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h of Dawn(04)

CG原作近未来时间点设置,非架空宇宙,《Oath of Ashes》的续篇。

部分科技树与智械危机大背景参照暴雪旗下FPS游戏《守望先锋》的设定,但具体细节和世界局势都有所不同,非严格意义上的OWparo,也不是Xover,不会有任何OW人物出场。

警告:涉及半机械化人体改造,不对文中涉及的任何生理与精神病灶的科学严谨性做担保,且必然包括大篇幅的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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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你想从哪开始?”他问她。

“从头开始。”她回答道。

地下一层,独立工作区,连片的机房,他们占据了主控制室的一台。房间被封闭起来,明面上的摄像头有十六个。没有监听装置,领他们来这儿的维因博格先生如是保证。就这点而言,划归他们使用的封闭式生活区也一样。他们大可以在各处交谈,一些情报局的消息,一些无关情报局的消息,他们的来历与去路,以及更加遥远的过往经历。她经历了一次短暂昏睡,从医务室出来时腰腹间的贯穿伤已无大碍,只要她不再贸贸然冲出去参与打斗,单纯自由行走没有任何问题。她根据指引找到这里时已近傍晚,机台边唯有一人,忙碌于侦查与破解,利用运算出的结果进行反编程。这不是她专精的领域,但也看得出他的作为所为何事。这就是他得以平安留在伯利恒的理由,要意识到这点并不困难。

黑发男人向她问安,为她的伤势好转而心情颇好,甚至在外翘起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夏莉审视着他的动作,他不住敲敲打打的修长手指,然后是他的样貌。时间不早了,他也不打算在这里消耗掉几个整天。晚饭过后他会再来推进一次进度,然后将主要工作交给数据流之间的博弈,自个儿还能好好休息一夜,随后只在取得关键性进展时再来进行运算即可。他是这么说的,轻描淡写绕过自己现前的处境与今后的计划。夏莉审视着他,新坎特伯雷的匿居者,拥有对新卡美洛的古怪寄情,一张与陈旧残影过分相似的脸孔,一个她颇为熟悉的名字。

她提出想向他确认一些事情,而他点头同意。

“我的确出生于本世纪初。”他告诉她,“潘德拉贡是我的故居所在地,兰佩路基是我母亲的旧姓。就当前的年代而言,我出生得太早了一点儿,中间的年代全靠死亡留存。是的,女士,我是你所知道的那个鲁路修,我也的确死过一回。”

他从座椅前回过身,轻轻比划向自己胸肋之间。倘若他所言属实,那里应当留下过一道足够醒目的伤痕。这像是一个假说,所有疯狂臆想中最疯狂的一个,出现在讽刺剧与科幻片里。但他没在说谎,女探员观测得出结论。他呼吸平定,瞳孔自然,声音里没有一丝不正常的起伏痕迹。

“什么人才会死而复生呢?”她问他,伴着恍惚的困惑。

“古往今来以宗教为名的团体都钟爱这类学说。”他回答她,指向性明确地哼笑了一声。

他将半身侧回,输入程式干掉了一个被污染的指令。夏莉一并望向那方屏幕,那是以都城为起点扩散开的战役,时至如今拉锯形式早已转移到更加遥远的距离上。“我不明白。”她说,“情报局内部的确有相关档案,关于你,关于教团,都是这样。我的权限级别不够,我从没看到过那些资料。”

“我想那是因为你还年轻,并不奇怪。”鲁路修说。他闭上嘴,专心进行了一会儿攻坚战,之后忽然松了口气,抓起桌台上的玻璃杯喝了些水。“唔,我猜从别的途径得知敏感信息也不算违规。”他含糊道,左手抬起摆了摆,“那么女士,我姑且这么问你,你真以为‘教团’顶着这么一个代称名号,所干的行当和普通的军火商或投机分子没什么差异吗?”

