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ath of Ashes(07)

CG原作近未来时间点设置,非架空宇宙。

部分科技树与智械危机大背景参照暴雪旗下FPS游戏《守望先锋》的设定,但具体细节和世界局势都有所不同,非严格意义上的OWparo,也不是Xover,不会有任何OW人物出场。

警告:涉及半机械化人体改造,不对文中涉及的任何生理与精神病灶的科学严谨性做担保,且必然包括大篇幅的胡说八道。

以及背景里真的有基诺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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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数百年的生活经验能叫人了解到一些事情,譬如事情绝无全然的巧合,哪怕其间的关联性有多么荒谬,也必然能叫人把握到一丝切实的微末联系。这份认知伴随她行走过那么多国度,相识又挥别了那么多熟悉面孔,铭记又遗忘了那么多名字。大多数人给她留下的印象都会随着死亡而迅速淡泊,而想重新唤起记忆则需要一个奇点。一个关键要素,一件事物或某一张鲜活面孔。好比说她的最后一个契约者,以及伴随他而来的所有悲喜剧。

二十年代中她已经离开不列颠尼亚的本土地壤,远在欧洲乡间闲散度日,花去很久才终于确认那死者留下的面具最终也不知所踪。三十年代中教团里隐世的那一支开始从地下苏醒,渐渐伸出手脚并露出獠牙,她与那一支系分道扬镳既久,时至如今也不会拥有回归的理由。那个团体以更加寻常的方式入世,铸造利益集团,参与人工智能的研究计划,并在整体进展上推助了极大的一步。四十年代里奥尼卡集团因涉嫌商业欺诈而悄无声息地解体,随后在一夜之间,获取智能协议的机械在寂静中醒来,在世界范围内引爆了庞然动乱。五十年代初动乱终结,人类社会的秩序再不复旧貌,新卡美洛中建起白塔,虚设多年的圆桌席位在完全改制后终于得以填补。六十年代里娜娜莉女皇宣告退位,因女皇未婚、膝下无子而传位给柯内莉娅皇姐的后裔,新皇当任后她便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而自那时起不死的魔女重新接到了她的联络,平平淡淡地向故人问安并送来祝愿。

那些年间惯常与人结契者都在独自行走,不去尝试也无法干涉教团闹腾出的动静。他们达成了一类从未言明过的默契,她不去制造麻烦,麻烦也不来主动打扰她。时间过得很快,“那个男人”所重建的世界很快就脱离了预设的轨迹,成为谁也无法料想到的模样。那时他本人也成为一个模糊的影子,只留存于上了年纪的一辈人心有余悸的只言片语中,或在字里行间稍作一提。

然后在七十年代初,一个她原以为已经消散的契约又被触动了。原本已经模糊的影子忽然鲜活起来,引领她满腹疑窦地去寻找那个意外的根源。西亚残余的遗迹,郊野里风沙埋没的小镇,她从一片狼藉的实验室里挖出了原本的计划书,然后冲着满地将枪口抵在自己脑门上的尸体叹气。他们所寻觅的是一个可能性,契约的力量足以触及更加磅礴的意识海、抵达神明领域的可能性,掌控者的可能性——然而他们低估了棺木里封存的男人玩弄世界的手段。

她在巴格达的平顶房里找到他,苍白孱弱,包裹起大半面目,外衣里藏着枪支,手腕上沾着血斑。“如果你不信任我,你可以杀死我一回。”她告诉他。他仍然维持着十七八岁的样貌,她一时间分辨不出他是在早先触及神明的空间里接受了完整契印、还是因别的缘故死而复生。那死者丢下枪支,由她揽住头肩,在她臂弯里低沉哽咽。他的胸膛上没有契印,只有横亘在肋骨间的一道陈旧疤痕。

他原本不应醒来。他的父亲在最后的接触中遗留下了不完整的契印,那道力量除去拘束他的灵魂不得回归集众的意识海之外再无它用。他可以维持死者的样貌直至身躯被进一步毁去,然而他的棺木不在皇室所看管的陵墓中,而置于林荫掩盖的无名碑下。有人修复他的身躯,唤起残存不散的最后一缕生理机能。他原本不应恢复旧有契约的力量,但唤起他的人希望他这样做。

