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Extra Episode: Lohengrin

《Second Sight》系列番外篇二十一,“Requiem 13”之后,承接“Serenade”,2019年和平年代的后日谈,一个纪念篇。

简单来说,他们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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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要建议婚纱。”C.C.一本正经道。

她从地毯上爬起来,放弃了看完那一长串用具清单和注意事项的打算。那个纸卷起码有五米长,每行字也就半厘米高,其中三分之二被划掉了,幸好如此。她揉了揉自己的腰,然后甩给一旁在窗边来回踱步的皇帝本人一记白眼。“否决。”鲁路修冷静地应答,“你以为我们在谈论什么?”

“皇室婚礼。最正式的那种。是啊。”C.C.说,“我坚持建议婚纱。”

“闭嘴。”鲁路修说。他走回那一长列清单旁边,探出羽毛笔又划去了一条。鬼知道他是怎么记下来那些条目的位置和顺序的。C.C.暗自腹诽了一阵,觉得陪着他一道思索实在是毫无意义,反正他自个儿的脑子运转起来就能抵上一打正常人。何况他还坐在皇位上,何况他曾经是以独断专行而闻名的。即使现在事情不再那样发生了,这个人的性格本质也不会改变多少。

“喜欢露肩款和大裙摆有什么错?你的肩型不露出来多可惜。”她相当真诚地说,“再说了,你披头纱的样子肯定很好看。”

“说真的,闭嘴,C.C.。”鲁路修说,又停下步子来划掉了一行字,“我要操心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别再继续添乱了。”

惹一个陷入决策工作焦躁状态的皇帝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所以她改换了目标。“好吧,好吧。那我不如另找个人来问。”她耸起肩膀,看向实际拿着那条清单的人,“枢木卿?”

“否决。”零之骑士说,眉头都没抬一下。

“我还没说具体内容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在这个伟大而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全世界最大的两个混蛋要成为一家人了,既然你终于非常不幸地要彻底叛国加入不列颠尼亚皇室行伍了,为什么不由你来穿一次婚纱看看呢?’”朱雀面无表情地捏起嗓子,像模像样地学完了一整段话,然后恢复了原本的声音,“否决。”

“……哎。”C.C.眨了眨眼,不知道是该感慨他们相处的时间已经长到足够他摸透她的腔调了,还是该感慨他跟另外某个人学去了十成十的缺德样,“那我换个方向好了。考虑一下白无垢吗?既然某些人一直在惋惜于没法把婚礼办成神前式……”

“否决。”

“你们两个可真没意思。”她撇下嘴,“但我还是会叫人去准备的,以防你们有谁忽然改变主意。”

“不了,谢谢。”朱雀谨慎而矜持地露出一个样板微笑,虽然时机不恰当,不过那看起来很像是他打算撩袖子干架的前兆。C.C.鼓起脸颊,抬起一侧手来搓了搓指尖。

“公众场合不肯穿的话,还可以留到私人场合嘛。比如说关起门来做点爱做的事情。”

“是的,我现在就要关门了。”鲁路修接过了话茬,手头的羽毛笔末端明确指向了门洞处,“如果你打算继续添乱,还是麻烦你从‘我的’卧室里出去吧,请。”

在场唯一的非直接当事人摊开双手,慢悠悠地从满地扔弃的纸卷、布样、丝带、手帕折花中迈过了脚步,回过头来笑着冲发号施令的皇帝比了个中指,然后替他们摔上了门。

 

02

 

他们最早一次提到这码事是在四月末,而婚期就敲定在六月,这意味着整个潘德拉贡都为此而陷入了极大的惊慌。“我也是没料到你敢这么胡来。”米蕾在五月初便挂来了一个电话,声音里写满了连续加班三天的职场人士的疲惫。当然了、当然了,二十一世纪了,大多数普通人在准备婚宴时都要跑前跑后忙活个遍,提前拟定的日期所留出的空档供所有熟面孔齐上阵在你试图独自打定主意时疯狂添乱,半年拖到三个月,三个月再打个折,最后一天还在为捧花的样式而头疼。然后皇帝本人带头搞这么一出。皇室新闻,突然袭击。媒体行业从业者大灾难。

“真奇怪,”在挂断来自私人线路的通话后,鲁路修冷静地评价道,“这回我在战场上加冕居然都没被她算作胡来,非得穿着阿什弗德校服坐到皇座上去才算吗?”

