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h of Dawn(03)

CG原作近未来时间点设置,非架空宇宙,《Oath of Ashes》的续篇。

部分科技树与智械危机大背景参照暴雪旗下FPS游戏《守望先锋》的设定,但具体细节和世界局势都有所不同,非严格意义上的OWparo,也不是Xover,不会有任何OW人物出场。

警告:涉及半机械化人体改造,不对文中涉及的任何生理与精神病灶的科学严谨性做担保,且必然包括大篇幅的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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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2

03

 

通往伯利恒的道路上什么都有。荒漠带,抛锚的车辆和盘旋的黑鸦,一个小型山谷,无名的村落和补给点,里头聚满了所有会让人挂上通缉令的生意。在这一类中间地带,投机犯和赏金猎人的数量几乎对半开。当然了,考虑到他们是从东边过来的,在朝向都城的那侧环状带上,混乱程度还要稍微轻一些。

“也就是个说法罢了。”鲁道夫说,“毕竟这儿离新卡美洛还挺远的。”

感谢昔日的列位装甲骑的机动性,他们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目的地,在前白塔领班人的担保下通过了身份验证。C.C.从衣袋里掏出泡泡糖,递到鲁路修面前又被推了回去。他皱着眉头,侧耳聆听了一阵距离他们不远的交谈声。维因博格先生把声音压得很低,他不确定这位到底是在给他们记案底还是帮他们作弊。

C.C.吹破了一个泡泡,口齿不清地要他放宽心,反正就算伯利恒的执法局分部试图把他们关起来一道枪毙,现在才开始担心也有些晚了。鲁路修哼了一声,眼看着她被热气腾腾的披萨外卖收买了过去。他并不很饿,晚餐吃得比C.C.还要少一半。安排给他们的住房设施齐全,门禁森严,虽然名义上他们能自由出入,但更换口令和封锁形式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实属正常。在白塔发生了那种意外之后,圆桌的任何一处据点里都该对来历不明的人士严加防备了,即使有张熟面孔给他们做担保也是一样。

截至他们洗刷风尘后预备入睡时,依然没有任何渠道能捕捉到菲内特探员的新消息。在时下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当口,能够分配给情报局一位外勤探员的资源实属有限,所以恐怕他们之间的失联还将持续一阵——起码此刻鲁路修是这么认为的。时间不等人,他原本打算彻夜工作一番,但他们的随身物件都要接受检查,而分配给他相应资源的使用权也需要走个形式上的流程。一个夜晚,叫他能够稍事休息,就好像这真能起到多大帮助。

他花了半宿去赶走脑子里的图景,他们在空中捕捉到的近地景象,环绕伯利恒的混乱地带,以及默许这诡谲秩序维系下去的官方势力。鲁道夫的声音高高低低地回响着,进行一些废话过多的讲解,然后在某一时刻陡然沉降,向他们发出严苛警告。别去自讨苦吃,别想着自个儿设法逃出去,正常人很容易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就好像正常人会选择在马洛区的地下室里三番两次试探新卡美洛的底线似的。

但永远不能完全不把警告当回事,过去的经历教会了他这一点。倘若他们真的沦落到需要和圆桌作对的地步,他们最后还是得从这座地堡里逃出去。鲁路修满揣着复杂心事阖眼,觉得自己最多睡着了十秒钟。他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留给他的一面窗户里透出熹微晨光,警报声吵得人耳边嗡嗡作响。十分钟后他在临时通行证的帮助下进入监控室,城东一个区域被标记为红色,白塔的头儿神情严肃地伫立在大屏幕正前方,在鲁路修靠近他时抬手掩住了一个小哈欠。

“不是新卡美洛的网关问题。”他抢先说,并从旁边经过的托盘上抢下了一杯咖啡,“另外的袭击,还有几座中北部的城市也冒出了类似的乱子。看起来有人铁了心想从不列颠尼亚开始引爆第二次智械危机。”鲁路修皱起眉头,四下里巡望了一番,没能再看见更多熟悉的身影。

“程度如何?”

