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G+AZ】On the Snow-Crested Brown(02)

*CG+AZ混同世界观,设定约等于两部作品加上现实背景各要素的重塑与再构成,私设混乱,烦请注意。

*一些预警:修是纯弯,当前未公开出柜;雀是双,在校期间以及过去八年间都断断续续有过短暂前任&419纯炮友,两性皆有,前后各种意义上都不是处,但这条世界线(目前)不存在什么非自愿型性行为,往后不保证主CP内有没有。

*我没什么洁癖,虽然具体情况是另一回事,但详细解说剧透太烦人了所以总之还请当作两个人都不是处的情况考虑。

*依然被Xover合作方卡着进度,请催促知名不具的R先生。

 

01

02

 

接待工作不算难办,最难对付的也不过是克洛维斯。不同于同辈的两位堂亲,现阿尔比恩公爵的独子长期远离都城潘德拉贡,本身讨着一份出外的公职,本人也喜欢四处游历。说是游历,总归是玩乐的成分居多。一位相对而言更为刁钻的客人,提出些看似难办又直击重心的要求,足够让多数人焦头烂额。

所幸朱雀很快得了拯救。另有其人领走了克洛维斯,在随同人员帮忙安置行李时带领他去庭院里稍作游览。来人在赤坂离宫的出勤时日更久,作为临时的导游也更加够格,而娜娜莉适时声称自己不太想继续在户外逗留,不如先去备好的房间休息一番。就此朱雀提出了疑问,而那人回答“这是札兹巴姆中尉的意思”。不出所料,他想,并为这多半是出于好意的自作主张感到有些头疼。

于是一行人变作两路,在精雕的廊柱间分离了去向。在鲁路修的开口要求下,大部分警卫也都陪同在了克洛维斯身边。朱雀确信自己看见那对亲兄妹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在自己用征询目光望去时又一并换作了状若无事的平静。

这一段路程不长不短,堪堪够他用公事公办的口吻介绍完宫殿构成与附近的景致。王室及其旁支成员此番出行目的明确,恰好在赏樱的季节造访,重心也跑不脱这一部分行程。依照既有的规划,下榻江户城的王室成员在多数时候都与赤坂离宫住客各自行动。依照宾客们的意思来看,两支的关系不算特别亲近,人多了便扫兴。何况我们原本就是逃脱了父母的看管才出行的,鲁路修说,那么和其他长辈出入并行的机会最好也别太多。

王室尚有一部分公务在身,阿尔比恩一系便几乎是纯作游玩了,这么要求也算合理。朱雀点头记下,决计晚些时候将这些告知斯雷因。娜娜莉的兴致更高些,挽着他的手臂追问他一些近况。他什么时候来到日本的,为什么不继续在海上待着了,在他苦笑着抽离手臂未果、被迫低声地尽快答完之后,又撅起嘴唇来责怪他不将这些消息告知自己。女孩身着樱粉色的长裙,在到达她的房间门口后,轻飘飘的裙裾随着她的足步一道消失在门扇后方。剩余的警卫留在她门口,招待人员去替她准备茶饮,朱雀则斜斜指向了走廊另一侧的房间,告诉她的兄长那是他的住处。

鲁路修沉默了片刻,旋即莞尔摇头。“所以说,”他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询问,“你为什么没将这些事情告诉她呢?”

朱雀还没回话,鲁路修便自行迈出了步子,错开身前顺势拍了拍他的手肘。于是朱雀只得跟上他,随着他走进了房间,并目睹他声称自己的行李自己经手整理就行、然后在三句话以内赶走了其他所有尚在房间里的人。他在方桌前拉开座椅时,茶水已经端上来了。他抬手挥向身边,一个请人落座的手势,然而朱雀只是站在一侧,微微摇了摇头。

“我以为我们不常交换实际的通信地址。”他说,“你说过你不想打探军务,这其中也包括舰队的事情,至少是在三年以前了。”

