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chain Utopia(04)

旧设补完,可参照《A Shell Game》《Battle for Immortality》进行阅读。

基于TV设定展开的后续,PTSD零雀与复活装失忆修。剧情所需会有部分OC作为配角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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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做过皇帝的小囚徒回来了,背后跟着他那气冲冲又惊魂未定的原监视者。编号D15明显情绪不佳,看上去活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原本服帖柔软的浅褐色头发都比之前毛糙了不少,好像发根都立了起来,两个眼窝也凹陷下去,完全没有圆满完成任务的自得势头,也丝毫不显得放松。在他们之前到来的是一道风声,希兰遭到突袭破坏,主要归咎于其负责人做出的误判,很可惜他没法老实谢罪,因为他也没能在那起袭击中活下来。

风声总是流转得很快,待到他们实际归来时,半座基地都已经在议论纷纷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回到他的岗位上,挂上一副耳机来屏蔽所有人的问话。感到无趣的实验体们散去了,跑去向一两个态度不那么僵硬的管理者探听消息。狄安娜留在他旁边,搭着他的肩膀陪他一块看他的平板。屏幕上在播放一部好几年前的肥皂剧,据说今年又续了下一季。“你怎么突然对这种垃圾感兴趣了?”狄安娜问他。被她强行揪住上一个名字不放的年轻人苦恼地皱起眉,小声咕哝说反正也是打发时间,不会比无所事事更糟了。

真容易搞懂,女孩这么想。自觉无所事事意味着不愿履行职责,过去他宁肯全天候盯着他怀疑有鬼的监视对象不放,时不时言语挑衅一下就算作乐趣,这会儿他却开始用别的途径打发时间了。“别这么看着我。”在被她好奇盯着脸瞧时,奥利弗开口抱怨了,还伸手搓了搓侧颅的头发,“如果你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了,那也是被那家伙毒害的。是他说的比起读死书读坏脑子还不如多研究一下情感伦理剧——虽然我觉得他是故意的。唔,我忙着看屏幕就没空盯着他看了。肯定是这样。”

“我觉得正好相反,你不想盯着他看才会想要忙着看屏幕。”狄安娜说。亮眼睛的年轻人闭上了嘴,悻悻关掉已经播放结束的视频,一时间再不说话了。他的头发一团糟,女孩用手指梳过他的发根,他便轻微地打了个抖。“怎么,对你难得的假期不满意吗?”她问他,“我还以为你的心情会比现在更好一点儿。”

奥利弗表情古怪地一耸肩,摘下了过于宽大的耳机。那东西没有完全堵住他的听觉,定然是没有的,它的作用和竖起的报纸一般,多数时用于表示“至此为止”的讯号。如今防备解除了,他的面上明确浮现出恼色和倦意。“休假?幸好我休假了。”他咬着牙说,“要不是这样,指不定会有什么麻烦迎面砸到我脑门上呢。我可没夸张,一点都没有。你们不会明白的,你们只用在这里听故事。”女孩眯起眼睛,他则缓慢僵硬地倒进了座椅靠背里。他抬起手,某一刻看起来想要致歉,张嘴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对了,其实你喜欢听故事吧?”他这样说,目光稍微温和了些,很快又变得恍惚了,“那我就讲给你听。”

他的眼目往前方飘去,落在玻璃墙上,落在房间里侧,朝向那位正倚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居住者。黑发男人没有在阅读,多半也没有真的熟睡,只似在白日里稍事小憩,或正兀自思索着什么。编号者金绿的眼睛里没有浮起血色,仅用寻常人的目光淡淡投去。女孩侧转过身,抄手倚靠在监控台的边缘,等待讲述继续下去。

监视者开口了。他的眼目稍稍垂落,好似并没在看着任何确切的轮廓了。他的声音很轻,叙述也不甚利落。“我们到了希兰,问题分子被转交给那座基地的监视网负责,我只用告诉他们一些基本情报就行了,特别简单。然后我休假了,换成别人成天吊在皇帝背后,盯着他的一言一行,设法搞清楚他的鬼把戏。他没有提出异议,不是针对这部分。他跟那些人起了一些小冲突,不是关于他自己的,是关于ZERO的。”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些,陡然间加深了呼吸,“是啊,ZERO,外头的人总把那名字传得神乎其神,好像一旦牵扯上他总会出些令人意外的波折。有人决定把他当作一尾大鱼,然后他当然是连网都能扯破的那种。接下来就简单了——轰。砰。啪。希兰的防御网破了,线路也被入侵了,还不知道信息库的扫除结束了没有。黑色骑士团的人来了又走,那位奇迹的首领成功脱逃了,简单得好像能被抓捕都是他兴致所至似的。”

他们都曾见过阳光,听过地表流传的故事。即使不额外补习功课,那张假面背后的辉煌也能知道个大概。然而故事总是遥远的,传奇经历不会具象化成为临头的危难。女孩注视着叙述者,他的手指绞紧了他自己的细软头发。对一些人来说,故事不再是故事了。

“至于那位皇帝?他昏过去了一次,自称是惊吓过度。除此之外毫发无伤。负责监视他的人死了,距离他不到十米远。他至少有两次跟ZERO本人擦身而过,而他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回到这里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一点事都没有。”奥利弗说。他喘了口气,嘴角歪斜下去,目光凝聚起来,重新瞪回房间当中。监视对象维持着原本的姿态一动不动,修长双腿并拢侧下床铺,手掌交叠放在膝上,看似优雅而自在。编号D15凝视着他,表情复杂困窘,尖锐敌意慢慢消散了。

“我可能会死的,狄安娜。”监视者低声喃喃,“我差点就死了。”他蜷起肩膀,放松的手掌渐渐掩住自己的额脸。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女孩伸出手去,拍抚在他的头顶上。“我都听得见装甲骑的动静,只隔着一堵墙。”他低声说,将手掌从眼前撤开了,“墙壁晃得很厉害,只要有人向这边多撞击一下,整片空间都会塌掉。我捡回来一条命。”

“现在你肯用名字来称呼别人啦?”女孩说,“多出去一趟还是让你有点进步了嘛。”

她提起的话题过于突兀,让炸毛猫似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狄安娜去挠他的耳朵根,玩够之后随手拍了拍他的脸。“死是那么可怕的事情吗?”她哼笑了一声,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他惊疑不定的眼睛,他长而结实的手指。拿过枪,也实际用过。他在中远距离上的射击准头一直名列前茅,出外打活靶的次数也不少。她能数出来的就不少,她没套出话来的可能有更多。“你确实没掺和过正面战场,可你杀过人,还不止一个。”她陈述道,“虽然永远只从远处开枪,你也确实见过别人的死。你见过那么多人的死,你还见过能活回来的怪物。结果——是因为距离太远了缺乏实感吗?你在害怕。”她笑起来,即使这并不是该感到有趣的时机。她又拍了拍对方的脸,同时递过去一句耳语:

“原来你会害怕啊,奥利弗。”

她直起身,轻轻巧巧退开刚才迈进的步子。她仍看着他,欣悦而好奇,像目睹一样机械开始思考,一个玩具开始自行活动。穹顶下自由的空气很少,少到多数人都不愿去想。歌利亚说等他们在外打下地基,他们就可以走出去了。沐浴到明亮阳光,呼吸到流动的风。歌利亚不会撒谎,所以他唯独不提及自由,如同他可以一层一层提拔表现优异的编号者,却再不会给他们更像人类的名字。

