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h of Dawn(05)

CG原作近未来时间点设置,非架空宇宙,《Oath of Ashes》的续篇。

部分科技树与智械危机大背景参照暴雪旗下FPS游戏《守望先锋》的设定,但具体细节和世界局势都有所不同,非严格意义上的OWparo,也不是Xover,不会有任何OW人物出场。

警告:涉及半机械化人体改造,不对文中涉及的任何生理与精神病灶的科学严谨性做担保,且必然包括大篇幅的胡说八道。

 

————————————————————————

 

01 02 03 04

05


他说你看,鲁路修,她会流血。

无论那是一个仍然留在学校里的姑娘,还是一位训练有素的精英探员。普通的躯体总是很容易损坏。失去战力,停止运作,继而完全丧失性命。这会拖慢在外完成任务的节奏,甚至会导致目标无法达成。不够高效,不够安全,不能在巅峰期维持下去。

我不会那样,他这么说。

他说话时,新卡美洛刚刚宣布戒严等级正式下调,都城内原有的警备系统已经恢复运作,只需要对残余的敌性智械完成镇压,这一起动乱就算告一段落。往后还有别处的乱子,往后他们还需要对付更多暴乱、乃至第二次世界范围内的大型危机爆发的征兆。不列颠尼亚的,远东的,南太平洋的废墟里的。那是当下坐在首领位置上的人们需要操心的事情,无需死人进行过问。

然而他无疑是会流血的。在他丢弃原本能庇护他的外装甲之后,在他选择以常人外貌来到此地时,他就取回了受伤流血的风险。他缺失的部分已经不少,但残余的人躯部分还能占据多数。前几日里鲁路修没去刻意探究,可及至网关上的工作告一段落,检测报告终究是被送来了面前。整条左臂,及至肩头,深入躯干内的一部分肋骨与一段脊柱。右侧腿脚,从膝关节往下都被截断,取代它的是足够灵活的冷冰冰的金属构造。一只眼球,一侧肺叶。属于人类的心脏被取出,代替它占据原位的是和血泵并行运作的行动中枢。

是个好消息,维因博格这么说,起码还能找到一个明确的制动源。比起连头脑中的那部分都被替代的可能性而言,这已经是个不错的结果了。

他谈论此事的态度正如其他所有人会采用的,客观公允如谈论一个死物。六个可能是隐藏定位源的元件,最终他们借助全身扫描得出这个结果。眼球当中,膝关节上,肩关节上,两节脊骨,还有一个埋在维系他身躯人类和非人的部分一并运作的中枢里。都是可替换的部分,人造的部分,倘若处理得当,不会留下更加长远的后遗症。

那便做吧。拆下原本的义肢,反正其中一部分已经损坏了。切开一部分皮肤,反正它们已经被切割过了。挖出一侧眼珠来,反正那东西也不过是后来装上的。先处理掉这些部分,无关核心的部分,风险更小,也用不着做更多约束。无菌手术刀切入手术台上那人的后背,医师与机械师都围绕在旁。鲁路修站在玻璃外侧,尝试从身形交错间看见那人表情。

他安静趴伏着,从壁障外并听不见他发出的声息。他朝向窗口的一侧身子断去了臂膀,洁白棉罩遮挡住眼眶。所以鲁路修只能看见他的时而颤抖绷紧的嘴唇,因疼痛或因无法掌控事态的本能恐惧。他意识清醒,也许过于清醒,所以每一寸疼痛都会清晰切割在他的感知里。

他谈到过注射。类似人体强化,或拼装调适,或不过是为了叫他人躯的部分足以匹配上改装那部分的性能。及至此刻,普通的麻醉剂已对他无效了,硬行加大剂量只会导致更多不可控的风险。所以他清醒着,任凭这一切发生。他的嘴唇抿紧又放松,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些形状。在外观望的男人很容易辨识出他的口形,并在辨识出的同一时间紧紧攥起了拳头。