他让目光集中在热气蒸腾的茶杯上,只用余光小心地留意那人的动作。轻巧勾住握柄的修长手指,蜷握的形式,袖口露出的一截瘦窄手腕。鲁路修已经脱去了正装外衣,这会儿单手扣向领口,将领带也弄松了些。“我们实际上有多久没见了?”他这么问道,语气随意,动作也是一般,好像他所谈及的不过是一个寻常周末,或者一个普通的夏季假期。事情本来可以这样发生,但并非如此。

“快八年了。”朱雀答道。他将双手拢在身前,向下扯了扯手套的边角。和王室旁亲是校园旧识并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曾经有大半个阿什弗德都和面前这人相谈甚欢,他只是其中更加幸运的一个。旧时友人,不过如此。他这么提醒自己,反复强调了几回,才终于抬起头来望向对方面孔。他触到对方目光,那双漂亮深邃的紫色眼睛。鲁路修单手支楞在颧骨一侧,尾指尖端从唇角缓慢划过,忽而轻轻一笑,带着不可捉摸的复杂意味。

“已经比我们待在一块的时间长了。”他说。

他没有坚持叫人落座的邀请,这让朱雀松了口气。“我想也是。”他喃喃道,尽力使得自己的说话口吻再轻松自然些,“医学院有那么忙吗?”

“考虑到我没把时间浪费在社交场上或者夜店里,不算太紧张。可以保证我尽可能多地远离伊颂宫,但也可以定期抽空回去探望娜娜莉。”鲁路修说,而后挑眉反问,“舰队有那么忙吗?”

“非常抱歉,我可能多浪费了一些时间在夜店里,所以是啊,”朱雀短促地笑了声,轻轻耸起了肩膀,“或许是有点抽不开身。”

“听上去真够混账的。”鲁路修评价道。

“我想也是。”他说。

这倒是很像他们凭着无视讯的通话或者在社交网络上隔空问候的情形了,闲扯些看似不痛不痒的话题,偏偏又不能全绕开私人生活。杯中的茶水下降了一小半的高度,朱雀总算将双手放回到了身侧。他腰间悬挂的通讯器还没再度响起,很难说这是让他稍感宽慰还是倍感紧张了。“所以你和桑德拉分手了。”在他开始怀疑前方是否还有困难任务等着自己时,鲁路修又轻飘飘地开了口,“还是桑迪?桑德利尔?我只记得这回是个S开头……”

“就是桑德拉。”朱雀答道,不太自在地别开了视线,“那已经是去年圣诞节的事情了。”

“也是,你大可以在日本继续找乐子。”鲁路修说,口吻里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别跟我说你没有。”

“……好吧。”朱雀说,“只是一些消遣。”

他举起双手来投了降,自个儿硬下心来,决计权当这是一次成年同性之间的普通谈话。本该如此。事与愿违。他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对这般自我催眠表示不赞同。“我能理解。”鲁路修说,仍然是那副过分精明的口吻,“军队内部情谊,还是本地的?”

“当地的,呃,是些姑娘。”朱雀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大家都是……各取所需。没有超过一晚上的。”

鲁路修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重新端起了茶杯。他们各自沉默了少顷,伴随着搁置器皿的低微磕碰声才重新打开话头。“其实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些。”鲁路修说,听似多少有些懊恼,仿佛在就这个话题的开启本身进行自我谴责。

“确实。”朱雀说,片刻后又鬼使神差地低声补充了一句,“但你会关心。”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过于无耻了,准尉。”鲁路修说。他的眼神一沉,只得一瞬,旋即不怒反笑。他笑起来时眉眼都温和了不少,缓和了原本过于凌厉的面廓。“……虽然我是知道你的,你确实是会因为这种蠢理由把一切如实相告的人。”

他将衣袖松松挽起了一圈,完全露出腕表与它没能遮蔽的腕骨凸起处。他并不在生气,朱雀看得出来。事实上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些。他垂目查看时间时,指尖沿着表盘顺时针方向划动了半周。一个小习惯,朱雀留意到。这么些年也没彻底更改掉。