他不提起实验室里的经历,致幻的注射剂、钉入血肉的钢针与坚固镣铐,它们没有给他在外观上留下更加可怖的伤痕,他便假装它们不曾存在。她也不会询问他,只是谨慎地、平和地引导他重新与当下的世界相结识。别去招摇过市,别去找死,别给自己惹上太大麻烦。别再把自己置身于更加恶劣的境况中了。

他学得很快,起码他的头脑没有退化多少。监视网上多出了一个黑影,从虚无来、又隐匿到虚无中去,从未叫人抓住太多把柄。他藏在影子里,很长时间过去都畏畏缩缩地不敢走回太阳底下。他的Geass变得圆融完美,收放自如,抵达了堪破这一层面而接受契印力量的临界点,然而他任凭自己活在平凡人的躯壳里,将自己囚禁在错位的时间中。他终究会再离开她一次,那会是在很久以后,此间还要经历过漫长孤独的一整段人生。

他说我很抱歉、C.C.,她没有去问原因。

她醒得比安全屋里所有人都要晚,迎接她的是一杯咖啡、一个简单夹好的三明治和一把防身用的枪。“天亮以后我们就得更换据点了。”菲内特探员告诉他们。从侧路离开,赶在一支失控的智械小队开始攻击正门之前。鲁路修替她应了是,然后把她推到桌前尽快用完果腹的食物。

女探员离开了,去和还能进行支援的部门联络。凌晨四点一刻时他们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源,出现在西北方,不太确切,但指向了潘德拉贡博物馆。“真有闲情逸致。”C.C.评价道,随后发觉鲁路修比预想中的要沉默。他的心情变得更坏了,看起来不是在网关上受了挫的缘故。

“我会在路上继续做尝试。”在她把整个三明治都塞进嘴里、咀嚼间满口都是沙拉酱的味道时,他总算开了口,“半小时前我已经取得了不错的进展。坏消息是,如果我们所料不错的话,我们在找的那家伙不能承载过于庞大的数据源,事态发展至此大抵是另有幕后黑手在发力。所以即使把他抓捕归案,他身上也没有直接停止这出乱子的关键。”

C.C.挑起眉毛,好奇于他做出这般判断的缘由。“所以你打算做什么?单枪匹马干掉整个新卡美洛的安全部门都还没干掉的入侵吗?”

“给我一台性能更好的机器的话,也许吧。”鲁路修回答道,“人力有时穷。”

这话听上去相当自大,但他的确很少对自己不能为之事夸下海口。随后他开始往喉咙里灌咖啡,她不知道那是第几杯、总之不可能是头一杯。他这副苦恼模样有许久不曾在她面前表露过了,这一认知令她微微叹气,又愈发困惑于当下让他这般恼怒的究竟是何事。她探出指尖碰到他的眉梢,他的眉眼轮廓变化不大,面目也依然年轻,但终究是完全跳脱出了少年人的范畴。这很好,至少终于与他惯常挂心的问题严重程度相称了。

“我刚找到你的时候,猜测过的可能性有很多。”C.C.说。她陡然开启这么个话题,指尖轻轻巧巧沿着他面颊滑落。他目光闪动,除此之外并没有过于明显的表情变化。“意识海并非一成不变。”她呢喃道,“古往今来千千万万的灵魂都将回归它的怀抱,及至诞生新的生命,又会有洗涤过后沉默的无垢灵魂降下世间。所以如果你活得足够长久,你总会见到那么一两个表面上的巧合。趋同的灵魂,趋同的样貌,即使本人毫无印象,倘若继承下来的部分足够多,设法唤起死亡轮回之前的记忆也并非不可能的事。”聆听者微微发笑,淡色嘴唇勾勒出柔软弧度。

“你是在称赞我足够幸运,还是在可怜我足够倒霉?”