鲁、路、修。

有关于信任的话题,他跪下身形时没有给予肯定答复,他进入这封闭空间前依然没有。机械不会谈论信任,机械谈论服从。只有人类有资格谈论信任。然而此刻,二者之间的界限被混淆了。他嚅动嘴唇,不知是真在念诵还是无意识拼凑出那个名字。反反复复,似在说服自己,似在强令自己维持镇定,或不过是在茫然苦痛之际仅能把握到的一缕心念。

鲁、路、修——

不死的魔女从阴影中走出,轻柔地挽住观看者的手臂。你在好奇,她指出来。你在困惑。“不是什么新闻了。”他回答她,“考虑到我错过的事情有多少,而且至今也没能弄清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她点了点头,他从玻璃上看见她浅淡的影子。她神情平静,不加一丝笑意,陈述的口吻也是如此。

“‘作为人类’与‘活下去’这两个概念是不相干的……不,应该说恰恰是一个在排斥另一个。”她轻声说,“人类过于脆弱,躯体会被损毁,久经训练的机能也未见得能跟上精尖零件的速率。所以是啊,合乎情理的方式当然是替换。卸去失去力量的臂膀,砍断行动不便的腿脚,摘除变迟钝的眼球,将它们变作精密而又可被重复替换的一部分。在那么些高危环境下,就有利于生存而言,这是最为合理的抉择。”

“但我以为,”鲁路修艰难地说,“那东西只对‘人类’起效。”

“那东西对人类起效,没错。”C.C.肯定道,侧过身来,将头颅倚靠在他肩侧,“意识,思感,灵魂,不经后天编纂便能产生逻辑与智慧的根基。它对人类起效,所以往好处想,这说明他还有相当一部分属于人类。”

“然而如果放任他不管,由他自己去抉择的话,这一部分也会被逐渐替代,对吗……?”

女人在他身畔叹息,声音低似呢喃耳语。“是的。”她说,“一点、一点、一点地更替,从肢体,到骨骼,到心脏,到用以思考的大脑。他终究会被指令推移着向那一步去的。及至属于灵魂的独特光辉完全湮灭于精密计算的产物中时,指令便完全达成了。”

“旧有的指令也无法约束不再是人类的个体。”他总结陈述,继而苦笑起来,“听上去那反而意味着更多自由。”

“那意味着永恒。”魔女说,“永恒总是与孤独相伴的。”

 

他站在玻璃外侧,但也并不完全是置身事外。他们并非置身于走廊中,而是位于另一个隔间里。等到先期工序完成,等到刀刃从那人身前剖开后,留待他完成的部分就来了。隔开声息是为了杜绝干扰,他们对此心知肚明。显然你很容易被特定的对象所干扰,C.C.评价道,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新发现。

“你只有一次机会。”早先他被这么告知。这码事本来不该维因博格负责,但伯利恒的基地里再没有别的什么人跟他们关系更为密切了。“重写那里的限制条件,以便我们摘除掉其中的定位元件和追踪装置。还有接收指令的渠道,你要覆盖掉那个渠道。”鲁道夫说,手指越过他的视野边界,点在他手中的检测书上,“不然假使某些人愿意,接近到一定距离后,他们完全可以在不打穿他胸口的情况下就能叫里面那东西停止运作。”在达成临时协议后,那是他们都不愿得见的结果。鲁路修平静颔首,让绘制出的结构图映入眼中。

“我有多长时间?”