“我以为那是在指他们的向心力。”

“有趣的猜想。不过他们并不是靠这方面起家的。”他又笑了,语调却反而更冷了些,“外围人员,外勤,现界行走者,无论他们内部怎么称呼。奥尼卡只是一个引子,从来就与他们的核心无关。精神联络,人体试验,踏往更高层力量乃至生命形式的路径。人工智能或许是一次尝试。无论如何,他们掌握的手段和秘辛都远远多于近四十年来展现给大众所知的部分。”

他实际陈述出来的内容不多,简略交代了他苏醒的时机、却略过了他逃出来的方式。不是每个亡魂都会对携他回到人世的一方感恩戴德,何况他们原本的利益也不相一致。他的理由很充分,一位昔日里以暴虐和独裁而闻名的年轻皇帝,死去时还处在寻常人容易心高气傲的年纪里,这样的人多半不会心甘情愿地去担当一个毫无权益的实验品。他出逃在外,隐姓埋名,自称即使现前的秩序再与他无关,他也不乐意看到这个国家再度被动摇根基。他讲述得相当零散,有效讯息分散在时常被手头工作打断的多处话语里。这部分陈述完毕后他歇了口气,看了眼屏幕角落显示的时间,自顾自地嘀咕了几句话,不知是在抱怨进度还是自我称赞。

夏莉等候了片刻,意识到他似乎没有再做衍生的打算。“那个男人呢?”她叹了口气,想起陪同她一道来到这座城市的另一人。鲁路修歪过头颈,缓慢地眨了眨眼。

“救你回来的那个?”他说,“地下三层的生活区,我们都被安排在那里。考虑到他的身份问题,最好还是减少在外晃悠的次数。我做了些交涉,他没被镣铐锁起来,至少现在还没有。另外,鉴于严格来说你不属于圆桌体系下,你多半也会被安排住在那一带,还能帮忙监视我们的生活起居。”

“他,”夏莉寻思着,不知该如何传达自己的疑惑,“我是说,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鲁路修说,“事实上,我很清楚他是谁。”

他的声音收紧了,变得压抑而低沉。他的手指从机台前收回,开始规律地敲打座椅扶手。他看上去焦虑不安,他在尝试将这些混乱心绪压抑下去,但她还是能捕捉到一丝端倪。她记起他们首次谈及那个杀手可能是人类时他的苍白面色,那个假设,那个已知从三十年前就开始活跃的幽灵,也许更早、也许足足是他们所知的两倍。押中头彩了,他这么说,像是一早猜测到了面具底下的真实面貌为何。他所认识的,她想,他所熟识的,那位皇帝所熟识乃至关系密切的亚裔面孔——她睁大眼睛,终于把握回了那趟行车旅途中被自己丢失的臆测念头。

“所以他真的是……”

“零之骑士,枢木朱雀。”鲁路修缓慢地说,“是的。”

夏莉瞪着他,喉咙里冒出一串细小的气音。除去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场历史荒诞剧里,她没法传达出更多自己的切身感受。片刻之后她缓过气,而黑发男人重新开始他敲敲打打摆弄键位的活儿。“我、以为、他、死了。”夏莉说,“和你不同,尸骨无存,达摩克利斯的战役,官方甚至不能出具尸检结果——记得吗?”

“显然他没有。”当年负责主持葬礼的暴君轻飘飘地说。他喝空了水杯,推开桌台站起身来,踩着舞步似的蜿蜒轨迹一路晃去了饮水机跟前。夏莉张开嘴又闭上,告诫自己冷静些。情报局知晓的不少东西放出消息去都能颠覆普世认识,她没必要到现在才来质疑自己的工作性质。

“所以,他现在的样子,”她斟酌着,回忆着那人被部分机械所取代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提问,“是那起战役的后果吗?”

“恐怕不是。”鲁路修说。他兜转回原本的座位时,她捕捉到他面上的一重阴霾。“起码在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的手脚都还很完整。”

“你是说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

“他的死讯一开始就是伪造的,还是……?”

男人笑了,轻轻地晃着脑袋。“夏莉、夏莉、夏莉。”他念着她的名字,语调温柔得令人生疑。他直立着转向她,个头高挑,眼目深邃,神情肃穆起来带了些不容置喙的成分。“我不会说什么‘相信我’之类的蠢话,但我希望你能给我点时间来做整理。”他低声道,“有些事情即便过了六十年也不能轻易公诸于世。”

他那么注视过来时她忽然泄了气。有关于当世人熟知的历史定论,有关于确实属于这个年代的人不曾质疑的那些往事。它们从来都不是定论。如果她再年轻些、更年轻些,处在那个先前她声称自己所在的年纪里,或许她会倍感激动新奇,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愿苦笑一番。“比如说什么?”她撇撇嘴,继而随口调侃,“他不仅是你的骑士,还是你的性伴侣吗?”

