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在午后小憩时,鲁路修正在看书。

他坐在长沙发的一角,她枕在他腿上,起先还和他小声说着话,不多时就没了下文,呓语转为了细小平稳的呼吸声。十分钟后卧室的门开了,他听到响动便将书本暂时放下,高举双手向背后比出一个暂停手势示意噤声。于是来人将脚步声放得很轻,及至他耳畔猛然贴上一缕温热呼吸,他才觉察到那人是来到了沙发背后。我本来打算带她出趟门的,朱雀对他耳语道,看起来计划得延后了。

看起来她对这趟行程不是很感兴趣。

唉。朱雀叹了口气。你们可真喜欢打消别人的积极性。

他拿了毛毯过来,小心地盖在了女孩肩上。鲁路修将毛毯边角掖好时,面颊上轻轻落了一个吻。肇事者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卧室当中,他则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本来,翻到了刚刚落下的那个章节。区别于青少年时期的爱好,他闲暇时的注意力慢慢从政治评论转移到了诗歌和戏剧上。还有一些普通的故事书,简单、朴实、不切实际,适合会做梦的小姑娘。另一个人不会为她讲故事,所以他会负担起这一部分来。

大约在五个章节过后,也就是说比平时更久,他眯了眯眼,而他膝腿上传来了更加不安分的动静。他低下头时发觉女孩终于睡醒了,揉动着双眼,一并小声吸着鼻子。这一下让他有些慌神,迅速将书本丢开了,并轻轻搂住坐起身来的女孩的后背。

“怎么了?”他低声问,换来了更多细小的抽泣声,“嗨、嗨,小姐——没事儿的……”

他轻柔拍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伸去茶几上扯来了面纸。索妮娅兀自抹了会儿眼泪,擤过了鼻子,丢开了两个纸团,然后才算平静了些。她的眼眶还有些发红,鲁路修用拇指蹭了蹭她的眼角。“做了不好的梦?”他问。索妮娅扑在他身上,抱住了他的脖子。

“没有,我只是,”她小声说,“看见父亲了。”

那不是噩梦,那是所有梦境中最好的一类。就像是在不见天日的穹顶之下梦见遥远的、少年时代的天空,属于再无法触及的过往或另一类生活。她醒来了,不似真正悲伤,更像是感怀与如释重负。这很好,鲁路修暗叹道。至少她能够放下一些事情。

“……他不在这世上了,对吗?”他小心翼翼地发问。女孩将他抱得更紧,声音相当柔软。

“我想是的。”

“但你仍然会梦见他。”

“他看起来很好。”她说,“我希望他很好。”

所以她仍然会想念,他想。他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梦境,为此他有些愧疚,然而至少它的结果不算坏。还有更多应当替她感到惋惜的事,这会儿也一并被提点起来。索妮娅没有完全爬进他怀里,而是从他身上滑下去,坐靠在他身边,又轻轻枕在他肩上。鲁路修亲了亲她因刚睡醒而乱糟糟的黑头发,她闻起来像雏菊和阳光。

“你本来可以活在完全不同的家庭里。”他低叹道,“由真正的亲人抚养你长大,可以毫无顾忌地将长辈介绍给你的朋友们,可以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可以一道去采购,一道享受假期,过许多节日。也许还有家庭旅行——很多正常出游的机会。”他短暂抿起嘴唇,感慨于自己终究也会为此感到愧疚。“……很抱歉,”他说,“看起来这些都没法实现了。”

然而小姑娘并没有跟着他一并叹惋。她直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一双碧眼亮晶晶的。“你刚刚说‘家庭’了吗?”

“是的。”鲁路修讶异道。他揉捏着自己的鼻梁骨,有些哭笑不得。“我看上去像那种至今还不肯承认这件事的混账吗?”

“那么你就不用感到抱歉了。”索妮娅认认真真地说,“因为这就很好。”

她重新倚靠回他身上,这回半趴进了他怀里,脑袋枕在他心口上,那里头堆积起了一些柔软温暖的东西。另一个人也会这么做,鲁路修心不在焉地想起来。在自己回归之后,仿佛总是为了确认什么仍然活着的事物。另一人从后方接近时他没听见响动,待他察觉到时,那人已经隔着沙发靠背躬下身来,臂弯勾过了他的脖颈。

“她唯一该感到惋惜的是她没法住进皇宫里。”朱雀懒洋洋地说,“对吧,陛下?而且也没法划定皇位继承权。”

“时至如今,”鲁路修语调轻柔地回答,“闭嘴,枢木卿。”

索妮娅趴在那儿笑了。朱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换来了一句小声抗议。“但我觉得那也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朱雀说。鲁路修耸起肩膀,抬手扳住他的下颌骨。

“从来就不是。”

他们交换一个切实亲吻,短暂而温暖,如同诗歌尾韵,如同阳光。如同所有不值得铭记、只因它总会发生的平凡之事。“所以无需担心任何事。”朱雀说,“这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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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父亲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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