逆我的意志,没有人可以扼杀我过去的心愿。没有任何人能够染指我希求平安无事存活的人,没有人能在这点上触犯我。火焰升腾而上,短暂灼痛了他的双目,缭绕起整片血光,完美无瑕地在他眼眶中周转。背叛者,进犯者,理应受死的渣滓。他的愤怒抵达极限后,咬牙发笑时反而如冰般冷静下来。

“笑一笑吧,叛徒们。我想你们都知道我的名号。”他昂首道。他站立在高位上,漠然前视所有身在滩涂上、或藏匿于座驾中的将死之人。他望向那些渐次浮上惊愕、疑虑、不可置信的眼睛,因他的命令死去的人已经足够多了,名单继续加长也算不得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残暴,漠视民众,不讲道义。再多添一起罪状也无妨。”他俯瞰下去,挥手前伸,遥遥点向虚空当中,“我以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之名命令你们,听命于我——离开这座岛屿,回返你们所在的编制,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拖住他们。永远别再一次活着出现在我的视野内。”他的声音回荡在潮浪间,飘散在风中。他的手指收回了,往下明确地朝向依然沉寂着的覆假面的影子。

“这是我的俘虏。他欠我一条命,没有人能在我不允许的情况下动他。”他冷然道,“现在,滚吧。”

在潮水退去之前,那支队伍便撤离了。他们离去前赠他以整齐划一的应答声,那类声音一贯属于无能为力地屈从于指令的蝼蚁。过去的皇帝漠然目送他们回归到空中,在原本已经波澜起伏的形势中再投下一粒石子。他那奔涌咆哮的力量缓缓蛰伏回眼目深处藏匿起来,他的面颊和手指在寒风中发僵,他在威胁解除后回落到地面,匆忙奔向那个卧倒在地的影子时脚步都有些不稳。

他径直按上对方胸口,确认到还算平稳的心跳,怒火这才开始缓慢消退,一些后怕填补进了其间空缺。还不算太迟,他想,幸好不算太迟。他触碰着对方胸口的微弱起伏,他在这劫后余生似的喜悦中深深呼吸。他短暂闭眼,放任自己在复杂感念中沉浸了片刻,旋即拉回了理智,在对方身上探摸了一番。他收缴了昏厥者身上的配枪,拿在手中稍一掂量,检查了一下弹匣。随后他回去自己驶来的装甲骑中,用所剩不多的能量检索了一番周际环境。检测结果令他暂时放下心,于是他再度离开座舱,恰好听闻到地面处传来一声微弱的低吟。

你也没有让我等待太久,他想。这很好。

他回到地面,倚靠在自己的机体旁,没有即刻走回到对方身边。ZERO在他的注视下缓慢撑身坐起,环顾了一下四周境况,然后那张面具便定定朝向了他。“你。”ZERO说,仅迸出一个字节便刹停了。

他蓦地抬手按向面具下侧,而鲁路修也迅速发觉了有哪里不妥。变声装置要么是没来得及回放入面具当中,要么是损毁了。以现场状况来看,二者皆有可能。从面具下传递出的是那个人原本的声音,而非ZERO对外示人的模板。那声音令鲁路修身躯间涌出暖热颤栗,目光也一并柔和了些。ZERO本人倒是紧绷得厉害,肩颈腰背都弯折成僵硬的线条。鲁路修叹了口气,抬手轻快地一挥。

“嗨。”他轻声说,“我刚刚确认过,这座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所以没关系的。”

ZERO依然没有言语,鲁路修能感觉到面具下的目光全然钉在自己身上。他将左手伸入衣袋,掏出回到自己手中的损坏的棋子,托在掌间抛接了一回。他感到对方的态度顿时变得紧张而戒备,甚至略去了惊疑不定的过程。自然了,武力冲突,那孩子身上一度负了伤,作为遭遇反击的那一方就算没有伤损,也必然对失去这东西的经历拥有一些不佳的记忆。想到这里鲁路修又不免陷入无用的忧虑,通讯截断了,虽说和他原本的计划相差不远,迄今能够确保平安的还是只有他一个。

别死在那里,他祈求着。别在奔赴自由前就耗尽性命。他总是对人抱有类似的期望的,他面前的一个就是最好的明证。ZERO伸手按向腰间,摸索确认过后一无所获。“在找这个吗?”鲁路修扬声道,原本背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亮出趁对方昏睡时夺来的武器,“抱歉,借用一下。”

他做到这一步后,ZERO慢慢舒出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单膝立起撑住手肘。“你应该在我醒来之前让我失去行动力。比如说一根一根折断手指,踩断我的一条胳膊,或者用钝器一寸一寸敲碎我的腿骨。”ZERO说,个中讥讽意味过于浓厚,声音也冷漠得惊人,“收走一把枪又有什么用呢?是想打伤我,还是杀死我?你真以为你能用它威胁到我吗?”

你要以这种形式记着我说的话,鲁路修想,我可不会多么开心。“不。”然后他说。他感到忧虑,也感到悲哀。你为什么以为我还会设法对你开枪呢?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ZERO继续说,嗓子有些嘶哑。他咳嗽了几声,神经质地攥紧自己的衣料,在裤腿间按出道道褶皱痕迹。“你不是打定主意要留在地下吗?”他问道,急迫得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留在那里,传递线索,暗中动点手脚,比直接自寻死路更有用。你不是也认同这点吗?”