鲁路修眨了眨眼,脚下一滑,让自己好端端地跌回到座椅上。“啊,真相的一部分。”他慢慢说,眼神怪异,“不过老实说,我不太觉得这件事不能公诸于世。”

这一下把夏莉呛住了,她和发话的当事人互相瞪眼了好一阵,直到他轻松地一耸肩才打破这僵硬局面。“……多谢。后世传闻里已经对你们二位明面上的关系进行过相当多的发散了,我没想到能听本尊出面亲口证实。”女探员干巴巴地说,觉得喉咙里一阵痒,乍起一阵想去外头大喊大叫的冲动,“真是个大惊喜啊。”

前皇帝摆了摆手,没有就她所谓的传闻进行更多追问,反而蹙眉似沉思起来。不多时他便被手头的工作拉回了注意力,她则站在他身后继续观望。他投入心力时如同在行军布阵,将运算资源投入到应至之地,远程抛出虚构的诱饵,尝试剖析敌性程式的具体运作过程,再写下相应的破解因式。她在那安静观测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不知该感慨敢于在那种年纪坐上皇位的人着实魄力颇强,还是该惋惜此刻他并没有多少真正可指挥的兵卒了。

也许是有的,也许有一个。战斗性能难以捉摸,脾气也摸不太准,当前所处的状态还需要详尽探查,甚至不知是否能久留于此。零之骑士,她想。数不胜数的背叛骂名,一道死亡记录,一座空坟。那人谈论过去时日的口吻平静淡漠,不知是他尚还无法跨越人为设置的壁障,还是已被漫长岁月湮没了个中情感。

“你害怕他会恨你吗?”她咕哝出声。鲁路修抽出空来回眼一瞥,眼睑轻快地翕动了一下。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为他险些死了,也许为他没能真正死去。”夏莉说,“也许一切。”

“也许比你所知道的一切更多。”鲁路修说。他的声音轻而缓,步奏敛入犹疑,语调却往肯定处沉坠去。“不,我不害怕这点。我害怕的是他忘记自己应该这么做了。”

 

早七点半,走廊上空无一人,然后一道门平缓滑开,从中走出的人思索起自己是醒得最早的还是最迟的。她一贯能安稳入睡,此行也着实没有太多需要她操心的事。按理来说,同一条走廊能引往的其它房间中的住客都比她作息严苛百倍,然而其中一位可能在工作区忙至深夜,另两位则刚结束一段并不顺遂的旅途。一个负了伤,一个残缺起来并不是负伤那么简单的问题。C.C.打着哈欠,走进餐饮区寻觅到餐柜,一边思索着那三位如果一齐碰上头会陷入怎般的尴尬局面一边给自己取用了金枪鱼三明治。当然了,需要头疼如何从中解释的是鲁路修,永远是鲁路修。她替她的契约对象默哀了片刻,将餐盘丢进回收处,继而大跨步迈去了最可能找到其中一两个人的地方,随后幸灾乐祸地发觉她的思考方向成为了现实,并疑惑于状况与她所想的多少有些偏差。

休息室里的空气凝滞不动,即使她已经走进了这方空间、用力咳嗽了两声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房间里的那三人依然保持着原先那微妙的僵持状态。事实上只是其中两个人在对峙,坐在单人沙发里的菲内特探员手捧茶杯,除去杯子目测已经空了和面上表情过于无奈之外看不出什么异样。C.C.眨眨眼睛,放弃了从她身上寻找突破口,径直将头转向手持不知道哪来的剪刀像持枪一般站姿笔挺面色凝重的那一位。

“好了,这里又怎么了?”她将下颌冲他一扬,“你,解释。”

“我在试图合理说服他把头发给剪短些。”鲁路修冷静地开腔道,双眼眯起显示他此刻心情不太好。C.C.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拿剪刀指着的那家伙,恍然觉得这场景令人产生了些古怪的即视感。

“能让你合理说服的人可不会表现得像一条拒绝被修毛的罗威纳。”

“别碰、我的、头发。”前一天才同他们会合的男人咬牙切齿地说。他的棕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管束程度随意得惊人,无数个打卷的枝岔都在坚持不懈地胡乱支棱,离任何接近打理得当的形容词都相差甚远。鲁路修显然对此相当看不过眼,他身躯往前倾去,声音至少比刚才高了三度:

“对不起?我不认为拖着那么一头你并不会自己打理还会弄得一团糟的东西在灵活行动层面有什么帮助。”

“我觉得他的意思是‘别拿着我不能掌控的利器靠近我,否则我很可能克制不住自己反手把它插进你的脖子’。”C.C.举起手说。她轻轻摇头,将目光从依然维持在断裂状态的机械臂和那人隐约绷紧蓄力的肩背上收回,真切意识到试图表现得更加冷静的那位实则一点儿都不冷静。“话说回来,以往不该由你来负责诠释他的行动意义吗?”

