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e to the Nirvana(03)

HP设定一周目(狮院雀&蛇院修):

→《Deep in Dreamland》 01-03 04-07

→《Farewell Duet》 01-07

HP设定二周目(蛇院雀&鹰院修):

→《Hymn to the Wind》 01 02 03 04 05 06 07

→《Inner Leaf》 01-07

→《Journey to the Mystery》 01 02 03 04 05 06 07

→《Knight Moves》 01-04 05-07

→本篇

二周目后日谈:

《Morning Glory》

《New Days-o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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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2

03

 

人在精神疲乏的时候更容易做梦,而且往往向着更为恶劣的假设方向而去。一些十足荒谬的情景,考试卷上长出的曼德拉草叶和扭动嚎哭的文字,天文台上摔碎的望月镜残屑里飘荡出的鬼影,地窖里伸出的一双手、自后方而紧紧扼住咽喉。荒原,铁灰色的荒原,从梦境边界一直蜿蜒向高高耸立的灰塔。往昔长存的乐园终究是变作了亡灵的乐土,又反过去浸染生者的世界。

那始于一次错误的开端,皆因那包含着永恒春日的美好幻境不应由亡者的魂灵为引而开启。麦克法斯蒂的末裔至死仍未披露出最后的秘密,于是他的灵魂被拘禁下来,以诅咒的形式投入至倒影湖中,终究是叫门扉洞开了。所以死亡本身于结果无异,反而会令人面对更糟的格局。

布列塔尼亚不在乎这个,或说阿瓦隆向死境转变了才更符合他的诉求。若要他自行去高塔中探询关于死亡边境的奥秘,恐怕还需耗费更加漫长的时日。所以若他当真以正常形式踏入那梦境迷雾里,任他自行探索,也许反而能留出些缓冲余地。所以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

去逃离此地,去重获自由,去寻求帮助,寻到一个最为艰难的可能性:斩断那幻境到现界之间的道标,让入梦者永远封闭于那永恒春日里,再不能活着踏离一步。要么将他们杀死,要么设法毁坏梅林的手笔。那希望渺茫至接近于无,但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所以他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尽管他对于事实如何心知肚明。他终究是被击垮了,因他并非失去一切,因他无法抵死一搏。麦克法斯蒂那不知名的末裔尚可因亲族的沦亡而选择自灭,而迄今为止牢不可破誓言仍在,枢木朱雀也无法规划自己的死。

或说尚不到违约之时,或说懂得失而复得含义之人反而不如希望尽失者来得坚强。他是被击垮了,唯有催眠似地反复告知自己还有补救的机会,才勉强悬着一丝清醒神智。他知道即将迎接他的是什么,当锁匙失去其价值,便唯有毁灭一途。所以机会仅有一次,在穿越门扉的那一刹那,在一道死咒击中他的后心之前。倘若他能来得及。

“我需要我的魔杖,”他说,“让我念一道咒语就行。”

晨曦散去后海上迎来了一个阴天,看似即将落雪了。他眯起双眼眺望了一会儿,暗自感慨幸而倒影湖不会封冻,这能让事情变得容易些,好歹他可以多提请一个要求来令人放下警惕。“告诉我那道咒语的用途。”为首之人说。追随者已经围聚而来,沉默着站立在他身后。朱雀垂下眼睑,勉强借着余光搜寻了一番。

“在水面上行走。”他回答道,“现在我们并没有驯化的龙种可供代步。”

他看见了自己的魔杖,在一名女巫的衣兜里露出尾柄末端。他垂落双手,努力显出驯从而毫无抵抗余力的模样。然后布列塔尼亚冷哼了一声,没有应允他的提请,而是自行挥舞了魔杖,叫一道星芒散射而去,沾染到所有在场者的腿足上。朱雀微微点头,适当表露出失望神情,继续装作是那类没了魔杖便寸步难行的普通巫师。他重新侧过身去,彻底转向粼粼波动的湖泊。水镜早已化散了,他从中窥见湛蓝明亮的天空。