“我在说你认识的那个姑娘。”C.C.说,“冥冥中她又被牵引回你身边了。”

“对她来说可真够不幸的。”鲁路修说。他缓慢眨眼,微笑从唇角消失了。他没有提出质疑,只是回过头去看往先前菲内特探员消隐身形的方向。C.C.抽回手掌,一并收走了他面前清空的咖啡杯。她将桌上多余器皿抄起,走去水池边一并扔了进去。

“谁说不是呢。”她说,拧开龙头让流水声相伴,“但对你来说,或许你能弥补一些事情。至少这回,让事情收场的形式别太难看。”

她关上龙头时,菲内特探员还未回到他们的视野里。她仅剩的契约者坐在原位,面色沉郁,目光投往空处。他蜷缩在宽松单薄的半袖衫里,慢慢躬下腰脊,手指沿着桌面一路敲打向前,跳出一段欢快的踢踏舞步。终于他完全趴下身去,下颌靠在臂弯当中,手肘隐约压住嘴唇。这会令他声音发闷,他开口后应证了这点。

“你说得对,事情绝无全然的巧合。”他轻声说,“你知道吗,C.C.,我曾为某个人担忧过那么久,希望他能停止自寻末路,不要认定自己应当埋骨在战场上。为此我不惜让他憎恨我,就算他无比厌恶我采用的手段,只要他能拥有一个好些的结局,这也是值得的。然后我看见他的幽灵,如果那不是巧合,如果那便是他落得的下场……”

他的声音沉闷,渐趋嘶哑。他谈及一个猜测,一个他期望不会成真的猜测。假若这一处巧合的形式与她方才提及的一例相像,假若那关联是以更为玄妙的形式发生。是稍有关联的个体也好,是经历死亡轮回的崭新生命也好,不至于背负原本的沉重枷锁,也没有亲身经历此间漫长年岁。假若如此、假若他没有言中最坏的真相。

“……我从没有这么诚恳地希望过,”他说,“在他从所有人视野中销声匿迹的时候,他是真的死去了。”

 

纯以活动跨度而论,三十年不是多么漫长的期限,常人都能很容易活过这么长的时间,但他们的巅峰期无法持续那么长久。即使是接受过强化计划的一批士兵,十年尚能坚持,二十年后他们就会在高难度的任务退居二线,三十年后他们和平凡人没什么两样,精神和躯壳都遍布累累伤痕。所以起初他不曾设想过那般可能。

不是义警,不是自行其是的孤胆英雄,一个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敢于命令某一个体去担下某一重要职责,就必然是对其有所信心的。能够在三十年间延续这份信心的个体当然是智械,起初他这么想。驯从,靠程式就能完全控制,不需质疑忠诚性,除智能内核外的每一个零部件在损坏后都能被替换。即便人类可以承担那么沉重的负荷,那也绝非最优解。思维定势,愚蠢透顶。打从他的棺木被打开的那一刻,他就该知道这回的对手有多疯了。

他在坐回吉普车后座闭了会儿眼,那片刻间他轻微地发着抖,神经质地摩挲自己的指节,上溯至手腕与臂弯,渐渐在身前抱紧了胳膊。车辆的起步运行并不平稳,往后的好一段路都是这样。他膝上的笔记本屏幕弹出了警告,目标清晰地圈画在博物馆的方位上。所以你还没有离开,鲁路修在屏幕上方抿起嘴。这反而比无所定向更令他不安,好像他们每逼近一步预设的地点,就愈发鲜明地指向某个他不愿知悉的答案。

“我们能指明目标方向了吗?”驾驶座上的姑娘大声嚷道。他们在路口急转弯,躲过一列交火中的机械部队。他的肩膀结结实实撞上了车门,全凭眼疾手快才没叫膝上的玩意儿摔烂。C.C.被安全带拉回原位时,鲁路修心有余悸地将所有运作至今的程式都保存回可移动芯片里进行备份。他从情报局的安全屋里借出了一些小东西,很快复写了一个简化版的引导代码。破解后的追踪器持续在他裤袋里安静发讯,片刻后他将借出来的小玩意儿扣回自己胳膊上,形似一环普通的宽腕带,稍作触碰便在平常人用来查看时间或记步数的位置投映出简要地图来。反向追踪出的目标以纯白的亮点标记,将查看区域放至可捕捉到它的最大范围,它在那儿忽明忽暗,没有半点移动的意图。