“在打开他的胸腔之后?”圆桌的管事人说,“如果扫描结果无误的话,刨除前后的处理,十五分钟。”

看似宽裕,实则紧张得很。他原本就没有接触过太多智械的核心部件,核心意味着精细,意味着不容差错。当它和生命原本的形态相关联时,复杂程度便骤然又飙升许多。工序上的部分不消由他操心,但一旦写错一道命令,将某处变为不可修复的废墟,后果都可能是他所不能承担的。

他应当从玻璃前退开,别再看另一侧隔间中的景象了。这对于平静心神毫无益处。C.C.没有对他进行劝说,只是撩开他的鬓发,将其中一绺别入他耳后。“你在难过吗?”她轻声问他。缝合针抽离开了,温暖的淡黄色光芒出现在手术台上。鲁路修稍稍松了口气,总算能将眼睛从那方向上挪开半分。

“我应该感到高兴吗?”他低声说,“我的确是对他下令了。那时我是想留给他一个生存保障,而不是留给别人一道把他逼上绝路的锁匙。”

“好吧。”C.C.说,口吻忽然残酷起来,“那就多替他难过一会儿吧。我怀疑他自己并不会产生这种情绪。”

“情况有这么糟吗?”

“不。即使是原本的枢木朱雀,他也不会为自己的遭遇感到难过。”她嗤笑道,“我以为你应当记得这点呢,皇帝陛下。”

“哼。”鲁路修说,“我倒宁可我忘了呢。”

他将前额抵在玻璃上,垂下眼目来沉沉叹气。淡黄色的光芒还需要照耀一阵,及至确保缝线处完全愈合、不会因更多可能的挣动或其它因素忽然崩裂。另一方面,在脊骨部分的元件摘除完成后,还需确认神经传导是否遭受了影响。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这仅剩的喘息空档再长些,或是让一切尽早结束才比较好。

“前几天,你忙着干活而他在房间里休息的那阵子,我去探查过。”片刻之后,C.C.的声音再度响起来,“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大体来说跟我估计的相差不远。当然了,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他知道她所谓的探查,尝试接触到沉睡中的精神,谨慎地窥测一些事情,过往与现状,从废墟中捡拾出碎片重新拼凑。“教团?”他咕哝道。C.C.的手掌平贴在他后背上,将温柔安抚传递过来。

“教团。”她说,“另一方面,确实有人泄露了他的所在地。”

一个盛夏的梦魇,起初并不是绝境,但事情恰好往最糟的方向发展了。每每如此。从遥远童年,到战争之终。颇为讽刺的是,在战争结束后,昔日的英雄也摆不脱类似的困局。

“他记得一部分碎片,但还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C.C.说,“以往的那个人,以往他还是那个ZERO的时候,他是知道的。有人希望他再也不要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因为战争年代的英雄在重获和平后不宜继续崭露锋芒,因为更适合他的不是权杖而是纪念碑。他都知道的。”

她转述她的见闻,她从墟烬里拾回的碎片。一些沉寂下去的心念,洗脱了愤怒和悲哀,唯独剩下平静淡漠。以往人们会对英雄宽容些,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那是于实际展露脸面的伟大者而言的,而不是对一个抽象化的符号、一个象征虚无的名字。“如果是原先的枢木朱雀,我猜他是会让步的。”窥测者说,“退回去,离开那个位置,别再去接触足以左右世界局势的权柄,反正他从来不是个合格的野心家,反正他宁可自己早些死去——枢木会那么做,从你这里接下面具的ZERO不会。”

所以袭击发生在八月,在日本外海。起初恐怕不过是一次试探,但在事态逐步升级后,在航线中并不包括一台可供驾驭的高性能装甲骑的情况下,快速脱身不可成行,暴力解决也是一样。当事人并没有彻底落在下风,只是恰好转圜到了神根岛上。聆听者将前额抬起,在耳畔陈述切入关键处之前便咬紧了牙关。魔女轻轻拍抚他的脊背,自己映在玻璃上的神情却也起了波澜。

“他——你知道他的,他也接触过更高层的力量。即使不谈论他原有的适性,这也足够了。”她呢喃道,“他能够触动残余的遗迹。我曾带领他做过,因此很难说那时候他是被无辜卷入的,还是自己做了类似尝试。然而那时我和所有类似的东西都离得很远,没能感应到任何变故。”

“但有人感应到了。”鲁路修说。

“有人感应到了。”C.C.微微颔首,“所以身在其境的ZERO遭受了他们施加的影响。”