然后他从滩涂上开始迈步,缓慢地、仿佛缺乏基本气力似地艰难行进。没有人催促他,一并随着他沉默着前去。到水中去,踩踏在水面上,如履平地般踱过细碎的波纹。某一刻他终于止步,距离岸边还不足遥远,也许在体力充沛的情况下勉强够他几个划游回去岸上。然后他默无声息地蹲下身来,借着水面反光隐晦地把握众人围聚的方位。

他将手掌平平摁于水面上,不多时着手处便扩散开一道金色波纹。那道波纹扫过整方水域之后,他便听得了轻微的、赞叹似的倒抽气声。然后他将手掌下探,没入水面之时便抵达了干燥温暖的彼方。由腕及肘,没过肩臂,终于连躯干一并栽倒下去。片刻后他便实打实地望见了湛蓝明亮的天空,十二月的冰寒霎时间远去,叫他身心都沉浸于温暖而美好的阳光下。

他耗费了片刻去适应重力方向的变换,随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数年过去,岸边的死者与焦土都被乐园内固化的魔力所侵蚀了,放眼望去只有草木丰盈郁郁葱葱的盛景。然后他听见了查尔斯的冷笑,说在此间发生凶杀也能这般不留痕迹。“那时候我立即逃离了这里,而且设法驱散了死雾。”朱雀嘶哑着嗓子说,“现在你们不能。杀戮就会引发异变,这是不会更易的准则。”

那么,查尔斯说,如果发生在另一端呢?

在发言者得以举起魔杖之前,朱雀便动了。他勾动手指时瞄准了记忆中的方位,于是他的魔杖忽然脱离了管制者的衣袋,疾速流窜而来,撞入他的掌心。下一秒他在周身构建了一重铁甲咒,并迅速解除了水行的咒语,笔直地往水下沉去。他自认做得足够快了,但还是不够。仍然有魔咒狠狠撞到了他的脊背上,宛如利刃劈砍般撕裂了他的皮肉。他没入水面,湖水灌入耳道,浸入双眼,攫住了他的呼吸。他死死攥紧了手中仅有的武器,尝试在自己脑袋周围制造一道屏障而隔绝出些许用以呼吸的空间。

他沉入湖心前隐约听见远处有人焦急进言,预备追赶他返回倒影湖的另一方,以确保他真正丧命在外。“无妨。”言令之人的声音平淡,“岛屿上没法幻影移形。真要凭借他自己的力量,他甚至走不出这片森林。”然后声音淡去了,所有人声交谈都弱化渐无,只剩下从澄澈温暖骤然变回冰冷刺骨的湖水,以及遥远的、灰蒙蒙的片缕微光。

那预言太乐观了,朱雀想。他可能甚至没法再度浮上水面。

他在流血。即使不去以双眼确认,四散开来的血腥味也足够提醒他现下的形势有多么恶劣了。接近冰点的水温稍微麻木了他的知觉,这或许算是件好事,能叫他不至于因疼痛而完全无法划动肢足。然而有那么一瞬,他完全无法施放出任何一道成型的咒语,让手脚稍稍温暖些、赋予些许支撑他逃出生天的气力,让肺腑里的空气多留存片刻。他徒劳地握着魔杖,那东西像是沉默了,尖端甚至放不出一道稍微温暖些的水流。他的气管开始痉挛,口鼻间忽然涌出一连串的气泡,汇聚成一个足够巨大的,引出了正确的上升路径。

然而对于一具十足虚弱的身躯来说,那生路太过艰难了。落难者渐渐收敛了挣扎的动作,在湖水包裹中安静下沉。他侧身栽倒下去,勉强转动刺痛的眼球时还能窥见零星的光亮,以及更为幽深的水域下端。有怪石拼凑成的岩壁,贝类、断骨与沉没的塑像。那些老旧的遗骸不会发声,只会隐隐凝聚成更为奇诡的形状,最终凝聚成死亡的手掌将他带去,化为永恒静默中的一部分。