“你没变多少。”鲁路修说,“这很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句普通的定论。那一刻朱雀险些冲口而出,问他是从何处得来的定义,问他眼中所看的自己是什么模样,问他是否知道自己的感想,从这次意外会面的准备阶段开始计算、直至他们终于碰上面的时刻。他轻轻吸了口气,将那些澎湃到令他自己都惊讶万分的心念都压抑下去,叫它们重归沉寂,再而在面上浮起一抹恰当的微笑。

“我们又没有真的失去联络。”他说,“你早该知道这点了。”

 

尽管斯雷因的排布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对于朱雀而言倒是没什么害处。他的工作比想象中的要清闲不少,很大程度要归功于引走了克洛维斯注意力的领路人。亚里亚斯家的兄妹二人无论如何谈不上难以相处,在象征性地稍事休息后,他们便一并出外游览了。到达的第一日没有具体的出行安排,所以他们暂且只在庭院范围内游荡。然而此处的设计与沃斯本土的惯用风格也不过大同小异,最为本土化的装潢部分还在室内。娜娜莉很快失去了兴致,眼睛转了一转,便招手叫工作人员领自己去会议厅看看了。她做出决定的过程太短,不由分说地起步便走,朱雀和鲁路修对视了一眼,同时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要跟上吗?”朱雀问道,“还是放她自个儿去玩一会?”做哥哥的那一个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在手掌遮掩下叹了口气。

“如果真有谁该跟上她,那也是你。”他答道,“我又不怎么熟悉这边的情况。”

然而他滑开了一步,恰恰阻住了跟上那女孩的去路。先前他声称反正在离开机场后他们这行人的作秀任务就结束了,倒不如自由随意些。所以这会儿他已经摘开了领带,上身仅着单件衬衣,更像是他还在学校里的时候习惯的装扮。他又仔细询问了一番接下来数日内的行程规划,思考时用手指撑着了下颌。他唇上和颌下都修得干干净净,发型也没更改,额前黑发没有用发油拨开、仍是自然散碎地落下来。好像他们不是许久未见,朱雀心不在焉地游移着目光。好像他们别离的时日不算太长。

他们相谈时鲁路修时而踱上两步,几经往返后便离得近了不少。“寻常警卫们用不着跟得太近。”他稍稍侧了身子,眼睫轻轻忽闪了一下,“至少在外出游览的时候……反正他们也多半说不上话。”

“按理来说,”朱雀苦笑道,“我也不是负责陪聊的人选。”

“翻译工作,嗯?”鲁路修笑了,“相差不远了。反正那也是上面的人安排给你的活计。”他眨眼时多少有些狡黠调侃的意味,明摆着是在寻开心了。朱雀无奈摇头,蹙眉反问他:

“你真的需要翻译吗?”

这话题没能继续下去。他腰间的通讯器总算响了一响,接起后传来的便是斯雷因的声音。朱雀报上了他们所在的方位,五分钟后那年轻尉官便从最近的门洞里走了出来。“我过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位离群的年轻女士,”他如是说,轻快地扫了朱雀一眼,又迅速敛起神色,立正行礼,“殿下。”

“不必在意,娜娜莉决定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鲁路修答道,换上了友善笑容,“想必这位就是札兹巴姆中尉。”

“是,大人。”斯雷因回答。鲁路修转了转眼睛,朱雀捕捉到了一抹投向自己的目光。那道目光一触即收,似是疑问生发到中途便自行得了解答。那两人的手掌在空中交握,又在恰当的时刻分开。亚里亚斯家未来的继承人轻轻颔首,收拢了原本随意分岔的足步,一瞬间显得端庄郑重了不少。

“……大家年纪相仿,也无需多礼。”他慢慢说,“何况我们并不是这次出行成员里的重头戏。”

“陛下那边已经安置好了。”斯雷因立即回答。朱雀旁退了一步,将自己与参与对话者的间距拉远了些。鲁路修也没制止他,只是又抽空投来短促的一瞥。

“克洛维斯呢?”