情理来说是这样的,鲁路修想,但逻辑上的最佳选择并不等同于我自身希图的。那是自我麻痹用的陷阱,驻留在一成不变的黑暗处,以为这样就能断绝所有出路。它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只能将关键性的转变与抉择一次又一次地向后推移。如今我再不能回去了,我再不能设法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埋葬自己了。我不能够,也不情愿。我已经迈出了这一步。

他迈出一步,向踞坐在地的男人靠近。“我弄出的乱子有点大,肯定把某些管事的家伙得罪死了。”他平静述说道,“我回不去了。我连坟墓里头都回不去了。你觉得我该怎么选呢,嗯?我也不会帮他们洗脑出更多军队来,不合作就只能真的回去那里等死。也许尸体会被拿来循环利用一下,毕竟再没有别的价值可创造了,是不是?没有更多情报了。没有更多利益了。没有更多借口了。”他继续迈步,他的音量也逐渐提高,悬浮在一个顶点上,又沉降下去成为一声轻笑。“我该怎么选呢?”他呢喃道,“不如交给你来选吧?”

他将距离缩减至一半便刹停脚步,他举起枪,在对方来得及反应之前就毫不迟疑地指向了自己的脑袋。那不是他携来的枪支,是对方手中所持的一把。应当如此,必须如此。经由你的手,经由你的武器。如果我一直在胁迫你的意志,那么我会再做一次。

“杀死我,”他一字一顿道,“或者带我走。”

假面的影子突地前躬了身子,手掌摁在膝上,如同下一秒就会弹起身奔袭而来。他并不言语,鲁路修听得见他粗重沉闷的呼吸声。他在判断,构成思考模式的齿轮在咔咔转动,然后在死局中僵停下来。赶不上的,假若是往别处射击,或许还能在预判弹道闪避过后拉近间距夺下枪支。可是打穿自己的头颅只需要一瞬,无论如何都来不及阻止。鲁路修看着他,另一侧掌间将棋卒的尸骸攥紧。“这可不是什么安全地域。”过去的皇帝说,“你能拿来做决定的时间不多。回答我,ZERO。”

他再度向前迈步,而不再留出更多供人喘息的余地,一下、一下、一下地逼近了,凿击着那个人最后的防线。影子的形廓开始颤抖,震颤从肩背到肢足都肉眼可见。他的身躯紧绷得更加厉害,如同在迸裂边缘的弓弦。不再有逃避的余地了,对于他们两人都是。鲁路修踏出最后一步,俯瞰向蓦一下失去气力似地跪坐在地的影子,面具下再传递出声音时,所有凝结成冰的冷漠抗拒都溃散了,唯独剩下伤兽般喑哑的模糊低语:

“……你要我怎么办啊……”

他俯下身,膝头点在对方身畔。他将枪支和棋卒一并放下,对方也没有暴起制住他的行动。他伸出手,扳住那张面具,尾指轻柔地扫过它的边缘,叫它回缩了包覆脑后的部分,变得能够轻易脱落。他将它拿下的过程相当缓慢,他听见它后方愈发急促的呼吸声。这一步由我来做,他想。因我曾将它托付给你,因那原本就是我的指令。所以由我来做,将你还原成应有的模样,叫你跟我一道从坟墓中出来。他拿走了整张面具,他望见蓬乱棕发与蒙上深暗苔绿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流泪,在他扯下面罩令其露出完整面孔时淌落水痕,当中没有丝毫神采凝聚,空洞如僵死的玻璃。

“朱雀。”鲁路修轻声说,“看着我,朱雀。”

他拢着对方的面颊,慢慢贴近自己的颅首。他看着那双眼睛,缺乏焦距、溢着泪水,即使他接近至前额相抵的程度,能捕捉到眼睑每一次微小快速的震颤,能交叠上自己的呼吸,也依然是那副涣散无神的模样。他听见压抑的、断续的哽咽,如同机械形躯崩毁前的哀鸣,被海潮声击碎在风中,成为漫长难捱的缄默。


END for UNCHAIN UTOPIA

TBC for VIOLET VALLEY


还是惯例的三部曲(?)那么第一篇到这里就完结啦。

周更感觉像在搞番剧连载,接下来就季中休工一会儿吧。

贝特是希伯来语数字二。虽说是在东欧不过并不是隔壁岛田被抓改造的地方,不过支援范围 上是有关联的,大概。贝加尔湖一带是地震多发区,请大家在旅游时稍作戒备。

二哥没有搞事,二哥很乖,搞事的是二嫂。女人的报复心是很严重的。

然后这个坑确实是拿来欺负零雀玩的。

虽然这篇是TV设定衍生后续,而亡国剧情应该是被官方拿去填补新编剧场版用了,不过为了方便玩可能存在的一些毛子梗我还是在背景里保留了亡国部分……熟悉我的人可以把这个坑当成十字架刨除双Code部分的另一个后续if看,这么说大概比较便于理解。

越写越觉得我能力是真的有限水平是真的不行……无法带来更好的阅读体验也很抱歉了,这次的连载大概是我有史以来搞得最绝望的一回,几乎每一章都会在途中感到难以为继。虽然我一直就写得很烂_(:з」∠)_不过之前多少能让自己爽到一点,当前感觉太差劲了,自己也需要调整一下状态。那么先中歇一阵转换一下心情吧。

感谢各位忍受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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