砂石,鱼群,和模模糊糊的遥远歌声。歌声大抵源于幻想,终究不会助他脱离死境。然后是光亮,在他沉没身躯的方向,在湖泊深处,在砂石之中,柔和而隐晦,像是陡然映照出了一抹月色。形状狭长,砂石黏附,仅露出一寸柔和光辉。他认不出更多了,他的视野渐渐堕入黑暗。在他阖拢眼睑前的那一刻,他看见如云雾一般在水中散开的长发。

那可能是深藻,可能是一团盘踞不去的影子造成的错觉。他的意识浑浑噩噩地浮游了许久,如同摒弃了他的身躯一般,在虚无中向现界安静投放最后一缕窥视。他看见散开的长发,属于女性的柔软腰肢,一双挽住自己的臂膀,以及在水中的低语。歌谣消失了,更深处不祥盘旋的影子消失了。他的意识跟随着身躯一同向上浮游,然后在一次用力呛咳间随着所有令人不适的尖锐体感一并砸回了清醒境地里。

“抱歉我们花了些时间。”他听见女人的声音说,“幸好还不算来得太迟。”

朱雀拼命咳嗽了一番,吐出所有阻住呼吸的湖水。他的胸腔里和后背上都痛得厉害,以至于一时半会不觉得吹刮在脸上的风有多么冰寒刺骨。他从滩涂上撑起身来,在一股柔和外力的推助作用下勉强坐稳了。他用力眨动双眼,良久才从暗沉昏花的视野中辨识出近旁的轮廓。那一瞬间他陡然松懈了些,又暗自苦笑于自己当真是紧绷太久了。

“……我还以为是湖中女妖,”他呢喃道,“考虑到我们已经在阿瓦隆的边界上了。”

女人的手指抚在他面颊上,轻轻扫过他的眼尾与颧骨边缘。她几乎将他托抱在怀里了,湿透的长发从鬓角落下,在他胸前落下水珠。“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湖里确实有一群人鱼。”她声音温柔,内容却毫不客气,“但你要知道,它们多半只会考虑该怎么把你给吃了。”

朱雀睁着眼睛瞪了她一会儿,直至她的面容完全清晰起来,从散碎额发到金色的眼瞳。他还在小口小口地喘气,肺腑间因浸入的新鲜空气过冷而愈发刺痛得厉害。“你不该袖手旁观吗?”他还是勉强挤出些话,然后面颊上便被拧了一把。女巫收回两根作乱的手指,试图搀扶他坐得更稳当些。

“很不幸的是,在你完成自己的学业并从学校里彻底滚蛋之前,我都得设法保障我学生的安全。”C.C.说,“所以是啊,枢木先生,现在你安全了。暂时的。”

朱雀摇了摇头,看往恢复宁静的湖面。那里头仍然沉淀着湛蓝晴空,一时间恢复了平静,着实没有人追来确保他沉尸在湖底。“还是挺可靠的嘛,教授?”他试图笑一笑,却因为痛得太厉害而变成了勉强的龇牙咧嘴。C.C.不赞同地挑起眉毛,又叹了口气,托住他的腰背叫他得以借力站立起来。

“嘘。”她轻声道,“别说得我好像真的是个冷酷无情的混蛋。”

 

常理来说,如果要留居久些的话,寻找附近原本的栖居地加以利用才是正确的选择。然而昔日里麦克法斯蒂家的地盘早早沦为弃居的死境,重整一处并加以利用所需耗费的工夫恐怕还不如搭建个帐篷来得快。C.C.弄了顶帐篷,她总是能弄到很多应需的玩意儿。帐篷分作两侧,包括两个隔间、三张床铺。它搭建在山洞里,山洞由先至者的魔咒制造出来,距离倒影湖不过一分钟路程,来回都相当便捷。