愿意留着名字的C31是个怪胎,幸好在实验体的范畴中,一部分古怪是允许留存下来的。她最初被剥夺名字的年纪不算早也不算晚,足够她对自己的诞生地留下印象,也不至于叫她产生多么深厚的感情。这让她在不见天日的地界上能够做梦,茫茫雪原与白亮到失去温暖的太阳。她想自己是在那样的地方活过的,她每多回到地表一次、她对此的感念就更深刻一些。地表拥有很多事物,可没有她的退路,所以她回到黑暗里,像穴居的动物一般蜷缩回来。编号者的数量不少,她的同类却不那么多,她只能从中挑拣自己的玩具。能看见更远处的,能去到更远处的,一些懵懂的、不知道自己有机会做梦的家伙。其中一个像是快醒过来了,他的眼里开始拥有恐惧。有了恐惧之后,对应的也会拥有渴求的事物。他将目光对上她的,浅而亮的虹膜里迸出一点儿奇异光彩。那一抹神采很快消隐了,压抑回沉默里,连带着他的呼吸一同平静下来。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奥利弗说。他坐直了一些,神情里多出一丝思虑成分。有些变化总归是好的,女孩暗自想着,虽然不知道上头的人会不会喜欢。她将自己的长发撩回肩后,抱起胳膊来仔细审视面前的年轻人。他的手指挪回到平板上,没有点开下一个视频,左右滑动调出了空白日志。

“冷静下来啦?你刚刚看起来像身子和脑子都被牛奶泡软了一样。”狄安娜评价道,旋即为着一个突然窜出的念头而眨了眨眼,“唔,是个好想法。反正你也不喜欢我用姑娘的名字叫你,不如以后管你叫奥利奥吧?”

“我对你的良心抱有期待真是够蠢的。”监视者板起了脸。闲来无事的女孩举起手摆了摆,告诉他自己大概能帮忙顺些零食过来,不管他是要正儿八经工作还是打算继续观看剧集都需要一点儿味蕾上的娱乐。奥利弗生硬的态度很快消失了,咕哝着向她道了谢。真好懂,狄安娜想,从监控台旁边离开了。

“歌利亚亲自去了趟希兰,清点战后损失,确认那位皇帝的状况。”坐岗的年轻人忽然又开了口。女孩站住了,静静听他倾倒没向更多人倾倒的话语。“歌利亚什么也没说。他让我把皇帝带回来,关回这里,稍微限制一下行动自由算是观察期,或者禁闭之类的东西。没了。”奥利弗说,夹杂着一声怪笑,“不用过度警惕,不用拷问,不用剥夺他的特殊优待。搞什么?说真的,搞什么?!现在是应该摘清他嫌疑的时候吗?我不想说上头的坏话,但这未免太自大了。”

“不如说是特别信任你。”女孩说,并没有否认其中的质疑成分,“上头的人多半是觉得,好歹是在你的眼睛下,即使是那个鲁路修,也弄不出多大的乱子来。”

“我没有那么自大。那可是个不到十八岁就几乎扫平了世界局势的怪物,就算如情报源所说是依赖于Geass,那也不是多么容易的事情。”监视者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听似厌烦而疲惫,“我不信任他,C31。我不相信那个人真的一无所知。”

他将这个推论重复了多少次,永远都是同样的结果,变化的是其中的态度。原本尖锐的敌意消散了大半,好像这抵触情绪原本就来得毫无意义。“上头依赖你的判断,但其实他们怎么决策都不会把你我当回事。”女孩陈述道,背着他勾起嘴角,反抛出另一句疑问,“所以,那么,你信任你自己吗?”

她返回的时候,监视岗上的年轻人还在平板上敲敲打打。她把糖果和巧脆棒的包装都丢到他膝盖上,空出手来指向那面玻璃,说自己想跟那位皇帝谈谈。单独谈谈,她补充道,有些悄悄话想说,给我十分钟左右就好。奥利弗用“你果然是在贿赂我”的无奈眼神看了她一会儿,将耳际的通讯装置摘下来,直接抛到了她手上。有些疑问,她想,直接问本人更好。被听见也没多大关系,可有些秘密她不愿分享。秘密就是这样的东西,知情者享有隐蔽而无用的优越,贸然捅破会让乐趣损失很多。

“奥利奥不是很高兴。”她在进门后开腔,果不其然见到倚坐在床头的那人睁开了眼睛。他并不显得困顿,微微扭过头来,眉角轻轻一跳。“别太惊讶,我决定以后就这么叫他了。”狄安娜解释道,瞥了眼严严实实的玻璃层,“鉴于他不高兴就会给你使绊子,克扣待遇,不松口风,之类之类的,我建议你不要太跟他对着干。”

“巧了,我也不是很高兴。”鲁路修没好气道,“他是捡回一命了,难道我不是吗?”

他陡然闹起脾气来的模样相当罕见。大部分时候他维持着相当的冷静,即使有人跟他发生争执也是在轻轻淡淡地予以回击。他生气的理由不会是明面上这样,女孩寻思着,肯定和他的看守者并不相同。“你好歹是个成年人吧?即使你死的时候还不是,现在也该满年龄了吧?”她嘴上说,“别这么幼稚。”鲁路修被她呛笑了,摇着头推了把床头板调整身位,改换了自己的坐姿。

“你还这么评价别人,你才多大?十五还是十六?”在她一如既往径自坐到他身边后,房间的居住者反问道,又自顾自地摘出了答案,“入秋了应该已经十六了吧。算了,这样讲来我是不该跟你们生气。毕竟我的门卫也就是个普通青少年。”

“事实上,”狄安娜说,“他大概有十九岁了——可能有点偏差,毕竟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生日,但大致是这个数。”

“认真的?”鲁路修张开嘴,片刻之后苦笑起来,“他的长相有点……太年轻了。我以为他至少比菲利克斯要小。”

“菲利克斯比他晚一个年头,我就知道这么多。”女孩告诉他,冲着他扬起眉毛,“说到这个,你活回来有多久了?你死的时候也才——”

她收住声,想起自己的来意。他向她透露的秘密,她所知晓的、他此前的决意。一个想法,没有打定主意,他是这么声称的,他的眼睛里透出的远比那多。先前他留在房间里,尝试跟人道别,微笑的模样像下一秒就会连身躯都凭空涣散了。想要卸下担负,想要终结现状,现状是他还活着,在不见天日的笼子里,除去性命以外并不拥有更多切实的东西。

“你没有死在那里。”她问他,“为什么?”

“我也正奇怪呢。”黑发男人说。他的眉头微妙地皱紧了,他的目光低垂到自己膝头。“那个人……ZERO有很多次机会直接将我击毙,有更多机会间接杀死我。我死在那里更符合黑色骑士团的利益,也不会损害他的名声。他没有动手,我不知道理由。”

他的评价相当公正,他的苦恼也很真挚。他的身躯稳固下来,没那么容易消散不见,然而他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他看似有些神思恍惚,好像封闭回来的这阵子一直有别的事情在扰乱心神。占据了昼日,占据了他本不该简单保持沉默的大段空白时间,叫他做着不着边际的白日梦,虽然那梦境里不见得拥有多么美好的事物。所以,狄安娜注视着他想,你是在从那个人的立场考虑问题。不是为了穹顶中人,不是为了自己。她心头微微一跳,隐约察觉了一丝不寻常的迹象。她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也许她需要琢磨更久一些。

“除非,”她慢慢说,“把你放回来才能让利益最大化。”

“说笑了。”鲁路修回答道,形状漂亮的眼睑稍微搭拢了,露出的表情乖顺而无害,“留我一命又有什么好处呢?留下一根钉子?”他愈是做出这类姿态,女孩愈是感到有趣。她举起手,置放在自己眼前,比出一根细小锋利物件的长度,向着房间内的光源眯起了眼睛。

“一根钉子。”她呢喃道,“不是留给那个戴面具的家伙的,是留给我们的。”