“我在努力。”鲁路修说。这会儿他的声音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了。他重新站直了,放下了手,收回了进攻态势。“如果我让你感到紧张了,非常抱歉。”

他把剪刀推回到桌台上,举起恢复空荡荡的双手。先前扎在他身上那股尖锐劲儿迅速消失了,松懈成更加懒散无害的做派。另一人仍然单手按在长沙发的靠背上,隔着小半个休息室的空间与他对望。半晌后那人才松垮下肩膀,脚下也后退了半步。

“我不确定给我注射的那些东西里包不包括能够有效延缓衰老的成分,”他低声说,“而考虑到我每接受一次冷冻都会忘掉不少事情,我需要找点能让自己估算我总共在外活动了多久的标志。”

他生硬解释时没在看着任何人。情报局探员微微叹了气,更加努力地把自己塞进靠背里。C.C.则审视着他的脸孔,他看上去着实比她记忆中年长,然而她也难以判定具体跨度。“你为什么想要计算这个?”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茫然神色从眼目间一闪而逝,随后稍稍哼出声鼻音,“大概因为没人会特别操心人体部分的损耗期,所以我得自己来?”

他说话的基本腔调依然平板,缺乏波澜,只能在细微停顿与音尾上扬处捕捉到一点儿真实的感性。他谈论的事情本身足够叫人不适,那么他这般冷淡态度便几近残酷了。C.C.注视着他的形貌,他残损的肢体,他那双看不出异样的眼睛。她听见微弱的叹息声,从房间另一端传来,来自先前同他对峙的那一位。

“我们不会把你冷冻回去的。”鲁路修说,咬字极重,额发剪下眼角阴霾,“你再也不会回到那地步去了。”

真有趣,C.C.意识到。那很像是一个承诺了,而打从她重新找到他起,需要互相交易的情况且不论,他很少轻易对人单向许诺下任何事情。但如果对象是枢木朱雀。

正因为对象是枢木朱雀。

那男人退在空地上来回踱步,好像对难能可贵的安稳感到心神不宁。他没有应声,鲁路修也没再说更多话。菲内特探员自顾自地翻了个白眼,脸上写着“我受够了这种久别重逢自己尴尬外人也尴尬的戏码拜托放我一条生路”。C.C.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决定切入自己来此的正题。

“有人去马洛区抄家了,亲爱的。”她开口道,上前几步去挽住了鲁路修的胳膊。后者扬起一侧眉毛,她则耸起肩膀。“神盾把我们原先住的地方上下仔细地翻检了一遍,倒腾过来不少东西。”她回忆着晨间拨入自己房间里的通话留言录音内容,“我建议你去看看是否还打算保留下什么。”

“我觉得你只是需要找人帮忙搬运你的一柜子衣服。拜托,我又不适合当苦力。”鲁路修大声抱怨道。C.C.告诉他此行只消告诉基地内的搬运工需要留下哪些、并不需要他们自己动手,然后嘲笑了他一番。“这可不是个好讯号啊。”他随之嘀咕道,“我是说,原本的家底被清空了、回不回去都一样,那么在完成任务后,我们能够正常脱出的理由又少了一个。”

是谁先行删空主机数据的来着?C.C.摇了摇头。“你分明早就预料到这点了,机灵鬼。”她倚过去捏他的脸,发觉他的目光有些躲闪。哼嗯,她抿起嘴唇,瞥了眼房间另一端好奇张望过来的某个人,继而按住鲁路修的胳膊,响亮地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他们一并逃出房门口时还能听见菲内特探员的咳嗽声,C.C.则笑了整路,同时艰难地从发笑的间隙里说服鲁路修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契约者板着脸,步子飞快,直到电梯上到一层才冷冰冰地告诉她这单纯是因为举动不合时宜而非令人担忧尺度问题,充其量是叫人尴尬于应当如何向一位记忆缺失人士澄清两人间的关系。他竟然一板一眼地吐露了真实想法,这让C.C.倍感惊讶。“不然呢?”鲁路修回击她,“我不是只有十七岁了。”