“在西南部的房间休憩。”

“做事相当稳妥。”鲁路修说。这意味着克洛维斯的住处与他们兄妹二人之间还有些距离,就此他看起来相当满意。斯雷因似是松了口气,朱雀则继续一言不发。“我听说过你,札兹巴姆先生。虽然不是通过军队的渠道。”鲁路修说,唇角渐渐浮起一抹古怪微笑,“你看,去年的社交季……”

年轻的尉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就礼貌打断问询而言,这反应也显得过于夸张了些。朱雀疑惑地看了他半晌,直到斯雷因平息下来并咕哝出几句道歉的话语,朱雀又求助性地看向了鲁路修。但鲁路修不再同他对上目光了,而是缓慢地冲着斯雷因眯起了眼睛。他又将手指撑在颌骨边缘了,一段指节来回轻轻摩挲着皮肤。

“朱雀跟我说过了,受了昔日的学弟照拂,这才有机会留在岸上。”他轻声说,“听说你留他在身边是为了学习日语?”

“没错,大人。枢木准尉精通敬语的用法,这很难得。”

“很好。”他粲然一笑,再开口时所说的就不再是自身母语了,“很高兴有人愿意带他回到日本来,札兹巴姆先生。当年我没能做到这点。

朱雀谨慎地咽了口唾沫,不知自己是否应当说些什么。斯雷因明显愣了一愣,很快又不着痕迹地换上了和善笑容。“作为老师而言,枢木准尉非常称职。”他同样以日语作答,状似谦和地微微低了头,“虽然,我大概并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往后的对话步奏加快了不少,两个帝国中人顺畅地用当地语言进行交谈。天气不算炎热,但朱雀感到有些发闷。他们相谈的内容平平无奇,最多不过提一句枢木准尉在军制内原本不太乐观的处境。谈到这点后不久,鲁路修便忽然显得兴味消沉了不少,陡然间举手告辞,声称娜娜莉独自离开太久了、他这个作为兄长的最好还是跟去看看。他从斯雷因来时的路径离开,身形很快消失在了廊厅间。朱雀挠了挠颧骨,无奈地将目光转向外围浮着层云的青空。

“我说过了,”他咕哝道,“我不觉得自己多么适合担当教师的角色。”

他余光瞥见斯雷因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最终也没能重新形成一个和煦笑容。“哈马尔子爵的日语说的很不错。”他淡淡评价。

“他是跟我一道学了不少。当我们还在阿什弗德的时候,他还帮我背过监护人布置给我的日语课文来着。”朱雀叹了口气,不太自在地转回了身来,“另外,他不喜欢别人那么叫他,我记得跟你提过。”

“我当然记得,所以我才没当面犯忌讳。”斯雷因说,“不能用封号称呼他,因为那听上去像个恐怖分子;‘殿下’也最好只称一次,这是对必要礼节的最大让步;更喜欢听人称他为‘兰佩路基先生’,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提起前面那个如雷贯耳的‘不列颠尼亚’——是啊,你提醒过很多次了。”他看了看那人离去的方向,又将头转回来看着他一脸苦笑的昔日学长,缓慢地眨了眨眼。“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板着脸,“那位大人能不能停止表现得像个嫉妒得发狂又不好意思明说的秘密男友?”

“呃,”朱雀噎了一下,“事实上我们不是——”

“我当然知道你们——现在——不是。事实上你就是在我眼皮底下和上一任女朋友分的手,记得吗?”年轻人咳了一声,面色愈发古怪地摊开了手,“因为‘某个显而易见的理由’,‘你对我的上心程度显然还不及对你朋友的一半多’——啪。”

他做了个斩断的手势。朱雀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嗯……”

“而且我听说那不是头一回。”

朱雀没声儿了,转开视线看着某个空处发愣。也不是说提及那些短暂交往和谐相处和谐分手的姑娘就算揭了痛处,不,至少不是常人理解的那个层面。他叹了口气,兴许是因为他表现出的苦恼程度已经够多了,他那位后辈也移开了视线,叫无形中咄咄逼人的成分削减了许多。

“无意冒犯,我只是有些好奇。”斯雷因说,“你们表现得好像在学校里如胶如漆地黏了六年,结果在最后一年不幸把彼此变成了前任。”

“……正好相反。”

“嗯?”