“这可能是个陷阱。”C.C.公正地评价道。鲁路修将笔记本拍拢,塞进座椅后方的缓冲垫夹层里。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胀痛得厉害,又无法将此归咎于睡眠不足。他将芯片塞在腕带下方,窗外切入了空无一人的寂静街景,远处响起枪炮轰鸣。可供犹豫的时间从来不多。

“传讯吧。”他深深叹息,还在努力使得声音维持基本的平静,“目标在潘德拉贡博物馆。无法判定他是设法解除了跟踪源,还是在那里打埋伏。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靠近些进行确认。”

C.C.侧过身来抗议地张开嘴,在与他目光相接片刻后怔了一怔。“我告诉过你,”她还是低叹出声,“别这么意气用事——”

爆炸的动静将他们的谈话打断了。一枚重力炮越过他们侧畔落在沿街停靠的车辆上,将坚固金属绞作一团后爆出耀眼火光。代表智械的红点从表盘上跃出,与此同时菲内特冲着通讯频道里嚷完了一整通。攻坚战的型号,鲁路修抽空向窗外探望。重型装甲,移动速度普通,特殊装弹的威胁比寻常火力要大。“我们这辆车上有火箭筒之类的玩意儿吗,”他向前座的驾驶员喊,“考虑到后面这些东西的防御力比较要命?”

“如果你能在这种驾驶路线下瞄准,”菲内特咬着牙回答,扭动方向盘拐出一段毫无规律的怪异弧线,“我就不计较你能不能扛住后坐力了。”

鲁路修悻悻坐回座位上,担忧地瞧了瞧后方挡风玻璃上蛛网状的裂痕。飞射来的子弹在加剧裂痕渐趋密集的速度,除非将追兵彻底甩脱,否则他们不可能坚持太久。他们距离作为目标的建筑群越来越近,不多时就该笔直撞开门禁了。“要找点结实些的掩体吗?”他在雨点般密集交错的碰撞声中朝前方喊。菲内特探员恼火地低吼了一声,短暂抬手招了一招。

“我数三下。”她说,同时叫车头撞飞了入口处的横栏,“准备弃车。一、二——”

她及时踩了一脚刹车,这叫他们在跌出两侧车门时减缓了肩肘着地的冲击力。车头恰恰嵌在正门跟前,这令他们躲入墙体后方的路途变得十分便捷。他们沿着正厅跑了一阵,在两道门后拐进偏廊停下来歇气。“……我们、咳,运气不错。”鲁路修单手支撑着膝盖骨,在查看定位和平面图时恼火地发觉自己是喘得最厉害的一个,“这鬼地方——咳、居然和旧都的皇宫整体布局一样,设计师怎么想的?他没被抓起来判政治罪吗?”

“你还知道旧都的皇宫长什么样?”菲内特质问他。鲁路修哼出声鼻音,拨弄腕带时沮丧地发觉那个明亮白点又隐去了。然而那家伙必然就在附近,他烦躁地调整视图,沿走廊缓行时心不在焉地思索着一个杀手跑入这一带来的缘由。新卡美洛的抵抗机制还在运作,所以那家伙可能是在两次交火的间隙里寻到一个僻静不受打扰的地方,和自己这行人的区别只在于是被逼走投无路还是自行见机行事。他为什么不直接和暴乱的智械取得调谐联系?他为什么不加入到更成建制的行动中去、反而宁可独自待着?