“我们的人手可以控制。他们没能渗入级别更高的网络。”鲁道夫说。勉强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原定的三天未必需要拉到更长的战线上。鲁路修松了口气,在那位头儿和分部的管事人交涉时明智地走开了一会儿。C.C.迟迟没出现,他猜想她多半是用枕头捂住了脑袋。他回到出口附近,等待当前那位主事人给出更多行动建议。片刻后红发男人大步流星地向他迈来步子,一根指头不住挠着下巴。“顺便一说,半小时前城东的关卡捕捉到了一个黑牌号,来自一辆破破烂烂的吉普车,驾驶座上是某位和我们短暂失去过联系的年轻女性。”

鲁路修吸了口气,告诫自己冷静些。“你们打算去镇压吗?”

“当然。我领你走快速通道,一刻钟内他们就要往东边去了。”鲁道夫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轻轻向另一个通道口的方向一带便适时松开了手。他们肩并肩向那边去,走入往来人数骤少的地段,鲁道夫才短促笑了声。“遇事想着自己亲临前线,嗯?倒是和我听闻过的做派很像。”

“我不会干涉指挥频道,”鲁路修说,“想必这是你所希望的。”

他身旁那人侧过脸来,很快瞥了他一眼,面上浮起的笑容真实了些。“这点儿乱子我还不至于向别人求助。”男人说,“好运,先生。”

他们在列阵的小型飞行器前方分别,鲁道夫在重返指挥阵营前替他指派好了其中一台。非战斗用,常规而言用作快速运输,通常来说里边坐着的特种兵或智械才是杀手锏。这台容量不大,流线型座舱内充其量可容纳五至七人,此刻除一位不属此地的过路客之外再无其他乘客了。驾驶员是个目测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接受指令后服从得相当彻底,对这起运载的目的不闻不问,甚至也不打算陪唯一的乘客开口解闷。

所幸飞行路程不长,而且也不平静。在他们刚刚进入动乱区域的交界线时,飞行器的行动轨迹便成为了扭曲无序的。鲁路修一边感谢自己没吃什么早饭一边查看随身腕带,敌性标识很多,依然不见他真正想追踪的某一个光点。他抱着古怪的患得患失情绪降下地面,又安慰自己严格来说这样一来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不是待在菲内特探员身边了,如此这般,对于那姑娘来说显然是件好事。

飞行器群分散开来降落在街区间,一部分落在高楼顶端,能够提供空中支援的那部分无人机仍然在上方盘旋,火力掩护下各舱位里涌出了身着灰色、褐色、深蓝色制服或涂装的战斗小队。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交火形式,也不是他该介入的部分。他站在高楼顶端,给自己扣上了战术目镜,试图锁定临近街区里任何一个熟悉的影子。

菲内特探员留给他的线路依然无法拨通,所以他充其量只能碰碰运气。空中不宜久留,否则在那儿进行观测才更方便,好在小型飞行器在楼栋间进行弹跳式的快速几次起落也没问题。维因博格配给的东西很好用,鲁路修心不在焉地想,迅速用按钮调整着目镜的视野范围。但考虑到他的射击水平,武器还是光子科技更好。可惜那玩意虽然被他从地下室里抄了出来,想要通过圆桌的查验回到他手头还需要一段时间。此时此刻他想防身只能使用脉冲枪,虽然他诚恳认为它在自己手上充其量能对敌起个威吓作用,就算有战术目镜辅助他也不是干这行的。

他们跳跃了三次,第三次他捕捉到了一辆正在横冲直撞的吉普车。正如维因博格先生所言,它外观破破烂烂,看上去凄惨不已,但跑得还算顺畅。飞行员从舱底弹射出快速升降台,友善地叮嘱他确认一下有没有给自己绑上防弹背心之类的东西。“我不确定你身手怎么样,”那年轻人说,“我只确定你的命很值钱。”

那类东西可以护住心口,但护不住脑袋。在对付首要攻击模式是直取头颅的智械时,这点儿防备还不如躲在钢盔里来得实际。所以鲁路修还是轻装跳上了升降台,让它以一个堪堪不会让自己失足滑落的速度下坠。他赶得还算及时,刚好足够在离地三米时比出截停手势。一脚刺耳刹车从十字路口另一端响起,吉普车撞入一股烟尘当中,他跳落地面,眯眼望向扬尘所及处。太阳适才升起,朦胧光照下他视物不太真切。单侧横出的半透明目镜替他圈画出半边更加清晰的视野,从中锁定了两个人形生命体。