“我们当了六年的正常朋友,最后一年我们——呃,上床了。”朱雀顿了一下,在身边那人重新投注过来的难说是惊讶还是不出所料的目光中更不自在了一些,随后放弃似地又重重叹了口气。“临毕业前,突如其来,没有谁真的为此做好了打算。”他低声说,“不再提起这事是个合乎情理的选择。”

“合乎情理,嗯?”斯雷因盯着他看,声音不知怎的轻了许多,“看上去不是你的意思。”朱雀摇了摇头,指掌相抵示意打住。

“看上去是他想要的结果。”他说,“就此为止,好吗?别再提了。”

 

将近八年的时间本来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从原本定居的地方离开,彻底失去一个人的音讯,和另一些人熟悉起来,从一个愣头青变得世故而矜持。但有些人看上去变化不大,至少仍然能叫人在第一眼望去时便认出旧日特质。

或许是他们相识的时间也太长,曾经彼此熟悉到了骨子里,才会在久别重逢后还保有原本的默契。一些熟悉的小动作,一个在克洛维斯夸夸其谈时隐蔽交换的无奈眼神,以及娜娜莉小声说腿脚劳累时一并着急上火的表现。王室的造访导致一个园区被单独隔离出来,清扫干净的道路边又新落上了浅粉花瓣。女孩谢绝了旁人搭把手的建议,自个儿撑着一把阳伞,不多时又收了下来,好奇地等待其中一些落在自己的长发间。

她身上的变化比鲁路修更大,过去个头不高、说话怯生生的小丫头终究是长成了不输她母亲的出色美人儿,气质还要温柔恬静不少。她亚麻色的卷发全披散下来,发梢一直扫至细窄腰间,面颊嘴唇都呈出十足年轻的娇嫩。她的兄长会替她拂去一些新落下的樱瓣,在她说话时专注地侧耳聆听。倒还是对模范兄妹,朱雀暗自想道,并哭笑不得地听着斯雷因在一旁兀自叹气。

札兹巴姆中尉陪伴他们这行人的时间不多,多数精力还是耗在总督府内。“但他过来的时候总是显得很放松。”朱雀说,“看起来那边并不令人省心。”

“也不奇怪。”鲁路修评价道,“就我对那一家子的了解而言,任谁都会觉得我们是更加令人省心的客人。”朱雀摇头感叹他还是这么不留情面,鲁路修便陪着他一道缅怀了片刻旧时的牙尖嘴利。早在阿什弗德时,他对王室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就没抱持过什么正面评价,但那些抱怨也不过私下说说,对外他仍是一副滴水不漏的谨慎模样。旧相识相处起来不过如此,叙些往事,由近及远。朱雀时而移开目光避免自己专注得太久,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就此有所察觉。鲁路修侧过肩头,看似随意地将手掌搭放在他肘间。“这回我们才是做客的一方了。”他听见对方轻声说,“感想如何?”