然后就是他曾在梦中所见的场景了。战场尽头,废墟深处,一个人影独自留在那里,吃力地面向天空。胸膛被钢铁贯穿,面具也碎裂一半,自唇角咳出破碎的肺腑与血。那个人没有死去,他在那之前彻底退入了那方奇异空间,将将维持着身躯不改,无法好转亦无法死去。然而那才是为他备好的牢笼,那才是最初囚禁他的地界。在虚空之巅,时光凝滞之地,也许一日,也许一年,也许上十载。在真正通晓利用遗迹之力的人群寻到他的藏身之地前,谁也不知道他在濒死的地步上停留了多么长久的时光。

就像诱捕猎物,布下麻药,拉拢围网,在真正落入陷阱前就注定了结局。很可惜猎物并非所求之物,濒死者身上并未寄托任何形式的契约之力,能够触发那般高层次的共鸣也无非出于过往所得的馈赠。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索性在原基础上多加增改,兴许能将他的精神引往更高层次、为后来者指明制造永恒的捷径。但无论如何,从他遁入陷阱中的那一日起,ZERO的存在就从世人眼中消失了。无法确认死亡,亦无法确认行踪,不少人或许因此惶惶不可终日至临终时分,为奇迹是否会再度死地复苏而担惊受怕地度尽余生。

既然超脱了大众所知的常理,也无怪外界会流传那般暧昧传闻。鲁路修搭指摁上太阳穴缓慢揉动,长久缄默于自己曾在睡眠边缘一窥而过的梦魇。那是冥冥中的警示,或是更加玄奥的关联,他无从得知。那也毫无意义了,他并不愿一次又一次仔细重温那般残酷图景。“试图给予他警告或者真想解决他的那些人,事实上的教团帮凶,他知道具体是谁吗?”他低声道,“任何一方都有可能,但至少……并不是不列颠尼亚的人吧?”讲述者骤然发笑,触碰他垂落的手掌,叫他在转头蹙眉时对上玩味眼神。

“如果真的是呢?”她反问他,“如果是的话,你还打算再把这国家毁灭一次吗?”

 

指示灯亮起时他坐回座椅上,耳边回荡着虚幻的嗡鸣。炮火与潮水声息一并上涌,天空城在太阳照耀下无声溶解为尘埃。没有别的声音,没有一壁之隔的呼唤,没有更多切实的细碎响动。C.C.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于是他连那女人的讥讽调侃或零星安慰都不得听闻。线路图与解析出的编码传输到他所面对的屏幕上,他尝试沉下心来,叫自己专注地应付面前这份不得出差错的活计上。

原本那颗心脏是何时被摘除的,他不得而知。在濒死者被救治的那一刻,或者在那之后,也许是调适机械控制的改造中,也许是某一次险些身亡的任务后,也许不过是为了扰乱其认知,叫原本鲜活的意识彻底调驯沉寂下去。在囚禁于时空边际的区段中,那人应当是尝试数过属于人类的心跳的,以此作为仍然存活的判断依据。数着心拍,挣扎着想再多坚持一刻,或许在知觉都迟缓时还会尝试去接触它、仿佛隔着胸膛多按压几次能令它更鲜活些。然后它消失了,原本的判断准则消失了,关于生命的陈旧认知消失了。留下一具残破躯壳,填充上新的驱动力,装配上新的肢足,从那一节点往后,或许连残存的梦境都消失了。

他只能这般猜测。关于苟活者本身,关于今后可能的变化,至于那人最初落入陷阱时的推助力——“毫无意义。”他这么说。在魔女诘问他是否有魄力再度点燃庞大帝国时,他沉吟许久,而后给出了足够平静的回答。“如果是在半世纪以前的话,或许吧。”他说,“但现在去做就毫无意义了。幕后主事者都不见得还活在世上,他们的后人或许籍籍无名,或沿袭下原本的基业,那也是当前秩序里稳定的一环。贸然推动更多的仇恨循环是不明智的。”