鲁路修没再说话,维持着那副无辜神情。他的眼睫将目光掩入阴影,叫人难以察觉其中的变动。他保持沉默,而不是匆匆忙忙地否认,这叫答案变得更为悬而不定。来探风的女孩小小噘了一会儿嘴,吹出一声细小的口哨,上挑着带出小半段乐音。

“当然了,这不关我事,会头疼的只有你的看守们。我不介意钉子卡在墙壁里,凿出一道缝,让光漏进来更多。我真的不介意,甚至还会为此感谢你。”她轻声说,眼目望向空处,手指向上扬去,许久才如落叶般舒缓摆荡而下,“既然你平安回来了,这回就留心点,别死得太快。不然我会损失很多乐趣的,鲁路修。你也知道的。”

 

他的出行被限制了,但信息渠道没有。平板留在手头,供他打发时间或研究情报,重要通知不会直接下达给他而是让他的看守转告,跟过去没多大区别。话虽如此,实质上的管制者还是约束了传递给他的信息流。希兰遭遇突袭,保密工作的加强与戒备程度的提高导致战线收缩了,这也不是多么意外的结果。谨慎些是好事,在歌利亚同他在损毁的基地里并肩行走时,他给出这个评价。这次的失败要素在于过于狂妄,自以为能真的将奇迹之人掌握在手里。他做出的评判客观而中肯,将更多不合时宜的言辞安静吞咽下去。于是那个男人侧耳聆听他的话语,点头表示同意。

然而面上的妥协不能代表任何事情。歌利亚与其所统率的教派一样,本质上是狂妄而野心勃勃的。但若不是如此,穹顶下的主事者也不会以这般古怪的名头来自号。力大无匹的巨人,向神明庇佑的族群发动征伐,无畏而不敬,作为怪物的名头远超出英雄。我对更高层次的力量没有敬畏之心,男人这样自称。我是力量的狂信徒,并不是神明本身的。沉默信众的统帅之人,敢于启开死者棺木的人,样貌不如何出众,丢去外界大抵很容易湮没于人群中。然而死者张开双眼时,仿佛能透过这平平无奇的躯壳望见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复生的死者将自己伪装成失去记忆茫然无知的模样,将满腔冰冷愤怒都隐藏在暗处,唯独透露出一丝好奇。三号基地中Geass实验体和外围军备力量分居于不同区域,他猜想另两座也是类似的布局。假使拥有更多时间去发展壮大,再平稳度过数年,想要入世掀动波澜会变得更容易些。然而新的战争已经打响了,混乱从欧罗巴开始引爆,逐渐扩散至半方世界。这不可能是一方势力突然介入所能造就的后果,必然有其他人从中作引提供额外援助。他将这猜想倾倒出来,作为佐证自己思考能力的一环。歌利亚确认了他的猜测,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

“是万般憎恨你的人。”

一个,或者更多。至少领头的那个对他怀有相当的憎恶之情。不幸之处在于这并不是一个多么明确的指向,毕竟此前他着实树敌太多了。鲁路修将一声叹息憋回喉咙里,转动着眼睛尝试套出更多信息。“如果是这样,像现在这样给我一部分优待——不,把我从坟墓里挖出来这个行为本身,”他寻思道,“不会把你们的联络人激怒吗?”

“我考虑的是利益,而不是个别人的情绪。”歌利亚这样答复他,“你能起到多大效用,还是他透露给我们的,否则我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去修复一具尸体。至于现在,虽然实际效用不如我所预期的,好歹也不算是白费劲。既然符合利益诉求,那么一定风险也是值当的。”

狂妄自大,并不惮于开罪他人,大抵也不介意在利益冲突时干脆利落地放弃一部分棋子。过去的皇帝思索着自己会成为被保留的还是被放弃的,胸腔中沉浸下一片冰寒。男人又笑了,告诉他无需担心。“目前来说,你死而复生的消息还没传到外头,所以那家伙并不知情。”歌利亚说,笑容变得歪曲而怪异,“不过想来,就算他得知此事内情,可能也只会为你同样屈居于人下而拍手称庆吧。”

关于那段对话的记忆保留下来,提防和思虑一并保留下来。鲁路修隐隐有了头绪,但不知自己能就此做些什么。他总得做些什么,将他所能接触到的、能够知晓的内部讯息都截留下来,在隐蔽处归档,一点一点积存得更多。基地的分布,一部分范围和一部分确切的地点,军备情况与粗略探查得知的技术水平。然而他能将这东西传递给谁呢?接收到讯息的人能否知晓他的存在都不重要,然而有谁是在这般窘境下能够寻求的呢?现任的女皇,或者是——

「不列颠尼亚有内鬼。」他打开空白日志,点按输入区域写上一行文字,然后切换至下一排空行。他注视着平板屏幕,神色如常,小心地不叫监视者觉察到任何端倪。他等待了好一阵,直至光标自行移动起来,书写出更多文字作为回应。

「显然。」文字这样写道,「我有些头绪,但无法抓住他的把柄。」

鲁路修慢慢吐出一口气,暗自寻思起这算是简单的情报互通还是在求援。你应该不难发觉这点,他想,你留在外头,你接触到嫌疑人的机会更多。你察觉到了什么?他想要询问,又自觉问题的源头在自己身上。只要新皇想在位置上迅速坐稳,就不能对宰相一派斩草除根,这是他对他的皇兄做出约束的缘由——如今看来他是太自负了。命令当然可能有所疏漏,设法钻些空子也不是全无可能。他垂下眼目,心中转过百种思绪,同时依然谨慎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是我的疏漏。」他在下一行输入,「我会多加留意。」这回光标跳动得很快,给出的回应语句也不长:

「你该设法自保。」

输入停止了,许久再没有新的回应。鲁路修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安静地抿起嘴唇,点选清空了全部文字记录。

他还应书写更多的。无从宣泄的茫然和愤怒,如同燃烧的火焰,在本应冰冷的躯壳内部啃噬着血肉,将焦灼的苦痛困在暗处。他不能表现出来,他不能同任何人诉说。他能展露的表象是无害的,明白事理的,乐意接受试图翻覆世界的势力递来的枪药与酒杯。战争本应因他的死而终结,而不是在暗处酝酿一场更为庞大的风暴。他不能显出自己的困苦,他唯一能倾泻愤怒的由头是自己的死,而不能包括进他未曾期望过的另一部分。

无价值,无意义,脱离他的规划,令早先的谢幕成为轻薄无用的笑谈。他试图寻求早先的合作者的认可,那人拒绝了他的邀请。不再有命令了,过去的约定已经完成了,再死上一次也是徒劳无益。ZERO的态度生硬而危险,鲁路修读懂了个中含义。他不能理解的是面具下的那一人的行为动机,他不知道是真的不能还是不愿去想。

来自外界的讯息是在一个清晨悄然而至的,起初没有详尽的说明,只有挪移位格间的沉默,光标跳动着拼凑出四个字母。无法外出的囚人坐起身,在一刹那间完全清醒了,又为了不引人注意而装出困顿朦胧的模样,简单地输入重复的四个字母作为回应。由此开始,由一句一句的推移试探开始,他分明能凭借直觉知晓另一端接头的人是谁,却因先前自己所接触到的那副扑朔迷离的态度而完全不能疏忽大意。他不能刻意发出声响,他不能以言语讲解自己的处境。他不知道房间外的监视者会在何时有所疏漏,他只能安静地独自探查。渐渐地他知晓更多,譬如对方着实能在定位到这台终端的坐标后从中窃取更多资料,这部分资料会有选择性地输送到超合众国理事会进行共享,与此同时这通信渠道牢牢掌握在一方势力手里,接驳上的实际上是加密后的私人线路。通信量不会太显眼,混杂在内网来回传递的数据流里没那么容易辨识,而如若他想主动放出一些消息,仅有一人会在第一时间接触到它们。