虽然就不列颠尼亚内战的阶段性而言,那也算是在战局落定时顺势而为了,然而此事毕竟还是叫不少顽固派好好犯了阵嘀咕。他提到的关键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在他旁边发笑,自然而然地从他椅背边侧过身来,手臂圈住他的肩膀。“是啊,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一点都不过分呢。”朱雀一本正经道,“你甚至大发慈悲地给所有人留出了足足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呢。我的意思是,司法部和外交部都有得头疼,媒体还有那么多时间用来在抢占版面和专题标语上下功夫,欧联那边估计还得内部开会决定对皇室规格的访问持公事态度还是将这视为私人出行……以及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居然觉得你弄出这个安排来一点都不离谱。”

“说明你们二位早就在互相坑害以及面对彼此留下的烂摊子这方面习以为常了。”C.C.冷酷地插了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往后他们至少接到了十次讯息轰炸,一些来自视讯,一些来自短信,一些来自线上聊天,一些来自米蕾·阿什弗德小姐微笑完美妆容精致地在镜头前亮相时并不隐晦的抱怨。但即使她抱怨到了这程度,还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给他们俩一并筹备了一个派对。阿什弗德,正宗的米蕾·阿什弗德,还是他们所熟知的那个人来疯的派对生物。正式告别单身,虽然依她所言“这种把人生悲惨绑定的事压根不值得庆贺”,不过她也一样补充了“但乐趣就在于看着别人落入地狱”。

这让鲁路修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然而在娜娜莉拍手应和的情况下,他也没法拒绝来自老熟人的聚会邀请。

“看看吧,皇帝陛下,看看可怜的讨生活的群众吧。”在事情基本敲定之后,米蕾在视讯那端长吁短叹,夸张地指着自己盖了底妆后还能透出来的黑眼圈说事,“您都要经历这么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了,您能特批一道指令让全国的上班族公休三天吗?”

“恐怕不能。”鲁路修干脆地回答她。

然后他望着视讯对面威胁性眯起眼睛的金发姑娘,确信自己背后传来了一阵恶寒。

 

03

 

派对上没有多么夸张的整蛊仪式,明面上没有。

他们依然在阿什弗德聚会,就好像米蕾找不到更好的会所似的。“我是不介意,不过我相信你们不会希望看见‘皇室成员出游夜店,通宵狂欢一探究竟’这种大标题明天一早就被挂上头条。”她这么解释道,从香槟塔上挪下了其中一杯。卡莲在一旁虚情假意地鼓起了掌,提醒她这里还有两名黑色骑士团高层成员和两名在役圆桌骑士,真要论派系问题的话恐怕能同时登上社会新闻版与娱乐八卦版。鲁路修有气没力地提出了抗议,抗议声很快消散在了骤然响起的乐曲中。她办事的阵仗不小,与会者也不少,乐队从礼堂拉到露天庭院,熟面孔更是并不罕见。这样下去他们依然有很大几率登上头条,除非超合众国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突然抛出什么重磅议题才能叫人转移视线。很不幸,赌上ZERO在任者和所有代任者都置身于这场闹剧中的名誉,没有。

“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不讲理了。”朱雀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想想看吧,我们被坑害的次数还少吗?”

确实不少了。好比说这回她没有心血来潮弄什么凭运气进行的整蛊环节,赌轮盘,投骰子,真心话大冒险,没有。米蕾的准备相当简单粗暴,她可能少说买通了三打漂亮姑娘来给皇帝本人劝酒。身份查验合格,不会干什么出格的事情,这些她姑且保证过了,虽然可信度值得怀疑。“拜托、拜托,错过这个月的最后一次狂欢,从今往后你就要永远地跟姑娘们美妙的腰肢和乳房说再见了。”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走过来,温柔地在他面颊上拍了拍。鲁路修被混杂的香水味熏得脑袋疼,很难说酒精是让这些观感变得稍微好些了还是更坏。