所以那人是在樱花季里谈及夏日。已逝的夏日,未至的夏日。这趟行程原本早该发生,八年以前,他们曾经拥有一个机会。朱雀盯着他修长的指节,轻轻扣在自己臂上,隔衣送来一点儿似有若无的力度。他缓缓吸气,试图消去胸腔间徘徊不去的郁结感。

“饶了我吧。”他说,“我可不敢声称自己是做东的一方。”

几日里斯雷因来回周转的次数也不多。一次纯作例行问询,一次带来了即将在赤坂离宫举办晚宴的消息,下一次他过来时便不住叹息了一番,声称两位陛下兴致不高、不愿迈出江户城,原定的正式宴席便临时取消了。没有人真正就此表现出失望,在札兹巴姆中尉做主举办一次酒会后更是如此。出席者并不多,他们便选了间更加偏僻封闭的宴客厅,简单布置成了和居陈设,靠外的窗框里能见到月色。

朱雀坐了偏席,挨在娜娜莉身边,被女孩拉着小声说话。几道鲜食过后克洛维斯先提出要离席,说是想出外观赏一番夜间的樱景。他走后鲁路修摊手无奈,声称他不过是酒量太差又不愿露怯,平日里两杯红酒就能触底,也不知道他自诩精通品酒是不是就为了能有个充分理由挨挨玻璃杯装相又不消用完杯中物事。

在他时而为首做出的调侃下,席间的气氛始终很轻松。瓷瓶上来后男人们拨开酒塞,各自斟满清亮液体,相谈间轻轻碰杯,起初不过浅尝辄止,察觉口感清冽后便开始一饮而尽。三五杯后有人叩开拉门,靠近门扉的年轻中尉霎时间眼目一清,神色肃然地回首转向桌席间,说是殿下有事相请,起身赔酒一杯后欠身告退。十杯过后娜娜莉嘟囔着有些犯困,提裙站起后步出厅外,蹬进了备好的拖鞋。朱雀一并起了身,预备送她回去房间。他步出门外的当口鲁路修喊了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望见那人在桌沿支起颧骨,眼角剪下些晦暗阴影。

“那么,”鲁路修说,“你一会儿还会回来吗?”

他的口齿还相当清楚,朱雀担忧地看了眼他面前的杯盏,确认周遭没有失手泼洒的痕迹。“如果你还不打算结束的话,我会的。”朱雀说,“中尉已经离席了,那么接担子的人就变成了我——至少得留到最后一个人都尽兴才行。”

鲁路修这才挥手放他去了。朱雀走出门外,让一旁站立的女孩搀住了自己。娜娜莉走得还算稳当,除去多打了几个哈欠之外并无异常。幸而她走得不太慢,于是单论路程而言,来回一趟也不过四五分钟。朱雀将她送至门口,有女侍接手了照料她的工作。女孩回过头来向他告别,眼睛蒙蒙发亮。“快回去吧。”她忽而一笑,整张泛红的脸孔都浮着些捉摸不定的东西,“你离开太久的话,哥哥会想念你的。”

她的话语无非是加重了聆听者的惶恐,即使时下并没有任何值得多加担忧的事情。不过是故人重逢,这不是头一回,多半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提到了更多东西,他曾设想过的东西,他阻止自己继续揣测的东西。他回到拉门前,那里头只剩下最后一人,单手持握酒杯倚靠在门框边,深邃眼目向他望来。

在朱雀重新踩去鞋底踏入门槛时,他们将将并肩而立。鲁路修伸出手来稍一比划,又摇头坐回了桌塌跟前。“你长高了。”他说,“也不多。也许一英寸?”

“勉勉强强。”朱雀答道。他坐到了那人对面,另外拿了空杯,重新斟满了杯盏。“我还以为你会再高一点儿。”

如今他们的身高相差无几了,即使他还是要低上一线,充其量也就差个半英寸。在阿什弗德度过的少年时期里,这点儿差距更加夸张,三四年级的时候他们之间可能差着大半个头,待他步入十六岁之后才算削减了不少。这时候朱雀才惊觉他们彼此经历了对方改变最快的一段时期,或许正是如此才叫往后的分别不等同于彻底生疏。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鲁路修抬手挥了挥,看似有些惋惜。“如果我也跟着出海晒晒太阳,或许吧。”他说,“很可惜我没能跟上。”他提起此事的口吻过于随意,以至于朱雀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做出应答。杯盏在桌前相碰,发言者自行收回了前伸的手臂,仰头倒空了整杯酒液。