芯片中确实记录了一台终端的信息,希兰遭遇突袭的同时内部信息库也遭受了入侵,在此之后能够绕过重重关隘寻到这里,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也算是情理之中。鲁路修承认自己将这种联系渠道作为后备计划考虑过,但其可能性微弱得可怜。幸好这种程度上的惊讶还能压抑下去不形于色,而窃喜与失落相交织着中和了。

好吧,他想,那么就是如此吧。如果他能借机传递更多讯息出去,还能确保自己的存在不会曝光,那么他活着就比死了有益。即使这并不是ZERO留他一命的根本原因,至少能够成为一个合理的借口。至此为止,别再想更多事了。

他该考虑的并不是死者的旧闻,而是他置身其中的这方势力。总有人尝试以掀起战争的方式终结战争,以新的秩序来取代旧的。他曾以为自己能成为锁链的最后一环,然而他终究没能算准所有变数。最大的变数将他圈禁起来,形势乍看起来恶劣得缺乏转圜余地,正因如此他才需要控制自己保持冷静。若是那时ZERO决定将他处决的话,那么穹顶基地也不过是一座稍大些的坟墓。ZERO没有那样做——ZERO开始自行决定很多事情。

他需要考虑如何去配合。他周围的变数太多,现状不可能维持太久,他不可能永远安逸地活在玻璃屋里。被彻底同化或者设法从内部撬开地基,他迟早都得选择一样,在实际经历过先前的变故之后,后一个选项也变得不是全无可能了。

一场败北能够试探出很多东西,应对的态度有些微不同,就能引入一丝扩散开来的间隙。有一些人会怪罪幸存者,因额外的幸运或是敌对的嫌疑。另一些人,比如常常驻守在他房间外的那一个,看到的东西比常人更多。不光是视野,还有更为敏锐的知觉。穹顶之下管事者的决策,集中施加于棋卒的潜在的压力,一步迈错所能导致的后果。实验体们没有被灌注忠诚,他们被灌注的是服从。一旦棋子开始质疑命令的正确性,服从的逻辑便歪曲了。

不加其它约束方式的服从——鲁路修兀自叹了口气——只会在安稳时无妨,在遭遇危机时有多么容易被引爆,恐怕有些人没有切身体会过。

“他们太自大了,为此吃了苦头。”他在夜间对着空处说,“这并不是我的过错。”

通讯器在他耳边贴了太久,他的一块皮肤有些过热。他因此而有些烦躁,虽然他明知道这不过是诸多令人忧虑的因素中无关紧要的一点。“自大?”混血男孩的声音轻轻传来。白日的监视者已经开始焦躁不安,夜晚的这一个态度反而奇妙地缓和了不少。于是鲁路修继续尝试跟他说话,有些时候这能纾解情绪。与此同时,他提醒自己,要自己的看守放下一部分戒心永远只会带来更多好处。

“轻信。盲目乐观。自以为能掌握全局。无意冒犯,你们可能在地下躲藏太久了,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跟那种危险分子打交道。”他解释道,旋即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嗤笑,“如果我来管事的话,在发觉围捕对象有能力抵抗而且对己方造成的伤害既成事实的时候,不管他摆出多么友好的态度,他都不可能清醒着进入穹顶之下。不仅如此,在他醒来之前就该让他失去行动力。”

他说话时尽可能维持着公正客观,而将额外的波澜压制下去。原本就是很简单的道理,毋如说ZERO被这般低估一事反而令他感到更加恼火。“牢笼还不足够吗?”夜晚的看守者轻声质疑。鲁路修将拇指压在太阳穴上,手掌搓摩着鼻梁骨舒缓情绪。

“牢笼还不够,镣铐也不够。总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翻盘的。”他低沉阐述道,“有必要的话,一根一根折断手指,或者干脆踩断一条胳膊。如果有足够沉的钝器的话,敲碎腿骨也可以作为备用选择。不要让他有机会逃跑,不要让他有机会拿枪。不要低估他的能耐,永远不要低估对手的能耐。”

他的头颅当中尖锐刺痛起来,他为自己这样进行假设感到抱歉。他对严刑兴趣缺缺甚至感到厌恶,此前也从未进行过类似的规划。这番话语并没有令他感到泄恨似的快意,反而凿击在身躯深处裂开冰冷缝隙。惯用的伎俩,挑选能够取信于人的谎言,即使那会将自己塑造成十恶不赦的模样。“我以为你,”他闭目思索时,他的看守又发了声,“在不记事的情况下不会这么残酷。”

看吧,他自嘲想着,总有人是无法一眼看破这样的谎言的。

“全世界都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他放下手掌,扯起一个模糊的微笑,“我看过那段录像,看过很多次了。我们都知道那个人有多危险。独自一人能够穿越皇室近卫的防线,不需要装甲骑,也不需要远远狙击,他自己就能做到。”他微笑着摇头。他以和缓动作单手抚上衣襟,指尖沿着一道沉淀在暗处的伤痕描摹。“这不叫残酷,这叫合理推断。”他这样讲,“否则你要怎么对付那样的怪物呢?”

通讯器中沉默了许久,长久到他几乎感到厌烦了,而他指腹划下的痕迹下方当真开始疼痛。如同一个烙印,纵使愈合也不会修复如初。一具活着的尸体,好过一个不会死的游魂。本来应该结束了,他想,本来你我都不用再次面对这样的抉择。他胡思乱想着,目光逐渐从空中凝聚回膝头。空白页面上光标在闪烁,他的眼皮则轻轻一跳。

“原来如此。”他的看守在这时出声,形成意味不明的慨叹,“我还以为你记起一些事来了,至少是记得自己应该有多恨他。”

他没有应答,于是对话结束了。玻璃另一侧的人也许形成了结论,也许多相信了他一分。也许。另一场对话开始了,悄无声息地跳动出文字,在他眼前拼凑成词句。「好主意。」彼端的人这样写道。鲁路修撑住前额,硬生生压抑下一丝恼意。

所以你能听见,他认识到这点。声音,对谈的言语,至少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部分。房间内的部分。你能听见,那么你能看见吗?我现在的处境,我现在的模样。他抿起嘴唇,安静而快速地在屏幕上敲打。「我已经被禁足了。」他回复道,「如果你想保证信息渠道不被切断,我总得装装样子更配合他们一点。」他本该道歉,态度更和缓些,说那些激烈言辞只是为了让人打消怀疑。然而他仍然选择了容易造成误解的说话方式。他等待着,空白处浮出回应的速度很快,干脆利落得仿佛未经犹豫。

「不用多解释。对于皇帝鲁路修来说,ZERO就是那样的存在。」那个人写给他,「这是你应该保持的态度。」

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平平淡淡,甚至带着劝诫意味。分明轮不到你教训我应该怎么做,鲁路修想。他的恼意落入空处,成为更为复杂的茫然失落。「按照刚刚的说法,我应该设法拆掉你的面具。」他这样输入道。如果要保持那样的态度,如果要伪装得更加像样,如果要采取他不会做的、他被不知情者认为应当去做的行动——「我应该那么做吗?」

没有后续了,至此截停了。他等待了许久,等到倦意从心底浮起涌入四肢百骸都再没有新的收获。

 