一楼场地终于叫他们见着了太阳。地下空间的模拟窗景效果不错,但总归是比不上真实的。他们站在开盖的集装箱前头进行审视,鲁路修摇头拒绝了大半他原先倒货来的小玩意,并在负责监视检阅过程的工作人员饶有兴趣地讨要研究机会时宽宏大量地挥手放出了所有权。所以他说得不错,最终保留下来的东西有大半是她衣柜里的物件,他扣押下的只有一本研究笔记权作留念。他们点完清单,鲁路修就每一样物件后头分列的“危险性”项撇了撇嘴,然后他们预备返程,就在此时一声叫唤引去了他们的注意力。

“……这猫哪来的?”鲁路修说。他低下头,那只灰猫轻快地绕着他的脚脖子打转,颈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脚。那只猫看着有些眼熟,C.C.就地蹲下,招手引它过来待人确认。她认出了它的黑眼眶,顺势挠了挠它的耳朵根。

“你没见过吗?”她抬起头,对上鲁路修茫然的眼神,“喔,对了,先前你不怎么出门来着。过去有阵子这小家伙一直在特纳家的屋子附近转悠,有时候我会丢点吃的给她。但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有那么一两个月吧,也不知去了哪。”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一只徘徊在新坎特伯雷而且不归我们养的流浪猫会出现在这里?”

“可能是别处留不住了,回到旧地方来,结果在装箱的时候乱窜不小心爬进去了。”C.C.评价道,“真是命大。”

工作人员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把猫撵走,C.C.摇了头,声称多个伴儿也不是坏事。鲁路修就此唉声叹气,说反正最终担下麻烦的还是自己,她倒是乐得悠闲。他抱着硬皮笔记走回电梯间,灰猫一路跟在他们脚脖子后头,在他们交谈间隙发出几声叫唤,声音从地上区域一路拉至地下的休息间。昨日才结束旅程的一男一女还在这方空间里,男人盯着模拟窗景里的明亮天空发愣,仅存的一只手按在玻璃上,也不知在思虑何事。

这回不需要C.C.先开腔,她眼看着懒洋洋跟在足边的灰猫嗖一下窜了出去,手爪恶狠狠地挠在那人小腿上,继而是相当凶厉的一声嘶叫。她余光瞥见鲁路修张开了嘴,面上有些抽搐。然而这不是嘲笑枢木朱雀的猫缘的合适时机,大概也许不是。

“好久不见,莫德雷德。”男人轻轻松松地说。他半蹲下去,准确拎起了灰猫的后颈,眉头都没多皱一下。这让C.C.看了眼他的小腿,又看向鲁路修,想问他是否发觉了异常之处。然而鲁路修正在犯嘀咕,没来得及跟她对上视线。

“之前的亚瑟也就算了。”他小声念叨道,又提高了声音,“你管这只猫叫莫德雷德?可这是个小姑娘。”

“列位装甲骑莫德雷德的最后一任驾驶员也是个小姑娘。”那人声调四平八稳地回了话,把猫抄进臂弯里,任她用尾巴抽打他的上臂,“有什么问题吗?”

这句话让C.C.也讶异地看望过去,迎面望进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你竟然记得。”鲁路修的声音说。抱着灰猫的男人缓慢地眨了眨眼,面上短暂浮现怔忪神色,又低下头去,翻过手掌挠了挠猫下巴。

“事实上,考虑到这属于历史里被公开的部分,”他低声说,“我不确定是‘知道’还是‘记得’。”

 

在工作区逗留的第二日相对平静。接下活儿的人成功阻截了外界远程侵入新卡美洛网关的通道,最硬的战役扛过了,余下的则是内部清理工作。及至这一步,真正需要他操心的工作已经不多了,或许还能抽出空暇来尝试一下反向追踪。继续藉由忙碌来持续麻痹神经也没什么好处,反正需要他忧心的事情并不会自行解决。他们往后的出路,是否要帮忙打赢更广袤地域上的战役,以及作为引爆祸乱元凶的那一人应当何去何从。