也因为这样,鲁路修在原地等候得相当焦躁。C.C.离开的时间太长了,他本该去查看情况的。然而他只能在避风的洞壁里拨亮篝火,并暗自嘀咕魔法引燃的火堆根本不那么容易熄灭、也无需他在此照看。在这里可以躲过雨雪,不是什么坏选择,他理性的一面对此相当清楚。然而另一些感性成分令他的胃部不舒适地皱缩着,不断提醒着他这地方多半曾被用作严刑拷问。假使并非如此,曾在此地栖居的也是做出那些暴行的人。

他不断地瞥向山洞出口处,暗自期望等待的过程别太漫长。片刻后他听见细微的响动,像是拖沓的足步声。没有龙种降落时的巨大动静,所以那不会是巡查岛屿情形归来的杰雷米亚。他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一时间压过了随着距离缩减而愈发明确的脚步声。

两人的脚步声,一个搀扶着另一个。鲁路修从矮凳上弹了起来,犹豫着自己应当躲入更深处的阴影当中还是前去迎接。他的脚下仿佛生了根,最终也没能挪动一步,这致使他眼睁睁看着归来的两人进入了火光笼罩的范围内,一个隐晦地向他摇了摇头,另一个则眼目空洞,似乎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只要查尔斯不至于太蠢,就必然能把握到那家伙的弱点是你这一事实。C.C.一早这么警告过他,说如若事情那样发生、那么届时枢木待真实存在的你会采取什么态度都有可能。抵触,畏惧,反感,从根本上不相信你的存在而视若无物。她这么告诫过他了,所以鲁路修对眼下的情景并不感到意外,在确认那人面上未露出丝毫敌意后还略松了口气。他维持着相当的安静,目睹着C.C.钻入帐篷一端,不多时拿出了些瓶瓶罐罐。朱雀在他空出的那张坐凳上坐下了,他躬下腰时五官都扭曲皱缩起来。这让鲁路修留意到他背后的衣袍被横向划破了一道,而某些东西正将湿透的黑袍浸得更深。

“你该把衣服脱了。”C.C.的声音说。她将药剂瓶一溜儿摆在地上,利落地从中挑选出了一个。朱雀耸起肩膀,又嘶嘶地倒抽起气来。“好吧,随你便吧。反正也不太影响上药。我只是觉得那样更容易把你弄干。”女巫撇下了嘴,“这会很疼,忍着点。”

她将衣袍的破损处翻开了,鲁路修得以看清其下那道割开血肉的裂伤。大概是铁甲咒挡了一道,鲁路修猜测道,不然那可能直接斩断他的脊骨,让他在能够浮上水面之前就停止心跳。旁观者眼前的见景被背光的阴影所模糊了半分,余下的部分仍然让他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微弱钝痛着。他抿起嘴唇,目睹着C.C.小心地将药剂瓶凑到伤口前,不经蘸取涂抹而是直接均匀泼洒了上去。

朱雀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很快被压抑为了低微闷哼。他的肩背开始发抖了,额前淌下的不知是水珠还是渗出的冷汗。片刻后他垮塌下了肩膀,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他背后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然而他肩背处的颤抖很快蔓延至周身,甚至扩散到了膝腿上。他将嘴唇咬得青白一片,良久才缓缓吁出口气,低下头去撑住了自己的脑袋。篝火堆里传来轻微的噼啪声响,鲁路修将手指尖从掐得生疼的掌心里拔出来。他听着那人呼吸渐渐平缓下去,末了发出一声疲惫低叹。

“我可以休息一会儿吗?”朱雀总算开了口。他的声音不正常地嘶哑着,微弱而难以辨识。C.C.冲着他湿淋淋的衣袍皱起眉头,几番试图从衣袖里抽出魔杖来,又摇着头放弃了。

“现在不行,除非你想在这鬼地方高热不治烧坏脑袋甚至一命呜呼。看在梅林的份上,这他妈是十二月。而且你有多久没正常进食了?这已经不是身体素质能不能顶住的问题了。”她板着脸说,“别立刻趴下,至少先喝完这个。”