他沉入黑暗里,他听见报丧的钟声。

一下。敲击在空旷处,旷野里行走着活动的尸体。一下。尸骸们沉入土壤,沉入不见天日处,封锁进棺木中,林立起有名或无名的石碑。一下。径直撞击在棺木上方,一个死人的匣子,存放着没有朽烂的身躯。沉降着、漂浮着,无法浸入千千万万魂灵汇聚的海,也无法去往更加高阔的地方。原本应当是一次更加长久的安眠,安眠被打破了。帷幕被撕裂了,然而他还被困在黑暗深处。他以为自己还置身于匣子里,而残存的本能会促使他拍打封锁在面前的壁障。他不能这么做。他需要确保既成的事实不被毁坏。他不能发出更明确的声音。

我死了吗?他嚅嗫着,尝试审视自己。我没有死去吗?匣子消失了,或许从未存在过。一开始便是更加宽广的牢笼,看似拥有自由活动的空间,沉积下的压抑却与那般狭小的错感相差无几。永眠的安宁离去了,疼痛便归来了,凿开他的血肉,印刻在曾经撕裂他的地方。他的躯干,他的胸肋,他的皮与骨。他感到遥远的痛楚,它发生时没有多么难以忍受,它留存下来才会叫人倍感煎熬。

不,有人回答他。你确实是死者了。

不会有人惦念你的存在,也不会有人为你致哀。他们在你的坟墓前欢呼,他们歌颂行凶者的名号。你是死者了,再不能回到活人的行伍中去。这些事实你是知道的,你总会知道的。

假若你忘记了,那么就去了解。假若你不愿想起,那就重新去认知。你的名号被剥夺了,你的荣誉不堪一击。新生的世界是在你的尸骨之上建立的,你一早就被遗弃了。你无处可归,你无处可去。

你无处可去。

那回音化作锁链,捆缚在他的颈项与手脚上,叫他的身躯变得无比钝重。那回音所言的确有一部分是事实,死过一次的人本该了无牵挂,不再为过去的罪责亏欠任何人任何事。那么就以仇恨来维系吧,叫它带动凝滞的血液重新流淌,赐给死者重新开始行走的动力。因人类想要触碰光亮的本能不是那么容易消湮的,倘若既有的秩序不能容许他的存在,那就寻找一个将它推翻的契机。穹顶下的人是这样说的,再造古老的秩序,有信众与神迹在世间行走,人们会借助这力量去往更好的方向。通往上方,攀登高塔,构筑与现有的僵硬的建制全然不同的理想国。为何不加入呢?这又有什么过错呢?

我不相信那样的动机,他想。动听而冠冕堂皇,多么崇高的理由,也都不过是用以粉饰战争与利益争端的借口。他想我或许是被遗弃了,但不是全部。我或许是没有归处了,但不至于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我致哀。还有人。还有人知晓我的秘密,我的性命和我的死。有人与我订立了契约,有人与我期许了同样的愿望。

但你在哪里。他困在黑暗深处,反复思虑着毫无意义的事。你在哪里——我记得你的。我记得你的剑和你的告别,我记得你的声音。我记得你面具下的脸,我记得那张脸更年轻的模样。你在你应当在的地方。你不应当落到这样的监狱里。你不该来,你不该只身犯险。

“——你该……”

可你来了。我见到你了。他伸出手,尝试触碰近在咫尺又虚幻无比的影子。藏匿着、蛰伏着,如同一个梦魇,会在他不设防时扼紧他的咽喉。那么来吧,完成你早该完成的事。错误需要被修正,死者需要继续沉睡。来吧,选择你应当选择的。知晓秘密的人那样少,我需要有人向我确认,关于早先的决定是否需要延续,关于现下的生命,再多一个人向我确认——

“……杀了我。”

他的手掌探高了,他的肩膀仍然沉重。有外力施加在上面,锁链,寻常拘束,或者不过是有人在向下摁紧。“想起什么了吗?”有人问他。不同于先前的回音,隐隐捎带着关切与焦急,听上去更为亲近也更为年轻。

梦魇的形态涣散了,浮动在他眼前勾勒出一个轮廓。他徒劳睁大双眼,黑暗的残余影响仍在,他看不清全部事物。那影子近在眼前,俯瞰下来同他言语。你在这里,他想,瞪视着那头乱糟糟的卷发——可为什么?不该是现在,不该真正接近我。即使我寻求你了,即使我想要那么做,然而——他挣动得更加厉害,试图甩脱桎梏。冰寒感从上浇灌至下,令他的身躯愈发沉重。然而……

“喂!镇定点!”那人说,“你醒过来了。”

那声音提高了些,终究是呈出与他印象中不同的地方来了。鲁路修费劲地喘着气,花了许久才确认自己仍留在无光的室内,还留在夜晚中,背后隐约冒着冷汗。房间里另一人打亮了床头灯,昏黄光线铺开时鲁路修眯起了眼睛。影子褪去了,露出原本的样貌,比他曾认得的那人要瘦弱矮小,蓬乱的深棕头发在额前要更长些。你,他想着,发觉自己一时间没法寻回说话的声音。他拨开对方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没有费多大力气。

他并不时常亲近人的看守主动进入他的房间,那么想必他浸入睡梦时事态有些脱离掌控了。过于频繁的翻覆动作,还是一些足够响亮的胡话?他感到烦闷难当,撑身坐了起来,尝试去摸备在床头柜上的小半杯清水。杯子被直接塞进他手里,做出这一举动的年轻人沉着脸,让人以为方才所听闻到的关切成分也不过是梦境遗存的错觉。

“你梦见了什么?”在他放下水杯后,菲利克斯才开口询问。鲁路修缓过气来,呼吸也平复了许多。他尝试找回声音,想要描述却又浸回到一片混沌里。他难以形容,他不能表述。即使他可以在这一刻选择坦诚,他也不知该如何去讲。

“我不知道。”他说。他瞪着前方,黑沉沉的一整片不透光的玻璃。“……我不知道。”比起梦境更像是念想,长久以来沉积在暗处,覆压作灰烬和瓦砾。没有多少切实的要素,没有多少具体的画面。他醒来后才记起更多画面,剑与血,烙下痕迹的面具,女孩的指尖触感与红色裙裾。远去了,消散了,唯独那杀人的协作者还在。重现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枪,本来能用一发子弹再度取走他的性命。这很容易,远比万众瞩目下突入重围完成一出戏剧要容易得多。不会有看客,不会有见证者,唯独关乎他们两人。他撑住前额,反复摩挲冷汗浸湿的皮肤。

“我为什么没有死在那里?”

在高台上,在血十字下。在再会之时,一枚子弹错身而过打入空处的时候。他喃喃低语,并不期许能有人给出回应。然而着实有人应了声,伴着生硬刻板的腔调。不知情者,与他的过去毫无际会交集。

“我怎么知道。”他的看守说,近乎纯黑的眼瞳闪烁了一下,看起来阴郁得吓人,“你这么想死的话,我随身带着刀。”

这副不留情面的态度令人更清醒了些。鲁路修调整了一下坐姿,伴着一丝未消的昏沉倚靠回床头。“菲利克斯。”他咕哝道。仿佛是为了向自己确认,对近旁的存在性质认知得再清晰一点。不是过去认识的任何人,不是知晓他秘密的某一个人。即使能叫人回想起一些往事,即使被给予了这样的名字。火焰与辉煌的神鸟,读音里蕴藏着那般含义,不是他会在远东识得的那一类,但多少能惦念起一些东西。

“这名字要是叫更多人听见了,也只会让他们继续笑话我。”蓄着蓬乱卷发的年轻人说着,牵起了古怪笑意。他像是不熟悉发笑的方式,难看而僵硬地裂开嘴唇缝隙。“你看,除了能打能抗,手脚麻利一点,我没什么长处。”他自述道,“在同一批次的实验品当中,我什么都不算。别人会说看啊,这就是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死的废物,什么都干不了,除了死不掉之外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特性了。”

他歪斜着嘴角,背过身去,留下一面坐在床沿绷得笔直的脊背。他的肩膀倒是和寻常的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差不多宽阔,鲁路修意识到。清醒过来的房间住户感到内腑一阵紧皱,他不指望自己能真的摆脱掉时常出现的错视感。他的看守晃了晃肩头,耸起又放下,仍然只留给他一面背影。

“然后我会怎么做呢?我会揍回去。他们说的可能是真的,我也不见得有多讨厌他们。可我需要这么做,我总得做点什么。”他听见对方说,声音向上扬起,好似激动又好似质疑,“我以为你在做类似的事情。外头的人容不下你,你可以躲开,也可以捏起拳头给他们来一下。这不就是你愿意跟歌利亚合作的理由吗?”