这番思索没有落得结果。侧廊的落地窗被轰开了,两台重甲径直从豁口里开了进来,后头还跟随着更多。菲内特从腰间摸出枚小玩意抛掷了过去,两秒后鲁路修意识到那是枚震爆弹。这令那两台攻坚型号的大块头停止了运作,同时也让后方尾随来的那一些滞住了脚步。这充其量为他们争取了不到十秒的时间,恰恰足够他们从侧廊逃回到内厅去。他们撞进回荡着低沉旋律的展示厅,玻璃的破碎声伴着更多枪弹扫射而来,旧都皇宫的复原模型被打得破破烂烂,从侧门陆续开进的智械编队眼目处亮着猩红光芒。“敌性个体,”所有个体一并重复道,“标记为敌性个体——”

三个人被逼往两侧不同的方向,背贴在墙壁上,谨慎而艰难地挪着步子。“分散行动!”菲内特向他们喊,“如果你们两个真的有办法躲过这个该死的判定机制,那就趁早……”

“已经迟了。”鲁路修说,蹲身躲掉了一溜飞溅来的火花,“与敌性个体共同行动大概是第一优先判定准则。”

“哪个蠢货写的程式?”

“天知道。不管怎么样,那个蠢货肯定都不在新卡美洛,所以造成多少连带损失都不心疼。”鲁路修说,自个儿也有点牙酸。和他隔开些间距的那姑娘多半是骂了句脏话,C.C.则维持着相当的安静,扯了扯他的衣角替他比划出去路。“支援什么时候到?”他追问道。菲内特还在从腰包里摸索备用的防身物件,从她的脸色看得出贮存不够多了。

“我也——他妈的——想知道!”她吼出声,一连抛掷了三枚震爆弹出去,“这一带信号有这么差吗?!”

“放轻松,未必是我们的问题。”鲁路修说,瞥了眼腕带上的光斑分布,“我猜是临近街区都被封堵了,即使有支援也一时半会打不进来。”

“那天上呢?空中支援?”

西侧的墙壁垮塌了,从近庭院的方向坠下了一架飞行器,很快便被熊熊火光给吞没。“我猜也不行。”鲁路修叹气道,“还是先努力保命吧,女士。”

他没有携带那么多便利的小玩意儿,只在腰间别着枪,那东西上加装了电磁脉冲的发生器。假若把它扣在腕带上,输入全部能量大概能让附近片区的智械集体熄火一阵。没有后续方案了,没有光子发射器,没有能量屏障,没有任何更加笨重的东西。他们还是分了两路跑,C.C.的表情凝重得令人心悸。她没有把握,鲁路修看得出来。她最大的把握也不过是自己不会身死,但这不能保障同行者的性命安全。

他们跑过整道长廊,长廊一侧伫立着旧时装甲骑的复原模型。超出承载量的运动令他的肺腑间有些刺痛,也令他几乎忽视了这陈列位序的含义。另一侧墙壁正在坍塌,他们身后的许多精美陈设都在被摧垮。别成为下一个倒下的,别成为下一个死者。他们跑至长廊尽头,门开敞着。他们撞入辉煌殿堂中,就在那一刻C.C.闷哼了一声,咳出的血溅上了他的肩头。

她总是可以替他挡住一发子弹,只得一发。她跪倒下去,勉强支撑在地。我不会死,她的嘴唇嚅动。我不会死。你不是这样。他向后退身,他将发生器从手枪上抠下来、用力扣至手腕上。“没事的。”他嘴里说着,试图调动起自己原有的契约之力。假使这能造成一瞬间的迟疑,一瞬间的判断紊乱与指令冲突,争取出片刻时间,然后再让他能争取到更多。他慢慢后退着升上殿阶,站在高处打量室内仅有的障碍物的分布。有什么虚幻投射的影像无声无息地由他嵌入了、继而消散了去,逼近他的智械眼目停止了闪烁,他在躲避接踵而至的一串子弹时向后跌坐下去。临近的展品外罩四分五裂,他尝试避开一部分撒下的玻璃碎碴。充能或许还未完成,但已经没有更多时间了。他将指掌扣向手腕,他望见亮起的炮管,他听见女人骤然拔高的叫喊:

“小心——!”