她往他手里塞上了另一瓶药剂,态度强硬,咄咄逼人。朱雀明确地皱起了眉头,片刻间仿佛瑟缩了一下。他们无声地僵持了片刻,他才算是妥协了,拔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他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喝完那些东西后掌间一抖,药剂瓶砰地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他垂下手掌,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发出一声奇怪的气音,然后才勉强挂起一抹僵硬笑容。

“——可真够难喝的。不出所料。”他低声咕哝道,“现在我可以休息了吗?”

C.C.撅起嘴唇来,苛刻地审视了他一番,缓缓点了点头。于是朱雀躬下身去,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蜷起了身形,完成了阿尼马格斯变形,以一只兔子的形态趴在了篝火边上。鲁路修张开了嘴又闭上,小心谨慎地走回原位坐了下来,尝试去碰对方身上湿淋淋浸开水渍的皮毛时,发觉朱雀已经迅速睡着了。

动物的精神要单纯一些,鲁路修知道这个。也许只有这样,一个精神紧绷了太久的巫师才能勉强安睡一会儿。他将睡着的阿尼马格斯抱到了膝上,手指顺过湿漉漉的毛发时还能看见背脊上正在愈合的新伤。血已经止住了,皮肉间还有些黏连的血痂。朱雀睡得很沉,任他这么摆弄也没醒转过来,只有过长的耳朵尖儿颤了一颤。

“这会儿他多半消化不了干粮,想办法给他弄点吃的。”C.C.说,“大床那边的隔间旁边有简易版的厨房陈设。我建议从汤类开始。”

“我得先把他弄干。”鲁路修蹙起眉头,“这样下去会着凉的。”

他抬起头来时,先前同样一身透湿的女巫已经好整以暇地抄起手臂来,长发和着身的衣物都恢复了干燥模样。“我建议你把魔杖收起来。”她看着他探手寻摸的动作,微微扬起了下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最好用点麻瓜的手段。我想他这阵子应该受够魔杖了。”

鲁路修动作一顿,悻悻然打消了原本的主意。“那你觉得无杖魔法可行吗?”他不大高兴地反问她。斯莱特林院长张开了嘴,眼神古怪地闪烁了一下。

“……真是拉文克劳式思维啊,年轻人。”她评价道。

但最好还是不要,鲁路修理解这重用意。关键不在于是否使用魔杖,而在于施放魔法本身。虽然截至目前为止他都没能把朱雀弄醒,但巫师对于魔力的感应与对物理触碰的不同,真要在睡梦中,也许前者还会更敏锐些。他不太想面对一个在浑浑噩噩状态中受惊反击的枢木朱雀,即便变形者过于疲累以至于无法做出有效抵抗,他也不想惊扰本就不够平静的梦境。所以他接住了C.C.劈头扔来的一条干净毛巾,覆在了变形者伤势渐渐痊愈的背脊上,慢慢揉搓起旁侧的毛发来。

兔子在他膝腿上蜷缩成了一个沉甸甸的拱形。在篝火的烘烤下,鲁路修渐渐将原本冰冷潮湿的毛发给搓干了。在指尖碰到对方已然温暖起来的身躯时,他总算松了口气,继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捋起陡然蓬松了许多的柔软棕毛来。他的心跳降低回了正常速率,始终悬吊着的担忧也稍稍放下了些。好在事情没有以最糟糕的形式收场,他暗自庆幸道。好在他们来得还不算太迟。