那年轻人的手落在床沿,当真捏成了拳头。鲁路修盯着他看,他的背影与他手臂垂落的线条,他绷起的小臂,他攥起的手指。“你喝了酒精饮料?”鲁路修轻声询问道,没忍住自己的讶异,“我从没听过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没有。”他的看守生硬地回话,“只是你那副模样实在太难看了。”

被他取名的年轻人站起来,在他床沿踱步,稍长的额发落下掩住眼角轮廓,看起来阴郁且暴躁不安。鲁路修试图跟他说些什么,又感到此时作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鲜少说话的人一旦开了闸门,就意味着是想倾诉而非继续聆听说教。压抑已久,无人倾听,总算寻到一个决堤的机会。这份认知令鲁路修微妙地产生了一点儿怜悯情绪,针对编号X27也针对他自己。好吧,他想。白昼还没有来临,所有能挑明不该挑明的东西都会藏在影子里。好吧。

“隔阵子就会有人消失。去到别的基地里,或者留在外面再也没能回来。我不介意,反正大部分人都对我没什么好脸色。”菲利克斯说。他说得缓慢,声音落在他踏踏移动的脚步里。“在吉摩尔,没跟我干过架的人很少。总来这边转悠的C31是一个,她不跟任何人起冲突。这边的负责人……D15虽然说话有点难听,一样不喜欢我,可最初是他提出建议让我负责夜间值班的,说反正我去哪都不受待见,不如留在一个不会碰见多少人的地方。我们没有真的揍过彼此。”他短促发笑,笑声嘶哑难听。他回过眼来,眼瞳中凝聚出暗沉空洞。

至于你,他低声说,你在玻璃里头。

像这样相见的机会很少,不会径直接触,也不会起冲突。鲁路修胃里发沉,尝试对上他的眼睛,后者却飞快地将目光撇开了。“两周前风声比你们回来得快,那时候我以为我得去寻找新差事了。”他咕哝道,勾过单指搓摸上鼻梁,“没什么奇怪的,隔阵子就会有人消失,这回轮到了我更熟悉的脸孔罢了。我没有多喜欢你们,只是……有点开始习惯了。要我去习惯另一样工作是很困难的,多半会比现在更糟。”他的眼目逐渐望远,他的神情在昏暗灯光下褪去了一重冷淡,而被阴影调和了一丝。

“你活着回来了。”他低叹道,“别的情况只会更糟。”

他没有再度坐回床铺边缘,他迈开步子走到内侧不透光的玻璃前方,兀自伫立了片刻,凝视进不可见的黑暗里。不要回答,不要给予怜悯,不要过多安慰,反正任何由别人给予的希望都是虚假的。习惯独身一人的孩子会这么想,鲁路修看得出来。不要拒绝,不要打碎幻想,不要那样做。夜晚的看守侧过身来,摆了摆手像是挥别,哼出一声鼻音,不知是否夹杂了什么道别的语句。他转向房门,他再度迈开脚步。鲁路修注视着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不恨他。”

“什么?”看守留住了步子,回过头来面露茫然。鲁路修吁了口气,将一团乱的思绪勉强理顺了些,平缓陈列而出。

“我不恨ZERO。”他自述道,“我也不憎恨外面的世界。我有理由这样做,但我选择的是‘不’。”

他眼见着那年轻人面上的茫然逐渐往惊疑不定过渡而去,他硬下心来,还是决定将事情说明白些。“歌利亚也不恨,他只想支配。我曾那样做过,所以他认为我们可以成为同类。”他继续说,“拥有情感的智慧生物总是这样,会对可能是同类的个体友善一些。这就是你开始同情我的理由,对吗?缺乏同类,无处可去,你是这样看我的。还够不上信任的边,但你开始亲近我了。”

“我没有。”菲利克斯尖声道,“你在听人说话吗?我说我没有多喜欢——”

“如果奥利弗是对的呢?”鲁路修打断了他的话语,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如果我背叛你们——如果我正在尝试,或者已经那样做了呢?”

“那么我会杀了你的。”他得到这样的回答。

稍一迟疑,然后干脆利落。这样的答案令他抿嘴苦笑,在对方大踏步离开这方封闭空间后疲惫地阖上眼睑。他不再感到困倦了,即使时间尚早,他完全可以倒回床上再眯两个钟头。考虑到他现在的禁足状态,再多两个钟头也不太要紧。然而他在闭目倚坐了一会儿之后重新睁眼,在暗沉灯光下寻摸到自己的终端。他在平板上书写文字,空白文档上留下一行用以倾诉的字句。

「感到熟悉吗?」他写道。他垂下肩膀发笑,甚至顾不上这样是否有些形迹可疑。没有警报,没有重新闯入这方空间的外来人。他擦拭了一下眼睛,准备删掉刚刚输入的句子。光标跳动起来,拼凑出一句简单回答:

「他可能真的会动手。」

是这样的。相似的说辞,相似的态度,相似的怒火。背叛意味着死路。他的眼前跳曜着虚幻的影子,遥远的质问和激烈言辞抵达他耳际,撞击在鼓膜上轰然作响。他在潮浪回响中低下头,写下一句反问:「你不会吗?」彼方再度沉寂了,久久没有新的回应。

所以他们之间再一次产生了矛盾,鲁路修想。他没有再度入睡,但他将灯光熄灭了。他浸入黑暗里,仰躺着令沉闷空气覆压下来,让他胸肋间的旧伤钝痛地刺穿血肉。分歧之处并不在于那个人不愿将他带离坟墓,而恰恰在于他自己知道不能这样做。他不是死于意外,他对此不感到遗憾。倘若他当真丧失了记忆,或许还会被人哄骗着诞生某些虚妄念头——但这副无害样貌既是出于伪装,歌利亚的邀请打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然而如果,他安静想着,你认为我不该又一次死去的话。他想起ZERO的言语,错开的子弹轨迹。不为展示的死亡徒劳无益。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狙击手接过同伴递来的枪支,顺手拆卸掉了瞄准镜。

真是自大,他的同伴说。编号以E打头,和他不太熟悉,在搭档出行之前几乎只在食堂用餐时碰过几次面。狙击手摇了摇头,说你未免太看轻我的能力。他端平枪身,闭上左眼,睁着的眼睛里亮起一轮血芒。万事万物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无比,从市区的高楼顶端能俯瞰向河流中央,连微风都凝聚为有形质的轨迹。他在脑海中完成测算,然后瞄向行船甲板上与人交谈的目标。

砰,他说。

沉闷枪声在下一秒响起,再下一秒他望见甲板上绽开一抹血花。精准导向,轻而易举,不会出任何差错。这是他眼睛的常规用法,也是穹顶中人希望他去强化训练的方向。用不着接近到危险范围内,在搜查范围扩大之前就已轻松脱身,自然也从不会直面死者。尸骸和血迹都是那么遥远的东西,毫无实感,如同布画上新添的一抹油彩。他从来都瞄准头颅,他从未失误过,他从来不需接近去确认对方的死。

他将枪支放下,他令Geass退去,他扭头想招呼同伴尽快离开,或许收获几句赞扬和庆贺的话语。什么也没有。他的同伴仆倒在地,身躯下方浸开一抹殷红。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然后黑暗沉降下来,击碎了整方明亮天幕,叫它四分五裂后全然坍塌,如废墟般将所有人一道困住。他听见更多枪响,砖石碎裂的钝重动静,死去的士兵匍匐在地,血渍溅上了他的衣襟。他看见折断的躯干与残碎的头颅,脑浆和脏腑的气味令他几乎当场呕吐出来。轰鸣声逼近了,离得更近了。案例里常说人在死前会回想起一些东西,足够亲近的,足够重要的。几个编号,还是几张记不清的面孔?