“真令我吃惊。”她讶然评价,“依照你过去的观念,我以为你会不顾一切地把世界推回战火内,而不是选择帮忙维系它现行的秩序。如果现行的秩序造成了你能认知到的灾厄,过去你会认为它本身就是错误的。”

“是啊,这场战争。”他缓缓道,“广阔范围上的奴役已经终结了,动乱源于新生事物的介入,现在需要的是更加漫长的重建和调适,而不是在这势头取得成效之前就将其打碎。没有人想在这时继续陷入战争。这远比我们个人的正义与抉择都重要得多。这甚至根本不是关于正误。”

所以他坐在此地,作为交换的一环接受庇护,填补剩余的交易所需而剖析他所珍视的一道性命。另一个死者,失而复得之人,生命体征还算稳定,扣在其命门上的枷锁也不算坚不可摧。破解限制条件耗去了三分之一的时间,他扣下确认键的一刻,并行的定位元件摘除工序便开始了。警报未被触发,继而是对监控条件的完全破除。破解者手指飞速挪移,同时缓慢咬紧嘴唇,竭力维持在十足冷静的心念上。

“你确实不是只有十七岁了。”给予契约的女人这么评价他。她看向他的目光相当复杂,一并裹杂着担忧与欣慰。那时他摇了头,轻轻发笑。他说C.C.,我倒希望我还在那个年纪里。说真的,我非常想不管不顾地去做些什么。彻查真相,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人扳倒,把需要裁决的人从坟墓里挖出来,再送回地狱里去。我当然想。然后呢?

“在真正属于我的年代里,我做的足够多了,也尝试让一切终结了。”他说,“那个时代过去了。”

与复仇无关,与宣泄愤怒无关。一个时代终结了,化为尘埃,砌作基底,托举起已然成型的新生世界来。坟墓里的人本不该重新现世,更不应令错误的意念干涉到于他们而言的遥远未来。她看着他,眼神通透,微微掀起古怪笑意。“但你还是会设法干掉教团,”她说,“我是说剩下的那部分旁支。”

“我会。”他回答她,“总要让人有个发泄的途径。”

在他那么做之前,首先得拯救留存下来的事物。一个幽灵,一具死躯,将它们修补成原本的活人。解除约束,清除旧有程式,就像他过往所做的那样。不能留下后患,不能出差错。唯独此刻,一丝一毫的偏移都是不得容许的。

两个陷阱协议,绕开后再做攻陷。一个刻意留下的漏洞,可以多加利用。剩余的时间过去了,他在还剩半分钟时完成了复写工序,猛地缓了口气,叩下最后的确认按键并要求进行通话。寂静散去了,一壁之隔的动静从传声器中响起。彼方还未传来确认大功告成的通告,他便暂时留在座位上,手指卷入掌心,尝试从冷静的封闭指示中分辨出一道微弱声息。

通告迟迟未至,警报忽然来临。进行了一半的封闭工序忽然中断,他面前的屏幕上则跳出了报错的警示。传声器中响起紧张质问,盖过了所有紊乱动静。鲁路修猛地坐直身躯,检查起错漏的关键所在。

“零件是关联的。”他简单说明,“你们拆除掉的那一小部分,那部分也是判定条件之一。”藏在暗处的判定条件,又一个陷阱。他责怪自己是昏了头,又无暇在此事上顾及太多,手指当即敲打回键位上。解决它,那方说。语气焦急,起码在此刻充斥着真心实意的担忧。不然那东西可能罢工,往前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无需任何人提醒他也知道其危险性。“正在进行。”他咬牙道,飞速填补起判定程式的缺漏部分。

他的耳畔再度开始嗡响,血液撞击在鼓膜上。与此同时,他终于确切听见那个声音,从微末处来,模糊地发出呢喃,颤抖而断断续续。“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警告声要更响亮些,将他冲击得头昏脑涨,连带着指尖都颤抖起来。

“——鲁、鲁路……”