杰雷米亚依然没有重新出现。用于联络的窥镜亮了一亮,示意一切平安。可能是龙种在浅滩上玩得太开心了,C.C.这么猜测。长居山间的绿龙难得出外游荡,稍稍起了兴致也不足为奇。“希望杰雷米亚能控制住场面。”鲁路修摇头苦笑道。他没有等到回话,调侃或者无奈应允,在那本质无辜的越狱者收不了场时自己会前去安抚龙种之类的承诺——没有。女巫金色的眼瞳注视着他膝上的阿尼马格斯,明亮色彩变得深邃复杂了些。

“是我让他暴露于人前的。”她突然说。她走近了些,面庞被跃动的火光映亮了半侧。“你们四年级的时候,那个复活节。是我拟定了计划。本来如果我们不去多加干涉,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截至今年才发生。”她低声道,“麦克法斯蒂可以多苟延残喘一会儿,最后的牺牲者也不会是他。本来没有人会留意到枢木朱雀的存在,但我让他去到那里了。我以为当时的行动已经足够谨慎了,我没料想到……”

她的声音微弱下去,变作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有那么一刻,鲁路修确实有些生气,那点儿怒火很快被更多茫然疲惫的心绪化开,叫他意识到再作争端也于事无补。“那不是你的错。”他咕哝道。他听见C.C.笑了,带着一抹尖锐的讽刺之意。

“别说违心话,兰佩路基。”她温声说,“你大可以责怪我,反正我不会介意。”

鲁路修把烘干的毛巾盖在了熟睡的变形者身上,像覆盖被单一般将兔子的形躯包裹了起来。“你的确应该早点向我透露一些事情。”他沉声道,心头仍然郁结着些愤懑与出于无能为力的悲哀。他挠了挠朱雀露在毛巾外头的耳朵尖儿,换来又一阵轻微颤动。他不知道对方在做怎样的梦境,他也不敢贸然去摄取其间的画面。

“原本我不打算入局,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消息的义务。”C.C.说。她的目光渐渐暗沉下来,尖锐的部分遁入阴影当中,留下叫人捉摸不定的古怪神采。“但既然如此,我是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

她又开始踱步,掠过了他的身侧,向山洞外围去了。在他扭头望去时,她堪堪踏在火光能够映亮的边界上,再向前去便是自然天光所能眷顾的范围。她拢了拢长发,然后戴起了帽兜,将自己藏在素白裹缚里。远处隐约传来了龙吟,低沉而悦耳,宛如山谷歌唱,几乎湮没了她的话语。

“从建立之初,每每如此,时至如今,”她说,“总有人不打算活着离开那座高塔。”

 

海上终究是迎来了冰雪覆压。他们距离真正的北境尚远,但赫希底里迎来这般恶劣天气也并非多么不寻常的事情。在靠近山洞处,C.C.支撑起了一道无风的圆形屏障,玩够了的起司不情不愿地缩回了翅膀,发出低沉哀愁的鸣叫声。杰雷米亚陪它一道看守在外,及至午后鲁路修也走出了山洞。他用毛皮斗篷将自己包裹好了,才向着C.C.指引给他的方向走去。穿过并不漫长的林间小径,那面湖泊呈现在他面前。所有风雪都在近水面处消散于无形,然而它的表层仍然被掀起了波澜,此间击碎的每一片水纹尽都倒映着天穹上苍灰的雪云。

鲁路修将双手伸出斗篷之外。他握着那个鲜少离身的水晶球,它变得灼热而明亮,隐隐发出一阵亲切的、共振似的嗡鸣。它甚至驱散了他周身的一部分风雪,然而它并未引动进一步的奇迹。梦境之王领域的一片残影,可以叫任何相似的把戏都臣服,成为万能的锁匙,但却不足以动摇它原本的由来。

他心事重重地在那儿伫立了许久,待到天色渐晚才预备提步回程。火炉上的东西应当已经烧制妥当了,距离平日的晚餐区段应当还有些时间。他思忖着C.C.是否记得按照他的嘱咐熄灭炉子,为着自己因走神而错失了好些时间而自责了一番。他回过身去时听见足底踩踏积雪的微弱声响,另一个人从林中缓慢步出,更加确切的足步声与略显急促的呼吸都湮没于风雪与涛浪里。