“……而你也没能留下来。”他说。

他或许是自斟自饮好一会儿了,面上的泛红的程度比先前更加厉害。他的肤色偏白,这类变化尤为明显。幸而他手头动作还算平稳,这让朱雀暂时按捺下了劝人回房休息的念头,举起被碰过的酒杯相对而尽。他的喉头拥堵下了一些东西,叫他坐立不安,叫他实际不知如何作答。鲁路修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侧转过身去,出神地望着了窗外月色。

“那时候,我们毕业的那时候,你已经做好了自己的规划。”他自顾自地说,“你要参军,运气好的话还能远远望一眼家乡。潘德拉贡的资助到你成年为止,藤堂先生的生活也并不宽裕,没法支撑你通过别的途径深造。进入军队是最好的选择。”他又抬手一摆,挥断了未出的辩驳。他舒开眉梢,若有若无地微笑起来。“你没说过。我知道的,我都知道。这些理由已经足够了。”

“我没有刻意隐瞒你。”朱雀说。

“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鲁路修说,“但你似乎没有考虑到我可以搭把手。”

他又自顾自地喝了一杯,朱雀则开始感到有些头疼。我知道你可以,他想,甚至也知道你多半是很乐意的。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总是这样。“我的身份。”他低声说,“在阿什弗德内是一说,在我们离开之后……如果你真的想帮上忙,也只能求助于你的父亲。但你那时候分明在试图和家里减少往来。”

他以为自己会遭受一两句奚落,并无恶意的那种。类似于你总在瞻前顾后、你不懂得为自己多作考虑。然而没有。某一刻鲁路修蓦然回过头,眼目明亮,灼灼逼视过来。“如果,我说如果,”他呢喃着,声音愈发轻了,“那时候我开口要求的话,你会留下吗?”

你分明是个轻易不会提出这种假设的人,朱雀想。你分明更擅长定义未来规划,而不是试图推翻既定的过往。他喉头堵塞得更加厉害了,却仍然勉强自己应了声。“……我会。”他说。他会如实相告,他不会对那人刻意隐瞒或撒谎。时至如今,时至如今。

“即使我不能承诺任何事情,”鲁路修说,“就要求你放弃既有的一切规划,到我身边来陪伴我,只因为我个人这么希望——你也会照做?”

“是的,”朱雀说,“我会的。”

只此一次,他想。唯此一次。他们可能再没有这样相谈的机会了,可能再也不会提起那些往事。他又听见酒液倾倒的声响,从空处起逐渐注满。“是吗。”鲁路修的声音说,飘移不定,间隔着微弱的吞咽响动,“那时候我……十八岁。你也还没到十九。那个年纪是很容易做些蠢事。提些蛮横无理的要求,不得回报就视作背叛,或者感情用事答应一些对自己毫无益处的提请。所以如果我知道答案是这样的话,我大概真的会开口要求你吧,但……”他放下杯盏,清脆一响,手掌从桌沿滑落,向后而支撑在了地席间。他仰首向上,暴露出整段脆弱颈线,喉头颤动着轻轻发笑。

“……幸好我没有。”

“你喝多了。”朱雀说。他起身绕过桌塌,试图将对方搀扶起来。鲁路修自行站起了,身形并不多摇晃一下。他定定看向朱雀,唇角掀起细微弧度。

“我的酒量很好。”他说,“事实上我觉得,其实我才是更容易维持清醒的那个人。”

然而他妥协了,他上身倚靠过来,由人紧紧将他搀扶住。他依然萧条得很,施加上半身重量也算不得多么沉重的负担。他们一并离席,朱雀领着他往卧寝处走去,鲁路修将头倚在了颈间,仿佛隔着衣物都能感触到烫热呼吸。“酒精是用来当作借口的东西。”他呢喃道,伴着沙哑喉音,“只是借口罢了。”

 