他可以记起一个或两个,剩余的便是满腔恐惧和憎恨了。

D15从挥散的梦魇中惊起,搓按着太阳穴令自己平缓情绪。他从自己的铺位上起身,爬下扶梯,换下睡衣,完成洗漱后便将所有异样都小心地掩藏起来了。他在其他人醒来之前就先一步离去,这些日子以来他常常这样做。他去往岗位的时间比从前更早,离开得更晚,导致他每天都能跟X27多相处一阵。他们相处时不太说话,X27很少主动跟人挑起话头,自然也不会向人求证传言中的各种细节,这让D15不由得生出些感激。轮班的节点到来后,夜晚的看守者便无声无息地离去,给他留下独处的空间。

玻璃内侧的人醒着,待在床上做拉伸运动。他安然无恙,没有遭受责罚,也没有留下任何夸张创伤。可能有一两处蹭破皮,这么些日子过去也早该好了。能活回来的怪物,C31这么评价他。D15瞥了他一眼,埋头到剧集季终集的画面上。他被结尾处歇斯底里的哭声吵得脑袋疼,刚切进片尾曲就摘下了耳机。肥皂剧并没有让他心情变好,剧情里纠结未解的部分反而让他更加沮丧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扣上通讯装置说。刚放下手臂坐到床尾歇气的前任皇帝抬起头来,目光笔直地冲向自己。即使明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D15还是有些怵得慌。

“你指什么?”鲁路修说。

“不害怕死。”D15说。

他能看见的东西比常人多,对于近处事物的认知也远比常人丰富。所幸他的能力还没有激化到无法关闭的地步,否则一起祸乱能为他烙下的恐惧程度会更为严重。你看见的东西不如我多,他想,但你是当真经历过的。比谁都更接近,甚至是直接拥抱了死亡本身。就算你谎称自己不记得分毫,但那般严重的烙印是不会被抹除的。

然而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一如既往地维持着平静。在几乎沦为废墟的希兰时如此,在回归吉摩尔后仍然如此。他行经遍地尸骸时和他独自待在房间中时都是同一副淡然表情,仿佛旁边的人是活着或死了、身躯是否还完整都跟他毫无关联。可为什么?死过一次的人就该这样无所畏惧吗?

房间里的人笑了,深紫双眼剪起一抹嘲弄。“我不害怕?”他挑起眉梢,“我怕得要命。问问你的夜班同事,我做噩梦,我哭得像个三岁小孩。你相信吗?”

“瞎扯。”D15不客气地驳斥回去。就算不启用Geass,他也看得出这人是在调侃。鲁路修耸起肩膀,两腿岔开了些,手肘置放到膝上,面上那抹似有若无的怪笑消失了。

“一半一半。”他说,“我确实会做噩梦。”

“你会梦见你濒死时候的事吗?”

“怎么,这又是一道判断题吗?”

“我判断不了任何事。”D15说。那个具象化的概念,原本只是一件轻飘飘的事物,跳跃在他扣下的扳机上,在遥远的血花里。如今它靠近了,有了更真实的形状和色彩,声音和气味,轻轻松松便能攫住他的呼吸,随时有可能将他一道吞噬。他撑住前额,试图驱散那累积下来的窒息感。那不是他能掌控的事情,那不是不会出差错的规划。

“你梦见了什么?”房间里的囚徒说,语气里充斥着轻淡的好奇。这份好奇激怒了他,让他徒劳地狠瞪回去。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你看见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鲁路修说。他站起身,慢慢向玻璃墙的方向走来。“你们都知道自己对歌利亚来说是什么。编号的物品,管制下的武器,被赋予人格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而死亡恐惧的本质是威胁,你可能丧失一切,人在应对这样的威胁时会下意识回忆自己拥有过的一切。你研究了那么多案例,不该很清楚这点吗?”

“住口。”D15说。

他仰起头,而那囚徒走得更近,英俊脸孔上写满讥诮冷笑。鲁路修的目光相当温柔,这反而叫人背后发冷。“所以你当然什么都看不见。”鲁路修说,走到玻璃前方,伸手按上于他而言的坚实墙壁,“穹顶下的孩子,没有名字,也坚持自己并不需要。守着一个编号当作生存的意义,从一个任务中脱离再前往下一个,只会听命令行事,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不拥有任何东西,自然也看不见不存在的事物。”

不、不是。监视者仓皇寻找着,一些完整的编号,一些更加清晰的脸孔。比狙击的掠影更多,能在脑海里留下更切实的印象。他感到恼恨,逐渐窜起蓬勃怒意。“我至少记得一件事,”他同样站起身,越过监控台对上玻璃另一侧原本望着空处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如果我死在那里了,也都是你的错。”

“很好。”鲁路修说,面上的讥诮突然消失了,“你还有力气讨厌我,证明你好歹有一些自己的主见。”

D15费解地望着那张脸,离得很近、足够近了,他看得出那张脸上没有书写对自己而来的愤怒。正常人理应斥责自己的无理取闹,就算无端存活是件幸运到不合常理的事,那起祸乱的根源也与他无关。D15对此心知肚明,值得拿来泄恨的地方只有他是为了陪同对方才会前往希兰这一点。并不值得怪罪,也不值得控诉。那是上头决定下来的他的职责。

上头怎么决策都不会把你我当回事,C31的说法重新浮现出来。D15困惑地瞪着面前的人,低咳着清了清嗓子。“许多人都讨厌你。”他咕哝道,“穹顶下的人,外面的人。外面的人恨你更深。”

“在哪都一样。”鲁路修说,神情中依然不见分毫恼意,“人们有力气怪罪我,把错误归结到我头上,拥有一个泄恨的渠道,相应也会拥有一点儿属于自己的指望。对他们来说,对你来说,其实都是件好事。”

他的目光平静悠远,比以往毫不留情刺痛旁人的做派更像是个上位者。有趣的是,就在这一刻,映在监视者眼中关于说谎者的认知矛盾平息了。他比此前任何一刻都更诚实,D15意识到。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一位世人公认的暴君,在不见天日的地界上坦诚自己宁愿为人所憎恨。这份认知不会是基于遗忘与一无所知,监视者的直觉强烈而分明地这样诉说着。

“你根本就记得任何事情吧?”D15说。他的态度本该更激烈些,此时他却没有任何将质疑写入报告书直接提交给歌利亚的冲动。他盯着那张脸孔,那人忽然又笑了,这回是漫不经心的调侃。

“不。刚才的一切都是我在陪你胡言乱语。你看,我并不介意偶尔这么做一次。”鲁路修半真半假地说,拍了拍玻璃墙,“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你,只是不跟你拌嘴的话日子实在太无聊了。”