他听见沉闷的钝击声。

伴着沙尘,伴着濒死的恐惧,伴着迎面而来的烈风。他下意识地阖拢了眼睑,在黑暗中迟滞片刻后复才睁开。他阖眼前最后望见的是白金漆色的复原机体,从十二席的列位中被驱逐而出的背叛者,以待命姿态沉默地向此鞠礼,然而它再不会行动半分了。它的使命终结了,它所参与的故事也封停在遥远过往的某一刻。然后他睁开眼,觉察到自己身前多出了站立的人形。

他的腕带上亮起明亮白芒,束于一点,近在咫尺。那个藏匿于此的沉默的影子,古怪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从某处现了身、也许是自横梁上一跃而下。他的双手共同握持着某样事物,某样在方才的乱子中碎裂了外罩的老旧陈列品。一柄长剑,漆彩和镶嵌的宝石光泽都已被时光消磨了去。他稍稍挪动身形,那柄长剑便从中而断,在跌落地面之前便碎作更多无法拾掇的残片。

它以一起杀戮而被铭记,如今因守护而终结。

鲁路修吃力地喘着气。他抬起眼睛,他望向那挡住了一发攻击的持剑者。碳素黑的外甲碎裂了小半,从冠顶及一侧肩肘都再无遮障。底下露出的毫无疑问是人类的颈首,蜷曲棕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不辨长短的发梢没在背后尚未完全掉落的装甲内侧。先前发动攻击的智械暂停了行动,迟疑的时间比鲁路修能够想象的还要长久。

“ZERO。”他们说,“为什么?”

编号ZERO丢下残碎的剑柄,一言不发地将背后所负的筒状枪炮扯下肩头。他用三发射击摧毁了室内三架重装型的中枢,这过程安静而迅速,再未出现任何形式的无用交谈。完成这些后他拧转过身,侧目蹙眉的模样投入身后之人的视野。鲁路修凝望着那张脸孔,原原本本、未被遮蔽的脸孔,再也不是他记忆中堪堪迈在少年人与成年人之间的样貌,然而那么熟悉、那么熟悉。

“……朱雀。”他说。

他说出这名字时比自己料想过的要平静。他胸腔当中剖开一个空洞,因未知而令人焦躁,但还不至开始疼痛的时候。他身前人仍然侧立着,脚步微微移动半分。“那是谁?”那人问他,声音轻飘飘的,几乎湮没于尚未完全歇止的嘈杂声中。

“枢木朱雀。”鲁路修说。他站起来,从满目疮痍的殿堂中站起来,目光掠过白金机甲,掠过曾杀死自己的武器的残片,掠过一旁面露愕然的不死者,又投注回对方身上。“你知道那是谁。”

他们目光相接,隔着遥远的时间长河,隔着灰烬与尘埃。他能窥视到的部分流于表面,他不敢去设想其下深意。他看见那人摇了头,神情间覆盖着某种刻意为之的、呆滞的死寂。他还想继续呼喊,然而那人已经蹬步跃向他们前来的方向,片刻后从长廊的方向传来了交火的响动,而半晌再无新的追击者入侵进来。

C.C.终于爬起了身,膝腿和胸腹间都浸开血迹。她摇摇晃晃地尝试自行站立时,鲁路修如梦初醒般拔开了脚步,踉跄着跑下殿阶,追向已然没了攻击炮火的入口处。他搀住还在修复伤口的女人,越过她的头肩茫然望向他们的来路。廊道在他眼前坍塌,堵死了继续追逐找寻的可能性。扬尘和碎石坠落在他们脚边,C.C.从他臂弯里滑开,他仍像毫无知觉般站在原地。

“鲁路修!”她喊道,“我们得离开了!”