两个。他咽了口唾沫,心脏猛然弹动了一下,又迅速失去实感坠入空处。确实是两人,其中之一从车窗里伸手出来招了招。“在那等着!”她嚷道,“等着!等我开过去……”另一个人坐在副驾驶位,无数个要素都叫他难以辨识得更清,菲内特探员过于高亢的声音,碎得还剩一半的脏兮兮的玻璃,沉默,枪响,沉默。驾车的那位探员一脚踩近,停靠在街对面用力踹开车门,探出半身来向他打招呼。

枪响。

脉冲武器。爆破和烧灼,没有可供检验的子弹头。装载这类东西的智械型号不多,但总归是存在的。如果那东西是冲着她去的,瞄准的应当是她的脑袋。幸而并非如此,那只是来自天空的散射。一梭射击,击穿了车顶与车胎,剩余不多的玻璃,以及她身躯上不足致命的部分。只得一处,他眼看着这变故发生,骤然出现又骤然远去,再没有下一次袭击。她受了伤,只得一处,叫她踉跄着摔倒在地,腰腹间迅速浸开醒目血渍。

他听见不远处的爆炸声,从临街而来,伴随着机械的踏步与更多脉冲武器扫射的嗡鸣动静。在窗沿,在临时的街垒旁,唯独听不见半分属于死伤者的微弱声息。然后天空上盘旋的影子们远去了,周遭迅速安静下来,叫他听见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与嘶哑喊声。“夏莉!”他让那名字脱口而出,伴着所有遥远的恐惧、悲哀与失落遗恨一并向他涌回,“——夏莉!”

他跑过空荡荡的街道,跪倒在她身边,尝试帮她捂住腹部伤口,即使他心知这点儿帮助也毫无作用。假若他们能快些回去基地,假若在那之前她还没失去太多鲜血——女探员侧蜷着身子,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渐渐被血浸染了。她喃喃抱怨着有些冷,明亮双眼也渐渐暗淡下去。这会儿她竟然在笑,神情间不见多少痛苦,反倒是浮起一抹困窘,好像还放不下未能得知答案的谜题。她微笑时眉梢弯弯,她伸出手来,他尝试握住,他想带她离开这里。

“不要,”他嚅嗫道,“不要死,不要在这里——不准死,你……”

他试图下达一个指令,他试图去看她的眼睛。他伸手揽向她的脖颈,想叫她支撑起重心来。别在这里,又一次、再一次。结果什么也没能改变。他喘息着,她抱怨过的那股森冷感缓慢蔓延过他的指尖、他的腕臂,浸入他的血液,叫他回忆起昔日的死者与苍白墓碑。他垂落头颅,手掌发抖,无法很好地完成他试图去做的事。

“别动她。”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帮她躺好。”

一个医疗箱砸入他视野内,在她身躯另一侧,它被人单手打开,从中掏摸出了一个浅色的柱形瓶子。他看清它表面标绘的十字图案,他看见那只手开启了它的开关。随后它放射出浅黄色光芒,温暖如午后阳光,将覆压在他身躯上的森冷感一寸一寸驱除了去,甚至连睡眠不足的疲惫感都驱散了些。鲁路修盯着那东西瞧了片刻,随后才如梦初醒地扶住伤者的肩,帮她平稳仰躺好身位。女探员发出微弱哼声,原本渐趋微弱的呼吸有了回归平稳的迹象。她好像由此而彻底放松了,阖拢了眼睑,胸口正常起伏的幅度让他没有慌神得更厉害。

“别动。”施援的那人重复道,在她身躯另一侧半跪下来,单手扶在膝上。

足够多了。鲁路修头昏脑涨地意识到。就在方才短暂片刻间发生的一切,足够多了。他以为自己胸膛间的狂乱拍击甚至能叫那人切实耳闻到,连同他喉间细微的哽咽声与生生压抑下去的呼喊。更多呼喊。你怎么能、你为什么、你终究是来到了这里。他甚至无法抬起头颈,去直面那张他先前来不及仔细打量的脸孔。足够多了,这片刻间需要经受的足够多了。也许随后,在更为封闭安全的地界上。别再走了。