即使枢木朱雀不需背负那个罪名,光是重新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一事,放在平时也足够占去他大半心神了。他们几番搭话都没能落到实质性的内容上,初步试探的唯一结果是令他确信那人先前当真丢失了大半记忆,余下那部分能提点起的也多是一些事实性的常识内容。先前如此,在那家伙倒头昏睡过小半天之后就不好说了。“你对他做了什么吗?”那天晚些时他找到C.C.,试图确认先前他不在时是否发生了一些变化。金瞳的魔女向他无辜挤眼,随后轻叹着拍了拍他的手臂。

“力所能及的一部分。”她说。一个引子,在意识海上寻觅到未完全沉寂的部分,打开一个缺口,让残碎拼图逐渐浸透那个人的梦境。将它们拼凑回去需要很久,倘若无人引导或许永远不得成行。所幸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再各自离散了,于是她有充分余裕来循序渐进,缓慢梳理他的头脑,运气足够好的话,也许能还原出旧时模样。她噘嘴抱怨说如果当初他应下了那个契约,即使不能改变全局,当下的事情会变得容易很多。毕竟对于并未建立过切实联结的个体,她也只能这般谨慎作为。

她是在真心援助,鲁路修觉察到。也许为了一点儿虚幻的旧日情谊,也许不过是好奇想看看事态会进展到何种地步,她在任何人开口要求前就自作主张地采取了行动。“我不确定这样做是对的。”鲁路修说。他以为这般行事与唤醒死者无异,而自己恰恰是往日的受害者。将旧时魂灵拖至错位的年代里,叫人直面自己无法逃避的过错,并再寻不回昔日生活的残碎影子。倘若枢木朱雀不是连人类形躯都不得完整留存,倘若他不是被太多亟待解决的疑团所包覆着,或许叫过往浮影都永久沉寂下去才是上策。倘若如此。

“反正情况也不会更糟了。”而C.C.说。

的确不会更糟了。那幽灵知道一个名字,唯独那么一个名字,通过事实推论将自己嵌套进去,通过一些细碎残屑将自己同所嵌套的角色相关联。他知道那个名字代表的含义,事实的头衔与来历,只是刚开始重新意识到它们都归属于自己。他对更多抛去的疑问摇头作答,沉默拘谨地蜷缩在活动空间一角,然后冷淡解释在这方地盘上表露出太多敌对情绪是不明智的。他没有提出更多要求,也没有试图检修身躯上更多损坏的部分。保持这副残损状态对他来说没有好处,但就他的立场而言,主动向圆桌中人提出帮忙修复自身未免显得太猖狂了些。

直至有人敲开机房大门,鲁路修都一直在独自进行这些无谓的思索。然后高个儿的红发男人走进来,衣冠齐整,一套笔挺的白色制服,伴着轻松笑意询问事态进展。他满意地点过头后,鲁路修又抽空检查了一下新卡美洛当前的警备状况。戒严等级稍有下调,混乱得以抑制,皇宫外侧还没有放下保护屏障,内侧也没有传出什么噩耗。与此同时他得知伯利恒内部的骚动也基本得以平定了,但周边区域还有些危险。战备力量等待进一步调配,超合众国已经启动紧急议程。这些信息无一不足重要,但鲁道夫谈论它们的口吻始终不痛不痒,好像在掂量着某些更加重要的事情。

当然了,这是即便与前任皇帝交代也不会令其介入的部分,所以充其量是传递一番,而不需得到任何回应。真正的议题被摆在后头,在鲁道夫挠了挠后脑勺之后,伴着古怪语调抛出空中。“所以那真的是他。”他嘀咕道,“传奇驾驶员,白色死神,枢木朱雀。哇哦。”鲁路修从座椅上站起来,背身后靠,抄手直视着他。

“怎么?你关注这个?”

“不,我只是刚刚开始觉得,圆桌真的挺倒霉的。”鲁道夫叹了口气,拎出两只手指揉捏起鼻梁骨来,“他是不是特别爱和圆桌过不去,以单枪匹马搞团灭为个人职业素养什么的?”