“我假设你不是在为我原先的异性人气榜首形象即将崩塌而感到可惜。”他从几条白皙手臂的挽留中挣脱出来,沮丧地意识到利瓦尔终究是不会忤逆米蕾的安排而只会站在一旁看戏。他举目四顾,没有望见能帮他脱困的对象。过量的酒精让他有些犯困,略带晕乎,重心有些不稳当,膀胱几乎要爆炸。他靠回桌布跟前,手掌后撑时触到一块浸湿的酒渍。

“哼。”米蕾评价道,“我才不会为此而同情你。”

他大概跑了三次厕所,几度试图彻底离开礼堂,然后又被堵在道路当中的阿什弗德小姐给挽住胳膊拐带回来。礼堂里在演奏一曲古怪的爵士乐,对着话筒嘟囔的那人口音很重,他听不太清词,但歌声还算不错。与会者们差不多分开了三圈,分别在进行揭短大赛、桥牌活动和不知所云的争论。或许是这回他的脸色当真不太好了,米蕾没再积极地把他推往其中任何一圈。鲁路修软绵绵地拖着足步,单手使劲儿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是真的很给你面子了,”他小声说,“希望你记住这点。”

“当然。”米蕾说。这会儿她的眉目温柔下来,这类表情过于稀罕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我派人收拾过你们原本的住处了,考虑到你们多半会想要在这里过夜。怀缅往昔,那之类的?我不知道。”

“真够贴心的。”

“是啊。就是在进门查看时要克制自己不去想你们到底都在哪些地方打过炮这件事还是挺难的。”

“我不记得了。”鲁路修板着脸说,收回了刚刚升起的一丝感激,“也许是每个地方。”

“年轻人。”年长于他的金发姑娘揽过他的肩,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留下个唇印后大笑着把他推向室外,“希望你们对彼此的性吸引力能在倒霉的爱情坟墓中多维持上几年。”

剩余的事情他不记得很多。他确保自己在某一时刻之前还是足够清醒的,那一刻过后就很难说了。他沐浴在外场的星光与舞曲之间,晚风叫他的肺和胃都好受了些。他摇摇晃晃踏着节拍,寻找一个能帮助他彻底脱困的人。长桌上的餐点几乎已被扫荡一空,尽头摆放的装饰冰雕已经融化了大半,天鹅扬颈的优美弧度眼见着就要彻底断裂。他在桌沿被捉住手腕,他试图扭头却绊在了自己的脚跟上。一股柔和平稳的托力将他带至某个温暖怀抱里,仰倒在臂弯中,直直望见了一张熟悉面孔。找到你了,那人说,瑛绿眼睛里盛放着星光。抱歉,我来迟了吗?

没有。他记得自己这么说,轻轻嚅动嘴唇,然后揽住那人的颈项。你永远都算不得太迟。

 

04

 

他醒来时是在住过数年的卧室里,躺过数年的床铺上,周围的陈设也很熟悉,只是少去了大半的私人物件。他在床头撑坐起身,一条搭在他腰上的胳膊滑了下来。鲁路修眨了眨眼,掀开被单的边角,露出藏在底下的毛茸茸的脑袋。“回魂了。”他说,“还是你打算再多睡上一会?”

他将手指贴在柔软棕发之间穿插滑动,指尖按在对方的后颈上摩挲。朱雀发出一声含混的抱怨,拱动过来重新抱住了他的腰。鲁路修也没有多加催促,自个儿也赖回了床头。他看东西并没有叠影,但他还是有些犯晕乎。

半小时后他们才滑下床,溜进盥洗间预备做一次晨浴。娜娜莉没有在这边过夜,事实上除开他们两人、这空间里就没有其他人了。米蕾·阿什弗德在关键时刻还是挺体贴的,鲁路修心不在焉地想。然而过量的酒精多少令他有些萎顿,正常情况下他能硬撑着虚假高昂的精气神儿出行,但这会儿从环境到相处的对象都让他放松得很。所以他有一半时间都趴在另一人的肩膀上,直至对方把他从淋浴下拖出来推到马桶盖上给他含出来了一发。

他怀疑枢木朱雀遭受整蛊的程度也不轻,然而很难从外观上看出来具体形式、追问下去也多半不会立即得到结果,恐怕只能寄希望于日后不再谨慎提防的某时某刻说漏嘴。毕竟告别单身派对是双向的,考虑到前任学生会头目的习性,他不觉得另一位主角能够受到多少优待。他在面池边拍干净脸,丢下剃须刀和毛巾,朱雀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回客厅,将他按在沙发一角,他从这一日晨间第一个吻里嗅到和自己一致的须后水的气味。