别再消失不见了。

他低垂着头颅,注视着接受救急应对的伤者,注视着弄脏她衣物的血渍不再扩散,注视着她不住颤动的眼睑。她终于重新睁眼,太阳已经升起,将她的虹膜映出原本明亮温柔的颜色。女探员缓缓吁气,又加深呼吸。她先是蹙紧眉头,向伤处摸索去,又转过脑袋,接触到那个正在运作且确实起效的小玩意。她松弛下肩膀,眉梢也舒开了。“我觉得我需要祛疤的部位又多了一个。”她嘟囔道,“提醒我把存款用在该用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轻而飘忽,但并不包含濒死者的虚弱无力。她缓慢眨动双眼,仿佛在仔细确认自己身处的方位。随后她抬起手来,按住他搭在她肩头的手掌。他发觉自己仍在发抖,她还显得更平静些。

“放轻松,先生。我暂时还死不了。”她又说道,话语里多了轻快上扬的尾音,“没了我就没人帮你们收拾烂摊子了,是不是?”

她的掌心里有干涸血渍,他的指缝里也一样。她的眼睛澄澈而明亮,她在微笑,温柔影迹从她眼尾唇角浮现而出。一个巧合,或是不幸的奇迹。你能弥补一些事情,魔女的声音说。你能弥补一些事情。

“……鲁路修。”他说。伤者睁大眼睛,显得有些迷惑。

“什么?”

“鲁路修·兰佩路基。”他重复道,反握紧了她的手指,“你可以这么叫我。”

夏莉转了转眼睛,有一瞬盯紧他的脸孔,不多时目光又飘向了空处。“好呀、好呀。这回真是旧文书里的名字咯。”她呢喃道,“真是令人怀念。我和这个名字打交道,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自称修习历史的姑娘,怀抱着过于温柔的心绪,拂去一个陈旧名字上的尘埃。十年,二十年,半个世纪。不明所以,漫长维系。鲁路修、鲁路——她顿住了,空余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尝试碰着了他不知何时浸湿的眼眶。

“……你怎么哭了?”

 

通往伯利恒的道路上什么都有。荒漠带,抛锚的车辆和盘旋的黑鸦。追踪与反追踪,应急用的补给点,永远称不上是好伙伴的同路人。情报局的姑娘声称任何一个旅店都不够靠谱,靠着一点儿备用的咖啡因撑到了天亮。我以为她是在拖延时间,因为我告诉她翌日天明时我就恢复成自由人了。

事情从来不是这般简单。二十四小时内外勤就会启动紧急回收程序来追查我的下落,之后要么我踏上漫长的逃亡路途,要么我早些认栽回到极北去,等待漫长沉眠清洗掉我这六十天来的记忆。但无论如何,我的任务周期结束了,再没有同任何人敌对的理由了。即使这会给我打上一个失败的烙印,我也不打算做更多无用功。

但天亮时我还坐在夏莉·菲内特的身边,她对我说既然划定了目的地,那么至少要开到这趟旅途的终点。她在某些方面相当固执,像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年轻学生。她在路上抽掉了三根能量棒,犹豫再三后还给我分了些。她尝试同我交谈时戒备而好奇,尽管我怀疑她在收集情报方面的作为并不会如平时那样有效。

我不知道她平日里应当是怎样的水准。若无其事地和旁人进行交谈,表现得天真无害,塑造出那么一副讨人喜欢的形貌,只有三成是伪装出的,但足够叫她好好潜伏下来,瞒过另一些更精明的说谎家。我不知道她应有的水准,我没有刻意收集过她的情报,但我看得出她状况不好。她流了血,缺乏必要的休憩,很容易变得虚弱无力,过早丧失掉应有的警备水准。对我,对外界,对任何可能向她袭击过去的东西。