“再多十秒钟,”他说,“五秒、三秒——”

“……修。鲁路修……”

警报解除了。他僵坐在原位,所有杂乱人声都化作虚假潮浪中的一迭。完成了,他告诉自己。足够了。没事了。再没有更多意外了。他神经质地绞紧手指,额前浸满冷汗,反复加深呼吸想消除胸腔间的窒闷感。隔间门滑开了,个头高挑的红发男人走进来,在他眼中映出一个模糊形廓。维因博格张嘴说了什么,他没能听清。他盯着屏幕看,再没有错误运算,再没有未解决的关隘。有人在轻拍他的肩膀,告诉他结束了,别再担心了。他茫然点头,潮水骤然退去,暴露出嘶哑痛苦的声息来。

“……我、的——我……在哪……我、感觉,不……”

他蓦一下站起身,急匆匆地撞回窗璃前方,终于得以看清那方空间内的情形。伤口缝合了,血迹还未揩拭干净,手术台上那人已经弹坐起半身来,在暖黄光芒下剧烈喘息。他在旁人尝试将他按回原位时猛力挣扎,完好的右臂用力抠向还未完全痊愈的心口伤痕。

“……到。”他说,声音拔向高处,伴着困惑的挥打,伴着渐渐陷入狂乱的神情,“在哪里?它在哪里?——我在哪里?!我到底还……”

某一刻他发出无望惨叫,如困兽般叫人畏惧、本身也惊惶不安。拿去了。原本的心跳,旧有的判定标准,有关生命的认知。拿去了。留下空腔,留下精密器械,代替这身躯完成残留下来的指令。那不是此刻才发生的,鲁路修缓慢地想。他隔着窗璃望去,看见自己死去的年间错失的光景,重新被剖开的陈旧疤痕。已经过去了,已经不可挽回了,如今的见闻也不过是往昔梦魇的投射。他的指掌覆在玻璃上,他将前额抵在冰冷壁障上。疼痛从他胸腔中浸润开来,遍及他周身每一寸血肉。

“朱雀!”他拔高声音喊叫,“冷静下来,朱雀!”

他自己颤抖得厉害,久久不能静心思索更加有效的应对方案。“镇静剂?”维因博格的声音在他身后询问。不能立即使用,那端答复说,可能会影响到血液循环的恢复。鲁路修勉强听清那些谈话,他自己则茫然重复着劝慰话语。都过去了,冷静下来。你很安全。你还活着。听着、朱雀,听我说话。

——我在这里。

他胸口紧揪着,再多悬吊一分就会令人窒息。但这起效了,那人奇迹般地收敛了些,不再用力挣动,被摁回平躺态势,粗重喘息里裹杂着低微哽咽。他的身躯仍不时抽搐一下,看似距离彻底平静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换个地方,暂时把他关起来。管制好他剩下的手脚。”鲁道夫说,“不然他会伤到自己的。”

鲁路修转过身去,对上高个儿男人十足严肃的神情。他轻轻一耸肩,低声说了句抱歉。“我理解。”鲁路修疲惫道,慢慢从玻璃上抽开手掌。他的理智回归了,意识清醒得过分,却久久无法迈动一步,仿佛一旦那样做了便会彻底虚脱栽倒下去。鲁道夫又说了些什么,他心不在焉地颔首应是,并随之一道走出隔间。床架轮轴滚动的声响沿着长廊滑远,暖洋洋的淡黄光芒也从他视野里消失了。他僵立在原地,人来人往都不曾动弹。末了一个更为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叹息,一并到来的还有一个结实拥抱。

“他活下来了?”魔女问他。她在他回神时轻巧地退转脚步,唯独握着他的手掌。他体察到她传递来的柔软情绪,叫他渐渐放松了,不再僵硬如风化石塑。走廊上仅剩他们两人,灯光余留在遥远尽头。

“他活下来了。”他回答她,继而苦笑,“第几次了,C.C.?你觉得这是他第几次经历类似的事情了?”