“我完全不记得我们是怎么从室外回到这里的了。”鲁路修说。他心安理得地倚靠在扶手上,看着另一人弯腰从冰箱里翻找食物,没扎进裤腰的衣摆下滑露出半截腰线。冰箱里有备好的手工三明治,朱雀为此而摇头叹气,声称这回的旧梦重温真是来得彻底,连皇室规格的餐饮都省去了。

“我是抄小道从后门绕进屋的。”在把餐盘甩进加热箱之后,朱雀回忆道,“你差不多在中途就睡过去了,我得用抱的才能把你弄回来。相信你也不会希望看到自己被打横抱起来的情景出现在各路照片上。”

鲁路修缓慢地眨了眨眼。“我看不出倚靠自己骑士的臂弯有什么不对。”

“我觉得你还没睡醒。”朱雀说。他眉梢舒开放松笑意,嘴角却有点儿苛刻地撇了下去。“不论你喜不喜欢这码事,主要是你的国民大概更希望看到他们的君主是个时刻都能叫人依靠的稳重形象,而不是头昏脑涨到需要去依靠别人。”

“我可抱不动你。”

“我没在说这个。不过陛下,也许是时候考虑在力量素质方面锻炼一下了。”

他回到沙发旁边来,两手不客气地伸到鲁路修腰肋侧挠痒。“你说得对。”鲁路修尝试拍开他的手,“起码得做到在跟你跳舞时不需要借力旋转两周半才勉强能把你带离地面半周而是能更轻松点的地步。”

“好吧,”朱雀说,“你还是没清醒过来。”

“我很清醒。婚礼上肯定会有华尔兹的。”鲁路修说,揪住他的面颊往两侧拉扯,“我不可能在这种正装场合跳女步。”

“我简直说不准哪种假设更加悲惨一点。你跳女步被整座皇宫津津乐道十年之久,还是我跳女步被藤堂先生寄恐吓信逐出师门。”

“你竟然没有一早就被逐出师门,我真是太惊讶了。”鲁路修拿腔拿调地说。朱雀扮了个鬼脸,他则勾过对方的脖子,迫使其跌坐在自己身边。“那好吧,我们可以在领舞之后就退出场外。”

他们依偎在一块,手臂搭在彼此身上,陡然陷入了奇异的静默中。朱雀似乎出了神,目光飘忽地在空中兜了一圈,半晌才低低吭了气。“我没什么实感。”他咕哝道,歪过身子,嘴唇压在鲁路修颈窝里,喷出的气息令人有些发痒,“我是说,我还是没什么实感。”

“是因为你在白羊宫已经住得足够久了吗?”

“是说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于以骑士身份自居了。”朱雀说。他犹豫着支吾了一阵,多少显得有些无所适从。“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做什么改变,至少不是在短期内……”

“这又不是说你要从零之骑士的身份上辞位。”鲁路修说,“严格来说,你已经高过受限的级别了,所以婚嫁忌皇室的圆桌骑士团法则对你不适用,记得吗?”

“我不是在说这个。”

“那就尽快摆正心态。”他又掐了一把朱雀的面颊,“我不觉得适应你的新头衔比你当初适应ZERO的面具还要困难。”

朱雀抬起了头,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很好。”他一下一下点着下颌,“我发现你永远这么喜欢给我找麻烦。”

“而你总是会接受的。”

“暴君。”

“背叛骑士。”

“异议。”他举起一侧手掌,“就目前大众可考的经历来看,我可是从来都没背叛过你。”

“好吧。”鲁路修说,抬手同他交叠了十指,“这就是我对你求婚的理由了,混蛋。”

 

05

 

会场的乐队需要指名,演奏的曲目需要编排。就算他自己草拟好了一整份列表,想叫所有安排落在实处也需要内务官去劳苦奔波。装饰用的花束,花童,酒水单。C.C.抱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前来索要司仪的名额,然后在鲁路修真的点头同意时险些惊掉了下巴。“什么?”她说,“你还是我所知道的那个鲁路修吗?精神失常了?被鬼魂附了体?你居然准备眼看着我毁掉对你来说估计就一生一次的日子吗?”