“你的人手并没有死绝。”鲁路修指出了客观事实。新卡美洛内的主基地下场很惨,但幸存者还能保留下一半。他跟着叹了口气,咽下了更多用作挖苦或歉疚的话语。没有哪一句是合时宜的。

“是没有。”这一个维因博格愁眉苦脸道,“只不过我突然对我爸同病相怜。”

白塔的头儿多唉声叹气了一会儿,鲁路修则安静地注视着他。某一刻他神情一肃,一秒内便将那股轻浮劲儿卸了个干净。正题来了,恐怕不是什么好承接的话题。他们终究是绕不过这一关的,继续拖延只会助战潜在的危机。

“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明。”鲁道夫说。他伸出手指,有板有眼地开始扳动。“我可以是个间谍,商人,驾驶员,管事的头目,执法局的负责人。不管怎样,我都不是个慈善家。”他说,“起初我援助你们是顺势而为,然后我庇护你们是从你这里寻求一个解决方案。你们提供价值,我接受它,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更多资源。但目前既有的利益交换基础并不能让我承认那个杀手。”

“他,”鲁路修抿起嘴唇,半晌才慢慢放松,“是啊、我很清楚他背着多少命案。”

“很多,大人。很多。还都是我曾经共事过的面孔。”红发男人说。他蜷握起手掌,将一侧指节抵在另一侧掌心里。“你看,我不是圣人,也不见得有多么高尚伟大。”他轻声说,“我的父辈处在和你们敌对的立场上,直到你们都从公众视野中死去,也从未在明面上缓和对你们的态度。他们没有强迫我沿袭仇恨,事实上我也不觉得他们真的憎恨过你们,但——你看……”

“无妨。”鲁路修说,“维持不讨喜的模样才是我们的本意。”

他们在机器高速运转的轻微嗡鸣声里互相凝视,尖锐冲突隐匿在暗处,在其中一人身后的屏幕中,那些难以确切计量的数字,伤者与死难之人。那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冲突,关于另一人,关于时至如今鲁路修格外不可能任其被处刑的一人。他沉吟许久,渐渐挪移重心站直身躯,然后扬起了下颌。

“我知道你的考量。”他说,“我多少协助过不列颠尼亚,现在的不列颠尼亚。我在网络上活跃时从来没处在跟新卡美洛对立的阵营里。我。看上去肢体健全,头脑清楚,可以为自己的一切言行负责。即使我曾经留下过多大的恶名,那也不是你切身体会过的事。人们不会从自己未曾参与过的战争当中萌生仇恨。”他将嗤笑逼回喉中,只发出一缕微弱气音。他侧头重瞥向身后屏幕,叫变幻不定的数据行模糊在视野边缘。“所以你可以允许我留在这里,允许我给你们搭把手,在你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对我优待些。但所有这些理由,对我保持基本善意的理由,对他而言都不成立,我知道的。”

鲁道夫再度叹气,在他转回视线时向他摊开双手。“我不想谈论仇恨,先生。”

“那么我们继续谈论利益。”鲁路修说,声音放得淡然平定,“我不替他争辩,他自己多半也不会做这类事。他。知晓一部分教团情报,补给点,联络人,在外活动的眼线,更多事情。身上存在大量教团的技术造物,对于详细解析很有帮助。如果存在旧的任务档案,或许能帮你们对过去不少遗留下的疑难问题进行定案,虽然结果往往不会让人感到愉快。留下他的意义远比杀了他要大。”

“这不能弥补所有过失。”

“过失从来就不能弥补,维因博格。”他说,“毁去的东西就是永远毁去了,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向前看看新事物。”

他的掌心和后背都有些冒汗。他并非对这番说辞毫无把握,只是及至他亲口确认了一回,才切实意识到他们面临的形势有多么严峻。这一个维因博格沉默了片刻,塌下肩膀,妥协了。“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他还是藏不下来的。”他补充道。既定的另一条事实。鲁路修稍稍垂下眼睑,说服自己别在这上面提早消耗过多担忧。

“那时再说吧。”他低声说,“我也不能擅自替他决定一切。”

鲁道夫在他近前来回踱了三趟步,随后哼出声鼻音。“先确保他可以自行决定吧。我们可以在这里安置一个问题分子,但不能安置一个教团设置的定时炸弹。”鲁道夫说,斩钉截铁,不留宽容余地,“我们需要对他进行彻查。没有第二个选择。”

“我知道。”鲁路修说,暗自松了口气。那人着实需要一次全面检查,由圆桌一方提出要求总比己方提及要好一些。那方的头目露出和缓笑容与几粒洁白牙齿,钴蓝眼睛里则浮起了审视意味。