所以要不是她经历了这么段令人疲惫的旅途,要不是在我们抵达终点后她心神松懈了,她本来能够避开那道射击的。

但她很幸运。脉冲射击没有打穿她的心脏或头颅,随后也有空余时间供人施救。她没在更早些时出于缓解疼痛就用掉那个最高剂量的生物发射器,这让它得以在她伤重时提供有效救援。她缓过来了,她安全了。虽然伤口尚未完全痊愈,但起码恢复到了停止出血且可以进行进一步移动的地步。

我帮忙把她架上升降台,送进待命的飞行舱。这架飞行器的任务不是歼灭或镇压,只是确保原本的那一位乘客能安全出行再安全回归。他没有受伤,他负责看护那受了伤的姑娘。她在返程途中睡着了,生物发射器在她座位边发出暖热光芒。及至我们快到达飞行器原先出发的地方时,原本的那位乘客才终于抬头看向我。他没有对我说话,他看向我的时间很短暂,好像光是对我进行更为细致的观测都会对他造成更大的精神负担。他要操心的事情必然很多,比如说情报局探员的后续救治,比如说他到这里来的立场和缘由。比如说这趟返程中多余出一个人,我的存在本身。

他让人叫他鲁路修·兰佩路基。我知道这个名字。

飞行器降落的五分钟内,菲内特探员便被送去进行后续救治了。生物发射器或许能治愈大部分伤口,但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是否有后遗症。那多半与我无关,因为在我迈出舱门后,需要我担心的就是我自己的安危和去路了。我以为起码会有两打脉冲枪从不同角度指向我的脑袋,再给我加上一组电击拘束装置,铐在脖颈和手腕上,然后直接把我关进监牢里去。但没有。这座基地仿佛并不知晓我丢弃外装甲前的身份,兰佩路基声称我是一个老熟人,恰巧在新卡美洛给他们搭了把手,这会儿也需要一个地方临时安置。

我剩余的半截左臂上还印着银漆数字。我不知道他这番说辞能糊弄多少人,又能欺骗他们多长时间。不论如何,我似乎暂时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当场击毙。有人带我去到生活区,位于地下三层的西南角,通行级别和封锁级别一般严苛。我大致可以判明我的处境了。

兰佩路基的房间跟拿来安置我的那间门对门。半小时后他在这里找到我,依然没有过多将目光投注在我身上。他面色不好,看上去心力交瘁,仿佛还未从先前的惊慌中彻底缓过劲来。在新坎特伯雷的那些日子里,我从未见他呈现出那般惊恐、担忧、几近绝望的模样,就连我暴力闯入他的地下室险些交火的那一次,他也表现得十足镇定。很奇怪,好像他担心旁人的安危远胜过自己的。

“生物发射器。”他开口道,声音低沉,“你救了她的命。”

“两次。严格来说。”我告诉他,“第一次是在废墟里。”

在我开口说话后,兰佩路基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他将脸扭开了,并不直接看我。“严格来说,我猜不止。”他说,“谢谢。”

“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物尽其用。”

“我从没想到过那东西的存在。”他坚持道,又重复了一次,“谢谢。”

我试图质疑他的说法,随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是那类需要经常留在战斗一线的人,即使他躲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操控武器或其它战备物资流通并从中获益,他也未见得会去接触医疗装置。负责指挥的后方人士,唯独这类人会从容到这地步。大部分情况下他们用不着去操心自己会身陷怎样的厄境。和我不同,根据任务需求,我往往得知道如何在最恶劣的情况下照管好自己。

“那个女人,”然后我问他,“她是你的情人吗?”

兰佩路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留意到了。“不是。”

“家人?”

“也不是。”

“同伴?”

“……或许吧。”

“你担心到这地步,就只是为了一个普通的同伴?”