“随你。”鲁路修说,“如果你弄得太离谱,我随时有权利临场撤换到后备方案。”

“这听起来还挺像你的。”C.C.说。她面上悠闲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里透出了几许认真。“有一个问题,我可是还在黑色骑士团那边挂名的来着。考虑到ZERO的真实身份对大众来说还是个秘密,不列颠尼亚皇室的内部场合叫黑色骑士团高层参与重要环节合适吗?”

“就算你不来找我提要求,那边多半也要形式性地派几个人来见礼的。”鲁路修心平气和地说,“比如说,你看,藤堂就得待在父辈的位置上。”

“我怀疑他会当场心肌梗塞。”

“我也这么怀疑,请千叶多留意他的血压。”

“好吧。”C.C.说。她按下他面前的待确认事项清单列表,凑过来吻了吻他的脸颊,“好吧,我会尽量慎重地去对待指派给我的那部分任务的,共犯。”

“你从来没在认真答应我的时候搞砸过,共犯。”鲁路修说,“祝我好运吧。”

事态大致还是在正轨上运作的,然而礼服迟迟没能敲定样式。再这么拖延下去就来不及量体裁衣了,前来关切询问的尤菲米娅用温柔笑容警告他。鲁路修耸耸肩,从乐队排演的练习厅外转开步子,脑子里还回荡着先前的旋律。进行曲,第三幕的开场段落,罗恩格林。一场婚礼。游舟,锁链,不知由来的骑士。别去质疑,别去探询,一旦事实真相的壁障被触碰,分别之时便要来临了。

他用勾线笔给设计图上加了一道细细的链条,系在领口处,坠下一道弯弧,末端系着祖母绿的吊坠。打从C.C.带着她不怀好意的提议一道离开起,他进行抉择的速度快上了许多。他回到起居室,裁缝会在半小时后进门。“所以你拿定主意了吗?”朱雀站在窗边向他招手。鲁路修把设计图扔开,将笔末端的长羽探过去挠了挠对方的脖子。

“还是白色。”他说,“礼服要白色的。”

“你的?”

“我们的。”鲁路修说,捕捉到朱雀面上一抹犹豫,“怎么?”

“我以为至少要有点样式上的区别。”朱雀嘀咕道。他很快瞟了眼设计图的最终方案,然后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我不该穿黑色吗?”

“你有多久没在正式场合穿过白色了?”鲁路修说。

他原本只是顺势反问,实际说出口后嗓子里忽然一阵干涩。此方世界留下的记载中没有多少篇目是关于纯白骑士的,第七圆桌以白色死神之名纵横欧罗巴时也非是由着他自己的意志而去。皇室加盖的深暗披风,昙花一现的傀儡样貌,往前往后都悄无声息地遁入阴影之中,一手操纵起原本与他对立的乱象和崭新秩序。鲁路修抿起嘴唇,探手触碰他的眼眶。朱雀静静笑了,捉住他的指尖亲吻。

“……真过分啊,陛下。”他的骑士说,“那本来也是你的主张啊。”

“是的,ZERO大人。”鲁路修说,凑过身去同他厮磨片刻,“很抱歉我在某些问题上有点独断专行。”朱雀低声发笑,没有再提出更多异议。

“很幸运我不是头一天才知道这件事。”

 

06

 

陈旧剧本里写过一个故事。

在故事的开头,无辜者陷入困境,四处张望里无人伸出援手,直至命定之人从河面而来,天鹅引航,金链系船,踏上岸来誓言尽忠。“你永远不得向我询问,更不可蓄意为此忧心,”骑士说,“我所乘之船从何而来,我的出身与原本名姓。”那是不可深究的秘密,不可言说的希冀。别去质疑,别去探询,一旦事实真相的壁障被触碰,分别之时便要来临了。

然而警示没能落得良果,被救出困境之人多少受了蛊惑,仍然执拗地想探个究竟。那是象征愿望之物,纯洁无暇的圣杯之命,末了判明真身的骑士只得返道而去,唯留下懊悔者重拾旧有的战业与功勋。故事在离别处终结,流传下的剧目中齐声合颂以作追别。无辜的灵魂总将再会,传唱者们这么说。在彼方,在神圣光芒辉映下,在神明恩赐里。