墙体传来危险的开裂响动,她的声音听起来模糊而遥远。廊道彻底封死了,他们所处的地方也未见得能坚持太久。朝向内庭的窗栏处忽然粉碎了,他这才扭过头去,以为自己即将应对一些更难缠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探了进来。比重装智械稍高大些,起先只有模模糊糊的形廓,随后才呈出毛糙玻璃般的质感。伪装的色彩层在闪烁中渐渐褪去,露出原本亮色漆装的外壳原貌。它没有完全卡进建筑内侧,就这样向他们传出了喊话。“两位好呀。”一个听上去中气十足且相当快活的男声说,“你们是打算离开这一团糟的地方吗?需要搭个便车吗?”它友善地彻底弄碎了一整面玻璃窗,卡进建筑内侧的部分看起来有些眼熟。鲁路修看了看坍塌的廊道,又看了看方才发声的源头。

“……那不会是——”

“恐怕是的。”C.C.说。她面色古怪,扯住他的手腕硬是将他往那边拉去。内庭中姑且还算安静,除去凭空出现的这玩意压坏了一个花坛,混乱看似还没波及过来。他们走回明亮阳光下,短暂地被晃瞎了眼。鲁路修揉了揉眼皮,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面前天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节点出现在新卡美洛的装甲骑发出质问:

“我还以为这玩意是展品来的,原来它还能开吗?!”

不是白金漆装的那台,幸好不是,否则他十分怀疑自己在经历过连番刺激后还能不能回到正常思考的路线上。但在这个年代,在不列颠尼亚,装甲骑已被撤出一线军备选项的都城里,瞧见一台绝非制式机的玩意实在是不合常理。他还在忙于目瞪口呆,装甲骑的舱门已经弹开了。“原型机,亲爱的。原型机。和陈列出来的展品并不是一样东西。”驾驶员从里头探出脑袋,俯瞰下来招手打了招呼,“幸好你们块头都不算大,舱内勉勉强强还能塞下。上来吧,两位,这地方已经没法继续办公了,不如尽早转移阵地。”

“我们的同伴还没脱困。”鲁路修机械地回应道。他抬头望去,那位男性驾驶员的面目在背光角度下不太容易辨识,只看得清一头扎眼的深红短发。男人吹了声口哨,用来打招呼的手越过自己肩头比向身后的天空。

“情报局的菲内特探员,对吧?更正式的支援队伍就在后头,你们大可以放宽心。”他这么说,然后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而且老实说,我觉得你们大概也不会希望正规部队发现你们的存在。”

这句话令鲁路修沉默下来,旋即一咬牙踩上了放下的脚蹬。舱内空间的确不够大,仅有驾驶座后方空出的一小片地盘可供跻身。“我开始怀念蜃气楼了。”C.C.轻快地说,毫不客气地依偎在他肩上。舱门关闭时鲁路修最后向外看了一眼,十倍百倍的错愕随着机体的骤然离地而一并被提升起来。

“——特里斯坦?”他勉强从喉咙里掏回了自己的声音,“我知道这可能是旧圆桌时代唯一幸存下来的列位装甲骑,但——特里斯坦?”

“喔,抱歉,我好像忘记做自我介绍了。”驾驶员说。他的动作很流畅,稳定飞行速度,切入隐形模式,灵活地躲掉了一队外挂军队标志的飞行器,然后才空出一只手来,头也不回地挥了一挥。“维因博格。鲁道夫·维因博格。”

“维因博格。”鲁路修干巴巴地重复道。他瞪着那头红发,将所得到的信息悉数关联起来,得到的结果让他有点胃疼。C.C.从他怀里爬了起来,手掌扒在驾驶座的后背上。她看上去并不惊讶,反而满脸兴致盎然。

“你认得我们?”

“一边变化不大,另一边完全没有变化。”红发男人回答道,“替我母亲向您致意,女士。如果这一桩祸事之后她还没杀了我的话,我会设法说服她邀请您到家里去喝一次茶的。”

“我觉得你父亲会先杀了你。”

“那她可以弄死我第二回。”

C.C.笑了,缩回身子,重新靠回到鲁路修身侧。“留着你的命吧,俏皮话先生。”她轻快道,“它还得带着我们从这地方平安跑路才行。”

鲁路修低垂下目光,他凝视着腕带上的显示区。白色的光斑再度隐去了,仿佛先前所见不过是另一场盛夏的梦境。他闭上眼,在这段飞行中沉沉喘息。他的手足处都传来细微疼痛,磕碰所伤,或是其它,缓慢地浸入肌腠,传至骨血,令五脏六腑都皱缩起来。他摁在自己胸腹间,隔着衣物摩挲一道铭刻死亡的痕迹。