他记得一些琐碎细节,酒后的一段路途,倚在他身上的重量被他谨慎地转移到床铺间。鲁路修在昏暗夜灯里坐起来,手指搭着他的侧腕,又轻而易举地松脱了去。然后他离开了,在有人打破沉寂之前,在有人率先提出不理智的邀请之前。更晚些时他浸入梦乡,他听见盛夏蝉鸣,在某一时刻被枪声阻断。男孩们长大了,抱着书本并肩走在林荫道下,体育场边缘互相扔着几条干净毛巾,天台上下瞰着来往人群。一些谈起过又被弃置的规划,一些不曾言明的事物。他们原本有很多机会互相亲吻,在教室一侧,在门扇背后,在熄灭灯光后的隐蔽角落里。那些都不曾发生过。凌晨时分他醒来了一次,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没有铃声,没有过早的号令。没有人近在咫尺。他阖拢眼睑,昏昏沉沉地捱过了天亮。

他再度醒来时已经太迟了。至少两个钟头,他在望见天色的那一瞬间猛然警醒,又扫向时钟确认。三个钟头。朱雀暗自咒骂了一句,讶异于没人来找自己的麻烦。他并没产生宿醉感,充其量是睡得不太安稳。完全不是时候,也不该发生下一次。

即使如此,他找去餐桌边时也不过十点。只有娜娜莉坐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歉意一笑,说最好取消半日的行程。“克洛维斯在外游荡了整个晚上,这会儿大概才睡下两个钟头。”她眨了眨眼睛,“至于我老哥,他起得晚了点,还打算做个晨浴,应该再过一会才到。”朱雀扶住了额角,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从面前这女孩脸上读出了“你居然不是从他房间过来的吗”的意思。

娜娜莉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并声称适量饮酒其实有助于安眠。半小时之后鲁路修斥责了她的说法,警告她别经常这样做,尤其别在没人照管的时候自己这么做。“再过半年我就二十二岁了,”女孩心平气和道,“目前来说我饮酒合法,也不需要受监护人管制——当然啦,常理来说我也不会做什么叫你担心的事的。”

然后她拉着朱雀从餐桌边离开了,小声抱怨了两句老哥在某些方面还是会独断专行。她抱怨时的声音也细细软软,叫人生不起气来。当然了,这般举动也让他和鲁路修相处一室时可能产生的些许尴尬化解于无形了。为此朱雀不知是否该感激她一番。

放下半日行程也是好事。按照原定计划,基尔泽里克陛下恰在这一日出巡,车队要行经的地方不少,于是那些地方都成不了正常出游的去处了。娜娜莉决定翻些录影来看,电视打开后她先预调了一番。除去东京电视台外,几乎所有频道都在播报王室出巡的实时跟踪新闻。日语解说让女孩听得似懂非懂,朱雀在一旁帮忙挑选片子。片刻过后鲁路修也走了进来,探头看望了一番之后随手指了部自然纪录片。娜娜莉刚刚抬手表达反对意见,电视屏幕上便骤然冒起了一团火光。三秒后原本平稳的播报声变成了一团混乱,又是三秒后所有人都醒悟过来发生了意外。距离镜头拉近车队到直播画面中止最多不过十秒,紧接着屏幕前便成了死一般的静默。

年初的演习。往来逡巡的舰队。军区内悄然传递的消息。距离一九九九年的夏日已经过去许久了,那个清肃的冬天也一样。逃离者的子嗣猛然一惊,像有口诛笔伐跨越时光而来狠狠抽上了他的脊骨。他困惑地看向屏幕上仍在喋喋不休的解说员,所有试图挽救的言语都听得不足真切。他腰间的通讯器仍然沉默着,不知何时会再度响起,也不知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屏幕上显示着十一时六分。

 

TBC

 

下一章预计八月初。我写的很快的,依然是知名不具的R先生进度太慢不准我剧透的错。

部分称谓措辞感谢R先生审核修订。

写谈恋爱的感想只有你们基佬屁事真多。

又及,这章剧情源于生活感想,虽然酒会很烦人,但是清酒真好喝,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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