阅读者阖上书本,心想在自己所经历过的故事中,任谁都不能以无辜者而论。他们在困境中相遇,各自都藏下太多话语。然后骑士离去了,这一回他率先抛下了所有人。没有人该以无罪而论,所幸他们姑且仍被算作神明眷顾的灵魂。

故事仍然是故事,旁人难能一探真相,若非置身其中也不能叙述完全。阅读者放下书本,望向打摆的钟点。有侍者叩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更衣,他说不必,自个儿站了起来,看向正在试穿礼服的另一人。他走过去替那人理好衣领,侧畔垂下金色的装饰链,宝石吊坠镶嵌在天鹅白羽间。他挑剔地打量了一阵,终于颔首肯定了这次的成品。“日子快到了。”然后他说,“你还来得及反悔一次。”

“那我就罔顾你的信任了。”朱雀温声回答。

他好奇地看进立镜时,鲁路修揽在他腰后。“好吧。”及至这一刻终于歇了口气的皇帝沉声叹息,觉得自己连日的提心吊胆总算能迎来终结了,“希望你真的做好了在大庭广众下吻我的准备。”他听见那人轻声发笑,伴着简单的应允与纯粹的欣喜。

“听上去值得一试。”

 

07

 

“我还是觉得这档子事挺不可思议的。”钟声敲响的前夜,赶回潘德拉贡留居的魔女这么评价道,“当然啦,我一直诚挚地期望你们两个能尽早绑在一块停止祸害无辜路人,而且也预见到了多半会有这么一天——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你在对哪边表示不舍?”

“全部。”

“那么我要开始嫉妒他了。”鲁路修说。C.C.虚情假意地嘲笑了他,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别这么伤感,”他说,手指捋过她背后铺散的发梢,“想想你早该对我能完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壮举感到习惯了。”

“我才不是在为大好单身青年即将步入人生劫难感到悲伤。”C.C.没好气道,“婚礼过后你们是打算直奔欧洲去度蜜月了?鬼知道你们俩各自身后有多大的烂摊子等待别人收拾。”

“那还真是辛苦了。”鲁路修说,“毕竟是只此一次的休假机会,我还是决定让别人来替我头疼。”

“你倒是笃定得很啊,小男孩。”C.C.感慨道,继而摇了摇头,离开房间前冲他抛出一个飞吻,“等着电话加班吧,我跟他也是这么说的。”

能够笃定的事从来都不多,他想。但你很难再遇到这么一个人了。

和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牵绊在一块儿,起初是寻常友人,然后是立场相悖。产生过无数争论和冲突,暗处或明面上都是如此。然后他回到你身边,然后你找到他。你们谈论托付,谈论承诺,谈论战争起落,然后谈论死亡。你将一切都交给他,也将他所拥有的一切带走。如此这般,最后兜转过一整个世界,你们的轨迹仍然交叠在一起。

很难再遇到这么一个人了,他从睡梦中醒来时仍这样想。潘德拉贡敲响钟声,殿阶上铺散花瓣,盛装的魔女用安宁腔调按部就班地宣读发言。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真正经历神明约誓的,他想,但我们确实经历过。

所以又是一个夏日,他停驻在殿阶前,余光扫过身边人眉梢颌角。那人颈侧系着金链,天鹅为引,他的骑士,他的挚爱,他的依存之人。善运或灾厄、富有或贫穷、疾病或康健,指间相称的银环。曾有一个时刻他们无法承诺任何事物,而今终于得以做出这般假设。他唤出那人名姓,不是为离别,而是为再会。经历过战争的起始与结局,经历过死亡与虚无,然后兜转过一整个世界。

我们终将重逢。

在那之后,就是亟待切身经历的未来了。


END




我居然赶出来了,我居然赶出来了,我居然赶出来了。我总算可以安心倒头睡觉了。

今年份的零镇纪念,79表示选这个机会写结婚这根本一点都不像我。一个巧合是正好我当初有这个点子时发的一条吐槽微博在这两天被枫霸挖了坟。总之算是亲生亲养的故事修得正果,给自己发小红花。

另外我在与代理的不懈努力下,从代理家箱底搜刮出了很少量的《Second Sight》正体余本。当初的本宣信息及实物图戳我。十本余本今晚八点重新上架可直拍,TB链接戳我

那么大家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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