“这话听上去像是我该说的。”D15回嘴道。皇帝摆了下手掌,背过身去,不再同他隔空对峙了。

许多事情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在暗处,在不为大众所知的地方。藉由一些寻常的日常交际而缓慢推移,在细枝末节处稍微透出端倪。譬如说,把针锋相对的态度撤除一些后,鲁路修还算是个不错的交谈对象。而D15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时常动用Geass监视他,偶尔还会同他交流一下补剧感想。皇帝对于剧集和老电影的品味还算不错,横竖也是打发时间,多一个人聊聊感觉并不坏。又一周过去后监视者感到有些心虚,反省了一下自己这样做算不算是玩忽职守。

然后他察觉到变化不止发生在自己一人身上。他一如既往早起,在轮班时间到来前就抵达了岗位,夜晚的看守者不在座位上,他抬眼发觉那不合群的年轻人盘膝坐在玻璃另一侧的地板上,隐约鼓着面颊。像是在生闷气,又不真的是在生气。D15尝试监听房间里的动静,里头的人好像在为X27的发型进行争执,头发的主人不乐意叫别人来动自己的脑袋,虽然D15发自内心地觉得他是该修整一下刘海。

七点五十分,X27从地板上弹了起来,一溜跑出房门,回返到监控台前。D15挑起一侧眉毛看他,暗自嘀咕着怎么一个两个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说话了,这比自己还离谱。“你跟他的关系变好了?”他没按捺住好奇心。X27向上喷出口气,一绺过长的额发掀动了一下。

“我决定盯他盯得更紧些。”他这样回答道。

行吧,D15看得出来。犹犹豫豫,不完全是在说谎,也不完全是真的,大概是自己也没弄明白。看起来和我差不多。他摇了摇头,占据了唯一的座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说他会做噩梦,”既然开启了谈话模式,他便顺口提起了之前遗留下来的问题,“还说你知道有这回事。”

“的确。”X27说。

D15盯着那张阴郁不讨喜的脸看了一会儿,倒不是特别难看,可那双黑黢黢的眼睛还是叫人瘆得慌。他往椅背上一靠一倒,手臂垫在脑袋后头仰起身子。“老头儿的戒心那么重,”他感慨道,“对你倒是很坦诚。”

“坦诚?”X27哼了一声,“他只是瞒不过。”

“换作是我的话,我可不会在明知道有人盯着我看整夜的情况下呼呼大睡。可是他一开始就没对你接下这桩差事有什么怨言。”D15据实说道。以他平日的观察来看,鲁路修并不是那种毫无戒心的人,然而打从一开始就没见那家伙出现过于严重的睡眠问题,起码没有过多影响到气色。他转了转眼珠,疑惑地定回到站在近旁的年轻人脸上。“难道你长得特别有眼缘吗?”

“你看谁都不顺眼的毛病该改改了。”X27硬绷绷地回答。

“哈。”D15笑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就为了我管你叫废物这码事,他至少跟我吵了十三回,认真到让人想拿胶带封住他的嘴。他可能是挺喜欢你的。”旁边的年轻人隐约动了动,垂下的手掌抽搐了一下,张开嘴唇好像想说些什么,不过片刻又抿紧了。“不打算揍我吗?”D15讶异道,“我以为你疯起来会揍所有人。”

“我不疯。”X27说,声音发闷。他蜷起肩膀,看上去比他实际的身高还要矮小一圈。他耳畔的通讯器已经摘下了,他踢着脚步转身。D15闭了闭眼,感到自己确实有些无理取闹了。所幸他并不是那种死不悔改的混蛋。

“我道歉。”他说。

他仰着视角向后方望去,看见那一贯独来独往的家伙回了下头,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拖着步子慢慢走远了。他的腿好像又受了伤,不是什么新鲜事。D15将脑袋又仰后了一点儿,勉强让椅子维持在不会倒下去的角度上。“菲利克斯。”他喊道,自己也为脱口而出的称呼感到一丝惊异,“我不认为他在说实话,我坚持我的看法。”那面背影传递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像是不屑也像是沮丧。D15猛一下弹身坐正,座椅的撑脚砰地砸回地面。“可是狄安娜也没说错。”他低声说,“决策是歌利亚的事,跟我们关系不大。”

歌利亚的想法总是叫人捉摸不透的。虽然方针相当明确,但是实现的过程要么颇为曲折,要么简单利落得令人惊讶。没人知道他的全部后手,也没人弄得清他的迂回谨慎和狂妄自大是否能够共存。棋卒通常不需要摸清上位者的想法,只需要忠诚执行命令即可。棋卒需要理解的只有命令本身的行使方式,甚至不需要知晓它们的全部含义。

住在玻璃另一侧的皇帝或许是他留下的后手之一,一枚压底用的王棋,有些名不副实,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然而皇帝本应是比谁都心高气傲的,如果他当真记得什么,就不会甘愿永远听命于人。皇帝应当是掌握棋局的一方,他并不是那类年纪轻轻被推上台面去的傀儡,以他的过往经历来看,更像是把别人当傀儡来摆布。D15还在观察他,少去了审视的成分,更多是出于正常的好奇心理。他在终端上点点划划,对某些东西做着记录或是批阅,不多时又沉默地将平板推到一旁,闭目静坐在床头不动了。他不加动弹的时间太长,也不像是就这样睡去了。D15用指节敲打着监控台边缘,忍不住开了口。“你在想什么?”他问道。小到自己的处境,大到当前的世界局势,值得思虑的事情应当很多,然而那人所回答的令人有些出乎意料。

“想ZERO的事。”鲁路修说,闭拢的眼睑隐约跳动了一下,“他的状态……有点奇怪。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就因为他没来得及弄死你?”D15说,“那你可该好好感谢我们了,居然至今为止还没人冲你动刀。”

鲁路修扯了扯嘴角,抬手横空挥了一下。“我说这很奇怪,没说要为此感激他。”他睁开眼,“可能也没那么奇怪,如果……”

他滑下床铺,在室内踱步,从一侧转到另一侧,旋即脚跟一滑径自仰倒在铺开的被面上。他的躯干和腿脚都伸展开来,显得瘦削而修长。他枕着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探向空中,像是想要捕捉上方的光源一般。“ZERO不会拒绝那个机会,但面具底下的人……除非他真的觉得这不应当。”他低声咕哝,声音勉强能让监视者听到个大概,“可是跟我对话的人的立场分明就是黑色骑士团的头儿,他自己否认了别的身份。有点矛盾。”他蹙着眉头,念叨的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D15慢慢吐出口气,决定诚实地道出自己的感想: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他好像不打算杀我。”鲁路修说。他重新坐起身,单手撑住前额,隐约撇开一个古怪微笑。“错过了那个机会,我就只好跟他耗得再久一些了。”


TBC


我已经恢复搬砖了,接下来的日程没有之前那么闲了,当前标准通勤时间是朝六晚八,所以完全不保证更新速度。再一说,这个坑挖到现在我已经对自己的废话程度感到绝望了,比如说这章就已经两万一了……大概往后每一章都会很长,所以更新频率会进一步下降。

笔力不足废话巨多的人是这样的,想交代清楚配角问题还不影响主线就得把一大堆东西都强行塞进一章里。我啥时候能改掉这个废话多的毛病。OTL。

话是这么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值得追更的玩意儿,大家随便看看就好……

D15的能力简单来说就是千里眼E,组织训练特化在狙击方面,拿来当测谎仪用是他自己私下练着玩的。

本来想自己画一下你皇受监视的独立居平面图,事实证明在没人给我钱的情况下我打开PS之后唯一不拖延症的就是做表情包。这玩意就随缘吧。

最后继续进行不相关的插入广告:夏日本现货通贩中,智械危机paro收录,详细信息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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