他们两相沉默了片刻,鲁路修上上下下检视着新来者的装扮,从显然是被迫披上的制式毛绒斗篷到新换的靴子。“你该吃点东西再出来的。”他说,随后就觉得这发言太蠢。果不其然朱雀扯了扯嘴角,这会儿他的神情自然了些,没有迅速被疼痛所歪曲。

“我吃过了。”他回答道,“另外还有两个人盯着我呢。”

他的面色比先前要好些,不再是全无血色的惨淡模样了,但也和他们上回相见时的健康状态相去甚远。他的脸颊消瘦了一圈,眼窝下方还有些青黑见迹,前额与鬓角的散碎头发都长了些,有几绺已经能掩住眼角。他手里捏着的东西为他撑起一小方无风的狭小空间,他握持它的动作还算稳当。鲁路修留意到了这点,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话题。“你的魔杖,”于是他问,“你是怎么把它留在手里的……?”

“它当然被拿走了。”朱雀回答道,“不过我算是稍微学过一点无杖魔法,就一点点。以前我做格斗练习的时候总在设法先一步就把练习对象的魔杖夺走。嗯,不是用缴械咒,就是用物理手段。”他走得更近了些,声音和神情都一般平和,寄寓着一丝奇怪的温情。“这当然会惹人生气了。”他笃定道,掀起一抹微笑,“最开始拿来对付我的是无声咒,在无声咒也会被我预判之后,迎接我的就是无杖魔法的打击了。我也跟着学了一点点。我不擅长这个,但在出其不意的方面——”他伸出空余的那只手,做了个攫取的手势。

“——表现得还不错。”

他还是走到了近旁处。他的言语和神态过于温柔,甚至让人无法对他阐述的内容产生更多质疑探询的念头。就好像他所讲的是一个共有的秘密,无需再追查、因聆听者原本就是其中的一部分。然后他收起魔杖,叫新雪落在他发间。他的足尖碰到了鲁路修的,他的手掌也握住了另一人的肩膀。他的眼睛里掠过些迷茫色彩,缓缓沉淀下了些晦暗成分。

“你不是幻觉。”他发出梦呓似的低微言语。鲁路修的胸腔里再度抽痛了一下,抬手揽住了他的腰背。

“我不是幻觉。”

“你就在这里。”朱雀小声说。

“我就在这里。”鲁路修肯定道。

他们无声无息地靠得更近,足以让肩头相贴,嘴唇摩挲到彼此的体温。起先朱雀表现得犹疑而畏缩,而后他用力拽着了鲁路修的斗篷边角,发出了喑哑笑声。“你不该来的。”他说。他的指节发颤,鲁路修用力反握上去,试图用掌心将它们包覆住。

“你可能会死。”鲁路修说,“我不可能就那样躲在安全的地方。”

他道出那假设时,先前所有无望的担忧惊惧都折返而来,随着整个凛冬一道轰然砸落在他冠首上,让他有些头晕目眩。朱雀静悄悄地埋首在他颈侧,将那双瑛绿眼目从他视野里错开了。于是他得以觉察到耳畔拂来的温暖呼吸,幸而不至于充溢起病热的成分。他们的手指相互扣握在一块,那取代了一个未竟的拥抱。

“如果事情得以顺利解决,其实这并不是什么不可付出的代价。”他听见朱雀说,带着微末低笑,形似喃喃自语,“而且事实上,目前为止我遭遇的大多数困境来源于,好像大家都希望我能好端端活着。”

 

TBC

 

总之我回来填坑了……能填一点是一点。

隔了老久终于把雀哥从湖里捞上来了。我也想给兔兔搓毛搓出个炸毛团子。

然后我又在玩月球梗了,但湖里的确不是咖喱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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