“等你在这里的工作告一段落吧。”他说,“那时你需要在场。他身上非人的部分里必然有预先种下的控制程式,也许该由你来进行破解。另外,如果这过程中他发了狂——”他顿了一顿,轻咳了一声。“——我觉得换作别人在旁也不太可能让他安稳下来。”鲁路修点了点头,缓缓吐气,为此刻所预设的情境而倍感忧虑,甚至无暇去怪罪对方这语句中包含了多少蓄意调侃的成分。

“……我知道。”他说。

这一日他仍然在工作区留至深夜,中途离开一趟用过晚餐,随后又将睡前的全部时间消耗在独自思虑里。他回到地下三层时,模拟窗景中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去了,玻璃所呈的天空中隐约点缀着星芒。除此之外,休息室里仅有的光源便是天花板边侧的昏暗灯盏。他以为所有安排在这一片域居住的人都该是睡下了,直到他走过沙发边侧,并捕捉到地板上一块不规则凸出的阴影。

影子从长沙发背后滑出身形,缓慢站直,展开作完整人形。另一道小而轻盈的影子跃下他的膝头,从旁发出两声猫叫。“很晚了。”影子说。当前的灯光过暗,径直注视谈话方的面孔成为一件令人心安理得的事情。鲁路修尝试将自己黏着的目光挪开而无果,只得暗暗自谴,又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

“还有一天。”他说,“之后我就能抽出空了。”

“那很好。”影子说,声音枯涩,“我不知道我还能抽出多久空闲时间。”

“你要去哪儿?”鲁路修皱起眉,心跳蓦一下漏跳了一拍。恐惧在他胸腔中上浮了一瞬,森冷地结了冰,反复告诫自己别太惊慌也无济于事。影子倚靠在沙发后背上,眼目晦暗,隐约将十指交叠了一块儿。

“去一个用不着把别人卷进来的地方。”他说,“虽然我猜我很快就会厌倦缠斗逃亡的日子,被先前给我指派任务的那些人逮回原本的地方。但我这回清醒的时间太长了,不怎么想太快睡回去。”

他的声音轻而和缓,伴着微弱的苦涩希冀。鲁路修离他更近,不过两步之遥,抬手时都能搭上肩头。没人那么做,不在此刻、不在此地。“你想离开那地方吗?”鲁路修说,轻声发问,自觉每一个音尾都在轻微颤抖,“不再有更多任务周期和冷冻舱。不需要再将全部重心都放在听命行动上。你想彻底离开那里吗?”给一个肯定答案,他祈求道。说“是的”,让事情对所有人而言都变得容易些。他们目光相接,灰绿眼睛的那一人眼神忽闪,缓缓放松下颌,额发搭落眉宇令阴影模糊了眼角轮廓。

“你希望我这样做吗?”他这么问,音节悬浮,小心翼翼,每个字都柔软地含在唇间。他尚未完全放下警惕,鲁路修听得出来。他选取了反问,而非完全的肯定句式。他在尝试,他在寻找,他想确认一些事情。是这样了。晚归者暗自喟叹,继而进一步反问追击:

“你能信任我吗?”

他们应当如何谈论信任呢?从危难境地中全凭本能的际会起,或在更早之前,彼此引起另一人注意的某个节点上。依靠直觉进行判定,又被无数复杂因素打乱格局。他尝试伸出手去,在对方颈侧稍作比划。他手上未持利器,不含刀刃,无论是用作修剪的还是伤人的。这回对方没有避让开来,这回那人肩头一颤,身躯如失去重心般忽然下坠。他半跪在地,低沉喘息,在鲁路修躬身查看时垂落了头颅。他低头时亮出后颈,被束发稍稍遮掩,但扎束处截余的空隙足够袒露出原本的皮肤。

他不再言语,姿态如等候利剑指点他的头肩。不再有利剑了。鲁路修试探性地伸手,缓慢触到他的颈项,手指向后侧捋滑,兜住凸起的一小块骨节。不再有利剑了,唯有温柔触抚与切实体温。丢弃姓名的幽灵跪立在地,喉间发出的一小声低音近似呜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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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木朱雀,一骑当千,专业坑圆桌六十年,红毛:我今天就要替我爹说一句妈卖批。

恢复好莱坞风格的另一个问题是我在欧美搞对象反而进度特别慢,这眼看着主线跑一半了他俩才刚摸个颈子……

下章预告:

“一千七百二十次。我听见过你的声音。我记得它。”

我当初摸这段当脑洞发的时候也愣是没想到能真的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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