那该有多痛呢?他是体会过死亡的滋味的,骤然而来、骤然而终,也足够烙下长久隐痛和经年累月的梦魇。那么清醒着接近它、又明知道自己不得以此作为终结,还需一次又一次地往返到生者之间去,这过程该有多痛苦呢?他从她的指尖逃开,抱住自己的手肘,两臂在身前交叠,掩住曾被利刃贯穿的部位。他无法判明更多,而就这类经验更有发言权的不死者伸手搭触他的背脊,轻轻拍抚了一下。

“别去深究。”她低声说,“你看,我也不记得自己遭过多少回灾了。一旦次数叠加起来,寻常的灵魂总会被逼疯的。所以想要活得更久些的话,就别去铭记它们。”

 

他前去封闭房间看望了三次。头一次那人还未完全平定,然而膝腿腕臂都被绑缚在床沿,缺乏自由活动的空间但也不至于再出什么差错。第二次挣扎歇止了,他沉入了睡梦,在治疗设备的持续运作下暂时避开现世、沉入无病无痛的遥远地界里去。第三次鲁路修走至窗前时已是这一日的入夜时分,他发觉那人清醒着,安安分分平躺在原处,外露的一侧眼睑时而稍作翕动。没有人进行阻拦,所以他摁下墙钮叫门扇滑开。他走入其中时,听见自己的脚步发出空旷回声。

如同踏在更加宽广的空间里,错失的漫长年岁,在黑暗中侵蚀去了无数他以为会延续得更加长久的事物。鲁路修走至暖黄色的光芒边侧,俯瞰向眼下仰躺着的人。他肢体残缺的部分暴露在外,还未嵌回填补物事的空洞眼眶也仍被遮挡着。他蓄长的、乱糟糟的发束堆在颈旁,枕边一侧,面上的神情安静而木然。他的眼睑抖动了一下,又是一下,显然留意到了探视者的存在。然后他嚅动嘴唇,拼凑出生硬字节。

“一千七百二十次。”他说。

“什么?”

“一千七百二十次。”他重复道,声音低沉,从微末处泛起一点儿波澜,“我听见过你的声音。我记得它。”

他仍然直直望向上方,目光落在虚无间的某处,在暗沉夜色间,在封闭空间里,在四散飞扬的细小尘埃中。“什么时候?”鲁路修问道,谨慎地凑近了些,克制住自己不去过多打量那具残破身躯,叫目光只落在幸而基本完好的面目间。仅剩下来的那只眼睛,毫无亮色的、灰烬似的眼睛,他用手指点在边角上,那人眼睑翕动了一下,并没有再次暴起做出什么危险举动。

“那些……清洗。”他低声说,“优化。任务。危境。和一些梦。”他声音中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唯独一丝不明就以的感怀叫那阐述听起来更似活人,也更觉悲哀。“我以为我会死的时候。”他那么说着,鲁路修碰在他眼角的指尖蓦然一颤。被触碰之处还温暖干燥着,施举者自己的眼眶却湿润了。

一千七百二十次。数着自己被逼入绝境的经历,断断续续、间隔不一,或密集压缩入一日,或仅有一回被埋葬于一季秋日里,唯有那绝境本身是相同的。剥夺了更多理应惦念的,遗失了更多理应铭记的,留下那么一个刻度丈量他仅剩的执着意志。

“我听见你的声音,”他说,“你叫我活下去。”


TBC


插入广告:春日本现货通贩中,HP二周目收录,详细信息戳我

终于写到这段啦!最开始想写的就是这段。摸完了我可以坑了吗。结果真正写到的时候雀哥已经从只砍了胳膊的初设定变成了眼睛都只剩一边了,真实难以预料自己的展开方向。

下章预告大概是我和我的失忆男友。变成了我完全不会写的题材呢。老实说Hurt/Comfort类题材里我一直不会写后者的部分,非常抱歉。

评论 ( 5 )
热度 ( 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