他猛一下扭过头,盯着了我的眼睛。他的眼神生动而尖锐,好像想质问我什么。人类的道德观念,人类定义同伴的方式,人类的责任感与同理心。没有。他的怒火熄灭了,某一刻他抬起手来,我以为他会走得更近,将它搭在我肩上或其它地方。没有。他摇了摇头,向后退去,手掌慢慢攥紧成拳。

“能让人感到熟悉的脸孔已经不多了,”他这么说,声音喑哑,“我不想再失去其中任何一个了。”

他看着我,在某一刻,困窘和脆弱都浮上表面,变得触手可及。然而他退出了我的房间,站在走廊上,叫拉开的间距隔绝了那点儿探询的可能。我从座椅上站起来,他抬手阻住我的去路。他继续摇头,指了指我身后床铺的方向。

“你也需要休息。”他低声说,“醒来后按墙壁上的黄色按钮,我会在这个生活区的公共休息室等你的。”

门关拢了,滑行闭锁时发出安稳的机械响声。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必然很多,我知道这点。既然他到了圆桌的地盘上,姑且认为他们达成了统一阵线,那么在外的整片乱局都需要人手去平定。乱局的起点由我造就,后续事态原本与我无关,也不出于我的本愿。恰恰因为不出于我的本愿。

“他让你去休息。”女性的声音从近旁响起来。一只手从床底探出,向我挥了挥,然后从阴影里拉出一个完整人形。血文身的女人站到我面前,金瞳发亮,神情姿态都相当随意。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她这个出乎意料的登场方式并不算很怪。或许因为我毫无反应,她挑起了眉头,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普通的,休息。”她对我强调,“没有任何仪器或药物参与,只有软和的床。如果你不是想先去冲洗一下自己,你最好照做。”

她这么一说后,我才发觉我确实需要找个正常的地方躺一会儿了。先前的所有作为还不至于把我拖到体力极限,但休整总是必要的。休整需要定期进行,有助于调整精神状态。很愚蠢,但毫无办法,毕竟教团还没用一个智能内核来彻底取代我的脑子。

我走出盥洗间时她仍在那里,坐在床角,紧盯着我把自己放到床铺边缘。她监视我直到确信我是在全盘照做了,才轻快地跳起来,到我身侧来俯瞰我,又伸手覆在我的前额上。

“晚点见。”她这么说,声音过于温柔,催人昏昏欲睡,“很抱歉,我觉得你并不会有个好梦。”

然后我便接触不到现实存在的事物了。未熄灭的灯光消失了,封闭的窗口消失了,血文身的内室中人消失了。我听见枪声,群起而密集,伴随着惨叫与哀嚎声息。在死者之间有一个女孩,她的手掌和面颊上都沾着血。然后她中了枪,子弹贯穿她的身躯。

她倒卧下去。她看着我。她向我微笑。她的长发散在枕边,色彩如暖曦般温润。她在我面前死去,潮水上涌,湮没了她的尸骸。

然后是海。我们浸没在海中。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回荡,遥远而模糊,许久过后才慢慢真切了些。我看见幻影,我不记得的,真实发生的,我刚经历的。中枪的长发姑娘,她倒卧在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激烈而决绝。

不要死,那个人说,不要死、不要死,不准死——我听过那声音。我记得那声音。它回荡在我耳际,在海水中,在火光里,在遥远的过去以及此刻。不要死——活下去。

一千七百一十九次。

然后我醒来,唯独记得那个数字。我走近盥洗间,在面池上方看清自己的脸。义肢断裂让我不太习惯当前的半身重量,在刚刚清醒时这点尤其明显。我走出房间时还歪斜着肩膀,走到公共休息室才想起我忘记找那个黄色按钮了。

但他在那里。独自一人,坐在长沙发尾,沉默地调试着我见过的那把光子发射器。墙上钟面显示过去了五个钟头,已经到了午后。苍白灯光将他照映得相当憔悴,憔悴而年轻。他知道我来了,发出微弱应声,在我走至他旁侧时才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没有多余的因素干扰。

“枢木朱雀。”我说。

“什么?”鲁路修说。他看着我,目光闪烁,嘴唇微微发抖,神情愈发困惑。什么?

“你说得对。”我说,“我的确知道那是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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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生物发射器=76的奶棒,战术目镜=76开大时用的那玩意。此处战术目镜的配置采用的是战地指挥官莫里森的版本。

提示:我知道≠我记得。

下章预告:其实并不存在这个环节不过我心血来潮。

“你管这只猫叫莫德雷德?可这是个小姑娘。”

“列位装甲骑莫德雷德的最后一任驾驶员也是个小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莫崽世界第一可爱。

我觉得我应当是妞控兼配角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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