你不该在这里,那人说。他从岑寂中发声,在枯坟中撬开一道缝隙,叫死者听见错失的漫长年岁所带来的空旷回音。一个没有姓名的幽灵,一柄碎裂的剑。这就是结局。

“我们要去哪儿?”鲁路修说。他的声音枯涩嘶哑,很快便消散在云端浮游的高空之上。不再有飞行器,不再有无法预测的弹道,不再有足够聚成整个包围圈的智械。他睁开双眼,隐约能窥见驾驶座前端探查视野所呈现的湛蓝天空。他的耳际还在嗡嗡作响,潮浪上涌,幻影消散。驾驶员的脑袋晃了一晃,发出一声短促轻笑。

“西行,大人。向西走。”男人回答道,“就算找不到全部的答案,至少我们能在路上聊一些已知的事情。”

 

她匍匐着蜷缩在墙根,艰难地试图撑起身子。她的右侧肩臂都被压在坍塌下来的瓦砾间,只能勉强活动手指以确认自己没有弄断骨头。然而骨头的完好也无助于重获自由,徒手将整方重物掀飞一事显然超出了她的负荷能力。她的视野受限,只能从听觉判断出有些东西正在接近自己。这过程中发生了交火,属于机械的爆炸声,沉闷的撞击响动。她更加努力地试图挪出自己的肩膀,交火歇止了,有东西到了她身畔。她咬紧牙关,等待自己的脑袋和脖子分家,或者更糟。

压住她的混凝土块忽然抬升起来,被整个儿掀去了一旁。夏莉猛一下侧转过身来,用力喘了两口气。她试图撑身坐起,肩头又传来清晰抽痛。一只手伸至她面前,人类的手掌。她抬头张望,对上一张并不熟悉的面庞。属于亚裔的轮廓,蓬松的棕褐卷发盖在前额,下方是一双淡漠的灰绿眼睛。一个年轻男人,没有覆盖任何形式的装甲,无袖背心紧绷在他的上身,从左侧探出的手臂纯然由机械构成。碳素黑的外观,上头镌刻着数字代码。“你,”她自行坐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这该死的——”

男人比了个噤声手势,在她进一步反击之前忽然眉头一拧,左臂骤然抬起,紧接着又是一声钝重撞击。那东西断开了,有半截掉落在地,断口处有焦黑痕迹。他半跪在地,迅速将某样小型炮筒似的重火力发射器从肩上扯下,毫不迟疑地拧身回去射击了一发。那一响之后它应当是空膛了,夏莉听得出来。然而也再没有新的袭击向她投来。

他在救我?她困惑地瞪着那个陌生人,他们此行的追踪目标,她先前呼叫的后援所要围剿的教团尖兵,他将弹药清空的武器丢弃在地,重新向她伸出完好的那只手。他在尝试救我?

他将她抱起来,尽可能用单臂牢靠地托着她的腰腿。他的腰间还系着囊包,他的背后还挂着一柄机枪,他看起来并不像是走投无路了。然后他开始奔跑,带领她躲过更多坠落的断裂横梁与石雕碎片,夏莉不得不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胳膊揽住他的脖颈。她伏在他肩头,不多时便因骤然兜头扑下的刺目阳光而眯起双眼。

“我们要去哪?”她问他。

男人没有说话,沉默地看向西方的天空。阳光下他的眼睛比方才温暖了些,虹膜析出一圈漂亮的翡翠色。

 

END for OATH OF ASHES

TBC for PATH OF DAWN

 

如果我零镇那天交不出货来那肯定都是我嗨好莱坞嗨过头的错。

并恭喜男主之一终于在主线第一篇的最后一章露出了正脸。

运气好十一之前就开第二篇,运气不好就十一假期间了。总之这回希望尽可能在十月内完结掉。没错这句话就是我会卡文的flag。

写第一人称非常好玩,以至于我现在很愁需要用第一人称交代的部分似乎差不多被写完了。

首字母A-Z补完计划也算进入下半程了,汇总目录戳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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